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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花瓣悄然落下。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周围都是克隆人,正在努力阻挡来势汹汹的机器人部队冲破他们的阵线,一片花瓣就在这时轻飘飘地落入尘土之中,几乎没有人发觉。对于在呼吸间从嘴唇中飘出的花瓣,欧比旺只来得及感到一闪而过的困惑,就被一个机器人的袭击打断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等到晚些时候,他们艰难取胜,终于能够安睡一晚之后,这件事才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欧比旺的胸口发痒,于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膛呛出一声咳嗽。这一次,在他自己僻静的小隔间中,发生的事情无可辩驳。一片花瓣,又一次从他唇间飘出来,落到了床单上。
欧比旺观察着它,花瓣在他掌中显得精致而纤巧。一瓣浓郁的金色。如果不去想来源,欧比旺会觉得它很漂亮。
是花吐症,医疗机器人在检验以后这样告知他,一种由无望的爱生出的疾病。
欧比旺不确定自己应该担心这句话中的哪一部分,是他不知不觉爱上了某个人,还是那个人必然会拒绝自己。雪上加霜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谁。他首先想起了莎廷,但这根本说不通。他们已经多年未见,而他对她的感觉只在他还是学徒时最为强烈。如果是她,那这一病症应该多年以前就出现了。
有些绝地选择用手术移除病灶,但在武士团之外,很少有人这么做。当然,他有许多关心的绝地同僚与克隆人,但他对他们的情感足以被称为爱吗?甚至到了坠入爱河仍然无知无觉的地步?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他常常也只能在讨论战术或任务的时候见到他们。他怀疑,像他这样忙于在前线奔波的人,大概只会爱上面前的星系地图。
他疲惫地坐在检验台上,医疗机器人从他身边骨碌碌滑开,继续工作,留下欧比旺独自沉思。他想起自己在参议院的朋友。他和贝尔·奥加纳关系密切,欧比旺也愿意承认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他对贝尔只有坚定的友情。帕德梅也一样。尽管,他不禁带着一丝苦笑想到,如果真的是她,考虑到那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有多么亲密,安纳金大概不会很高兴。
安纳金。欧比旺突然倒吸了一口气。安纳金。
群星啊,不。欧比旺想,突然感到一阵惊慌。
他一直知道自己爱着安纳金,他们在前线并肩作战,是完美搭档,形影不离。虽然他从没有向另一个人公开坦白过,但他知道自己爱安纳金。不,真正让他惊慌失措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爱着安纳金,而且爱上了他。安纳金,和他一样为绝地教条所缚的安纳金。安纳金常常挑战它不假,但成为绝地是他的理想,他绝不会公开背弃教条,放弃这一梦想。即使他会……也不会是为了欧比旺。
他吞了口唾沫,感到心下一沉。他永远不能,也不会嫉妒帕德梅能够得到幸福。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安纳金。他在原力之中熠熠生辉,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同情心。他的全副心思都倾注于一个人身上时,往往令人难以抗拒。在那么多年的相处中,欧比旺有好几次都是那个安纳金全身心关注的对象。诚然,这种情况通常总是发生在某次特别凶险的任务后,他让自己躺进了医院里。不管怎么说,仅仅只是因为知道安纳金在乎他,另一个人的关心就能令欧比旺完全平静下来。
帕德梅聪明,美丽,善良,情感充沛。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欧比旺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希望她无法拥有安纳金。他们理应拥有彼此,得到幸福。
欧比旺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双手紧扣,试图平复颤抖。
他应该同意手术。他的依恋已经太过失控,正在毁掉他,如果放任情况发展下去,他会被花瓣窒息。
然而,一旦在他身体里生长的花朵被移除,他的依恋也会一同消失。他试着去想象,在原力中再也感受不到另一个亲密的人,或是这份亲密带来的安慰会是什么感觉。他是绝地高级委员会的成员。他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抉择。
然而……
抹去医疗机器人对这次诊断的记录并不难。欧比旺没有安纳金那样娴熟的机械技能,但在那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下,他还是学到了点东西。而如果他想要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中同时留在绝地和安纳金身边,这件事就不能泄漏出去。
回到房间的路上他咳嗽不断,沉重的心情和花瓣都一同压在心口。
生活在继续。
一开始,在公共场合咽下花瓣并不是一件难事。他善于随机应变,足以在谈话中做到这一点而不被人察觉,等到了休息的时候,他就躲回圣殿房间里,强迫自己把花瓣都咳出来。如果是特别繁忙的一天,他总会被咳出来的花瓣所淹没。把这些花扔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的处境让他不得不谨慎处理,他也不能冒险让别人起了疑心。
在和安纳金在一起的时候,情况变得更好也更糟。
他一直是欧比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欧比旺的最新发现只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件事。他们之间有许多误解和摩擦,但两个人在原力之中仿佛一体两面的一个整体。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冥想(在安纳金不得已要冥想的时候),并生活在一起。即使安纳金总是为战争忧心,委员会的决定也不时引发他们之间的争论,欧比旺依然享受他和安纳金在一起的时光。即使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争吵也没有让欧比旺后悔过,因为和安纳金共度的每一秒,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而,留在圣殿的时光转瞬即逝。他们很快回到了前线,
欧比旺努力保守秘密。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但至少,没人会去注意战场上零落的花瓣。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欧比旺的病情日益加剧。他知道士兵们开始注意到他的不适。基克斯开始在任务中用越来越严厉的眼神盯着他,欧比旺知道他当面提出质疑只是时间问题。他们都很关心他,但欧比旺敢肯定没人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他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发现。
和医生的谈话最终避无可避,只不过以一种他未曾料想的方式发生。那是在他确诊的十一个月后,他回到圣殿休假,但却发现安纳金在房间里等他。
“你迟到了。”安纳金不请自来地在另一个人的床上坐着,若无其事地指出。
“原谅我,安纳金,但我不知道你在这。”
“基克斯让我来的。”他从欧比旺床边站起来,缓缓接近他,像是以防他夺路而逃。
“他很担心,我们都很担心。他说你没有按时去体检。”
欧比旺畏缩一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可以简单地让医疗机器人忘记他肺部不断增生蔓延的花朵,可他不能对自己的手下用控心术。所以他只好尽力躲开他们。
欧比旺刚想开口安抚他,就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他弓起身,压抑了一整天的花瓣最终冲破了他的克制。安纳金冲到他身边,双手先是犹豫地轻轻拍着他的背,随后又改成轻柔的抚摸。
咳出来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到了地面上。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比起听到,他更像是感觉到安纳金惊讶地吸了一口气。他引着欧比旺来到床边,一路上没有停下舒缓的动作,拉着欧比旺紧贴着彼此坐下。欧比旺又咳了好一会,才喘着气,挫败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师父?”安纳金犹豫地问。欧比旺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回答。
“欧比旺?”他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一只手依然令人安慰地放在他背上。
欧比旺抬起头,但依然无法看向他。他选择全神贯注地盯着墙上的裂痕。
“你听说过花吐症吗,安纳金?”他嘶声说道,喉咙依旧沙哑。
“是的,师父。”安纳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吧,”欧比旺低头看向膝盖,紧张地十指交缠,“我得了这种病。”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安纳金还是为欧比旺若无其事的说明风格笑了一声。在随后的沉默中,欧比旺鼓起勇气撤出了安纳金的拥抱,打算从物理层面远远退开,即使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但在他能走出房门之前,安纳金开口。
"帕洛维德,"他用欧比旺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说。虽然他很怀疑安纳金并不是有意识这样做的,但他的原力伸向了欧比旺,仿佛试着将他拥入怀抱,"这种植物的名字叫帕洛维德。他们在塔图因很稀有,那里的气候条件对它们来说太干旱了,虽然只要有人细心照料,它们还是可以活下来,不过,没多少人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所以它们少之又少,难得一见。”
欧比旺点点头,不明白他想要说明什么,但还是毫无来由地因为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欧比旺。”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多了一丝坚决。就像从前有过的那样,此时的安纳金全心全意地关注着他。他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沉醉其中,终于抬起头来,望进安纳金的眼睛里。
"你的肺里生长着塔图因的花朵,"安纳金低声说,原本在他背上的手向上移动,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欧比旺,是我吗?”
这是欧比旺最不希望发生的。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让安纳金知道他的感情。他知道安纳金在乎他,也知道他无法承受被迫成为欧比旺死亡的原因。但安纳金不应该有负罪感,他只能以柏拉图的方式爱自己的老师父不是他的错。这不是安纳金的责任,欧比旺宁愿安纳金恨他保守秘密,接受他的死亡,也不希望安纳金感到愧疚。
然而,他不会对安纳金撒谎。安纳金有权利知道真相。
欧比旺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安纳金露出痛苦或是失望的表情。
“是的,”他低声说道,做不到大声承认这一事实。
原本在他肩上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他情不自禁依偎向安纳金的掌心。他的动作令安纳金发出了一点声音,欧比旺立刻退缩了,他能感觉到胸口针刺一般的疼痛,预见到了接下来的拒绝。
“不,不,欧比旺,”安纳金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他的面庞,阻止他转过头去,“请看着我。”
欧比旺无法回绝这么简单的请求。他睁开眼睛。
安纳金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他在努力投射出诚恳,让欧比旺冷静下来,但欧比旺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意图。他的原力环绕着他,包围着他,充满了情感。欧比旺敞开自己,尽管害怕自己将会感受到的事物,但又亟需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面前的这个人幸福地发着光。安纳金,总是充满了怀疑、焦虑,不加掩饰的愤怒的安纳金,然而此刻,他身上却绽放出明亮的,惊喜的快乐。
欧比旺慢慢眨了眨眼,大惑不解。“我不明——”
“我爱你,欧比旺,”安纳金逐字逐句地说,但语气里带着那种典型的,无可辩驳的确信,“我爱上你了。”
欧比旺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但安纳金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坚定地把他固定在原地。
"别躲开我,"他在咫尺之间低语,“我爱你。”
欧比旺没有回答,他向前倾去,吻住了安纳金的嘴唇。
对于两个惯于沙场的人来说,他们的第一个吻无比温柔。欧比旺还带着犹豫和不确定,他吻得很轻,以防安纳金后悔。而安纳金是因为他还惊叹于欧比旺的情感,担心欧比旺会被吓跑。他温柔地抱住了他,金属假肢紧紧按在布料上,而完好的那只手抚着他的脸颊,将他拉近。二人的原力纠缠在一起,喜悦在其中流淌。
安纳金断开这个吻,将他们的前额相贴。他依旧闭着眼睛,欧比旺趁此机会凝视着他脸上浮现的红晕。
“以防你看不出来,我也爱你。”他想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这么说,但真正说出口时,却比他想要的更加认真。
安纳金笑起来,然后又一次吻住他。他们会谈,他们会谈论这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很快就会。但此时此刻,欧比旺只想畅快地呼吸许久以来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