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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樊振东从没过过大多数小学生的生活。
他没试过在下午放学后一路狂奔赶回家看TVB五点左右放的日本动画片,或是站在士多店门口边吸旺旺碎冰冰边看盗版漫画直到错过公交车,也没体验过和朋友成群结队地走过同福西路长长的骑楼,为了避让铺廊里占道的货架、门楣下随意停放的单车和聚众捉棋*的伯爷公*,大家的饭盒袋互相撞得叮当作响。
九岁的樊振东,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去和小学一墙之隔的海珠区少年宫练乒乓球练到七点,然后独自回到全家人住的出租屋,在爸妈下班回到家前自己按电饭煲煮饭。这样的生活从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年。他能享受到的和同学们一样的童年快乐,顶多就是训练完回家的路上偷偷买一支朱古力味的五羊甜筒,因为怕被教练撞见而狼吞虎咽地把自己吃成花猫脸。
然而,这种为数不多可以体验的小学生日常也在九岁这年和他告别了。
这一切都要从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的张敏教练带着一套2006年最新款的双鱼牌乒乓球具登门拜访樊家的那天说起。
樊振东爸爸是在80年代就上过重点大学的学霸,“职业运动员”五个字从来没有在他对儿子的人生期待里出现过。他曾以为,儿子在成年前唯一需要思考的人生大事就是“升学考哪所学校”。至于乒乓球?只是升学路上顺便的啦!
当初樊振东到了学前班的年龄,为了让儿子读个好学校,远在黄埔上班的樊爸樊妈宁愿在老三区租房都要争取把他送进省一级小学。同福中一小是乒乓球特色学校,进校队能免择校费,他们便领着五岁的儿子去隔壁少年宫报班。一年后,樊振东顺利被推荐进同福中一小乒乓球队。省了进名校的费用,练了一技之长,还能强身健体,一举三得。
可没想到樊振东和小白球“情投意合”,天赋高,手感好,还会认真地和文浩光教练研究正胶搓球力度和旋转的关系。爸妈让他“打着玩玩”的兴趣班,给他打出名堂来了,从团体第一名,到单打第一名,广州打乒乓球的小朋友和他们的教练都知道这个樊振东“有料到”*。
这对樊爸樊妈来说并不重要。在张敏教练第一次来劝他们让儿子进体校的前一天,樊爸才刚给儿子的满分期末考卷签完字。要他接受儿子走体育生道路这件事,比叫他这个湖南人一辈子不吃辣还难。在张教练对樊爸樊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之后,樊爸樊妈看在儿子真心喜欢乒乓球的份上,终于达成了共识。他们同意让樊振东去跟训一段时间,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就这样,樊振东在三年级的暑假第一次来到了体职院。
体职院真不愧是市体工队的训练基地,比少年宫规模大、人数多,更系统也更专业,就连教练嘴里聊的都是省级甚至全国的比赛。训练馆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让樊振东看得两眼发亮,就像吉姆邂逅了他的金银岛。
圆头圆脑又爱吃的樊振东在少年宫有个花名*叫“肥仔”,他嫌“肥”在家乡话里不好听,决定到了体职院撕掉“肥仔”标签“重新做人”。三年级开始有英语课,老师让同学们抽签随机安排英文名,樊振东抽中“Kevin”。小屁孩贪得意*,那段时间逢人就说自己叫“Kevin”。体职院负责带训乒乓球的罗绍伦教练从第一眼见到樊振东就对他很有好感,在平时训练的间隙,总喜欢摸着他的寸头脑袋,叫他“Kevin仔”。
初来乍到的Kevin仔勤奋又聪明、能吃又能练,15分钟的训练任务他能自己加练到半个钟,一盆600颗球他也坚持一口气打完,而别的小孩打到300颗已经累趴。练得多了,胃口也大了,才去体职院走训一个月,樊振东的技术和体重就都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体积也比人家大一个size,绰号“肥仔”在体职院得以重出江湖。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贪吃的,纵使是懂事自觉的樊振东也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小男子汉的“坚韧”经过酷暑的折磨则不堪一击。从“下午下训”到“在校门外等妈妈来接”的这段时间对樊振东来说是最煎熬的。有一次,在朋友的撺掇下,他满头大汗……不,是满怀罪恶感地来到离体职院一百米远的小卖部,趴在雪柜边挖了个底朝天,翻到最后一根小布丁。偏偏遇到罗教练和其他老师下班经过,樊振东和朋友躲到公交站牌后面,看着教练们从站牌另一侧走过,他们一边假装没看见教练,一边偷听教练在吹什么水。
“11岁组冠军是广东小孩喔,单打、团体都是。”
“单打也是?叫咩名啊?”
“叫……叫什么高远。”
“哪间学校出来的?冇听过嘅?”
“深圳那边送去二沙的,没在广州打过。”
“喔——难怪啦。”
“犀利喔,打进全国总决赛。”
樊振东竖起耳朵听得出神,都没注意雪糕融了滴到鞋面上。
“全国总决赛”是什么新鲜东西?樊振东可从来没参加过。每年暑假都是少年体育比赛最密集的时期,他往年也在这个时候随少年宫参加各种市里的小学生比赛,可他还没参加过省级的,更别说全国的了。
樊振东问小伙伴们,教练说的是什么比赛,几个孩子嚼着零食,七嘴八舌地抢着说:“就是全国比赛啊,年年都有的。”
“不是!你要先打南方赛区的!”
“打赢了就是进全国大赛啊!像《灌篮高手》一样!”
樊振东着急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打?”
小伙伴齐刷刷地转过来,用诧异的眼神盯着樊振东,仿佛他问了什么奇葩问题。其中一个男孩忽然搂过他的肩膀,笑着叹了口气:“肥仔,你还是先打过市运会再说吧。”
那一天,看着朋友脸上揶揄的笑容,樊振东幼小的心灵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颤动。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说“全国少年乒乓球比赛”,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还处在乒乓球世界的最边缘,要想攀上世界中心的顶峰,需要打怪升级的关卡还多得超乎他的想象。尽管他没听清那个拿单打冠军的深圳小孩究竟叫什么、有什么值得教练们那么感慨,但这不经意的“偷听”在争强好胜的樊振东心中点燃了一颗炽烈的星火。
暑假临近结束,樊振东也到了和爸妈决定要不要去体校的时候。有一天,他训练完跑去找张教练,问她要怎么样才可以打全国比赛,是不是进了市队、省队就可以。张教练笑着问:“你想进市队打球吗?”
“想呀。”
张教练弯下腰来,摸着樊振东的头说:“你想好了吗?如果要做专业运动员,就不能随便吃想吃的东西喔。”
张教练如此一说,樊振东确实有点犹豫。他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经过了半分钟的挣扎之后,仰起脸来,用稚气却笃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成了他日后那些年梦想的起点。
“可是我更想拿冠军。”
想拿很多很多更大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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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11岁的林高远作为一个95后深二代有什么遗憾,那大概就是他没穿过深圳统一校服。
林高远在新安湖小学短暂地当了一年的普通小学生。在他考进宝安体校前夕,走在世界前沿的深圳人发明了“全市统一校服”这种划时代的东西。林高远只穿了一年的小学校服,原本想要留来做纪念、当做和同学的共同回忆,没想到也很快就成了过去式。
遗憾归遗憾。林高远就像他的名字所喻示的那样,还有更高更远的志向要追求。
11岁的林高远只有一个目标——成为乒乓球世界冠军。
他几乎生来就背负着这个光荣使命。
在70年代末赶上65式军服晚班车入伍的林高远爸爸是个执行力一流的男人。军人的基因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学琴、训犬、练乒乓,仿佛有燃烧不尽的精力,对生活永远充满热爱与期待。他的人生哲学就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挖掘人类无限的潜能,将身体和精神能量发挥到淋漓尽致。在培养后代这件事上他也是这么履行的。
34岁才“高龄”得子的林爸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儿子时,在脑海中为这个小小的生命描绘过无数种可能的人生。到了儿子四岁,他经营的小球馆生意不景气,一度想过转让,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儿子打乒乓,结果发现每天在球馆里玩耍的儿子竟然真的有天赋。他欣喜若狂,仿佛瞬间看见这个生涩地用左手挥球拍的孩子在二十年后替他完成自己未竟梦想的那一刻。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一切,为儿子倾注所有心血。他四处奔走、为子求学,甚至忍痛割爱、送子千里。
林高远从四岁起就和小白球形影不离。它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从事了一辈子体育工作的爷爷曾带他去看老家那块刻着家训“夺标”的石碑,摸着他的手用客家话感叹道:“远仔要加油夺标,实现阿公的梦想啊。”
当过兵的爸爸最爱给他看八一队的比赛,他指着电视机里和他一样用左手打球的王涛问:“爸爸,我几岁可以打败王涛?”
爸爸笑着鼓励他,叫他努力和王涛一样成为世界冠军。
那时的林高远对“世界冠军”还没有很真切的概念。爸爸带着他全国各地看名将比赛,让他找到奋斗的榜样和目标。家里书柜摆满了林高远的训练日记和记载他儿时点点滴滴的相册,里头还有他和偶像陈玘的合影。
九岁是林高远人生的第一个里程碑。林爸打算把儿子送去伟伦体校——那年才刚改称“广州体职院”——的计划由于林高远不是广州户籍而夭折。兜兜转转,好在林高远还是得到了去二沙训练中心作为非正式队员跟着省队预备军训练的资格。去基地报道的第一天,林高远在乒乓球队大门外拍了张照,门口贴着一副金光灿灿的对联,写着对雅典奥运的祝语。那一年的奥运会,陈玘和广东队出身的马琳一同夺得男双冠军。
从那年起,只要是不用上学的日子,林高远就要去广州学球。到了寒暑假,他更是没有所谓的玩乐。别的同学都和爸妈到处旅游,他则只能待在广州,每天泡在二沙基地的球馆里训练七个小时。他六岁第一次离开父母去外地学球,过着独立的寄宿生活,半夜还会哭着想妈妈,到现在早已免疫了。两年间,他不知道穿坏了几双球鞋、打废了几块海绵和胶皮,花在广州和深圳之间往返的路费若是攒下来,足够让爸妈带他去好几趟香港迪士尼。
年纪大一点之后,林高远已经不用爸妈接送,可以自己坐公交车到长途客运站坐大巴。爸妈托付了运营长途巴士的熟人,每次都会负责把他安全地从广州送回深圳的家。
在某次回家的路上,林高远在公交车上遇到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学生。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群旁若无人高声聊天的男孩女孩。恰好是放学时间,他们穿着并不整洁的丑校服,兴奋欢快而又针锋相对地拌着嘴,讨论着占据他们娱乐生活的台湾流行曲和偶像剧,一会儿飞轮海,一会儿S.H.E。
林高远偶尔会羡慕这些“普通”学生。他在新安湖小学时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他的数学老师曾开玩笑地“威胁”他,若是不交作业,就不同意他去练球。林高远既想留在学校上课,又想去打球。他很认真地写完作业,按时交给老师。老师当场给他批改,他差点拿了满分。老师批准他去练球,他回教室收拾书包,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盯着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嘟囔着说“不知道”。从教室后门离开时,他还恋恋不舍地看了同学们一眼。
二沙基地有一些被体职院送进来的孩子,每天都在长兴路338号和二沙岛之间往返上课。虽然也是体校,但至少他们还能保持校园生活。林高远有时也会好奇,想知道那个和他错过的体职院到底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有很牛的乒乓球教练,值得让爸爸当年那么渴望把他送进去。
再苦再累的训练,林高远都能坚持,唯独训练效果不如意时会感到力不从心。小学高年级年纪的男孩子开始进入青春期,心理叛逆的冲动也在和身体的发育趋势竞速,时常有些纠结的烦恼。一个技术练不好,自己和自己闹起脾气来,都想一丢拍子不练了。林高远唯一一次在训练时和爸爸吵起来,他跑到大街上玩失踪,爸妈找了他一个下午。妈妈急哭了,担心他被人贩子掳走,差点就要报警。爸爸说为了培养他练球,花了很多钱,他要是想放弃,先把钱还了。林高远不知道爸爸是认真的还是纯粹吓唬他,总之他吓得再也不敢了。
同龄人各自有各自不同程度的茫然,大家每天忘我地挥拍挥得大汗淋漓,打坏了大半筐的球,却不知道图什么。
有一次,林高远和朋友坐在场边休息。那男孩已经练了一天的逆侧旋发球,手都麻了,仍然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他们坐在墙根发呆,听着场馆里此起彼伏的击球声,朋友突然问:“你为什么学乒乓球?”
“……我爷爷爸爸都是打乒乓球的。”林高远转着手里的球拍说道。他虎口的茧子破了,一出汗就疼。
朋友把头靠在墙壁上哀叹道:“动漫都没有画乒乓球的,你看《灌篮高手》多帅啊,乒乓球捞*爆了。”
林高远苦笑,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干脆拎起球拍,继续回到球场上练正手拉球,练到训练馆要关门,保安凶巴巴地来赶人。
两个月后,那男孩再也没有来训练,听说下学年就要回普通学校读书去了。他没有等到和林高远一起代表广东队参加全国少年乒乓球比赛的那一天,更没有看到林高远夺冠。
那是林高远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暑假期间,各种青少年体育赛事举办得最频繁,全国级别的比赛也聚集着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少年选手。比赛地点在东莞,林爸林妈特地赶来看比赛,全程陪着林高远。林高远不是11岁组小队里最大的孩子,但教练选择让他担任队长。第一次作为队长带队出征,他有种前所未有的荣誉感和责任感。单打决赛结束的瞬间,胜利的喜悦和“终于结束了”的放松感参杂在一起涌上心头,让他感到好不真实。
林高远赛前就做好了夺冠准备,他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是坐在场边冷静地喝水休息。场馆里围满了人,其他学校的教练和球员还在复盘,来观赛的家长和孩子兴奋地交谈着,媒体记者围着他,闪光灯四处亮起。爸爸妈妈高兴得不得了,笑得合不拢嘴,牵着他的手臂站在决赛球台前和他合影。照片上的他连汗都没擦干,刘海全都胡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蛋红得像个苹果,腼腆地牵动着嘴角。
林高远错过的童年乐趣多得数不过来,可他觉得不算什么。全国少年比赛南方赛区的单打冠军也不算什么。
毕竟,世界冠军才值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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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在同福中一小上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赶上了学校举办校运会,他有机会和四年(1)班的小伙伴们一起参加开幕式的入场方阵。或许是考虑到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集体,班主任老师想给他留下不一样的回忆,于是在排方阵站位时特地把他放在显眼的第一排。
上了四年级后,樊振东在体职院常规性走训。他每天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则和妈妈一起坐公交车到体职院练球。那时的广州地铁还没那么多线路,去体职院只能摇公交。算上等车、坐车,单程要将近两小时。一开始由妈妈陪同接送,后来熟悉了,樊振东就每天自己坐四个钟的公交车往返于小学、体职院和家中。在同一时间段常坐同一路线的车,司机师傅都和他混熟了,看见他上车会和他打招呼,到站时也会留意他有没在车上不小心睡着,好叫他下车。
即便有些舍不得同福中一小,樊振东还是很期待在体职院的生活。他每天中午放学先回家吃饭,把妈妈留在冰箱里的剩饭菜倒出来翻热,吃饱喝足后就顶着大太阳去公交站等车。
公交车一来,他欢快地跳上车,把搭车卡往打卡机上一拍,说:“司机叔叔好。”
“肥仔,去训练啦?”
“嗯!我下学期就要去住校了,不用天天坐你的车了。”
司机大叔露出失望的神情,夸张地说:“哎呀,那以后这个时间见不到你啦?”
“嘿嘿。”
樊振东从来不觉得那段日子辛苦。唯一的大挑战来自于他旺盛的食欲。没人管的时候,他一餐能吃20个鸡翼。为了防止他变成“真肥仔”,张教练特地嘱咐樊爸樊妈,注意控制儿子横向发育的趋势。爸妈坚决和教练统一战线。他们配合教练监督儿子的饮食,绝对不会因为疼爱而纵容他晚餐多吃两块红烧肉。
到了学期末,别的孩子都在讨论过年要回老家、要去旅游,樊振东却在准备转学手续。妈妈开始更频繁地让他做家务,手把手地教他各种生活小技巧,为他在体职院的寄宿生活做好准备。
年底,樊振东又和队友们一起参加广州市少年锦标赛,拿了乙组团体第一名。和队友们合影时,他站在正中间,双手举着锦旗,脸上的笑容写满了藏不住的自豪。
第二年的春天,樊振东正式去体职院住校。每天除了练球,还要上文化课,班里的同学有练游泳的、练跳水的,大家的目标都远不止这区区一间体校。
乒乓球队会组织队里孩子一起看一些重量级比赛,若是有体职院校友参加的,就会更重视。那年的全国锦标赛,16岁的广东女孩刘诗雯勇夺单打冠军,技惊四座。樊振东和教练、队友们挤在训练馆的电视机前看了决赛直播。
罗教练指着屏幕说:“她是你们师姐哦,人家14岁就拿亚锦赛冠军啦。”
“哇——”
樊振东跟着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盯着电视两眼发光。
这一年的暑假,樊振东终于可以出征市运会了。教练给他安排了双打任务,他的搭档是今年队里新来的小孩,叫周启豪,比他大十天,皮肤黝黑,眼睛大得像铜铃。
这是樊振东第一次打双打。他和周启豪初次见面时,两个人都不太说话,教练安排他们对练,他们站在球台两边互相拉了几板球,就算是认识了。
樊振东的第一届市运会之旅结束得非常圆满,双打和团体都拿了冠军。颁奖礼上,他和周启豪都是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小孩子拘谨得很,照片里的两个人表情都呆呆的,抿着嘴的抿着嘴,瞪着眼的瞪着眼。和教练、队友们拍大合照时,樊振东蹲在第一排,和负责举冠军奖杯的小朋友挨在一块儿。摄影师按快门前,樊振东悄咪咪地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正面亮了出来,脸上神色很淡定,心里早已乐开花。
当初樊振东刚去体职院跟训时,张教练就跟樊爸樊妈说,给他两年时间检验训练成果,如果没有更大的发展,就回来好好读书。说两年还真就是两年。两年后,他参加全国乒乓球重点学校比赛,名声冲出广州市,甚至冲出广东省。就像当初张教练慕名而来、上门求贤一样,这次也吸引了不少到处找苗子的乒乓球教练。
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更牛,是八一体工队的王涛。
樊振东在练球时听见罗教练在场边跟八一队的工作人员说:“Kevin啊?Kevin九七年的。”
樊爸樊妈这次更为难了。儿子只有11岁,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离开父母独自北上、成为一个“北漂”,他们实在不忍心。这个年纪又是小升初的关键阶段,若是不走专业道路,回去读书考学还来得及。樊爸樊妈和张教练商量完,又和文浩光、杨碧瑜教练夫妇商量,文教练给他们分析了一通利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道路,不能因为不舍得就困着他。我们这里是‘池塘’,他能去更广阔的天地。”
爸妈问樊振东想不想去,樊振东蠢蠢欲动地说:“我想穿军装。”
行,儿子的人生儿子做主。樊爸樊妈在给自己做完思想建设后,决定亲自送儿子上京城。
樊振东去体职院和老师同学告别,其他孩子把自己的QQ号抄在小纸条上塞给樊振东,周启豪不舍地对他说:“你去了北京别忘了我们哦,要加好友哦。”
樊振东答应道:“我会记得上线的。”
这一年是奥运年,也是樊振东这个出生在鼠年尾巴的“小老鼠”的本命年。这个人生的转折点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他理了个新发型,整整齐齐的圆寸脑袋,看起来真的像个精神抖擞的小解放军。进队里认识的第一个小孩说他是鹰潭来的。樊振东知道老家隔壁有个湘潭,但压根不知道鹰潭是哪儿,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噢,我广州的。”
解放军军纪严明,即便是体工队也不例外。樊振东和其他同龄孩子只是代训队员,还没正式入伍,平时很少见到像王皓那样级别的八一队主力。樊振东第一次见到王涛指导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没想到从前只能在电视里见到的世界冠军,如今竟成了自己的教练。他为了将来可以正式入伍留下来,比在广州时更加努力地训练,什么都要争当第一。
考虑到孩子们年纪小,很多人都没有自己的手机——就算有也会因为纪律管制而被没收——队里给队员们提供了公用电话和电脑,让他们在休息日有限的时间里和家里联系。樊振东第一次得到用电脑的机会,小心翼翼地从他的笔记本里掏出那些写了QQ号的小纸条,不熟练地敲着键盘、注册新账号。在起用户名时卡了壳,想不到要叫什么。他小时候不太乐意被叫“肥仔”,如今背井离乡的日子过久了,曾经不喜欢的花名竟变得怀念起来。
于是,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网名: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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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的林高远开启了他敏感多虑的青春期。
又是一个奥运年,队里的氛围很不一样。刚过完年,广东队就自费送林高远去参加全国优秀青少年乒乓球运动员集训。林高远感觉自己背负着全队人的希望。从小在爸爸的球馆、在宝安体校,甚至在二沙基地,他都是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的存在,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哪怕是全国级的比赛,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至少大部分时候都一路轻取对手、过关斩将。当初爸爸决定让他走专业道路,也正是因为他的比赛成绩足够优秀和稳定。
然而,当他到了集训营,他才发现自己很平庸。所有到这来的孩子都是全国的拔尖苗子,都曾被说是天才,都怀揣着成为世界冠军甚至大满贯的梦想。俗话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有时林高远感觉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结果却仍旧不如人意。
这年夏天,全中国都在为家门口的北京奥运欢庆。乒乓球男单决赛不出所料的是一场内战。国际赛场上的队友打队友,表面上说大家都是为自己而战,实际上,背后的地方代表队都在明争暗斗,希望这块金牌落在自己家。一个单项世界冠军能给地方带来的荣誉与利益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它关系到业绩考核,也关系到未来在建设这个项目时能得到多少资源和上级单位的支持。
最终,在那场男单直板大战里,广东队的马琳击败了八一队的王皓,全广东队上下像过年一样高兴,就差放鞭炮了。
队里期待广东再出一个马琳。95后的这批苗子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林高远也跟着队友到处参加训练营、交流营。广东挨着港澳,借着地理便利,队里有时会安排他们去澳门交流。
林高远踌躇满志,希望自己早日担当起队里的重任。九月的全国少年乒乓球锦标赛,他第一次参加,结果打得一塌糊涂。男单第一轮就被淘汰,男团也没进16强。
那是林高远第一次受那么大的挫折。他夜夜睡不着觉,在QQ空间不断地发着语焉不详的动态发泄情绪,骂自己犯贱,输球都是活该,骂自己不会打球,怀疑乒乓女神是不是从来就不会把幸运的天平倾向他。他罕见地耍性子跟爸爸吵了一架,爸爸把他臭骂了一顿,那还是他第一次见爸爸发那么大的火。
林高远的爸爸妈妈都是老师,拿捏孩子心理很有一套。林高远是个知足常乐的孩子,满足他只需要一盘豉油炒鸡蛋。林妈给林高远炒了一盘鸡蛋,又给他做了一番思想教育,动员他去跟爸爸说“对不起”。林高远去了,得到了爸爸的谅解,爸爸也为自己吼了他而道歉。经过这次和爸爸的矛盾,林高远脑子清醒了不少,竟然感到烦恼的包袱没那么重了,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林妈把自己批改作业用的小红花贴纸拿出来,在一本空白的单行本上贴下一朵,对林高远说:“以后这个小本本就是你的情绪记录册,解决一个烦恼,就贴一朵小红花,你想拼成什么形状都可以,看看要多久能拼出你想要的图案。”
年底,林高远去惠州参加省里的“政协杯”乒乓球赛,他代表广州队拿了男子团体冠军。颁奖时,林高远作为领奖代表,一个人站在台上捧着奖杯。虽然不是什么分量特别重的比赛,他却感觉奖杯沉甸甸的。
尽管青春期过得跌宕起伏,功夫还是没有负林高远这个有心人。14岁迎来的第一个好消息是,他终于进国家队了。“国家队队员”是林高远目前为止最响亮的头衔,也是他最自豪的称号。
广东队已经很多年没有男队员进过国家队,林高远成了队里弟弟们的小偶像。教练带队员们在二沙基地为他践行,他收到了朋友们送的小礼物。大家都没什么零花钱,送不起乒乓装备,只好在文具店买些“唔等使*”的小玩意送他,全是各种彩色贴纸。
林高远没在北方生活过,妈妈担心他水土不服,在他的行李箱里塞了一堆备用药。国家队里的孩子来自五湖四海,大家的口音五花八门。进队第一天,林高远和同一天来的孩子分在一个宿舍。对方说他叫朱霖峰,说着一口清脆的西南口音普通话,和林高远见面没多久就聊开了,还热情地问他:“你去过四川咩?你以后来四川玩,我带你吃钵钵鸡。”
林高远听得一头雾水,心想,钵钵鸡是什么鸡?还能比广东的白切鸡好吃?
林高远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在北京短短几个月,身高窜了一大截。国家队很久才放一次假。他思乡心切,回到广东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二沙基地附近的老字号怒吃三碟肠粉,差点把胃撑坏。他去队里和教练、朋友叙旧,发现队里有些陌生的面孔,都是新来的孩子。比如那个叫周启豪的“小黑孩”。教练向林高远介绍他,说他天赋很好,唯独爱调皮捣蛋,像林高远小时候似的,倔得要命,教练骂两句就用“一声不吭”来表示抗议。
周启豪在一旁听着,不服气地撅着嘴。教练摸着他的脑袋笑道:“你好好努力,也可以像高远哥哥一样,很快就进国家队的。”
周启豪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我识得一个人,比你劲*。”
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差点把林高远噎住,他也不服输地反问:“有几劲吖?”
“你跟他打一次就知道了。”
“他在哪?也在广东队吗?”
“他不在,他去八一啦!你以后会在国家队遇到他的。”
这算什么?那不是说明他还没进国家队嘛。
林高远叉着腰,心里气呼呼的,表面却还是一笑而过,不打算跟这个弟弟计较。
国家队只是林高远实现梦想的第一步。林爸在他小时候就教他要给自己制定阶段性的小目标, 一步一步地实现它们。比如刚去二沙跟训时,目标是三年内成为省队正式队员;进入省队后,三年内成为国家队员。这些林高远都完成了。现在,爸爸又给他制定了新的目标:三年内从国家二队升到国家一队。
林妈和林爸不同,终归还是心疼儿子。她担心儿子压力太大,安慰林高远说,广东队已经很久没有人进过国家队,他若是能坚持待三年,就算是完成目标了。
林高远当然清楚他的目标远不止此。进入国家队后,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时候最想击败的王涛早已退役多年,他带领的八一队是乒乓强队,也是广东队在国内比赛常常遇见的对手。而且,和广东队“难产”的境况不同,八一队仍在向国家队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他们都像一个个“小王涛”,不停“繁衍”着林高远的挑战。
林高远心想,他要击败的对手,可是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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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樊振东是个集体荣誉感爆棚的热血少年。
他认为八一乒乓球队是全国最厉害的队伍,拥有最多世界冠军,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便这份荣誉对他来说只是“沾光”的,可他给自己树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让八一队为之骄傲的人。
那些常年在国家队训练、全世界征战的主力很久才回省级单位为全国赛集训一次,所以樊振东第一次见到当时的八一队大哥王皓已经是他进队一年后了。樊振东进步快,教练觉得他已经有能力给世界冠军陪练,便叫他给王皓发球。
王皓刚拿完世锦赛冠军,是全队人仰慕的对象。樊振东也把王皓视作偶像。他心里一紧张,手也跟着紧,发球直接下网,来来回回好几次,把王皓也惹急了,结果就是当场被骂哭。从前只有樊振东把别的小孩打哭的份,他自己还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丢人,“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止都止不住。一边哭,还得一边继续给王皓发球。
独自一人身在他乡,樊振东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几乎不跟爸妈说在队里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困难。爸妈也极少干预他,最多叮嘱他好好吃饭、早点睡觉、认真练球。难得放假回一次广东,樊振东巴不得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吃”上。爸妈告诉他,去了外面打球,不能忘了小时候培养过他的恩师,于是每次他回广州,都会带他去见张教练、文教练他们。大家一起喝早茶,樊振东和他们分享在北京的见闻。樊振东从小就有语言天赋,当初才去少年宫三个月就学会了流利的粤语,如今去了北京,没多久就沾染了一嘴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连东北话都会说了。
暑假一般是各个省队召集小孩回队里集训的时间,樊振东只在广州短暂地逗留,其余时间都住在北京,幸运地逃过了广东台风与湿热的摧残。队里稍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要去抚顺打全国少年锦标赛,樊振东虽然不能跟着一起去,可也激动无比。八一队的目标是包揽冠军,尤其是冲击团体冠军。打一号的尹航哥哥已经进了国家队,樊振东认为他们一定能行。
留在体工队带训的教练和出征的队伍天天联系,随时向后方部队汇报前方战情。他们没想到八一队在男团半决赛被广东队剃了个光头,直接3:0一波带走,尹航都没机会在第四盘找对方的一单一雪前耻。
樊振东之前就听在广州队时的队友姚卓凡说,这次他也要去打全少赛,可他不参加团体项目。周启豪刚进省队不久,没有一起去打比赛。樊振东听说八一输给广东,多少有点不甘心,但看在朋友们的份上,还是为广东队高兴。
樊振东心想,没关系,他们还有单打,单打肯定能行。
尹航不负众望地打进男单决赛,比赛那天樊振东训练到很晚,离开球馆时,他拉着周恺跑去找教练问战况。
“尹航哥哥赢了吗?”
教练无奈地笑了笑:“输了。”
“……输给哪里的?”
“广东的。”
“……”樊振东愣住了。
“广东的?”周恺小声嘀咕,转过来看着樊振东。“你老乡。”
过了几天,尹航他们回来了。樊振东好奇地向他们打听出去打比赛是什么感受。尹航作为一号单打,没能带队伍进决赛,自己感到很愧疚。说到单打输了,他也还是有些遗憾。
樊振东愤愤不平,尹航反过来安慰他:“大家都是国家队的,你输我赢的很正常。”
“赢你的那个人也进国家队了吗?”
“进啦。”尹航指着旁边的另一个队友说:“他这次小组赛跟嘉旭一个组,三战全胜,小组第一出的线。这人被打得毫无还击之力。”
被点名的尹嘉旭反驳:“你不也被他4:0了?”
“他是广东的一号,咱们团体被他们零封。单打决赛开始之前,我还跟他说我绝不手软,一定要给八一报仇,结果,唉……”
樊振东听得心砰砰直跳,急忙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叫——”
樊振东并不知道,其实几年前他也曾听到过这个名字,只是那时他毫不在意。
这一次,他总算记住了。
“林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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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的林高远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广东男队青黄不接,在马琳、张超之后已没有什么能担当队内三号的成年队员。年龄处在张超和林高远之间的那几个,高不成低不就,没什么突破的可能性,也打不过渐渐追上来的林高远。
于是,教练组决定“断代培养”,直接让林高远从这一年起担任广东队团体赛的三号单打。已经拿过全少赛冠军,又代表国家青年队出征过世青赛的林高远,就这么成了广东队的接班人。
林高远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自己信奉“天道酬勤”的道理没有辜负他,紧张的是怕自己发挥不好,对不起大家对他的期待。他开始比以往更加奋力地练球,并且在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之余偷偷琢磨新技术。自己偷师难免学得磕磕绊绊,成果不甚理想。同省队的师姐刘诗雯发现他在一个人练高抛发球,还过来指导了他几回。
林高远一开始还有点难为情,这可是刘诗雯。她只比自己大四岁,可已经是单打世界冠军。前一年的女子世界杯就在广州办的,当时只有18岁的刘诗雯在家门口成了乒乓球世界杯史上最年轻的王者。在林高远这个年纪,刘诗雯早已是广东女队独当一面的存在,而林高远才刚刚起步。
刘诗雯看出他的烦恼,跟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迷茫。有的人觉得你年少成名,你就得天下无敌;有的人呢,又觉得你还那么小,凭什么是你……要我说,管他呢,干就是了!”
林高远疑惑地问:“诗雯姐,你在学主任跟队员谈话吗?”
结果换来师姐的一记球拍敲头。
那天和刘诗雯练完球,回到宿舍,林高远掏出妈妈给他的小红花贴纸和单行本,在空白页上贴下新的一朵。去年,他在刘诗雯的老家辽宁抚顺拿了全少赛冠军,于是自作多情地认为是沾了“天才少女”的福气,和辽宁有缘。他希望自己再多点好运,多拿几个冠军。
那一年,林高远跟着国家青年队去了好多国家,他的护照上盖满了各国的入境章。在日本,他第一次拿到了公开赛U21组冠军,决赛对手还是东道主选手。颁奖礼结束后,他把金牌挂在脖子上,单膝跪地,朝天空张开双臂,一副中二得无可救药的模样,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教练们排着队给他照相,都替他高兴。他把照片发在QQ空间,刘诗雯在评论区笑他好傻。
暑假时原本有广东省运会。林高远从小就没参加过省运会,今年又因为要出去打亚洲青少年锦标赛而完美错过。他没怎么在市级单位待过,省内的比赛参加得少之又少。加上早早地进了国家队,很难再有回老家打比赛的机会。当同龄人还在省里打比赛的时候,林高远已经跟着国家队的其他小哥哥满世界飞,四处征战。他第一次去东南亚,在泰国打亚青赛,大家都正是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每次出国比赛都跟春游一样兴奋。林高远在队里算不上年纪最小,可他一个南方少年,相貌秀气,身材纤瘦,又留着比别人都稍长一些的头发,队里其他兄弟都爱调侃他像女孩子,带队的大哥周雨还干脆喊他“老婆”,让他很难为情。
十月要打全锦赛了,林高远久违地回到省队训练。队里有些准备要参加国家队苗子集训的小队员,很主动来和林高远联络感情,希望以后进了国家队能有“远哥”罩着。孙浩泓、周启豪都被队广东队教练寄予厚望,叫他们快点闯入国家队,追上林高远的步伐。
林高远问孙浩泓,省运会打得怎么样。
“输啦。”
孙浩泓代表的是佛山队,在甲组男子团体决赛中输给广州队,拿了第二。
“我们跟广州,啦啦队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孙浩泓给林高远模仿着现场的情况,据说广州队拥有一个无比庞大的后援团,压倒性的盖过了在场其他任何声音,在看台上用粤语整齐地喊着“广州队加油”。
林高远好奇地问:“你那盘也输了吗?”
“输了,对面那肥仔太屌了,好凶好暴力。”
林高远忍不住笑:“肥仔?”
“阿豪个friend来的,阿豪跟他超熟。”
“能打赢你,那也挺厉害啊。不是广东队的吗?”
“不是,好像去别的省了。”孙浩泓调侃道:“没你厉害啦,你都打成人赛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提了,我紧张得想吐。”
全锦赛一日日接近,林高远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这届全锦赛将是他第一次在国内的成人赛事正式亮相。他几乎是男队所有参赛运动员里年纪最小的,而且得全勤打团体赛三单。不管输赢,不管有没候补队友,广东队抱着磨练林高远的目的,势必要让他打完全程。他就是广东队唯一的三单。
马琳还是队里当之无愧的大哥,而打二号的张超在广东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依然改不掉一口东北大碴子味。林高远怀疑主任交代张超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因为他这几天训练总爱拉着林高远进行“心灵沟通”,给他灌输一通味道辛辣的“鸡汤”。
“你尽管打,输了不还有我和马哥呢嘛!”
“不就是球嘛?他打过来,你打回去就完事儿了!”
“你是三单,人家也是三单,你们实力能差多少?你跟自个儿说:‘我是最屌的!’”
……
张超有他独特的鼓励方式,林高远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虽说第一次打成人赛很紧张,但林高远内心始终非常自豪。国家队里有一些队友——像马特、周雨那几个,从小都在代表外省打比赛,而林高远从小就在家乡广东,广东队培养了他,他也一心想着报答广东队。
广东队在小组赛阶段以第一名出线,林高远守住了自己的两场三单。他们淘汰黑龙江、河北、和上海队,几乎场场打到决胜盘,一路厮杀闯入决赛。决赛对手是卫冕冠军、史上第二个达成全锦男团三连冠的解放军队。广东队铆足了劲儿,势要阻止对方创造四连冠的神话。
林高远在打决赛前只输了一场,决赛时,轮到他出场时双方大比分战成1:1,三单将变得无比关键。马琳和张超没给他压力,叫他丢掉包袱放开打。尽管他还是输给了对面的刘亚楠,可广东队最终依然站上了最高领奖台。第五盘比赛,张超赢下来后,捏着林高远那没多少肉的脸激动地问:“决赛决胜盘!刺不刺激!”
刺激,当然刺激,就是快背过气去了。看着张超打败自己儿时的偶像陈玘,让广东队夺下这块金牌,林高远多么希望在场上拿下这关键一分的人是自己。
颁奖礼上全队人都笑得停不下来,林高远站在队伍最边上捧着鲜花,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成年期好像来早了三年。
林高远的第一次全锦赛没有遗憾,第一次打成人赛就兼四项,也见识到了大型比赛的紧张与残酷。他第一次成为了全国冠军,那座冠军奖杯里有他这个场场全勤的三号单打的功劳;尽管混双和单打止步正赛第二轮,可他也学了不少东西,何况单打输的人是同队的老大哥马琳;和尹航跨队组的双打进了八强,已经超出国家队教练的预期,他俩也是八强所有组合里平均年龄最小的。
比赛全都结束,准备各自回省队休假前,林高远在场馆外见到尹航,和他拥抱了一下算作道别。尹航还不忘趁机向林高远下战书:“这次团体又输给你们了,下次我们一定赢回来。”
他说八一队里好几个广东小孩,将来看着他们亲手向广东队复仇,那才有意思呢。
林高远当然不会轻易被唬住,他抬起手,和尹航碰了碰拳头,不服输地说:“好,等你们啊。”
~*~*~
13岁的樊振东有了两个新的身份。
2010年6月1日,他成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明明还是该过六一儿童节的年纪,他却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一名不畏艰险的战士。终于得偿所愿穿上向往多年的军装,樊振东在拍入伍证件照时连腰杆子都挺得比以往更直了。
在办入伍手续前后那段时间,樊振东回广东代表广州队打了好多比赛。正式进了八一体工队、成了在编队员,将来就更常住在北京了,所以这次回广州,樊振东很珍惜和市队朋友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上一年,樊振东和体职院学员组成的广州一队在全国重点学校比赛里拿了团体第一,今年可以作为广东队之外的独立队伍直接参加全国少年比赛南方赛区团体赛的争夺。于是,樊振东和周启豪又成了队友,又一起拿了冠军,成了国家一级运动员。
樊振东入伍后第一次代表解放军队打全少赛,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因为没有一项达到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单打被卡在16强大门外。至于团体赛,本来和周启豪说好了要和广东对决一次,结果解放军队和广东队都在八进四轮次双双出局,连遇都没遇上。
樊振东在训练馆见到广东队,周启豪大老远就向他挥手,旁边还站着樊振东在一个月前的省运会上刚击败过的孙浩泓。广东队五个人,每个人都在团体赛轮流出场,周启豪休息的时候比上场的时候还多。而樊振东呢,作为一号单打的他一直全勤,每场都打了两盘,第一次面对如此密集的赛程,他对调整状态和适应场地还没什么技巧,确实有些吃力,也影响了他淘汰赛阶段的发挥。樊振东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参加一次大赛,交了一沓学费,他会好好吸取教训。
樊振东和周启豪拌了几句嘴,还问他:“怎么是你打一单?你们去年的冠军呢?他没来吗?”
“谁啊?喔你说远哥啊,他在国家队呢,到处比赛,上个月还去泰国打亚青赛了!超牛逼!”周启豪又露出了他那两排大白牙。“而且他很快要打全锦赛了,没空跟我们打少年比赛了。”
樊振东有点失望:“以后都不打了吗?”
“不知道啊。”
广东队的队员,樊振东基本都见过,大家要么是在广州市队的队友,要么是打省级比赛时打过的对手。唯独这个被周启豪他们当大佬的林高远,在他赢尹航之前,樊振东都不知道他是谁。周启豪说他是深圳人,也不是体职院的学生,很早就去了省队和国家队,好多小孩都是到了二沙基地才认识他。
樊振东异常关注那年的全锦赛,他想知道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林高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解放军队准备全力冲击男团四连冠,创造中国乒坛历史。樊振东恨不得能跟着去江苏看比赛,在现场给皓哥他们加油助威。他因为训练而没赶上决赛直播,后来听说八一输了,鏖战五盘,输给广东。
又是广东。
虽然那个叫林高远的三号单打输掉了第三盘,可马琳和张超都拿出了背水一战的气势,力挽狂澜。
樊振东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总觉得他最爱的八一和他的家乡广东似乎有什么孽缘。
他在教练那看到了颁奖礼上的照片,像素可真感人,没有一个人的脸是看得清的。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广东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站在他们队伍最边上的人身材瘦高,短裤下露着两条白花花的长腿,糊成马赛克的画面上印着他相较他人略显生涩的微笑。
难道他就是林高远?
他只有15岁,已经是全国冠军了。
樊振东不服气。他也想成为那个在成年前就站上最高领奖台的人。
年底,樊振东作为选调运动员被选拔去参加在南通举行的全国优秀苗子冬训,进国家队的机会就近在眼前了。冬训可不是一般的冬令营,不仅有训练任务,还有结营比赛,每个人都要参加,检验训练成果。樊振东又开始跃跃欲试,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拿第一的运动员不是合格的运动员。全少赛没打好?没关系,先从冬训开始,把营里的同龄孩子先打败。
刚开营那几天,国际乒联在韩国举行巡回赛年终总决赛,中国队因为这一年没参加够6场巡回赛,导致总决赛没有得到报名资格,只派了青年队去打U21组的比赛,因此这届总决赛在国内乒乓人中的关注度低了很多。
每天的常规训练结束后,樊振东和队员在球台四周捡球、准备收拾东西去吃饭。他经过两名站在边上聊天的教练跟前,偶然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
“好像是史上最小的,15岁,女孩儿都没这么小的。”
“是嘛。”
“嗯,现在的冠军真是一届比一届年轻了。”
“没想到哈,成人组没有中国人,U21倒是出了个中国冠军!”
樊振东推着捡球的网兜,抬起头来问:“中国队拿冠军了吗?”
教练背着手,随口回答他:“拿啦,青年组的。”
“谁啊?”
两名教练面面相觑:“谁啊?”
“哦,叫林高远。”
林高远。
樊振东手里的捡球器差点儿掉地上。
“喔。”
他装作平静地点点头,继续在场馆里绕圈圈,把散落一地的小白球推进网兜里。他每走一步都在踏步,每走一步都在想:
——怎么又是你,林高远?
~*~*~
16岁的林高远又有了新的目标。
前一年的12月,林高远第二次出征世青赛,再次身兼四项,并且四项都收获了奖牌。单打第一次进了决赛,虽然输给队友仍然有些遗憾,但相比第一次参加世青赛时的不成熟,成绩算是有了突破。给奖牌换了个色,他给自己的表现打合格分。中国队包揽了单打冠、亚、季军,林高远和队友们一同站在领奖台上,望着国旗升起、听着国歌响起,他用掌心轻轻捂着左胸口,感受到胸腔下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世青赛结束没几天,林高远又马不停蹄地去韩国参加了年终总决赛。他是这场比赛中国队派出的唯一参赛代表,二队的教练刘恒带着他,两个人在异国他乡背负着全队的希望。林高远在小组赛输给东道主徐贤德,又在决赛中不负众望地复了仇,成为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史上最年轻的U21组冠军。
这个冠军对林高远的激励非常大。前几个月的匈牙利公开赛没打好,他差点觉得自己要“死”在匈牙利了。他马上迎来在国家二队待的第三年,爸爸给他定的三年升一队的目标很快就要到期限了。春节过后不久,国家二队就又要去南通通州举行全国优秀青少年集训,林高远给自己制定了任务——让它成为自己的最后一次青少年集训,升入一队就再也不用去了。
这次集训,林高远很开心,今年他不是广东队的独苗了,周启豪和另外一个广东小孩都被选拔进了集训名单。
开营第一天,国家队到得最早,从全国赶来的地方队陆续到达。林高远趁人还没到齐,没那么快集合,便一个人跑到训练场外的操场上跑圈。冬末春初的空气还有些冷,他一圈接一圈地跑,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他看见操场边有刚来报到的孩子,背着大包小包地经过,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
到了开营大会的时间,大家在多功能会议厅集合。林高远把他的“情绪记录册”带在身上。当年妈妈为了开导他而教他的办法,竟然被他养成了习惯。现在,他已经不再将小红花当作排除烦恼的记号,有时遇上一件好事,学会一个新技术,只要发生一件心情好的事,他就会贴一朵,再在旁边写上日期和事件。这些年来,他已经贴了好几十个这样的小本子。
国家队最讲究纪律,开会时,国家二队的孩子坐一块儿,选调来的孩子坐一块儿,通过其他比赛选拔上来的孩子单独坐一块儿。林高远走到朋友们身边,马特和朱霖峰见他来了,调侃道:“来了?大明星。”
林高远不明所以:“什么呀?”
“刚刚一群小孩在操场上看你跑步呢,你没看见?”
林高远故意嘴硬:“没看见。”
林高远回头在后面几排座位中找,果然看到了周启豪。距离有点远,他没来得及跟周启豪打招呼。
来参加国家队的集训可不只是打打球这么简单,还得参加各种体能训练,热身项目是长跑。林高远天生就拥有搞体育的身体素质,他最擅长的就是跑步,不管教练下达的命令是跑多少米,他每次都一骑绝尘地跑在队伍最前面。
训练第一天,教练说跑一万米,所有人都在哀嚎,而林高远迈开腿就开始跑,丝毫不顾别人死活。几十圈跑下来,他连大气都不喘一个。当天中午在饭堂,他经过几个小苗子围坐的桌子,听见其中一个孩子小声地跟朋友抱怨:“我们是干什么的?打乒乓球的!那为什么要跑步?”
竟然有人瞎说大实话!林高远正想回头看看是哪个人才这么大胆,结果就又听见那孩子嘀咕:“教练嘴里说出来的一万米就跟我吃鸡蛋灌饼一样简单。”
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林高远也差点没憋住笑,端着餐盘赶紧溜了。
在集训营里除了练球,处在青少年阶段的运动员们也不能落下课本知识。白天和晚上,训练课和文化课轮流上,每天就是在球馆和上课的会议厅之间穿梭。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上的课不一样,但周末有一项作业是统一的,那就是训练周记。
林高远写完第一周的训练周记,将作文纸夹在自己的单行本里,练完球就去集训营的临时办公室交给带队的黄海城教练。黄教练不在座位上,他的办公桌上已经用笔记本压着好几张写满的作文纸,都是别的孩子交上来的周记。林高远准备把自己的那份塞在中间,便把其他人的作文纸拿了起来。结果笔记本压着纸张的角落,他刚拿起来就不小心拽破了一张,“呲啦”一声,一条巨大的裂缝赫然横亘在中央。
林高远脱口而出:“卧槽?”
他急忙看看周围,没人看见。他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那张纸连同自己的周记一齐塞回去,准备落荒而逃。刚走出去两步,他良心过不去,又走回来,把那张破掉的作文纸抽了出来。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特别秀气。人家小朋友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却被他不小心撕破了,还想搞一出“肇事逃逸”,那也太不道德了。
林高远在办公桌上没找着透明胶,球包里也没带贴海绵的东西。翻遍全身上下,他只想到自己的小红花贴纸,于是他把它们从本子里抽出来,在那张破了的作文纸背面小心翼翼地粘上。从正面看,若不看仔细,还真看不出来破了。
林高远把作文纸翻过来,没顾得上看作者是哪个小孩,赶忙抚平贴了小红花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了,给你小红花吧。”
国家队和苗子们有不一样的训练任务,除了体能训练在一起,其他时候大家各练各的。通州训练基地特别大,像个小型大学。乒乓球馆也非常宽敞,能一次性容下所有人,大家都有自己的分区。三月中旬有波兰公开赛,队里给林高远报了名,集训参加了一半他就得离开通州、跟着国家一队的队员去参赛了。集训营里只有吴家骥和他一样要参加这次比赛,吴家骥是林高远进了国家队后除尹航外配得最多的双打搭档,两个人经常一块儿对练。
在离开集训营去比赛前的一天,训练结束得比较早,林高远和吴家骥在离场时临时起意,想去围观苗子练球,看看今年最厉害的小孩是哪个,于是便往苗子们练球的区域走。到那时发现场边已经站了一些人,大家都在看热闹,一边对场上议论纷纷。
“听说今年苗子冬训的第一名有一轮把对面打哭了,给人家整了个11:0。”
“哈哈哈哈操!哪个?”
“那个胖子。”
林高远扭过头,却没来得及看见他们指的是哪个人。他在人群中搜寻“胖子”,却发现胖的竟然不止一个。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又发出一声惊呼:“哇靠这暴拧!”
“我教练说,像他那样只会拧一板是不行的。”
“可是他拧完,你打不上,还是他赢啊。”
“……也对。”
林高远正想探身子去看,却被吴家骥提醒该走了,说是肚子饿扁了,只想干饭。林高远急忙应了一声,他背起球包,随便往球场上扫了一眼,看见角落的球台前有个身穿黄色T恤的小胖子,面对教练一个接一个喂过来的发球,他灵活地调动着步伐,毫不犹豫地用暴力的拧拉将球打回去。球重重地敲击在球台角落,然后以迅猛的姿态朝着大角度外角飞了出去。
林高远经过那些仍在观赛的人,他们还在窃窃私语。
“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叫‘范’振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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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樊振东刚过完生日,从苗子冬训营回到八一体工队,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新队友。
今年王涛指导从河南队挖了一个左手队员过来,叫周雨,已经进国家一队了,去年还拿了亚青赛男单冠军。他来了之后是准备和樊振东配双打的。这个哥哥嗓门特别大,赢球的时候一个人能吼两个人的份。
周雨比樊振东大好几岁,人挺好相处。他把樊振东当弟弟看待,跟队里其他人一样喊他“小胖”,偶尔调侃他是“小神童”,还喜欢跟他分享自己在国家队的事情。樊振东慢热,不习惯对陌生人热情,因此有些招架不住。周雨听说樊振东在苗子冬训时打了队内第一名,开年后又得回到南通参加国家队集训,于是很积极地给他传授经验,乖巧的樊振东也认真地听着。
那时候智能手机刚普及,已经能存很多照片视频,樊振东看了周雨前一年去泰国打亚青赛的照片,照片里的周雨因为拿了冠军喜极而泣,抱着另一个身穿队服的人在哭,而那个人是个……女孩?
樊振东震惊地问:“你怎么大庭广众之下抱女孩儿呢?”
周雨爆发出一声惊天大笑:“哈哈哈哈这我老婆!”
樊振东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这人在说什么呀?他都有老婆了?
那时的手机屏幕还不算很大,触摸屏用着也不习惯,樊振东抓着周雨的手机看了半天,照片里的人只露出半个脸,看不清具体长的什么样,可他感觉那真的就是个女孩。白白的皮肤,瘦瘦的身子,斜斜的刘海,耳后的短发贴在脖子上。
周雨最后还是解释清楚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孩,更不是什么老婆,而是他们男队的队友。
小小年纪的樊振东一本正经:“男的不能喊男的‘老婆’的。”
周雨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樊振东在二月底去了南通,报到那天,他跟着带队的八一教练张洋走过操场,发现操场上有个疯子在跑步。冬天还没完全结束,那人竟穿着光腿的短裤。
樊振东脸都皱到了一起,难道这就是国家队吗?
开营大会上,樊振东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周启豪,俩人隔着几米招了招手。国家二队的队员们坐在前面几排,樊振东只认识自己队里的尹航和刘亚楠。教练在台上点名,底下的人要么在发呆,要么在东张西望。
“夏易正!”
“到!”
“吴家骥!”
“到!”
“林高远!”
“到!”
樊振东听到这儿,立刻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林高远到底长啥样。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是哪个人发出的声音,只能看见一群长得差不多的后脑勺。
国家二队那群人都是高中生的岁数,正处在爱装大人的年纪,这些新来的苗子在他们眼里都是乳臭未干的小萝卜头,大家都觉得和对方有代沟,也很少主动来往。除了早上热身跑步是所有人一块跑,樊振东基本很少能见到国家队的人。
在日常训练之外,樊振东还挺喜欢文化课补习和写训练周记的。他从小成绩就好,小学时练完球回家,他的高材生爸爸还会亲自给他补课、辅导作业。现在来了集训营,上英语课时他是最积极的那个,总被老师表扬。第一周的训练周记,樊振东写了整整一页纸,教练点评完发回到他们自己手上,他发现自己的作文纸上多了一道裂痕。樊振东一开始还没看出来有裂痕,直到他翻到纸张背面,发现沿着裂缝的地方列队一般贴着三朵红花贴纸。
这是什么东西?教练改训练笔记还像小学老师一样喜欢奖励小红花?
樊振东最怕体能训练。打球打多久都可以,就是别叫他测体能。在集训营第一个星期,樊振东感觉自己受到了非人般的折磨,珍贵的小生命正在被摧残。樊振东只喜欢跳绳,除了跳绳,其他项目都挺害怕的。尤其是要跑一万米,这是哪个非人类想出来的招?小时候也没人告诉他打乒乓球还要跑步啊!
樊振东总是跑倒数,他不甘心,后来就改成从一起跑就全力冲,想抢占先机跑在前面,结果就是力气消耗得太快,后面跑得更慢了。每次跑完一万米,他都得站在终点线上喘半天。
和樊振东相反,有的人仿佛生来就是跑步的神。总有那么一个人,每次都跑第一。教练让绕圈跑,他每次都套别人的圈,轻轻松松地弯道超车;教练让他们在训练基地里绕场跑,他就老早地消失在建筑楼的拐角。那人经常穿国家队的队服,下身穿一条短得离谱的运动裤,宽松的衣服挂在他骨感的肩膀上,就像套着一个衣架,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人形衣架子。樊振东每次都只能看着那个人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见。等樊振东跑完,人家老早吃饭去了。
有一次,教练刚吹哨子让大家起跑,那人又冲了出去。樊振东正在心里吐槽他不是人,就发现列队时本来排在樊振东后面的周启豪也跑了上来,像要跟那人争个高低似的追上去,经过樊振东身边时还不忘笑着骂道:“丢——条友又跑咁快!”
樊振东拖着两条腿追上去,又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
那天中午在饭堂吃饭,樊振东偶尔看见周启豪和那个跑步第一的人说笑,两个人打打闹闹的,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正脸,剪着斜斜的碎刘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边长着一颗痣,嘴里两颗大门牙,像极了一只兔子。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女孩。
想到这,樊振东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可又不像在比赛上交过手的。
那个人和周启豪说完话,没跟周启豪一块吃饭,而是端着餐盘往其他国家队员坐的位置走。周启豪打了饭,跑到樊振东对面坐下,樊振东问:“那个‘跑神’是你朋友啊?”
周启豪个没正经的,偏不好好说话,龇牙咧嘴地说:“什么朋友,那是我大佬!”
集训进行到两个星期时,有一天上午,在去操场集合的路上,樊振东看见一个国家队员推着行李从宿舍里出来,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旁。车头站着一个国家队教练,双手插兜地踱着步。
樊振东问旁边的朋友:“这人去哪儿啊?不训练了?”
“好像有公开赛。”
真好,进了国家队,比赛就更多了,连集训都能参加一半就走人。乒联的职业公开赛全世界巡回,一年能去好几个国家,能吃好多国家的美食呢。樊振东想到这里,又开始蠢蠢欲动。
“都谁去啊?”
“好像是……吴家骥和林高远?就去年总决赛拿了冠军的那个。”
樊振东心里一“咯噔”。就在这时,宿舍楼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行色匆匆,脚步轻盈。他身穿运动短裤,配长袖外套,两条腿又细又长。樊振东和他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眼角是下垂的,看起来无辜又茫然,像有一种天生惹人怜爱的魔力。
他长得可真像个女孩。
对方急着赶路,根本无暇顾及站在路边的樊振东,推着行李箱一路小跑,面包车旁的教练朝他挥手,大喊:“高远快!”
那人加快了脚步,然后直冲上车。
“他们比完还回来集训吗?”樊振东问道。
“不知道呢,不回了吧?到时候集训都快结束了。”
面包车准备发动,透过玻璃窗上的阴影,能看见坐在车里的人正在愉快地攀谈。那双下垂眼弯成了月牙形,嘴边的痣都跟着他的笑容轻轻上扬着。
樊振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渐渐开远。
——原来你就是林高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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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林高远对自己的满意度只能算“一半一半”。
一年的比赛下来,他和吴家骥配了几次双打都拿了冠军,可他对自己的单打却并不怎么满意。在几次公开赛中都输给日韩选手,2011年的亚青赛,他没有实现对自己的突破。周启豪拿了那届亚青赛少年组冠军,林高远开玩笑说,广东队有希望了,以后还得靠“豪哥”罩着。
实际上,他心里知道自己的担子有多重,自己又有多不服输。
那年全锦赛,广东队里和林高远差不多年纪的几个队员都被调去代表汕头乒校参赛,周启豪、申耀寰他们都去了,广东队又只剩下林高远这一个三单。前一年在男团决赛会师的广东队和解放军队这次都双双止步半决赛,在铜牌争夺战中,解放军队毫不留情地用3:0报了前一年的仇。
团体赛换了赛制,第三盘是林高远和张超配双打。张超这年刚成为新的世界冠军——在世锦赛上和恰恰来自解放军队的曹臻夺得混双金牌。输完第三盘下来,林高远还坐在场边发愣,张超拍拍他的肩膀,说:“风水轮流转,缘,妙不可言。”一下就把林高远给逗笑了。
这场铜牌争夺战把双方的后援军都给招来了,看台上全是双方队伍的体能教练、理疗师和陪练队员。林高远在散场时跟着教练、队友们走过场边,场子对面的解放军队也还没走,被他们的随队人员团团包围着,还有几个是小队员。林高远看见了今年刚转省队的周雨,周雨到了再也不能打青年赛的年龄,林高远除了在国家队集训会偶尔见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一起打比赛了。周雨搂着旁边的一个小孩,说是小孩,也只是从脸来判断的——白白胖胖的圆脸,正处在尴尬发育期的五官还没长开。个子倒是不小,宽厚的肩膀和敦实的下盘比好多成年人看着都结实。林高远对这个小孩有印象,是他在通州集训营见过的,但他们没说过话。
林高远后来回到国家队为世青赛集训,尹航那时是他的室友,两个人虽然很久没配过双打,但关系还是一样铁。两个人一起在饭堂吃饭,尹航煞有介事地跟他说,今年全青赛,广东队可要小心了,八一要亮出他们的“秘密武器”了。
“我应该跟你说过的,是你们广东人。”
“你说你们队里全是广东人,你现在说的是哪个?”
“小胖樊振东,他来八一之前就有个外号,你们粤语叫‘肥仔’。”
林高远“噗嗤”一声爆笑,差点把口中的炒肝儿全喷了。
“我大概知道你说哪个了。”
“你认识?”
林高远脑海中隐约浮现那个小胖子的模样。他擦擦嘴角沾到的酱汁,飞快地说:“不认识。”
11月的世青赛单打决赛上,林高远输给了丹羽孝希。他是男单四强里唯一的中国人,可这也是本届世青赛中国队唯一没有拿到的一块金牌。
以往在他输比赛后总是严格地叫他好好总结的林爸,这次格外体贴,发短信来安慰他,叫他放宽心,现在不擅长应付的对手,总有一天也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林高远并不这么想,他想往上爬,要尽快往上爬。
全青赛时间原本定在世青赛之前,由于世青赛提前举办,导致全青赛推迟到了年底。林高远在不参加成人比赛时,又继续回到广东青年队做他的“大哥”。明明他比队里的其他人也大不了多少,队友们却还是喜欢叫他“大哥”。他一开始觉得难为情,私底下跟周启豪、李艺杰他们说,喊他名字就可以了。从那时候起,周启豪对他的称呼慢慢地从“远哥”变成了直呼其名。
周启豪妈妈特地来看全青赛,林高远也久违地见到这位阿姨。赛前训练完,他陪周启豪在场馆外的柱子旁等周妈过来见儿子,周妈唠叨了儿子几句,周启豪感觉在朋友面前被妈妈念叨很丢脸,一直难为情地说“知啦知啦”。周围有其他参赛队伍人来人往,几个人从周妈身后排着队走过,然后从柱子后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粤语问候:“阿姨好!”
周妈转过身,惊喜地笑道:“阿东?好耐冇见喔!系咪又大个咗吖?”
周启豪在一旁喜笑颜开,学着妈妈的口吻说:“系咪又肥咗吖?”结果手臂被周妈狠拍一巴掌。
在林高远的位置看不见柱子的另一侧,他歪过头想看看是谁,奈何说话的人正好被周妈和柱子挡住了,他看不见那个男孩的脸。
此时,那个声音丝滑地切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你来看阿豪比赛呀?”
“系吖系吖,你去练波啊?”
“嗯,我们下午打。”
他们又聊了几句,周启豪站在妈妈身后冲对面的人做鬼脸。周妈拍拍对方的肩膀,鼓励道:“你都加油喔!”
“多谢阿姨。”
对方动了动腿,从柱子后面露出身子来,林高远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剔着规矩的圆寸头,仍旧有些青涩的五官已经能看出几分标致,不对称的大小眼反而让他灿烂的笑容添加了一丝天真无邪,队服右前胸上绣的红色五角星与“八一”鲜艳而抢眼。
他们忽然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愣。
那瞬间,林高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很确定,在他们目光交汇的刹那,他们都很清楚对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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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樊振东进国家队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不仅在八一队里优秀得很超群,甚至在全国的优秀苗子中也是佼佼者。
暑假时还有一次青少年集训,樊振东再次光荣入选。那时,他听说同队的周恺要跟国家队去打亚青赛了,周启豪也在出征名单里。樊振东刚知道这个消息时,是有些失落的。他们俩都是他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大家年纪相仿,几乎同时进入市队或八一队,每天朝夕相处,共同成长。如今,他们都能代表中国国家乒乓球队出国比赛,樊振东却还在参加青少年集训,他总觉得自己落后了一步,心里不甘心极了。
周启豪去比赛前还开玩笑问他:“我跟周恺要是对上了,你支持谁?”
樊振东也故意调皮地说:“当然是周恺了,我跟他在一个队,将来全锦赛还要打你呢!”
最后,那年的亚青赛少年组男子单打决赛,周启豪战胜周恺,拿了冠军。樊振东虽然不服,可依然送上了自己衷心的祝福。
周启豪不仅打了亚青赛,还能参加全锦赛了。樊振东依然不在今年八一队的全锦赛参赛名单之列,他有些沮丧,希望自己不再是以陪练的身份去全锦赛的现场。尹航安慰他,叫他别急,全青赛好好打,将来还是得看他的。这大概是尹航最后一届全青赛了,他和樊振东要分担团体赛的一二单,樊振东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打好自己的位置,不让尹航哥哥留遗憾。
全青赛是今年最后一场比赛,打完就能回家放个短假。樊振东第二年二月就要去国家队报到了,在进队前,他想回家好好陪陪爸妈。
团体赛签表出来后,解放军队和广东队分在一个四分之一区。他们顺利地在男团1/4决赛会师。开赛前一晚,周启豪给樊振东发短信下战书,樊振东也不甘示弱,说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那天在场馆外看见周启豪的妈妈,樊振东还有点怀念小时候出去比赛,周启豪每次都要被他妈妈唠叨半天。这是樊振东进八一队后第一次遇上家乡的广东队,他内心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期待、紧张、兴奋都比以往深了一层,要和自己儿时的“竹马”交手,而且说不定还会……
排阵表出来,八一抽到了客场,樊振东第一盘就得上。教练回来告诉他们对手的排兵布阵,尹航搂着樊振东的肩膀,笑道:“第一盘就是你和高远,不错哈哈哈,你可以的。”
正式比赛那一天,樊振东感到赛场的灯光格外亮。
樊振东不是第一次见林高远穿运动服,但却是第一次见林高远站在赛场上的样子。他看起来非常冷静,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平淡地在场边做准备,连脱外套、脱长裤的动作都不紧不慢。广东队教练弯腰和他说话,他望着别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下垂的眼角让他愈发显得气定神闲。
“请双方运动员入场。”
主裁判站在球台边提醒道。
“樊振东,林高远。”
樊振东听教练嘱咐完最后一句,摇摇晃晃地走到裁判跟前。林高远走上前来,他们在裁判指示下检查了对方的球拍。
教练张开手掌,掌心托着挑边器。一抛,一接,是林高远选的颜色。裁判向他征询,他却大方地扬扬下巴,示意让樊振东先选。
樊振东愣了两秒,答道:“……我选接发。”
他们挑完边,樊振东拎起自己的球拍,准备走到自己的那边球台时,又朝林高远瞥了一眼。
而对方也正好看着他。
“第一局比赛,林高远发球,樊振东接发球,0比0。”
林高远握着小白球,放在球台上颠了颠。他扭头看了樊振东一眼,确认樊振东已做好接球准备。
樊振东的目光锁定在林高远托着球的那只手上,然后缓缓俯下身。
小白球被轻轻地抛起,带着点轻盈飘逸的滞空感。
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樊振东想到很多事情。
这是他和林高远的第一场比赛。这个比他年长两岁、从九岁起就和他在同一座城市打球、却从来没有正面交集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球台对面。
他们似乎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走到彼此面前。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他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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