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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阿瑞丽尔打了个呵欠,疲惫地推开门。这不是个出门晒太阳的好时间,她自从来到沙石镇后就很少熬夜,然而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战斗和短时间内接收的过度信息量终于还是唤醒了她荒凉之境的记忆——第五次被噩梦中怪物的嘶嚎声惊醒后阿瑞丽尔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老天,她现在的状态差得要死,也许她需要休息一下,就像自己平时做的那样,坐在玛特尔湖边看上一天的风景,把那些订单啊委托啊都抛在脑后,就能够把那些糟糕的念头压下去……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嘿工坊主,起这么早啊。”隔壁回收站的大块头老板在栅栏外边挥了挥手。他怎么这个点就起床了?“我的工人们在遗迹里发现了个新鲜玩意儿,估计是个旧世界的小仪器,但我们都不太懂这东西咋用的,你能帮我们看看不?”
阿瑞丽尔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标准的、友好的笑容。“好的洛基,那个东西在哪?能带我去看看吗?”
仪器并不大,外形和波西亚那位工坊主制作的大型录音机有几分相似。不过它的操作按钮更加复杂,而且有包括两个外置发声装置在内的整整四个扩音器。被深埋在废墟下不见天日的日子折断了其中一个外置扩音器,另一个看起来还完好无损;阿瑞丽尔敲了敲,它的外壳闷闷地响着。
“我不知道,它看起来像是某种能发出声音的机器。”佩克挠挠头,“米格尔说我们不要随便研究这些古物,可能会有危险。”
阿非提议:“要不去问问齐主任?他对这些旧世界的玩意很有研究。”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唯一的意外是阿瑞丽尔困得忘了时间,于是她就因为凌晨五点五十敲响了研究中心的门而被睡眼惺忪还穿着睡衣的齐衡骂了一顿。
阿瑞丽尔耸了耸肩,把破破烂烂的仪器、掉落的部件和20个数据光盘一股脑丢在研究台上,还送了他一个飞机模型作为补偿。
从科研中心走出来的阿瑞丽尔伸了个懒腰,疲惫感又一次淹没了她。工坊主决定放空大脑,让自己的情绪好好休息一下。
“阿瑞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阿瑞丽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坐在长椅上睡着了。好吧,她今天睡得最好的一觉就这么被打断了。她看了把自己叫醒的民兵一眼。
“在这里睡着对颈椎不好。”梅丁的声音带着一种“梅丁式”的温和,他向工坊主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昨晚没睡好?”
阿瑞丽尔叹了口气,握住对方的手。一些小小的使坏心理爬进了她的脑子,梅丁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想借力起身,他手上微微施力想帮她一把,却不成想阿瑞丽尔拉他的力气更大。
梅丁被她拽了个趔趄,失衡感让他下意识单膝撑住长椅,另一只手绕过阿瑞丽尔的头支在椅背上……好吧,这个姿势就有点儿尴尬了,如果此时有人在湖边经过的话,他就会看到工坊主气定神闲地坐着,民兵团的预备副团长一只手被她抓着整个人半跪在她身上,表情看起来有点精彩。
梅丁试图把手抽回来。没挣开。
“我的膝盖硌得有点痛。”梅丁冷静地说。
你怎么不说你的手被攥得有点痛,阿瑞丽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短暂地放开梅丁,在对方试图直起身时环住了他的腰。
梅丁似乎吓了一跳,阿瑞丽尔感觉到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头埋在胸口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对方的心跳声确实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我…我会陪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他支支吾吾地轻拍阿瑞丽尔的手,短暂地把它们从自己腰部移开,然后轻轻坐在阿瑞丽尔身边,怕惊动了她似的。
阿瑞丽尔含糊地哼哼。洛根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她曾考虑过是否要和梅丁分享这些情报,但以她男朋友的脑回路和顺从程度,这个秘密肯定很快就会传到贾斯迪团长的耳朵里,然后……肯定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打草惊蛇。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梅丁肩膀上,感受对方正努力平缓着呼吸。
“回收站的工人们挖出了个新古物。”
“嗯,是什么?”梅丁的声音轻轻的。
“看起来像个录音机。”
“哦,我听说波西亚的一位工坊主就是用一个录音机解决了蝠翼熊猫的问题。人人都喜欢音乐,看来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也不例外。”
“哈哈,要是这招对荒凉之境里那些怪物也有效就好了。你知道那里甚至还有全身都是宝石的蜥蜴吗?”
梅丁直起身子,意识到肩膀可能硌到阿瑞丽尔,又倚回去了。“对它们来说,保护身上的石头一定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啊,谁叫那一个地区就有四种喜欢收集宝石的大鸟。”
“我突然觉得当怪物猎人也挺不错的。”
阿瑞丽尔有一瞬间想问他是比自己命硬还是怪物社交能力比埃尔西强,但出于礼貌憋回去了。
“宝石蜥蜴的平均身长是雄性5米49,雌性7米16。”
“噢。”梅丁估算了一下7米的长度,在脑子里和自己比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很快,正午的太阳把光投在树顶时梅丁邀请阿瑞丽尔去自己家里吃饭。
“我在荒凉之境应急的时候甚至会现杀现吃。”
梅丁僵了一下。
“会烤熟。”阿瑞丽尔撒了个谎把他的疑问堵回去,想当年她和同伴们一向被逼急了什么都往嘴里塞,“这就是我们是怪物猎人而不是怪物的原因之一。但草草烤制的食物只能果腹,所以我来到疾风镇后感觉那些烹饪好的食物简直是世间佳肴。”
“那你觉得沙石镇这里怎么样?”梅丁脱口而出,期待地看着她。出于一种他不愿承认的自卑心理,他没有直接问阿瑞丽尔“觉得自己做的菜怎么样”,而是用了一种更委婉笼统的提问方式。
“沙石镇很好,虽然大家都有自己的问题,但每个人都在变好,沙石镇也在慢慢恢复生机。”阿瑞丽尔故意答非所问。
“你能有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梅丁有些失望,但他自以为不留痕迹地把情感压了下去。他仍保持着那种温和平静的声线。“沙石镇的人们其实都很善良,大家也都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家园……”
阿瑞丽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握着梅丁的手。梅丁不敢问的她可敢。“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啊……”梅丁被一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似乎失去了一秒的语言能力,他慌张地转了转眼球,“阿瑞丽,你,”他压低声音,“你是我见过最可靠、最有能力的人,和你在一起一切都·····”他话没说完,阿瑞丽尔把他按在椅子上吻了他。沙石镇的气候让两个人的嘴唇都有些干燥,阿瑞丽尔舔了舔他的唇,燥热的午后,心跳声与细沙滚过土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切纷扰都安静下来。
“谢谢。你也是我最独一无二的石头。”阿瑞丽尔把还在发懵的民兵拉起来,“要请我吃午饭吗?你做的最好吃了。”
她的心情好多了。就是不知道贾斯迪团长在得知手下因工作期间谈恋爱而翘了一天的班以后会不会头疼。
“工坊主,不幸的消息,经过我的研究,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录音机,而是旧世界一种杀伤力极强的声波武器。数据光盘的资料中显示,它的最大功率不但能摧毁一整艘旧世界的轮船,某种特定声波甚至还有操控生物心智的作用。”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的齐衡准时出现在阿瑞丽尔家门口,他看起来有些兴奋。
“嗯,所以结论是…?”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仪器,即使已经部分损坏,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也可能会引发极大的危机,更别说如果落到杜沃斯手里……”
阿瑞丽尔没由来地想到了格蕾丝的忠告。
“因此我们和杜蒂镇长还有玛蒂尔达讨论了一下,决定将它暂时留在科研中心,进一步讨论这部机器的去留问题。玛蒂尔达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我们内部商讨就好,免得消息传开后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阿瑞丽尔点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出于安全考虑,我的建议是将这台机器销毁,它的存在是个极大的隐患。但——”齐衡话锋一转,“如果能够针对它的特点加以利用,也许我们也能让一个强杀伤性武器成为造福大家的机器。”
“开什么玩笑!”米格尔立刻提出反对,“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留在镇子里!为了沙石镇镇民们的安危考虑,必须把它销毁!”
“米格尔。为什么不听听大家的意见呢?齐衡,你说的利用是指?”玛蒂尔达看着那台仪器若有所思。
“比如把它改造成某种非致命声波武器安装在低达上,就能让机甲的战斗力更上一层楼……嘿!你们别那么看我!……好吧,其实我还有几种备选方案,”齐衡把桌子上成堆的资料推到一边。铺开几张设计图纸。“第一种嘛,也是安装在低达……你们听我说啊!我是在想,传统用炸药开通隧道的方式不但消耗资源,爆炸范围难以控制,还有很大的安全隐患,这一点工坊主他们应该很清楚。所以我想利用它发出的声波破坏石头,从而提高开山和采矿效率,还能减少烟尘污染;第二种嘛,是针对沙石镇外面的怪物,大家也知道镇外没多远就是几处怪物聚集地,它们凑在一起经常会发生一些伤人事件。如果我们能利用这台机器的声波驱赶甚至是控制这些怪物的行为,大家出门的时候就再也不用担心被怪物袭击了。”
“有趣的提议,齐衡。”杜蒂思考了一会,“但我们该怎么确认这台机器的安全性呢?如果它伤到人怎么办?”
齐衡推了推眼镜。“这好说。我已经设计好了图纸,只要给它安装一个紧急制动装置和一个遥控装置,就能在事情失去控制前把它停下来。”
“听起来不错。”贾斯迪说,“我建议让民兵团的每个人都携带一个控制器,这样也能让大家安心一点。”
“团长,我有点不安。”
“嗐!别担心,梅丁,齐主任的方案肯定不会错!”贾斯迪胸有成竹。
最终这个小小的风波以阿瑞丽尔接受第二种提案结束,她接过齐衡提供的修理和改装图纸,和大家道了个别,离开了科研中心。
“这台机器的事还请各位一定要暂时保密。”杜蒂努力掩饰眼底的不安。
“嗯。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能避免出现上次开山炸石出现的问题。”
梅丁心虚地移开视线。
半个小时过去了,科研中心只剩民兵团和齐衡还在讨论机器的去留问题。阿瑞丽尔重新推开门:“需要的材料已经准备就绪了。”她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去,阿瑞丽尔你效率这么高啊!”
“阿瑞丽一向很可靠。”
“你那是什么称呼,怪肉麻的。”贾斯迪搓搓胳膊,梅丁回给他一个无辜的表情。
大家最终决定只保留一个扬声器,齐衡调整了它的集束声波系统,让它的威力不足以致命。
“好了,下一步就是调试声波仪的波段,以及安装制动装置。”齐衡跃跃欲试,“但调试过程中可能会产生噪音污染,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大家保护好自己的耳朵。”
阿瑞丽尔举手:“齐主任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齐衡得意地点点头:“制作专门针对声波仪的消音器,需要先获取声波仪产生的信号,让两种声波的波峰与波谷叠加,从而产生互相抵消的效果。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一个发出的频率足以抵消声波仪信号的扬声器。”
“我们可以改造那个损坏的扬声器。”
“Bingo,就是这个。”齐衡赞赏地看着工坊主,“不过因为那部分配件已经严重损坏,所以我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它。”
“要多少光盘?”
“数据光盘是小问题,但是我还需要3个微型芯片、3个处理器和和2个紧凑型马达。”
阿瑞丽尔噎了一下。“好吧,但我的马达用光了,我去遗迹里碰碰运气。”
“等你消息。我会在这里研究小功率的声波频率。”齐衡点点头。
贾斯迪拍拍手:“那么各位早点休息,等到材料齐活了再进行下一步。阿瑞丽尔你也别工作太晚了,注意休息。”
梅丁握住阿瑞丽尔的手。“还有,注意安全。”
阿瑞丽尔在晚上11点准时躺在床上,她可不想顶着个黑眼圈见人。紧凑型马达还差一个,明天应该就能凑齐……她没由来地有些心悸,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兴奋还是不安。工坊主在疲惫中缓缓睡去了。
“阿瑞丽尔!!出事了!!”
阿瑞丽尔从梦中惊醒。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六点二十。好吧,再见了睡眠,看来她又有急事要处理了。
贾斯迪焦急地骑着马站在她家门口,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急,急得连辫子都梳歪了。“声波仪……声波仪被抢走了!齐主任也受伤了!”
“什么?!”阿瑞丽尔立刻上马,“怎么回事?齐主任现在怎么样?”
“他在睡觉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动静,结果正好抓到有人在翻他的抽屉,他的脚边就是已经打包好的声波仪!齐主任立刻攻击那个小偷,结果对方使用了某种古代武器……我就说,这种危险的东西就应该锁在民兵团大牢里,那里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不过好在齐主任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梅丁已经送他去诊所了。但声波仪……如果真的被坏人抢去了,我们就麻烦大了!”
“齐主任有看到小偷的样子吗?”
贾斯迪摇摇头。“齐主任回忆说,那个贼戴着头盔,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但看起来没什么肌肉;身高大概在173到175左右。”
阿瑞丽尔若有所思。
科研中心内一片狼藉,修复到一半的声波仪连同那部分破损的扬声器都不翼而飞。阿瑞丽尔头疼地叹了口气,粗略检查了一下周边散落的资料,甚至还有几枚金币。“有人看到小偷往哪跑了吗?”
“库珀说他看到有个神秘人往细语峡谷的方向跑了。”梅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个人背后,“房医生说齐主任只是受了些外伤,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团长,我们要去追吗?”
“嗬!吓我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追!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去找!梅丁,阿瑞丽尔,上马!我们去细语峡谷!”
阿瑞丽尔想说仅凭一个模棱两可的线索就全员出动有些草率,但危机当前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一个贼特意在凌晨摸进科研中心偷了一个奇怪的仪器,那么只能说明对方是知情人,而且目的很有可能非常危险。她骑上自己那匹黑马,跟着两位民兵冲向细语峡谷。
“看,这里有些新的痕迹,看来我们撞大运了。”贾斯迪指着地上显然是人类留下的脚印。
“周围也有一些怪物的尸体。我们可以根据这些痕迹判断神秘人的位置。”阿瑞丽尔点点头。
“啊,你们看。”梅丁注意到了什么,他跳下马,仔细观察一处岩壁:“这里的石壁形状和颜色都有些不协调,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人为加工。”
阿瑞丽尔在附近翻翻找找,果然发现了一块看起来有些违和的石头。她试着按了一下,那块岩壁竟开始移动,为三个人开启了一处秘密通道。
贾斯迪发出感叹:“梅丁,不愧是你,太懂石头了!不过这个人竟然在这里挖了个隧道,他到底潜伏了多久啊?”
“不管了,各位,我们去抓贼!”
被抓包时小偷刚刚将一块高级能源石安装在机器里。见到来势汹汹的三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掏出武器,被有备而来的贾斯迪一枪打掉。
“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会被找到吧!就地伏法,不要反抗!”
“小心,别让他碰机器!”
三个人即将冲到面前,神秘人头盔下咕哝了什么,他下定决心转过身,自暴自弃地拍下声波仪的开关。
剧烈的、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汹涌的耳鸣直逼大脑,过高的音调甚至让几个人的耳朵暂时失去了感知声音的能力,声波超出了人体承受能力而转化为了极度的痛楚,几乎让大脑从内部炸开。岩洞似乎已经摇摇欲坠,许多碎石随着声波的肆虐砸在地上,三个人被这声音压得捂住脑袋跪在地上呻吟,神秘人显然也没意识到这机器竟有如此大的威力,他戴着的头盔似乎也没起到太大的隔音作用。他手脚并用,试图关闭机器,然而它却失灵了一般无法停下。受影响较小的小偷挣扎着爬出了房间,连声波仪都丢在原处没管。
贾斯迪强忍着头部的剧痛,颤抖着举起手枪,崩碎了那台机器。
噪鸣声戛然而止,然而耳鸣还远远没能消退。三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贾斯迪团长不顾形象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枪随着手部的放松被丢在地上。眼下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时间似乎静止了。三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躺在地上了多久,也许时间在声波仪轰响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被揉碎,不复存在了。
这件事结束后他们三个都得去房医生那儿做个检查了。
“哈……都没事吧,大伙儿?”贾斯迪缓过神来,他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但已经勉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民兵团团长坐起身,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头痛。
梅丁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他还有些发抖。“我没事……还好小黑副团长没有参与这次追捕行动。”
“你还有心情想这个……对了,阿瑞丽尔呢?”
他们这才注意到,阿瑞丽尔不知何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墙边,她单膝跪地背对着大家,惯用的匕首被她丢得很远。她左手捂着脑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这绝对不是源于痛苦,而是来自某种精神深处的颤栗。
“阿瑞丽尔,你起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啊,那个,事态紧急,把你的机器打坏了,对不起啊。”贾斯迪想去扶她一把,却在感知到强烈的危险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线,一些无法控制的煞气悄然包裹了她。这种气息让贾斯迪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曾面对过的荒凉之境的巨兽。阿瑞丽尔很危险,很强大,怪物猎人的素质让她一直能够对各种危险的战斗泰然处之,这样毫不掩饰地对他们产生如此强烈的攻击性还是头一次。
“阿瑞丽……你还好吗?”她的戾气让梅丁感到恐惧,然而他还是挣扎着试图走到她身边。
“别过来……”阿瑞丽尔的颤抖更加明显,她的背部大幅度起伏,仿佛受了伤被猎人围困的野兽,绝望而危险,随时决定与人们同归于尽。
“不然我会伤害你们。”
按理来讲,还未完工的声波仪能发出的声波仅有驱散人类与控制动物的效果,但辐射污染以及长时间与怪物相处的经历不但改变了阿瑞丽尔的身体,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潜意识里的部分自我认知。更要命的是她最近焦虑症又犯了,这样许许多多的意外堆积起来,让一直以来勉强维系着阿瑞丽尔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离开,然后关上石门。”她几乎要发出低吼。
“阿…阿瑞丽尔,你冷静,”贾斯迪做出防御姿态慢慢靠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朋友…有什么能让你好一点吗?”
梅丁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到他一时没能挣开。贾斯迪看着他,梅丁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贾斯迪却在这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激烈的情感。
是啊,作为对方伴侣的梅丁一定更了解这种情况,一味的坚持可能会导致更糟糕的后果。此时最首要的就是保持冷静,自己作为民兵团团长却连这都忘掉了。贾斯迪叹了口气,任由梅丁将自己推到洞窟入口。
“团长,麻烦你,找能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人来,还有,别忘了医生。”梅丁嘴唇颤抖,额头已经挂了些冷汗,似乎还没有从恐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贾斯迪惊讶于他刚刚在阿瑞丽尔身边表现出,或者说,强撑出来的冷静。
“好,那你呢?”
他感受到一股推力,一时反应不及,被推倒在洞穴外。枪声随之响起,那块控制石门的假石应声而碎。梅丁站在石门的另一边,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枪口缓缓升起的白烟——贾斯迪大骂一声,起身试图冲回去,石门迅速合拢,他被隔在了洞窟外。
“该死的,梅丁!”他徒劳地砸了两下岩壁,“你才是最冲动的那个吧!!”
梅丁背靠着岩壁内侧,做了第十三次深呼吸。他在害怕,他也没见过阿瑞丽尔失控的样子,同样地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带来什么。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阿瑞丽尔需要他,这种情况下他无法把她单独留在这里。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轻柔地靠近缩在墙角的工坊主。
“你疯了。”阿瑞丽尔的眼中布满血丝,让她红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渗人。
“还好吧。”梅丁靠着墙根缓缓坐在地上,和阿瑞丽尔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你看起来很痛苦。”
阿瑞丽尔咕哝了一声,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梅丁小心地挪向她,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又不敢贸然行动。
下一秒阿瑞丽尔就发动了攻击。良好的训练让梅丁立刻侧身躲过一拳,反手捉住阿瑞丽尔的手腕,试图用擒拿术按住她。他无意伤害她,然而失去理智的阿瑞丽尔此时力气出奇地大,硬是用蛮力挣脱了对方,手腕在撕扯中被她拽得咯咯作响,她却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一样。
阿瑞丽尔对疼痛的感知一向迟钝,她将其归咎于自己在荒凉之境接触过的辐射。纵使如此,几乎能让人手腕脱臼的痛楚也不容易被轻易忽视——她愤怒地抬头,眼底已然被红色浸染透彻,此时的她几乎与自己曾杀死过的怪物无异——与平时的战斗姿态不同,工坊主的进攻凌乱且毫无章法,却用了极大的力道。梅丁几次试图控制住对方都失败了,还在身上留下了几处淤青。他不希望伤害到阿瑞丽尔,而且以前怪物猎人的战斗能力,他也完全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他堪堪挡住对方几次攻击,最后一拳躲闪不及,只得用手掌硬生生接住,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一时失去了直觉。
阿瑞丽尔很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然而一些肌肉记忆却使她仍然能够找到对手的破绽。她捏住梅丁受伤的那只手,一拳打上对方的肚子。
梅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因为这一拳翻了个个儿。他咳嗽了一声,弯下腰用力把手抽回来,反手按住阿瑞丽尔的胳膊,意图把对方按在地上——好吧,这一点也不绅士,也不温柔,但他别无选择——受伤和声波仪的影响迟缓了他的速度,阿瑞丽尔就地一滚挣脱了控制,然后她迅速起身把梅丁扑倒在地。
地上滚落的石子划破了两个人的皮肤,梅丁很快地思考了一下这种情况下能够挣脱的几种技巧,并意识到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太礼貌,或者可能会伤到阿瑞丽尔。同情危险的敌人在战斗中是大忌,他应该很清楚才对……但梅丁还是犹豫了,阿瑞丽尔在那一瞬似乎给了他一个近乎同情的眼神,她俯下身,梅丁看着她锋利的鲨鱼牙,冒出了一个不妙的猜想。她在盯着自己的脖子。阿瑞丽尔喜欢咬他,这个癖好对梅丁这种老实人来说有点超过,但他同时又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老实人,所以渐渐地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但阿瑞丽尔的小情趣通常建立在不会让梅丁受伤的基础上,那些小小的齿痕一般也会在一段时间内慢慢消退……不过今天的情况不一样,梅丁反应迅速,将左臂横在两人中间。阿瑞丽尔愣了一下。
“…轻一点。”
“······呃!!”无法抑制的痛哼。仿佛被捕兽夹紧紧咬住,阿瑞丽尔的鲨鱼牙刺进梅丁的皮肤,随之而来的便是尖锐的痛楚,轻微的动作就会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梅丁一动不敢动,他浑身发抖,甚至没有办法推开身上的女孩。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滴在民兵服上,梅丁紧张地盯着阿瑞丽尔的一举一动,心里默默计算着把她控制住的可行性。他有点怕血腥味会让她更失控,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程度……他扣在枪套上的右手微微收紧。
有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贴上他的伤口,梅丁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阿瑞丽尔的舌头。噬咬的痛感消失了,阿瑞丽尔直起身,捧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臂,舔舐上面的血液。她的眼睛依旧不够清明,但那种能把人压死的戾气正迅速消散。
奇怪的触感让梅丁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还是忍住了。他很确信如果这么干,阿瑞丽尔的下一个目标绝对会是他的脖子。他尽量轻地坐起身,思考眼下情况的解决方案。今天发生了太多意外,大多都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看来和阿瑞丽尔在一起他就活该遵守不了时间表。
全身都是灰尘与伤口的民兵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阿瑞丽尔的脑袋。
耳鸣的影响逐渐消退,归于寂静的洞穴里,他终于得以听清阿瑞丽尔的声音。
“对不起。”
贾斯迪一行人终于凿开了厚重的石壁时,他们看到工坊主与民兵团预备副团长正安静地靠着一块巨石,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阿瑞丽尔的外套被撕下来了一条,现在它正绑在梅丁的左臂上。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梅丁对他们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万恶之源——那台声波仪,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堆废铁。
阿瑞丽尔睡了几天以来唯一的一个好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诊所的床上,自己那只经受了暴力拖拽的手腕被绷带固定住了。梅丁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配枪,他很显然伤得更重一点,但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强烈的愧疚感冲击着工坊主的心脏,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说还是躺下装睡更合适?但梅丁已经注意到了,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呃,”阿瑞丽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不起。”
“你好像有好多话想说。”梅丁把手盖在她的手上,他的语气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像沙石镇没有的轻柔微风。
“好吧,其实我在想一个足够有诚意的道歉。”阿瑞丽尔挠挠头,她这次不准备对梅丁说谎。“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怕以后再有类似的状况发生又会弄伤你。但我又舍不得放手……呃,我果然很差劲。”
她似乎听到梅丁轻笑了一声。伤痕累累的民兵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用担心,声波仪已经完全损坏了。经过这件事件后,贾斯迪团长和小黑副团长已经设计出了各种突发状况的解决方案,所以类似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阿瑞丽尔哽住:“不愧是你,这个时候说这种没情调的话。”
“?”
好吧,谁叫他是梅丁呢。阿瑞丽尔支起身子,在对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梅丁顿了一下,用伤痕累累的手臂环住她,延长了这个吻。
也许梅丁并不在意这次意外,但不代表阿瑞丽尔可以轻易将它抛到脑后。
阿瑞丽尔舔了舔嘴唇,一个计划在她的头脑里缓缓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