Work Text:
#1
呼吸急促,身上是黏腻的汗水,耳畔充斥着持续不断的轰鸣声,田柾国一踏入后台就摇摇晃晃地跪在了地上,身旁的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休息室。
身上厚重的衣服被层层剥去,心理下意识抗拒,身体却是半分反抗力气都没有。他像脱水的鱼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动地吸取氧气罐里的每一分气体,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周遭都是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的事情,哥哥们脸上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有多糟,他在昏沉的意识里还记得笑,在这么糟糕的境地里笑,尝试说服大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喂田柾国!袜子是你最后的自尊心吗!”
在他连连摆手拒绝脱袜子后,金南俊又好气又好笑。
“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孩子不愿意的话就别脱了”
几位哥哥在旁边叽叽喳喳,随后又安静下来。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有办法完全睁开眼睛,马上映入眼帘的是朴智旻担忧的脸。
眼睛环顾一圈看见几乎所有成员都在,只是为了给他让出休息的空间,大家都站得稍微远了一些。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一个人不在。
金泰亨不在。意识到的瞬间心猛地一沉,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
见他恢复意识了,大家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紧绷了,争相问他现在觉得怎么样。这群哥哥平时成熟稳重,现在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田柾国无奈地笑着说自己好多了,疲惫把眼底的落寞掩饰得很好。
他不是爱撒娇打滚的小孩,至少明面上不是的。他想起舞台上金泰亨频频投来的担忧目光,遮遮掩掩之下给他打的,带着鼓励性质的ily手势。他在燃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还在试图凭借从对方身上借来的力量苦撑。
田柾国接过朴智旻手中的水杯。
这份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叫做委屈。
田柾国需要休息,可作为防弹成员,他必须返回舞台继续自己的使命和工作。他在队长的连声询问下坚持说自己没问题,没有错过成员们转身离开前脸上松了口气的表情。毕竟像他们这样的组合,缺少任何一个齿轮都是致命的。
摄影组和成员们全都退了出去,门缓缓合上,接着又缓缓打开。
稍早缺席的人不知道在门外偷听了多久,现在蹑手蹑脚地走进休息室里,理所当然地在伤员旁边坐下。
金泰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堆小零食、巧克力、糖果,现在像献宝似的全摆在弟弟面前,又因为时间紧迫,脸上的表情自豪夹杂着一些紧张,行为一如既往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田柾国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滑稽得好笑,又觉得自己确实好受了些,心里空荡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好像填得太满了,差点又要呼吸不过来了。
“呐!慰问品,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还不快吃”
“哥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怎么吃啊”
“那个什么,低血糖晕倒的话不是要吃东西才会好吗,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小子”
外头还有工作人员在吵吵嚷嚷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泰亨” “金泰亨”,不难想象眼前泰然自若的这人,其实静悄悄地给大家造成了不少麻烦,这样的背景音配合他们俩现在的对话,显得更加荒谬了。
“不是因为低血糖…”
“晕…真是服了哥了…”
哪有病患还得这样费心思给家属说教的,这哥究竟是个单纯的笨蛋,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啊。
可听见田柾国有些嫌弃的语气,金泰亨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他不太在意地把零食往一旁挪了挪,然后突然上手去捧田柾国的脸。
“嗯嗯,这个表情,肯定没事了”
他捧着那张田柾国本人都没意识到的笑脸,脸缓缓靠近对方,直到两个人的额头相抵在一起,他像哄小孩一样说。
“柾国要一直健康,不要生病”
田柾国轻轻地呼气吐气,怕呼吸稍微重一些就会吓跑面前这个人,或者吓跑自己。他没有余韵去想其他的事,似乎所有病痛真的都飞走了,代替所有遗憾、愧疚和恐惧,留下的只有此时此刻的金泰亨而已。
金泰亨和其他人总是不一样的,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有心使然,他总是知道田柾国需要什么。大概不会是充满担忧的关心,有可能是巧克力和糖果,或者几句乱七八糟的插科打诨。他在这方面总是做得很好,有些好过头了,好得田柾国忍不住想,这些根本不是巧克力的功劳。
有可能田柾国只是单纯需要金泰亨,需要金泰亨笑着告诉他,呀你看这不是完全没事了嘛。
只是小事而已,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只要田柾国没事就好了。所以看着对方的时候,空荡荡的心总会满起来,田柾国想,只要金泰亨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2
两个合得来的人有某种默契,偶尔装傻充愣,看待世界的角度总不愿意太认真,身上带着一些被哥哥们惯出来我行我素的孩子气。
他们做自认有趣的事,分享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隐秘的手势,不为人知的画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暗语,和只有对方才能接住的梗。
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田柾国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和对方靠得更近。他在自己砌出的坚固堡垒上为对方开了个小窗,偶尔悄悄从窗口探出头,无声邀请对方走得更里面一些。要他走出这栋城堡也行,条件是金泰亨也和他一起,他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最好能去金泰亨生活里标榜着闲杂人等勿入的那块区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从少年到男人,从可乐到酒精,在最灿烂又最辛苦的年华里,他们一直待在彼此的身边。
那是防弹开启第二篇章前的最后一次巡演,肾上腺素在台上剧烈分泌,后果就是强烈的身体疲惫感和与之不对等的精神抖擞,抱着几分不愿表露出的遗憾,他们照惯例聚在房间里喝酒放松,等待兴奋感逐渐消退。
房里的气氛在金泰亨拿出藏在行李箱里的几瓶烧酒后瞬间点燃。用炫目的姿势拧开瓶盖,往酒店提供的咖啡杯里倒上透明液体,他神采奕奕地笑,手里拿着瓶子嚷嚷要和大家碰杯。
没有厚重的妆发,甚至连身上的T恤都皱巴巴的,叫田柾国把咖啡杯举起来。
田柾国不喜欢团体碰杯,这很常代表聚会的开始或结束。他比别人多愁善感,对于有关结束的联想既讨厌又害怕,小到每一次聚会,大到防弹少年团第一篇章的结束。
但他还是看着金泰亨的眼睛举起了杯子,在一阵吵嚷的欢呼声中把酒一饮而尽。
思维在酒精浸泡下开始发散,田柾国想起很多事,那些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素描本和相机,抽屉里放到过期的糖果和巧克力,已经被淘汰掉的上一代手麦五彩斑斓,有绿也有紫。想起来就很甜,想起来又很苦,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开始了,在记忆的每个角落,时间在所有事物上悄悄留下痕迹,一次次提醒他曾经拥有多少,又即将失去多少。
在悲伤快要满溢出来的时候,他开始望着金泰亨出神。
他想起不久前那样的光是怎么被所有人看见的,在望向田柾国的同时也望向所有人。那些打从骨子里爱他的人,像终于得到信仰之神的垂怜一样欢呼,而田柾国和他一起站在神坛上,被虔诚的吵杂淹没。
田柾国茫然地想,只有在这样的场合他才能悄悄和大部队汇合,和成千上万的爱欲混杂在一起,让人声鼎沸将金泰亨和自己一并吞没。他不明白这份解脱感从何而来,只知道在这样的时刻,田柾国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向金泰亨都是可以的。
这些年,在最明亮的聚光灯之下和金泰亨对视时,他的心里总是甜蜜又悲伤。
这样的烦恼和困惑该向谁说,该怎么说出口?
田柾国很内向,如今朝夕相处的哥哥们一开始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让他卸下防备,学着表露情绪。在后来的日子里他认识了更多人,那些同龄人、前辈或是后辈,但凡愿意花上一些时间就能明白,这个看似礼貌疏离的小孩内里有多讨人喜欢。
与人交心,得到更多人的理解,一切关于成长的事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可到金泰亨身上时,情况却变得不同了。
他不只想要金泰亨理解他,还想要金泰亨爱他。
金泰亨醉得乱七八糟说胡话,此刻终于发现长久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他偏头看向田柾国,那双漂亮的眼睛透过多年时光望进被盔甲包裹的心,亲手将厚重的布幕掀开后,连带着田柾国黑色的眸子也亮亮的,心想,原来金泰亨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呀,金泰亨,你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的?”
金硕珍冒着酒气的唠叨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直到那一刻他才感觉到某些东西浮出水面的真实感,心脏在酒精的作用下疯狂跳动。
金泰亨眯着眼和金硕珍抬杠,一边嘴硬,一边往田柾国身上倒,田柾国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接住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哥哥。被酒精烧得滚烫的皮肤相贴,醉鬼硬要躺在他腿上,不安分的头蹭来蹭去,乔好姿势后才甘愿闭眼。
所有念头到此为止,他被拖入旖旎幻想又被拉回现实。触碰到活生生的金泰亨时,田柾国突然意识到破壳而出的情感或许再也无法控制,这种伴随着失控而来的苦涩和恐惧,连酒精也无法麻痹。
沉默中什么都乱了套,他替金泰亨整理好凌乱的额发,在心里安慰自己,藏起来就好了。
他是个太过小气的人,因为输不起,所以不打没把握的仗。
#3
田柾国没有自信,在失去了被动式的紧密联系后,在那些他不得不独自熬过去的日子里,金泰亨仍然会像从前一样,只偏爱田柾国一个人。
偏爱是田柾国觉得最恰当的词。
金泰亨看上去随和亲人大大咧咧,其实骨子里很执拗。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也比一般人更不在乎他人的想法,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真挚,所以很难有人成为他的唯一,他不属于任何人,也从不要求任何人属于他。
可这样的金泰亨唯独对田柾国有占有欲。那些偏爱融在视线里,在肢体接触里,在一次又一次的包容和依赖里,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无声地叫嚣,田柾国之于金泰亨是特别的。
有时田柾国会想,金泰亨怎么可能不爱他。
可想法在脑子里绕了几圈后,浮现在水面上的句子就变成了,金泰亨怎么可能爱他。
所以才是偏爱,田柾国把这当作眷顾,像是上帝赐予的先天优势,仅仅是优势。而他的优势不止于此,田柾国自豪地想,更多藏在金泰亨任性之下的东西是其他人难以看见的,但那些东西他看得很清楚。
金泰亨的温柔和体贴,他一直是最明白的那个人。
“哥?”
惯例熬夜的田柾国在半夜2点接到金泰亨的来电。
“开门,田柾国”
不会吧,田柾国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再确认一遍墙上的挂钟。
“什么?”
“开门啦,快点”
田柾国从沙发上爬起来。躺太久了,突然站起的时候甚至眼前一黑。他摇摇晃晃地去给金泰亨开门,接过对方手上装着宵夜和啤酒的包装袋,然后自顾自地走回沙发窝下。
没开灯,熟悉的星空灯和香薰蜡烛,比主人还生活规律的田bam在窝里睡觉,房子里除了音响传出的节目旁白以外没有别的声音。金泰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学着田柾国的样子把自己抛进柔软的沙发里,还带着室外冷意的手臂挨着对方。
田柾国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带来的东西和桌上未洗的碗筷混在一起,还有酒瓶、零食袋子,或者是不知道哪一次外卖的包装盒。发现金泰亨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时,田柾国突然有股想辩解的冲动,想向那个人解释自己并不总是这样,可话刚到嘴边下一秒又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份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他在面对有关金泰亨的事时很常这样,像突然从高空坠落,像现在,他看着金泰亨的脸,突然什么也不想说。
金泰亨似乎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只是从便利店袋子拿出啤酒和筷子往他手里塞,装着血肠的外卖盒也被打开了,28岁的大男人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双手捧着盒子示意田柾国吃。
“会沾到被子”
田柾国惯常抱怨,然后第n次妥协,用筷子夹起血肠往嘴里送。金泰亨笑了满意了,自己倒没怎么吃,随手把剩下大半内容物的外卖盒塞给田柾国,再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筷子的动作停了。
界限是什么?长手长脚缠在被捂成人形暖暖包的田柾国身上,脚要埋进温暖的小腿缝间,手要环住腰,头要靠在肩上。田柾国静静待着等他折腾完,才再次埋头尝试分开两块粘在一起的血肠。
无话不谈可以,单纯无话也行,节目很吵但空气很静。靠在身上的人眼帘半阖,或许刚结束某个聚会或拍摄或代言,具体行程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刚洗了澡,身上暖暖的散发出惯用沐浴露的香气,蹭在他颈间的发丝很软很干爽。
金泰亨是个大忙人,喜欢自由奔走四处大放异彩的天生偶像,相比之下他田柾国,只是个甘愿被禁锢在自我舒适圈的囚徒罢了。田柾国没事,至少他觉得自己没事。只是更少出门,更少和人说话,和以往相比似乎失去了一点点热情,这没什么大不了。
血肠是他昨天在直播里说过想吃的,啤酒是他最常喝的牌子。
他真的想告诉金泰亨自己很好,只是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人。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让人提不起劲。他对这样的自己有很多种解释,其中一种是,或许精力在前几年一次燃尽了,如今剩下的躯壳在获得自由之后,开始真正展现出“田柾国”是个怎样的人,可真的是这样吗?
田柾国把空外卖盒扔进地上的纸袋,拍拍金泰亨示意那人松开自己,起身去厨房洗手洗脸,一切整理妥当后才回到客厅,把自己塞回金泰亨身边。
无止尽的思考是循环往复的内耗,至少在金泰亨身边时,他能少见地专注在眼下这一刻。
金泰亨会把他从泥泞里救出来,再取而代之,让他陷入名为“金泰亨”的更深的泥泞里。
金泰亨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田柾国惯常抱怨,然后第n次妥协。
#4
拥有属于个人的、无尽的思考时间后,田柾国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擅长逃避。
他想,在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的日子里,大概总有某个瞬间能让那份隐秘的情感停止发酵。本该如此才对,可有关金泰亨的一切像某种导火索,像激起池面涟漪的小石块,被周遭一块一块咚咚咚地扔进他心里。
像某种应激反应,他在心里反复确认这份关系的保存期限,然后消极地,逼自己掰着指头进行结束倒计时。他尽力将所有变数统统数进去,却连拆开包装袋确认内里是否变质的勇气都没有。
倒计时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走,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在逐渐消磨。
田柾国不怎么爱出门,成功在带来名气的同时也带来诸多不便,不过金泰亨的约他一般都会赴。时间地点很合他口味是一回事,但追根究底,谁能拒绝金泰亨呢?朴智旻知道后大概又得调侃他双重标准。
如果想捕获野生的防弹少年团,夜晚的汉江公园是个不错的生怪点。
早春的天气很凉爽,一件皮夹克或牛仔外套就足以应付。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些速食和啤酒,然后在无人的凉亭坐上一整夜,从凌晨四时开始到天亮结束。他们走上崎岖而不凡的路,换取到和一般人不同形式的自由。
作息混乱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可在整个城市睡着的时候保持清醒总归能给人带来那么一丝叛逆感,不能做坏事的“防弹少年团”,身上有些当代年轻人的通病总没关系吧。人在胡闹的时候特别能感受到青春,而偶像这个职业比谁都需要“青春”的buff加成。
两人坐在河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多亏宁静夜晚提供的安全感,口罩和帽子统统被摘下丢在一旁,大牌外套被当成野餐巾垫在身下,喝空的啤酒罐好好地装在塑料袋里。
“真的不去?”
“不去。”
“田~柾~国~”
“啊好烦”
金泰亨正尝试说服田柾国去参加演员哥哥们的聚会,被斩钉截铁拒绝后不止没放弃,反倒有些越挫越勇,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意思。
拖着长音的撒娇是家常便饭,拉拉衣角、拉拉袖子、拉拉手,田柾国被烦得偏头,他就把对方的头转回来,田柾国板着一张脸抱怨,他就上手搓脸。
田柾国大概永远也不能习惯金泰亨这番攻势,他不明白某种程度上很爱面子的金泰亨,为什么一对上他就仿佛撒娇无下限,完全抛弃了所有身为哥哥的架子。
“不是、哥......我和哥哥们根本不熟啊”
实在是被磨得没脾气了,田柾国撇着嘴角有气没力地回话。金泰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再张口时声音带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奋。
“见面就会变熟嘛!他们提了好几次让我带你去聚会,真的都是很好的哥哥”
谈起那些哥哥他就双眼放光。
田柾国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把脸从金泰亨手里解救出来。金泰亨下一秒又想上手,他便扣住对方手腕往下带,没用什么大力气,轻易就被挣开了,金泰亨还在喋喋不休地说。
“他们不会让你觉得尴尬的,尤其是叙俊哥,真的很会照顾人…”
这样来来回回,某次再度钳住那只纤细的手腕时,他终于忍不住使了些力气让手里的人没法再次抽身。
田柾国一直没开口,似乎听人说话听得很专注,他若无其事地看金泰亨,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些困倦却神采奕奕的表情,一张一合的嘴,从衬衫领口露出的修长脖颈和锁骨。到这里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他没再往下也不该再往下看了,所以再次抬眼去寻金泰亨的眼睛,却看见对方闪烁的瞳孔。
金泰亨在他的钳制下停了动作,那张不停说话的嘴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在静默的对视之后,突如其来的慌张一股脑涌上,田柾国如梦初醒般断开视线,同时放开金泰亨的手腕。金泰亨倒没表现地像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一样甩开他,只是愣了一会后抬手揉了揉田柾国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呃...如果真的不想——”
“我去。”
金泰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田柾国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或许有些心虚和自暴自弃,他明明尝试过无数次,直到此时此刻都在尝试,想逃避那堆杂草般滋生在心底的占有欲和妒忌心,又一次一次以失败告终。干脆,干脆把这当成脱敏治疗好了,用猛药把病一次治好,他以后才不会失控发病把金泰亨吓跑。
田柾国说完就转头不看金泰亨了,他听见金泰亨说“这就对了嘛”,接着向他交待时间地点之类的琐事。
他还是在逃避,用难得的一次勇敢换另一次逃避,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到什么时候。
清醒后一定会后悔,田柾国看着黑色的江面沉思,微长的刘海盖着眼睛。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5
“欧巴看起来很孤单”
田柾国忘了自己是在哪里看见这个评论,只记得当下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将手机关上,打开电视节目。
可是那句话好像挥之不去了,总是在不必要的时候跳出来,暗示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他需要关注,需要陪伴,需要爱。他需要被需要,需要到得开持续好几个小时的直播才能感觉自己活着,在得到蜂拥而至的、无条件的关爱时,又打从心底恐慌。
他很糟,他知道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糟。
金泰亨有了新的综艺行程——一个时长两个星期的店铺经营类真人秀拍摄,之后又是连轴转的附加节目录制,零零总总加上年末时装周,运气坏的话或许得有整一个多月没法见面。他出发去墨西哥的前一晚还和待在国内的成员们一起吃了顿饭,田柾国只在临行前祝福了一句拍摄顺利,之后就不怎么主动联系了。
距离和金泰亨约定好的,和演员哥哥们的聚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聚会没有因为金泰亨的存在而变得更好,也没有因为不熟识的人变得更糟,就只是一般聚会,田柾国本来就不太擅长参与聚会。
比起自己一个人待着,他在格格不入的人群里更加孤独。
他总忍不住想起聚会上的金泰亨,那么坦然地去接受所有人的爱,对哥哥们笑得很好看的弟弟金泰亨。或者总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个局促不安畏首畏尾有些落寞的田柾国,偶尔对哥哥们的善意做出反应,眼巴巴地看着金泰亨却执意不去打扰对方的田柾国。
他对金泰亨没有半分怨言,对方一如既往地照顾他,不如说,所有人都很照顾他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忙内,他在聚会中度过了很好的时光。可每次陷入回忆时,脑海挥之不去的却是那一丁点不舒服的感觉,明明只有一点却被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让他比以往更频繁地陷入不安。
他开始想念金泰亨,每时每刻,无论身处何地。
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度了,原来喜欢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直到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才是喜欢呢?为什么有关他的事就像随时在脑袋里待机,时不时就跳出通知,提醒今天的田柾国又比昨天的田柾国多想了金泰亨一点点。
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田柾国执拗地不去联系金泰亨,却每天都多想金泰亨一点点。
“柾国”
是梦,他听见金泰亨的声音。
下意识张嘴想回话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嗓子又涩又干疼得发不出声,沉重的窒息感让田柾国挣扎着喘了几声,过了几秒又不甘示弱般颤颤巍巍地开口。
“...泰亨...哥......”
断断续续的话语气若游丝,他甚至开始流泪,耳畔嗡嗡作响,难受得像下一秒就会死去。梦里的金泰亨注视着他,深邃的眉眼间全是担忧,浑身疼的田柾国开始不确定这是噩梦还是美梦,但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对方了,这大概是确确实实的美梦。
可是真的太疼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积压的委屈终于寻到一处脆弱突破口,从坚实的壁垒内部一次性决提而出,用不了多久就从无声流泪进化到小声抽泣。
“…为什…为什么…哥......”
这场梦简直一团糟,那些埋藏多年的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亲口对金泰亨诉说的情感,那些在他心底不断沸腾冒泡泡的隐秘思绪,仿佛一发不可收拾全都变成眼泪流出来了。
全都是眼泪了,只剩下眼泪了。在情绪爆发至极点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即便是在能肆无忌惮发泄一切的梦境里,从虚无向下坠落那么久终于重重地摔在实地上,田柾国却总是这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里滚落的水珠擦也擦不完,厚重水雾让视野变得不真切,他在虚幻的意识里眼泪流呀流呀流,接着那道看不清的人影搂住了他,像对待易碎的玻璃制品一样,一下一下轻轻地替他拍背顺气。
无论是现实中的抑或是臆想中的那个人,对待田柾国的时候都是极尽温柔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充斥鼻腔后似乎真的缓解了疼痛感,控制不住地把脸埋在对方肩上,努力用酸软的身体回抱住怀里的人,他试图让自己融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到底该怎么办,明明已经用尽全力抱在怀里,田柾国却还是那么渴望金泰亨。
“…好想你…”
拍着背的手一顿。
“…真的...很想...好想哥......真的...”
带着哭腔的呢喃声逐渐小了下去却没有停止,直到安全感模糊了周遭所有一切,田柾国还在强撑着不让意识抽离。
“...喜欢…”
属于他的爱而不得实在太过寂寞,那些无从诉说的只有此刻才能偷偷露出端倪。纵使被莫名其妙的梦境透支干净,田柾国仍不愿从这场酷似噩梦的美梦中醒来。
但梦总是要醒的。
在意识抽离之前,他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6
今天的田柾国是从床上醒来的,他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懒得回房睡觉,分明在沙发上睡着却从床上醒来,这是第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眨了眨眼感受到眼皮上不正常的阻力,眼睛又疼又肿,身体也酸软得不像话,全身滚烫额上却冰冰凉凉的,这是第二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记忆在缓慢但不容抗拒地恢复,一切在金泰亨拿着温度计和水杯走进房间时豁然开朗。
“醒了,好点了吗?”
猜想得到了验证,田柾国一瞬间内心慌张到极致。
“我、你…”
“昨天刚到首尔,半夜过来找你的时候没人应门我就自己按密码进来,结果看见你发烧了。”
没等田柾国支支吾吾问完,金泰亨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田柾国没有回话,整个人像宕机一样发呆,空气安静了两秒金泰亨才再次开口。
“好了,起来了就吃点东西,我叫了外卖粥。”
金泰亨走近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动作利索地揭掉田柾国额上快干掉的退热贴,再把温度计塞进对方嘴里,接着转身就要出去拿粥。
像是终于从思绪里醒过来,田柾国左手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右手抓着金泰亨的手臂不让人走,嘴里叼着温度计的他像条病恹恹的大狗,表情却十分真挚,让整个场景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滑稽感。
“哥没什么要说的吗?”
声音沙哑到让人难以置信,是连听的人都忍不住皱眉的程度。金泰亨顺势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的水杯递给田柾国,那人没接他就硬塞,一边语气平静地回复对方的问题。
“说什么?”
只一句,田柾国的眼眶就开始发热了。
太糟了,他想,这一切实在太糟了。
他还没回话,甚至来不及找个理由把金泰亨支开,眼泪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流下来了,水杯和温度计被胡乱地丢回床头柜上,他下意识低头,用睡衣袖子泄愤似的使劲去擦湿漉漉的眼睛,全程不敢去看金泰亨的脸。
突如其来的转变,金泰亨手忙脚乱地抓住田柾国的手腕,想阻止他继续虐待自己。
“柾国、柾国,等一下,田柾国!”
语气有些重了。自暴自弃的田柾国放弃挣扎眼泪却掉得更凶,他感觉自己像在微波炉里一直旋转着被加热的便当,眼泪把整张脸熏得发红,脑子也热得像一团浆糊无法思考。
太丢脸了,田柾国本来不是这样的,他是和金泰亨一起胡闹的伙伴,是可以无视年龄差距的朋友,甚至偶尔充当能照顾对方的哥哥。无论怎么变换这层层叠叠的身份,他都始终不擅长向对方示弱,心甘情愿当个需要被金泰亨照顾的、称职的弟弟。
金泰亨双手捧着田柾国的脸让对方看着自己,手指避开红肿着还在流泪的眼睛,只是轻轻把脸颊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擦了擦,擦完后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你问我想说什么,那你想听什么呢。”
到底想听什么?田柾国想知道些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对不起”
所以最后说出口的只有道歉。
对不起,小心翼翼手忙脚乱隐藏的事都是不可饶恕的事;对不起,明明不可饶恕又厚着脸皮奢望得到宽恕;对不起,实在太绝望又太无助了,只能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用哭表达委屈和歉意。
即使在温柔的目光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赤裸,田柾国还是睁着圆圆的眼睛,一面道歉,一面透过水雾去看那个陪自己走过大半段人生的人。究竟多么幸运的人生,才能有近乎二分之一都和所爱之人一起度过,又有多么不幸,田柾国才会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他悲伤得快要窒息,奇怪的是金泰亨看起来也很悲伤,他皱着眉去抱不停道歉的田柾国,说没事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时田柾国才发现,他以为这么多年来自己都没变,就像从前的每一次,只要金泰亨坚定地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田柾国就会好起来。这大概是唯一一次金泰亨的安慰扑了个空,因为田柾国不想要没事,因为他终于厌烦了平静湖面下堆积成山的小石块。
好累啊,实在是精疲力尽。
他想,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这次他不要安慰了,他要答案。
从怀抱里挣脱出来,田柾国睁着红红的兔子眼,神情很认真,去看那个不知何时同样红了眼眶的人。
他把缠得厚厚的茧剥开,露出底下早就变质成爱的真心,他双手捧着藏了好多好多年的罪恶,开口时忍不住又掉了一颗眼泪,抽抽嗒嗒地说,金泰亨,我爱你,接着可怜兮兮地闭上眼睛等待宣判。
握着宝剑的勇者准备迎接结局,脸上的表情既悲哀又坦然,像在无声地说,请温柔地杀死我吧。
下一秒,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勇者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小王子。作为对他勇气的回馈,王子流着眼泪对他说不哭了,我也爱你,所以我们都不要再哭。至此,将他的所有不安全都温柔地杀死。
爱情逾时不候,所幸如期而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