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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来了一个新的转学生。
是比全圆佑低一个年级的事情了,在这种大学校里,一个年级一栋楼,三个年级三栋楼山高水远,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全圆佑现在却了解的清清楚楚。
转学生的事情像秋天的风一样,转眼就吹遍了整个学校。
没有为什么,因为转学过来的学妹太过好看。
全圆佑也曾经跟在人群后远远的去凑过热闹。几乎每天一下课,都会有一群人不远万里跑到新同学的班级门口去看传说中美貌出众的转学生,这其中男生女生几乎五五分,毕竟男生喜欢好看的女孩子,女孩子也喜欢好看的女孩子。
那天全圆佑只是课间在去小卖部补充弹药的路上看见了高二某班级门口的人群,身边男男女女夸张的赞叹声挤占着走廊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吵得全圆佑头疼。他没戴眼镜,如果不是事先听到了路人们的议论,全圆佑连转学生男的女的都看不清。但是他隐约透过茫茫人海,在教室里看见了一个坐在课桌前有些不知所措的模糊的身影。
啧,现在的人都没作业写是吗,无聊到这种程度。校霸全圆佑亲测这转学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作为校霸,全圆佑打架早就在学校方圆两里打出了名声。上课也是爱来就来,来了也就坐在最后一排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偶尔抬头发发呆算是给老师面子。有的时候在外面打架打的浑身是伤还回来上课,走过的风力带着微弱的血腥味让周围同学直皱眉头,老师刚想开口教育几句,全圆佑就抽出包里刚刚打完架血迹斑斑的钢管直接摞在地上摞的哐哐响,老师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无声息的咽了回去。
算了,不出人命,不打扰其他同学就由着他去吧。
全圆佑本来也长了张冰山脸,帅是帅到让很多女孩子不敢看第二眼,但是校霸名声在外,平时即使没有表情也有种生人误近的压迫感。久而久之,没什么女生愿意跟全圆佑打交道。有时有新来的女孩子蠢蠢欲动想要接近时,都会被身边的姐妹一把拉住,絮絮叨叨的把全圆佑所有的战果战绩抖一遍,从此冰山帅哥变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好在全圆佑也乐得清静。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其实全圆佑都快把转学生的那件事忘了。毕竟两个年级地理位置就相隔甚远,而且他们各忙各的,怎么也没有碰面的理由。
但是今天,放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天似乎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黑了下来。走读生熙熙攘攘的放学大军被一条条道路和分岔口打的七零八碎,消失在了不知道哪个街角。住宿生的晚自习铃声还影影约约回荡在初秋刚刚黑下来的夜空里,四周都安静了下来,任由那回音在空气里游荡。
全圆佑自然是不会上晚自习的。他坐在学校后门偏僻的小巷子里,这里层层叠叠堆着很多大箱子,虽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是坐在上面总是很有感觉的。箱子堆的旁边有全圆佑自己用纸盒和旧衣服建的豪华猫窝,气温一降,纸盒里就会长出猫来。全圆佑跟这些野猫比跟他的同学亲得多。
夜风吹得全圆佑手间夹着的烟头前那点红色火忽明忽灭,全圆佑抬起头,意外地发现有人向他的地盘走过来,有些疑惑。
发现陌生人的猫们警觉了起来,弓起身子探头探脑。
是哪个不长眼的乖乖仔啊,不早点回家也不上晚自习的在外面瞎晃荡啥。
“哥,好像是新来的转学生唉!“
小跟班站在全圆佑的身后尽责的提醒着他的头头。
全圆佑还没来得及把身后的提醒想清楚,那个孤单的身影就已经走到了全圆佑的面前。
是那个女孩子唉,全圆佑没戴眼镜也看清楚了。
好看。
小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像个日薄西山的老人,没什么活力。但是这挡不住面前人那张好看的脸。全圆佑一眼就看进了对方的眼睛里,大大的眼睛里装着疑惑,新奇,和试探。还有黑色的夜晚,晶莹剔透的灯火,交相辉映的灵动。
还有他,全圆佑。
明明夏天已经过去,初秋的凉意已经清晰可见,可女孩还是穿着学校礼服的格裙,上身裹着明显偏大的针织衫,可腿依旧倔强的露在外面。纤细的腿赏心悦目,最后是脚腕上可爱的堆堆袜和乖巧的小皮鞋。膝盖因为寒冷冻出淡淡的粉红色,在白皙的腿上若隐若现。
全圆佑莫名的想到了自己舍友书架上那些日本漫画书里长着猫耳朵的少女
还挺像。
全圆佑本来少有的不知所措的将视线从女孩子脸上移开,结果现在又突然觉得这两条腿晃得他真不开眼,只好重新将视线移回原位。他们两莫名奇妙地对视着,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全圆佑体内校霸的血液和恶劣的本性催促着他做点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听从本能的低头吸了一口烟,然后抬起头,凑到对方面前,伸出手抬起了对方的下巴,将烟尽数喷到了女孩子的脸上。
女孩来不及躲开,被烟熏红了眼睛,眼角染上一点亮晶晶的眼泪。
“美女这么晚去哪呀,要不要陪哥几个玩会儿?”全圆佑听见自己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简直纯血统直系街边地痞流氓。
全圆佑还没来得及品味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就觉得脸颊边的空气瞬间开始快速流动,心中警铃大作但是却比不上对方手运动的速度,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全圆佑的左脸上,啪的一声巨响直接把全圆佑的脸打的向右偏去。
“死流氓。”
甜甜的声音发起火来也去不掉自带的蜂蜜味,瞪着全圆佑的双眼还带着一点泪光,在全圆佑面前一点威胁力都没有。旁边的野猫打起架来叫的都比这个凶。
但是全圆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又一个耳光带着疾风从右边的脸狠狠劈下来,把全圆佑的脸向陀螺一样抽的向左边转去,没活动开的颈椎发出咔咔的痛苦的呻吟。
全圆佑觉得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开始蔓延,两个耳光终于从全圆佑的反射弧跑进了大脑。
文珺慧清晰的听见了全圆佑身后几个小跟班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仿佛抽干了巷子里的空气,可是文珺慧只觉得双手发麻,脑子跟不上手。
校霸的名号从来不是白喊的,几乎是瞬间全圆佑便甩掉手里的烟头绝地而起,一把抓住女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放在身边的钢管像有魔法一样响应主人的呼应全圆佑轻轻一踢就顺从的跳进全圆佑的手里。全圆佑抓住钢管的手青筋暴起,对着女孩子的头不由分说地轮过去。一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火红的烟头在黑暗的墙角弹跳几下便消失不见
角落里的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文珺慧本能的缩了下脖子,任命闭紧了眼睛。
呼啸而来得钢管刚好停在了文珺慧脑袋旁边一厘米的位置。如果空气是实体,她应该可以看见钢管强制停下时和空气剧烈摩擦蹦出的火花。
钢管的另一头,那只手依然死死的握着钢管,文珺慧几乎无法想象这个人对肌肉的控制力度到底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如此分秒不差的停住钢管。
对方抓住的手腕被扼住了血液的流动。
她睁开眼,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文珺慧真的郁闷死了。作为走读生,本来早早就可以收拾书包回家的她因为横空出现的画板报的任务给莫名其妙困在了学校。心急火燎的敷衍完任务天都已经黑了。肚子空空还要孤零零一个人回家就算了,还在回家路上的小巷子里遇见地痞流氓,着实糟心。
可话说回来,地痞流氓帅还是很帅的。三七分的刘海分了一部分向后梳去,梳成了浪奔的发型。精致的脸部线条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在路灯下仿佛经过上帝之手的雕塑。狭长的眼睛因为不满的情绪微微眯起,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狐狸。
就他拿钢管指着自己脑袋的架势就令人腿软。
可文珺慧内里也不是什么很文静柔弱的女孩子,顶着张漂亮的脸穿着可爱的小裙子,但只要熟起来就会跟男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虽然现在有点腿软,但是如果重来一次,该扇的两个耳光文珺慧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扇过去。
面前的人站在大纸箱上,拿个钢管顿了数十秒,随后还是松手将钢管扔在了文珺慧面前。钢管砸在她的脚尖前,和石砖路面发出冰冷的撞击声,打碎了巷子里的寂静。
“我不打女生。”
声音很低很好听。但是那个人低着头,文珺慧看不清他的表情。
“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文珺慧就看见那人转身翻上高高的堆起的箱子顶部,然后跳上小巷子低矮的墙头,消失在了墙的那一边。
小跟班们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慌忙四下散去,空气似乎又流通了起来。
一下子小巷子里只剩下了文珺慧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落叶顺着墙根被风吹走的声音。
文珺慧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才从书包里摸出猫粮,熟练地走到塞有旧衣服的纸盒边,把猫粮倒在边上,挨个揉过每只野猫的小脑袋,确定今天也一只不落的来好好吃饭后才加快步伐消失在了回家的方向。
全圆佑被扇耳光那天穿的外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上了红油,无论怎么搓洗都无济于事,全圆佑只好作罢。只是这件衣服依旧摆在全圆佑衣柜的前排,时常还是会被全圆佑穿出去。
围观转校生生的风潮向退潮的海水,在不经意间就消失不见了,仿佛没有什么过度。全圆佑心情颇好地在低年级的教学区散了一整圈的步,上课时空荡的走廊开阔地令他心旷神怡。两层楼高的不知名的树在初秋竟然就已经脱去了叶子,只有枝桠还长牙五爪地伸了些到走廊里面来,可依旧有些怪孤单的。
全圆佑一向时间把握的很准,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他就在走廊尽头的班级门口站定了。老师一喊下课,立刻有个同学乖巧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在全圆佑面前站定。
是他的小跟班。
不用全圆佑开口,小跟班就拿出手机一阵快速地敲打,全圆佑口袋里的手机也紧接着发出红包的提示音,这让全圆佑心情又好了一个档次。
“你们年级那个转校生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全圆佑问道
“哥,她是七班的文珺慧啦。“
阳光落进走廊里然后在光滑的瓷砖上炸开了,明晃晃的光让人有些真不开眼。高一七班门口贴着的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的红色标语生机勃勃。纤云贴着苍穹的顶部,空气正凉爽的沁人心脾。
文珺慧刚刚在黑板上写完字,完成了老师说的上黑板板书的任务,穿着干净的校服,像某运动服的模特。粘腻的粉笔灰还粘在手指上,被文珺慧随意地在干净的校服上一抹便抛在了脑后。她趴在桌子上,习惯性地侧头看向窗外高一层楼的走廊。她又看见了那个身影,趴在空旷的走廊上,啃着不知名的零食,和秃的树枝交流感情。
文珺慧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草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全圆佑这个名字,末了,还写着大大的流氓两个字。
老师讲课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乐。
气温又下降了,树杈上的树叶几乎都掉光了。孤独的树杈似乎变多了,它们总是凑在一起交谈,只是声音很小,听不见罢了。
全圆佑蹲在操场角落的老年跑步器上,像秋千一样,摆着两个踏板荡来荡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两只野猫在一边的不落叶得灌木丛里悉悉索索的,发出嗷嗷嗷的叫声,有点吵。站在身后的小跟班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猫是不是又发情了,明明是秋天,怪兴奋的。”
全圆佑看着谈恋爱的猫们,有些烦躁的脱掉了外套。
天上有尘,阴沉着。纤云成了铅云,成群地压在头顶。
操场中间围了一圈的人,像群麻雀,不知道在凑什么热闹。突然间,不知怎么的人群像煮开了的水,沸腾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推搡着想往前看的更清楚些,有人起哄着“在一起”和“答应他”。
全圆佑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灵异小说,对那些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情他总是不屑一顾。但是现在他有些想回去把那些书再好好研究一下。他竟然站起身,走进了人群里,去看人群中间围着的,“热闹”。
他就这样看见了文珺慧。
他设想过文珺慧这样的人谈恋爱的样子。或许是跟不太帅气,但是足够知书达理的学霸。或许成绩不会太好,但也安分守己走正道的大男孩,又或许……
全圆佑没再想下去,但他肯定跟文珺慧谈恋爱的绝对不可以是现在这个,站在文珺慧面前,手里捧着花的高个子男生。
全圆佑认识他。在酒吧里,歌舞厅里,偏僻的小巷子里,没有开灯的教室里,远远的看见过他很多次。每次看见他,总有不同的女生走在他身边。
他抽烟,他喝酒,他出去打架。黑暗里的东西,只有同样生活在黑暗里的生命才能看见。比如猫就能在晚上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文珺慧每局促的往后退一步,就有涟漪在全圆佑的心里荡开一圈。天更阴了,不好的天气总是用来渲染气氛的。全圆佑觉得这气氛渲染的恰到好处。
有另外的一只猫来到了灌木丛里,原本正在谈恋爱的猫不得不停下来,去面对不知名的入侵者。两只猫扭打在一起,叶子相互摩擦撞击,为它们揍起了战鼓。
手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可以看见青茎暴起,一种暴虐的气压几乎一瞬间实体化。后知后觉的小跟班本能觉得不对,正准备跟他的头说些什么,就看见全圆佑一把将脱下的外套甩到肩上,低气压就像变魔法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头也不回地向教室走去,还顺带一句
“回去上课吧,天黑了要下雨。”
全圆佑说的很准,雨真的在天黑的时候落了下来。
无人的街巷里,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咕噜噜地滚了一地。
全圆佑一拳直击对方得鼻梁,清晰得咔嚓声令人牙酸,几乎可以瞬间想象到声音背后带来得疼痛。那捧没送出去的玫瑰掉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全圆佑一脚踩上来,粉红色得玫瑰花瓣瞬间破碎,烂进石砖缝隙间的泥土里。全圆佑还嫌不够,伸手抽起没了花骨朵的枝干,欣赏了一下上面的刺,抡圆了往倒地不起的人脸上抽去。每一次都下了死手,尖刺刮开皮肉,鲜血流了满脸,混在冰凉的雨水里往下淌。
惨叫声炸开,吓得本已躲在屋檐下的麻雀们惊慌失措地飞进雨里。
全圆佑对麻雀没什么兴趣,他是个专一的人。他随手扔掉玫瑰花的枝干,走上前去抬脚就朝那人的胸窝处狠狠踩去,一声哭嚎被全圆佑活生生踩死在身体的内部。躺在地上的人瞬间没了动静。
切。
全圆佑拎起男生他衣领,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到有车经过的小马路边。刺骨的雨水钻进他的衣领,但是他没带伞,也不介意。柏油马路空荡荡地,水在上面划过,像条黑色的河,流向远方,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全圆佑扔下人,自己躲进屋檐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敲敲打打确定没怎么进水后,拨通了男生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好。”
“我扔了点垃圾在路边。”
挂断。
全圆佑心里的磐石变成了得到赦免的鸟。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这些飞远的鸟儿。
文珺慧穿着礼服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
全圆佑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声线总是让文珺慧觉得心里痒痒的,可是想挠又挠不到。文珺慧望着国旗台上垂丧着脑袋念检讨词的全圆佑。
有鸟从国旗杆的顶上掠过,又跨过文珺慧头顶的天空飞远了。灌木从里的猫结伴走出来晒太阳。它们身上似乎有些伤,但这不影响什么。
文珺慧把视线从野猫的身上挪开,再次望向主席台的方向。全圆佑突然也福至心灵一般抬头朝文珺慧的方向看过来。视线似乎在遥远的空气中撞了个满怀。
心跳猛地加速,文珺慧赶忙低下头才想起来今天全圆佑没戴眼镜,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而且,自己到底在回避什么。
“对于殴打同学并造成恶劣后果的事情,我表示十分……”全圆佑似乎顿了顿,但又很快淡定自如的接了下去。
“我表示十分愤怒。我觉得我这次行为有因有果,可是一帮臭领导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问什么会打人。急着让我检讨无非为了那几个破钱。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打他,再多打断几根肋骨……”
全圆佑语气诚恳又认真,仿佛他手里的检讨书真的就是这么写的,他只是个照念的无辜学生。国旗台下的同学都炸开了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有的讨论有的起哄。全圆佑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里,反叛的时空。那个时空没有老师和同学。
校领导终于冲上台,把全圆佑从话筒前粗暴地扯下去。一个国旗下在全校同学面前检讨的笑剧这才落了幕。
空中飞走的鸟再也没飞回来。文珺慧觉得心里莫名少了一块,空荡荡的。
人群开始像教学楼的方向涌去,交谈的声音却落不进文珺慧的耳朵里。她没走,她一直看着全圆佑被领导带走的方向。
文珺慧突然想起来,那天她听到消息后赶到医院的样子。全圆佑也在那里,他坐在病房门口的铁凳子上,拿着碘酒擦拭着手上的小伤口,像打完架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的猫。
文珺慧一下子压不住内心窜出来的火,走到全圆佑面前扯起他的衣领,居高临下。
“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人家认识你嘛你就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全圆佑你不仅流氓还有暴力倾向是吗!”
“你喜欢他?”
文珺慧愣在原地。全圆佑无厘头的问了这么一句让她反应不过来。全圆佑声音很小,但是字字敲在文珺慧的心坎上。还带着点沙哑,仿佛受伤的人是他。
医院铁制的凳子没有温度,寒冷几乎刺入骨髓。
“没有……”
文珺慧突然没了怒气,轻轻松开了全圆佑的衣领。
上课铃响起,回忆戛然而止。文珺慧艰难地把腿从地上拔起来,抬脚向教室跑去。
那天自己似乎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指责他的过激行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评判他的是非。但是全圆佑又说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说,一直低着头,把自己所有的表情都藏在影子里。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说不清楚什么东西,像个没学好语文的小孩,然后被自己激动的打断。他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最后一个人跑出了医院。
究竟有没有人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打人。
飞向远处的鸟最后落进文珺慧的心里,变成了磐石。
国旗下检讨是文珺慧最后一次见到全圆佑。她跑去找到全圆佑的小跟班,问到了全圆佑的停课时间。就这样掐着时间过日子,操场上原本还绿着的草地被几场入冬的雨抹进了土里,远远望去只有枯黄色的一大片。
冬天没下雪,但下雨依旧可以冷的痛彻心扉。
空荡的走廊上没了吃小零食的人,文珺慧把脸埋进臂弯里,手缩在袖子里,迟迟捂不暖,因为寒冷而细细地抖动着,明明不困却依旧磕上了眼睛。手臂下压着的草稿本上满满的全是全圆佑的名字。也只有名字。
雨困住了想往外走的人。
再一次见到全圆佑的时候,文珺慧蹲在墙角,不知所措。
今天她又被老师的任务拖住了回家的脚步。像她第一次遇到全圆佑的那天一样,她在天黑后许久才急急忙忙拐上回家必经的小巷子。但是平日里人烟稀少的巷子里今天有点热闹。猫被吵得跳上了墙头,它们弓着背,耳朵别到了脑袋后面。
月亮不知去向。黑暗让冬天融成了黑白画。文珺慧问见了冬天里潮湿又冰冷的气味,还有烟味。
她悬崖勒马在墙的拐弯出无声地停下脚步。一个拐角之隔,围着一大群人。她听见了嘈杂刺耳的笑声,询问声,和全圆佑一如往常波澜不惊的声音。
“小子,知道自个儿打的是谁不?”
“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专门糟蹋女孩子的垃圾。他自己是个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嘛?真以为躲在小巷子,躲在酒吧,躲在没灯的教室里就没人看得见了。“
。文珺慧又看见了那个在国旗下检讨时,一本正经篡改演讲稿的男孩。操场国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低低的哭声一样。只是现在,国旗台下空无一人
“而且,什么年代了,垃圾也好意思称之为人了?”全圆佑又补充了一句,尾音上扬,文珺慧几乎能想象出全圆佑此刻脸上还挂着那副地道的痞笑。嘴角微微向上扯起,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阴影为他拉长了眼线,还是张很好看的脸。
文珺慧心里大叫不好,探出头去,看见全圆佑插着口袋,一副跟邻居老阿姨闲聊的样子站在一群拎着棍棒的人面前,仿佛面前只是站了一群黑压压的秃鹫。书包被他随意地单肩背着,里面装着几本书,一副要去上晚自习的乖模样。
小皮鞋和石砖上的沙石摩擦发出沙沙的抗议的声音,随即又被粘稠的黑暗吞没。这么远的距离,全圆佑明明不应该听见的,但全圆佑却福至心灵地看向了文珺慧蹲着的墙角。
他没带眼镜。
他大概是看不清文珺慧的,但文珺慧把全圆佑看的清清楚楚。她看见全圆佑干的有些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动作细微到黑压压的秃鹫都没有察觉。但是文珺慧看懂了,如雷贯耳。
他在说
走。
快走,离开这里。还有其他的路可以回家,虽然要绕远一点,但是你快走,不要参与这里的是是非非。向着阳光生长的绿芽就不要再去回忆泥土里的黑暗,泥土里自然会有其他的微小的生命来帮你应对黑暗。你只要向着光,向阳而生。
文珺慧缩回墙角,却不愿意走。闪电撕裂了天空,雷声乍起,那是战鼓。声音嘈杂起来,文珺慧听见了棍棒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听见了铁棍在地面用力拖拽的声音,叫声和喊声混杂在风力,却久久也没有全圆佑的声音。
有厚实的靴子蹬踏地面,每一次带起的细微的震动到了文珺慧这里都变成了地动山摇。有酒瓶被敲碎的声音,刺痛耳膜。文珺慧痛苦的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这些声音折磨她的神经。像无数的玻璃碎片都被塞进了她的胸腔,嵌进肌肉的纤维里,每动一下都痛到无法呼吸。她听见有人倒下,有人叫骂。
时间被拉成细线,空间被挤压变形。
老旧的磁带迟缓的翻了面,录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消了音,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声音消失在了叹息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文珺慧每再听到打斗的声音,扶着灰色的墙体站起来。脚已经麻到没有直觉,她根本站不稳,但依旧反抗着自己跪下去的本能,转过那个墙角,跌跌撞撞向全圆佑跑去。
全圆佑站在他搭的豪华猫窝前,手里托着一根钢管。他扶着钢管,慢慢坐到地上。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得撑着那根钢管才能不让自己直接倒在地上。大概自身难保的时候他还在护着猫猫门的窝吧。只可惜纸箱做的猫窝还是被激烈的争斗者踩得烂兮兮的。
全圆佑黑色的碎刘海被血浸得湿透了,挂在眼睛前面。血糊得他睁不开眼睛。影影约约感觉有人跑到了自己面前,只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是文珺慧。每一次上课迟到文珺慧急急忙忙跑向教室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他已经在走廊上听了无数回。
他想指责文珺慧不听他的话赶紧离开,也想跟文珺慧解释一下他真的没有暴力倾向,还想安慰安慰她,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吧。
可是肺像个漏风的风箱,冷风不停地灌进来,像刀一样割的他生疼。喉咙里堵着血,一说话就咳个不停,思来想去只能挑点简单的说,因为太长的句子他说不出来了。
全圆佑在三个选项里选择了最后一个。
“猫猫没窝了,有空替我照顾一下它们……“
文珺慧的心里下了场雨,不冷,和她的体温一个温度。外面的雨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从天空来到地面,所以才失去了温度。但是心里的雨不是,这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血。
她突然觉得,全圆佑也只是个普通的大男孩,他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应该站在走廊上吃零食,然后被阳光撒上一层金粉。他应该站在国旗台上,把他想要说出来的话全都说出来,这一次没有叛逆,没有起哄的学生,没有拖走他的领导。
他会给流浪的猫搭个屋子,好像这样就给自己找了个家。
文珺慧蹲下来,把全圆佑背到背上。乌黑的血从全圆佑的身上落下来,染上了她白色的校服,但是她一眼都没有看。她没有全圆佑高,尽管十分努力的背着全圆佑了,但是一米八多的全圆佑腿还是拖在地上,在石砖的路面上磕磕巴巴,落下了一路红色的小花。
虽然文珺慧平时力气挺大的,但是背上的人也不是虚的,她几乎走不到十步就不得不蹲下来喘气。每一次重新站起来两条腿都跟筛子一样晃到不停,文珺慧无数次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带着全圆佑直接跪在地上。
不远的回家路,文珺慧走出了光年的感觉。到最后她的感官都麻木了,一脚深一脚浅,泥水溅上了她的腿,手冻的没了知觉,却还死死的拖着背上的人。身体机械地执行着向前走的命令,每一步都重得仿佛要踏碎前面的陆地。
楼道里死寂。
文珺慧觉得自己快要把肺喘出来。她停在家门口,呆的像作雕塑。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不耐烦地熄灭了。
她没带钥匙。
良久,一路上都没有动静仿佛已经咽气的全圆佑突然动了动,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红色的消防栓。随即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手立刻又捶了下来。
感应灯又亮了起来,好像在催促文珺慧。
文珺慧慢慢放下全圆佑,打开消防栓,在水带的下面摸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
窗外的路灯好像坏了,窗玻璃上再也看不见树杈的投影了。有雨丝落下来,潮湿的寒冷让人无处可躲。还好蜷缩在电热炉的前面,手脚都可以被烤的热乎乎的。这里是躲避寒冷的地方。
文珺慧低头给全圆佑处理伤口。全圆佑身上吓人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湿乎乎的头发被洗干净后吹干,乖乖的贴在额头上,露出了细长的眼睛。
文珺慧在他黑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片黑色的海。海是不动的,因为没有风。
“傻子全圆佑,打架打了这么多年,打不过不知道跑嘛?“明明是责怪的话,但尾音却不自觉带着哭腔。
“老师说了,面对邪恶不可以退缩的。“
“你上过几个老师的课,听了老师几句话,怎么就听进去这个了?正经点,我没开玩笑。“
黑色的大海没有风,但是有海豚跃出海面。
暖炉认真地工作着,连机器细微的轰鸣声都婉转。橙红色的光跳跃着点燃了黑夜。
“我……”全圆佑不善言辞,有些磕磕巴巴的开口。
大概很久没有人这样坐在他面前认证听他说话了。
“我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但是我有喜欢的人,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那时秋天的光景好像又回到了人间。文珺慧走马观花般走过那段时光。被删了耳光,却依旧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确定自己安全到家没再遇上坏人才悄悄离开的全圆佑。逃掉晚自习,跑去给小巷子里的野猫加餐的全圆佑。经常偷偷跟自己回家发现自己不带钥匙的小毛病后找途径给自己配了一把备用钥匙藏进消防栓的全圆佑。
大西洋暖流飘洋过海,穿越大半个地球,悄悄把来自热带的温暖带去了北冰洋。从此冰冷的世界里也有了成群的鱼,生命得以延续,并且千秋万代。
“我喜欢的人在身后,我怎么能跑。“
文珺慧抬头看向全圆佑。
黑色的海没有动,鱼群跃出水面。大海的上面,是苍穹和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