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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在漫长的轨道上疾驰,轰隆隆的声音落到耳里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文俊辉抱着公文包,背靠着被空调风吹得冰冷的椅背。柔和的阳光穿过无数的高楼大厦,穿过窄小的楼宇间的缝隙,追逐着穿梭不停的电车。
阳光投进电车里,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文俊辉合上双眼,放任自己意识慢慢模糊,身体不受控制的歪向一旁。
大学城站的机械女生报站提醒重复的响起,文俊辉靠着座椅睡的正香。嘀嘀嘀的关门警报声过后,电车又缓缓启动,文俊辉依然纹丝不动,公文包慢慢从脱力的手里滑落。
报站的声音似乎又响起了许多次,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渐渐变得不再拥挤。最后,公文包还是抗争不过地心引力,啪的掉在地上,教案从包里掉出来,撒了一地。文俊辉瞬间从游走的意识里醒来,摸摸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看向电车厚重的窗玻璃。
外面的高楼大厦早已消失不见,街道变得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只有太阳一尘不变的走着自己既定的轨道。车厢里竟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文俊辉拍拍昏沉沉的脑袋,怎么又睡过站呢,这怕不是睡到了终点站。
报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电车慢了下来,像累了一样迟缓地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应声而开,文俊辉胡乱的捡起教案匆忙塞进公文包里,三步并两步冲出了电车门,慢悠悠的报站声被甩在了身后,变得模糊。
整辆车只下来了文俊辉一个人。
文俊辉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上课迟到了可不好,今天校领导还要来抽查教师的考勤情况,不能因为迟到而扣了工资。站台上的人群稀稀拉拉的从他身边走过,细碎的声音像是平时早高峰千分之一的碎片。
兜兜转转大半天,顺着扶手楼梯一个劲的跑上跑下,文俊辉累的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找到反向回去的电车。文俊辉站在站台边上喘着气,抬头看向这个陌生的站牌。太阳的光线从站牌上方冲出来,刺的让人睁不开眼。
文俊辉想在手机里快速的搜索这个站名,却发现手机的信号显示一个红叉。思来想去突然觉得这个站似乎从没听说过。在自己的城市生活了如此之长的时间,这个站名却新鲜的让文俊辉有点害怕。迟缓的网络界面因为没有信号和网络而空白一片。站台上写着列车信息的牌子因为生锈而脱落,模糊的看不清列车的线路信息。
这像个脱离了线路图被世界忘记的车站。
文俊辉不知不觉在车站里转了好几圈,车站的时钟开始整点报时,陈旧而缓慢。文俊辉又一次按亮了手机屏幕,明明已经在车站里兜兜转转又徘徊了很久,可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竟然纹丝不动。时间似乎停滞了。定格在了他下车的那一瞬间。
他有些不知所措。文俊辉自小成绩不错,还有着令人赞叹的音乐天赋。从小到大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二十几岁就成功应聘上了大学城中某大学的音乐老师。日子频平凡又快乐。但是今天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简直前所未闻。
找不到反向的列车,手机又成了一块废铁。似乎一时半会自己也没法准时上班打卡了。文俊辉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顺着扶手楼底走出了站台。用公交卡刷开出站的闸机,闸机门有些不熟练地打开了,但文俊辉却发现闸机小小的屏幕上空白一片,没有始发站,没有到达站,没有扣除金额。
阳光依旧很好。站外的阳光倾盆而下,一瞬间恍得文俊辉真不开眼。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文俊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惊讶地发现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整个城市都变了。一眼望去,整个城市的上空空荡荡的,开阔的视线简直让人心旷神怡。文俊辉再也看不见一栋可以被称之为高楼大厦的建筑。天空蓝得通透,映在窗户的玻璃上,窗户便也成了一小片天空。
似乎上一次见到这样蓝的天空还是在十年前自己的中学时代。
大街上也空空的,没几辆车,没几个人。街口的广告牌上,贴着十年前当红明星的海报。稀稀拉拉从文俊辉身前走过的人,还穿着十年前流行的衣服款式。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停下来的人们竟没有一个人低头玩手机。
文俊辉在街上晃悠到天黑,依然没有找到一个自己该去的地方。自己的住址在这个时间里并不为人所知。苍茫的天空变得暗红,晚霞打湿了云彩,流过的空气也变得湿润了。
成群的学生嘻嘻笑笑的声音溢满整个街道,文俊辉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翻着包里仅存的现金。习惯了线上支付的他身上的现金似乎住不了几天的宾馆。喧闹的声音又如潮水般褪去。
全圆佑放学后提着自己的吉他,熟练的绕开回家的路。走到繁华的街头,透亮的白炽灯在黑暗里画出一个规则的圆,没有温度的白光透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全圆佑独自走到灯下,悠闲的拿出吉他,组装自己的麦克风和音响。
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男人翻自己的包翻了好久,还时不时焦虑的抓抓头发,苦恼的神情全部写在那张好看的脸上,一览无余,全圆佑注意到他好久了。
全圆佑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进肺里。应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吧,全圆佑又瞥了不远处因为苦恼而嘟着嘴的人一眼,默默想着。手摸上吉他的琴弦,轻轻拨动,麦克风传导着他低沉的声音,在街道的一角慢慢响起。
文俊辉有点自暴自弃的坐在椅子上发呆,自己应该先找份填肚子的工作,一个大学老师找份零时工应该不难吧。
旁边穿着某所高中校服的男生独自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开始唱歌,低沉悦耳的声音完美融入了暗沉的夜色,透着微凉,像一盆水浇灭文俊辉焦躁的情绪。男生的身影被白色的灯光拉长,白皙的手臂一半被宽大的校服遮住,显得格外的单薄和孤独。
路人在他走走停停,偶尔有路过的女孩子停下来听一会儿,发出小小声的惊呼,感叹几句唱歌的小哥长得好帅气。唱歌的人却置身事外,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微闭着眼睛,睫毛在发白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歌声与一街的繁华所隔绝。
文俊辉觉得自己像中了蛊一样,竟然能跟他的歌声共情,感受到对方同样的孤独。文俊辉不自觉的走到男孩身边站了好久。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他却依然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
街道上的喧哗开始暗淡,渐渐地,全圆佑面前只剩下了文俊辉一个观众。街头掀起一阵微风,灌进文俊辉当机的大脑里。文俊辉后知后觉,这个孩子应该家里很困难才这么努力的出来唱歌吧。
文俊辉绕着全圆佑走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想象中用来装钱的小盒子,手里捏着他身上仅有的几张纸币现金有些不知所措。
全圆佑斜眼瞥了一下这个奇怪的大人,耐着性子把最后一首歌唱完。轻轻放下吉他,看向文俊辉的方向,冷声道:“别找了,我不是来乞讨的,我单纯想唱歌而已。”
文俊辉觉得尴尬的空气快要挤破自己心脏,空气变得难以呼吸,张张嘴,只磕磕巴巴的说了声抱歉。
全圆佑背好了自己的东西,抬头看向呆在原地的文俊辉。路灯苍白的光落在对方眼里竟让全圆佑觉得灵动,强大的明暗区分显得五官格外立体,又比学校美术室里的石膏人像更加栩栩如生。在阳光下应该会更好看吧,全圆佑的脑子里跳出这个想法。
“不过还是谢谢你听我唱歌。”全圆佑看着对方眼睛,有些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个人又开心的笑了,眼睛也笑得弯弯的。怎么像个被原谅的小孩一样开心呢,明明都是个提着公文包上班的大人了,全圆佑挪开目光,背起包沿着街道走了出去。
文俊辉在那条街上一个过于局促的三无旅馆里住下了。小小的旅馆挤在街道的不起眼处,狭窄的小道只隔了两个人宽的距离,他打开窗户伸手就能碰到对面楼的防盗窗。房间里昏暗得白天也必须开着灯才能看清东西。但偏僻得巷子免去了车水马龙得噪音。有的时候时间很晚了他都能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影影约约的,低低的歌声。
那个孩子每天都来这条街上唱歌。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唱歌而已。
他也每天都去听。一开始站在混杂的人群里,隔着人流和嘈杂的声音听着。一直听到整个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认真的唱,一个认真的听。十字路口信号灯的倒计时给他们打拍子,整个街道便安静了下去。
第三天,唱歌的孩子突然开了口。
整个街道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被随意丢弃的塑料袋乘着风匆匆离去。男孩从他的吉他上移开了视线,望向他这几天的常驻听众。
“你还没找到工作。”
这是一个陈述句。
全圆佑看着对方脸上惊讶和懊恼的表情接连闪过,比切换的信号灯要精彩要可爱的多。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被一下戳穿心情的懊恼,可是酝酿了半天却愣是没想出什么反驳的句子。大大的眼睛里光茫一下就暗了下去,眼皮瞬间厚重了起来,微微的耷拉下去。
如果这个人脑袋上有耳朵的话,耳朵也耷拉下去了吧。
全圆佑自己都没察觉的扯起了一个淡淡的笑。让文俊辉心里的小人在心里一边滑跪一边大声呐喊,这个每天站在路边唱歌,带着远远多于同龄人的成熟的孩子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少年正值风貌时,晚风悄悄吹起他的黑色的发丝,狭长的眼里细看全是笑意和所有的朝气蓬勃。昏黄的路灯柔和了他原本冰冷锋利的脸部线条,美好的不真实。他掏出一个写了地址和电话的小卡片,递到文俊辉的手里。
“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招人,有空去看看吧。“
小小的卡片还带着原主人的体温,现在被文俊辉紧紧的攥在手里。
潮汐静如常,十年前的时空里,笔直路灯的路灯成了少年转身道别时的相框。不知何时有光影落进了心里,激起层层水花,光影流动,流泻在整座城里。
文俊辉凭着他上任大学教师的文凭轻松的胜任了文具店的工作。其实也无非每天坐在店里,进进货看看店,再应付一下来店里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孩子们。
店长也随性异常,放任他按着自己的喜好经营,只要能按时交上相应的盈利额即可。无所事事去了,文俊辉便坐在店里翻看着音乐书,等着马路对面的学校放学。
全圆佑是这个文具店的常客。不过听女孩子们的谈论,似乎也是最近才成为常客的。
唉,谁知道呢?
文俊辉用手托着下巴,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高高挂起的绿萝已经把长长的枝蔓垂到了他的身边,下午的阳光正好,温暖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睡觉。
不知不觉似乎已经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生活了很长的时间。文俊辉都快忘记玩手机是什么感觉了。只是这个时代里缓慢的生活节奏和质朴的人际关系令他浑身轻松。唯一熟识的人是全圆佑。全圆佑每天放学就来他的店里陪聊。虽然大部分的时间是文俊辉在开自己的脱口秀。但是这不会妨碍什么。
他跟全圆佑提起他的经历,告诉全圆佑他来自十年前。结果那个人没大没小的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搞得文俊辉一瞬间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小孩子。嘟嘟哝哝装模做样教育了全圆佑很久并再三强调自己真的来自十年后的未来。结果全圆佑只是浅浅的笑笑,然后拉着文俊辉去隔壁的小吃店吃关东煮,也不知到底信没信。
“那来自未来的大学音乐老师,教我音乐吧。”文俊辉记得全圆佑在一日放学后,背着书包带着眼镜踩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从学校里冲进他的文具店,这样对他说道。
眼镜给他那张冰山脸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斯文感,像极了文俊辉看的网络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了。学校的铃声在夕阳里悠扬的响起,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文俊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拖着下巴的手臂已经麻了,然后被跑过来的全圆佑以坐地上容易着凉的理由从石阶上拽起来,两个人推推搡搡走进文具店。
文俊辉拿着全圆佑自己写的曲子修修改改,全圆佑就坐在他对面捧着家里带来的盒饭吃的慢条斯理,仿佛一只贵族血统的猫。
“圆佑啊,真的想好以后要当个歌手了吗?”文俊辉从曲谱里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长着一张连隔壁学校都会有女孩子专门跑过来围观的冰山美男的脸,拿着年级里名列前茅的成绩单的人,明明可以进入一流的大学当个学者,却铁了一条心要去唱歌。高三是人生的转折点,文俊辉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认真对待。
“嗯……”全圆佑发出一个鼻音,非常潦草的点了点头。
“俊呐……”
“要么叫哥要么叫老师,叫名字多没礼貌。”文俊辉急急忙忙纠正全圆佑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称呼就能让他耳朵尖跟烧起来一样。
全圆佑突然凑上前去,鼻尖快碰到一起。文俊辉来不及战术后仰,门口漫布的夕阳碎片被全圆佑挡住。
“告诉你一个秘密。”全圆佑小小声说
这太近了,文俊辉能感受到对方轻轻的呼吸撒在自己脸上,一瞬间只能想到网络小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节。
“我有喜欢的人了。”全圆佑完全没理会文俊辉之前说了什么,就接了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并且认真的望着文俊辉。手里的饭盒已经被盖上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手臂架到了膝盖上,一副要谈大事的样子。
一句话炸得文俊辉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得脸以惊人得速度开始发烫。突然间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强制自己用几秒钟的时间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奇妙的失落和委屈。
文俊辉低下头去,他根本不敢直视全圆佑的眼睛。更不敢听到全圆佑接着往下说出一个他们班上某个女孩子的名字。店里货架上新进货的八音盒还在滴滴答答的转着,奏着一首简单的献给爱丽丝。
“是…是你们班上的女孩子吗?”文俊辉还是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其实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慌乱。
全圆佑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而是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教教我怎么追人家呗。”
文俊辉悄悄抬起头去瞧全圆佑的表情,发现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像极了狐狸。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还好这是一个文俊辉会接的话题,不至于让气氛太尴尬。文俊辉努力放平心态,强迫自己以一个老师的态度去面对自己的“学生”。
“首先啦,你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嘛。如果实在是喜欢也没办法。你可以努力实现你的梦想先,当一个歌手。然后亲自写一首歌,唱给你喜欢的人听,一般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全圆佑竟然听得很认真,文俊辉觉得他下一秒可能会拿出笔记本写写记记。
“如果可以得话,跟喜欢的人一起养一只小宠物,这样可以很好的促进你们的感情。可以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认真的告诉对方你喜欢她。”
文俊辉觉得心里酸酸的,努力用话多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明明嘴上这样说着,可他扪心自问自己一点也不想看到全圆佑和别人一起养上一只小宠物。
“还有啦,你一定要付出时间。不管是陪伴还是等待。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用时间酿成的感情才最令人动容。”
文俊辉在心里小小的惊愕了一下自己居然说出这么肉麻的话,以后还是远离网络言情小说比较好。
文俊辉看见全圆佑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可是黑黑的眸子还注视着自己,里面映着自己拿着乐稿挡住半张脸的模样。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文俊辉却什么都没抓到。全圆佑不接话了,让文俊辉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了。全圆佑只是简单的表示了一下自己听明白了就背起他的东西雷打不动地去街口唱歌。
文俊辉站在店门口就这样望着全圆佑一个人孤独而又坚定的向街道口走去,手里还紧紧捏着全圆佑拜托他修改的乐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想象到了未来的全圆佑。就这样迎着灯光,走向属于他的舞台,走向他自己的梦想。
有一天这个孩子也会长大,可能会忘了他,忘了这家校门口的小小的文具店,忘了站在街口唱歌练功的日子。
十年前的风把文俊辉的心吹得凉凉的。他突然想,就这样陪着那个人长大吧。一天天看着他在街口唱歌,帮他一遍遍修改稿子,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皎洁的一笑。憧憬越演越烈,最后心里便是望不断的春华秋实。
天色暗了下去。
屡变星霜间,岁月便悄悄走过
全圆佑看起来心情很好,少有的兴奋都一五一十的写在脸上。路边的凤凰花开了,临近高考的学生却打着出门游玩放松的旗号想要再放肆一次。全圆佑快文俊辉半步走在前面,又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红绿灯。久违的电车车站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别走那么快,我不带路你也不知道新开的那家火锅店怎么走。”文俊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撒娇一般的碎碎念。
全圆佑转身朝嘟着嘴的文俊辉笑了笑,微风带起额头上的头发,阳光栖息在上面。
车站门口卖花的小姑娘悄悄跟在一边,伸手拽住了大刀阔斧向前走的全圆佑,用力伸直了手臂,把手里一捧的玫瑰花举到全圆佑面前。
玫瑰花包装的塑料纸反射着透亮的阳光,上面被人为喷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大哥哥,买支花吧。”
全圆佑习惯性的想摆手拒绝,却福至心灵的扭头看了一眼走到身边的文俊辉。伸到半空的手突然停住,改变了原有的动作轨迹,从小女孩手中轻轻抽出一支玫瑰花。
全圆佑转身,把玫瑰花塞进文俊辉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再津津有味的看着那人瞪大的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快速变红的耳尖。
“俊啊,送你了。”他这样说道。声音低低的但清晰透亮。
文俊辉的手捏紧了玫瑰花的枝干,尽管剃过刺的枝干还是有残留的小刺,为不可闻的刺痛了指尖的皮肤。文俊辉觉得自己像正在烧水的开水壶,马上就要冒出白烟。
不想让那个臭屁小孩看到自己发烫的脸颊,趁着全圆佑给小姑娘掏钱的间隙快步走进电车的站台。
振作点他只是个小孩,文俊辉使劲捂住自己的脸。开水壶的水开始剧烈的沸腾,在文俊辉的心里发出高分贝的鸣叫,但最后又被四周嘈杂的声音盖了过去,没有让某个过度关注的人听见。
电车的门缓缓打开,像个年迈的老人,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早高峰的人群开始你挣我挤,无意间原本并排的两个人便被人群的大墙撕扯开来。文俊辉还没理清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光影,就顺着人流走上了电车。
慌忙间想起了还没跟上来的全圆佑,站在车门里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向站台。全圆佑站在人群中看向他,在拥挤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艰难。
嘀嘀嘀的声音响起,电车门急切又暴躁的切断人流。文俊辉奋力扒开旁边的陌生人挤到了车门边,车门咻的合紧,嘈杂的声音瞬间斩断,车厢闷热的空气包围了所有人。文俊辉手贴上电车厚重的玻璃,一门之隔的全圆佑呆呆的看向他,像没跟父母挤上一辆车的小孩。
文俊辉将脸靠近车门,对着外面的全圆佑不停的边说边比划
“等我回来。”
他想跟全圆佑说他下一站就下车坐反方向的电车回去,让全圆佑等等他
手里的玫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的脱了手,掉在文俊辉脚边。
玻璃被热气糊上一层水雾,外面全圆佑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他看见全圆佑似乎想起了什么着急的想要跟他说,但是他看不清了。电车开始迈动步伐,站台上的全圆佑跑了几步便被电车甩在了后头,在文俊辉的视野里快速的远去、变小,最后消失在电车玻璃的边缘。
轻轻摇晃的电车按部就班的奔跑着,让人昏昏欲睡。文俊辉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慢慢闭上眼等着下一站的到站提醒。电线杆在窗外快速穿过,电线被无限的拉长,一排鸟儿从电线上振翅飞起。
困意不知为何此刻强烈的可怕,文俊辉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睡过去。在电车上睡觉在他的印象里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站的距离突然远的可怕,文俊辉迷迷糊糊间却怎么也没等到下一站的报站铃声响起。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就只剩下了电车行驶的轰鸣声。文俊辉觉得灵魂和身体都要分裂了,一个疯了一样的催促他靠着一边的车厢壁小睡一会,一个却倔强的不愿低头,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全圆佑还在那个站台等着自己。
眼前都开始发黑了,文俊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向一边的车厢壁歪去,脑海里只剩下了黑暗。熟悉的场景让他来不及挣扎。
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等到文俊辉眯着眼睛醒来时,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列车开始减速,似乎马上就要进站了。文俊辉慢慢从蜷缩的姿势站起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确定自己的双腿还真实存在。
列车进站,停靠,开门。文俊辉捡起掉在一边的玫瑰花,惊讶的跑出车厢。这里是大学城站,他再熟悉不过了。早晨的太阳正铺向大地,早高峰的人流熟悉又亲切。崭新的站台,崭新的路线图,崭新的播报广播文俊辉能在心里一笔一划描绘出它们的样子。
文俊辉掏出许久未使用却一直带在身上的手机。锁屏上的时间跳动了起来,像个鲜活的生命。信号显示为了满格,他连接上了网络。如果此刻他快步走向学校,还能赶在早课上课铃声响起前走进大学的教室。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时间,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手里的玫瑰花在他踏出车厢的一瞬间便迅速枯萎死亡,干枯到没有水分的花被流动的人群一碰便碎成了一地碎片。
文俊辉没了去上班的心思。他的心里心心念念地只剩下了一个人。他冲出站台拦下的士,焦急的神态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眼泪夺眶而出。司机以为是急着救人的电视剧情节,猛踩油门就往医院冲,却听见副驾驶座上的人报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地名。
靠着导航一路波折文俊辉才重新回到了这条街道。只是这一次他站在相距十年的时空里。原本空荡荡的城市上空一眼望过去已经拔地而起了许多的高楼,偶有麻雀从水泥的森林里飞过。街道上人挤人,车堵车。街口那个贴着当红和明星的广告牌早已不知去向。
新起的建筑恍惚间有些模糊了文俊辉对这个地方的记忆。他顺着街道一路走过去,要花上一些时间他才能认出原本他租住的小宾馆,原本全圆佑站着唱歌的地方,和原本他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间的时过境迁的感觉压在文俊辉的胸口,他有点喘不上气。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全圆佑原本的学校。学校已经搬迁了,地上只剩下了一堆堆的建筑垃圾。对面那个不起眼的文具店也不知何时关了门,连店面都已经被拆掉了,空洞洞的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文俊辉慢慢走到店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他总有一种随时转身就能听见学校传来的下课的铃声的感觉。
他跟旁边坐在摇椅上悠闲放空的老人询问起来,却得到了学校早在差不多九年前就已经搬走了,学校一搬走,文具店便也开不下去了,很快便也关了门。也就是说,他前脚刚离开那个时空,大概是全圆佑高考完后,学校就从这里搬走了。
所以,这个时空里的全圆佑在哪里呢。
下午的时间一如既往的快。文俊辉顺着街道一直溜达到十字路口。太阳尚寸一线余晖,街口摩天大楼上的广告牌就纷纷亮了起来。
十字路口的人们按着信号灯的节奏流动着,只有文俊辉停了下来。像是一条老河,他是河里沉默的石头。泥沙从他的身边涌过,缓缓已是千年。他望着高高的广告牌,绚烂的光落进了他的眼里。
广告屏上是全圆佑的演唱会宣传,节奏感极强的rap在人心头跳动。尽管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节奏,但每一拍都靠近心底的喜悦。
那张照片里的全圆佑笑的很开心,鼻子微微皱起,像只会笑的猫。十年的光阴抹去了少年脸上的稚气,可文俊辉依旧能在他的眉眼间看见那个曾经站在路边唱歌的人。
文俊辉又走到了那个路灯下,路灯还是一个位置,孤独的矗立在那儿。
他在灯下站了很久,不舍得离开。似乎只要离开这个地方,时间就会将它抹去。路口的人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了文俊辉一个人。夜深后的河水逐渐慢了下来,便只剩下了寂静。
绿化里躲藏的野猫从黑暗里跑出来,侧头蹭过文俊辉的脚踝,轻声叫唤着熟练地向人类讨要食物,仿佛平时都会有人这样来给它们投食。
文俊辉蹲下来,伸手去揉猫猫的头。
“俊啊,我们一起养只猫吧。”
他猛然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就在身后,却恍如隔世。信号灯滴答倒计时的节奏一瞬间合上了心跳的节拍,文俊辉猛地转身向身后看去。
那个人穿着随意的休闲装,但依旧可以看出比起十年前长高许多和更加结实的身子板。大大的口罩挡住了半张脸,眼睛藏在细碎的刘海后面,弯起来满满的全是笑意。
晚风吹起了他黑色的发丝,文俊辉只觉得十年前的那个孩子一瞬间便在自己的面前抽条生长,在他缺席的时光里,一株雨树已经长大,虽然隔着时间的鸿沟但依旧同树同根。而他坐在树下,一场雨落地,便与树雨共老。
那个人似乎就站在原地,为了自己趴在列车玻璃上说的一句“等我回来”就一直认认真真地站在原地等他,一等就是十年。
有光落进了寂静的河里,荡开了一层水纹,然后被水珠浸湿,沉进深蓝泛青的水中,照彻如海苍穹,寒水里浮动起绵延的薄光。
全圆佑看他说不出话来,便轻轻抬手递上来一张卡片。动作和十年前一一重叠。但这一次卡片上写的不再是学校门口文具店的招聘信息,大大的印刷字体写着全圆佑的演唱会门票。角落里还亲手画了一只可爱的猫。
文俊辉越过了门票,抓住了全圆佑的手腕,抬起视线看向面前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人。
皮肤清晰的感受着触觉,化为了浅淡的记忆,最后缠入颤栗渴望的心动和全圆佑轻轻的笑声里。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但我觉得来自未来的大学老师一定会回到他自己的时空,我可以在未来找到他。
找到他,陪伴他,和他一起养一只小宠物,开一场演唱会为他唱一首写给他的歌。
或者就现在,扯下口罩和他在信号灯下接吻。
晚风轻踩着云朵,月亮在贩售快乐。你从银河背后靠近我,我与星辉一同为你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