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HISTORY IS A STORY TOLD BY THE WINNERS OF THE FIGHT.
成步堂龙之介走出大法院的那一刻,一片雪花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戴起学生帽,揉了揉鼻尖:“好冷。”
风蹭得他脸颊疼。伦敦的冬天是细腻而湿润的,带着水分的寒气从毛孔渗入,流进骨头缝里,让四肢都生锈了。寿沙都打了个喷嚏,从发髻上抖下几片黏在一起的半透明雪花,于是成步堂将披风脱下,搭在她的肩上。
两人站在路口等候公共马车,有些无聊,张口说话又怕连肺都要冻住。成步堂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盯着瞧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仔细看看这片天与别处的究竟有何不同。
这也是因为刚才的那场法庭令他心有余悸,短时间内只能任由注意力分散,不然恐怕会生发出一些多余的想法。然而想法是堵不住的。他一边望着一道袅袅升起的煤烟,一边想,他确实是赢了,然而梅根达尔氏……
成步堂缩了缩身子,跺了下脚,像是要把这个问题踩死。好在大帝都的公共交通系统今天并未过分地为难他,很快一辆二层马车就驶来了,两边的车灯分别照亮一小块纷扬的雪花,和今日在庭上看到的那辆别无二致。
他和寿沙都上了车,里面没有别人。两人面对面坐下后,成步堂打了个颤,让自己的目光尽量停留在寿沙都头顶的那张博览会海报上,以免回忆起案发现场血淋淋的惨状。
“成步堂大人,你感觉怎么样?”马车驶动后,寿沙都问。
“好冷。”他回答道。
“你脸都冻红了。我给你的雪花膏呢?”
“男孩子才不要涂这种东西。”
寿沙都叹了口气,然后问:“成步堂大人,刚才的那场法庭……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成步堂有些紧张地将手搭在《狩魔》的刀鞘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我赢了,但是……但是说实话,我不能保证梅根达尔氏是无罪的。甚至我感觉……”
成步堂把目光移向别处,先是看向车窗外,而后又飞快地瞥了寿沙都一眼,像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回答一样。然而法务助手的脸上波澜不惊,成步堂不知为何从她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责备的意味。
踌躇了半天,他终于勉强找出一个稍微舒服些的话题:“……那位首席法官阁下,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卿,给人的感觉倒是很不错。”
“是啊。真是一位绅士。”寿沙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短暂的会面令人印象深刻。那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说话轻言细语,从容不迫。他温柔和蔼,给人带来如沐春风般的暖意,举手投足间又不乏威严与庄重。
“输了也不要紧。”他笑了笑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我想,应该没那么容易输掉吧。”
虽然后来事实证明这个“简单”显然是针对检方而言,但前面的半句“输了也不要紧”确实令人安心。得知两人还没有找到住所之后,首席法官阁下还热心地向他们推荐了一家合适的旅馆。也正是多亏如此,成步堂和寿沙都现在才知道该去哪里。
抚着脸颊,寿沙都补充道:“刚才的那位检察官居然是他的亲弟弟,我简直不能相信。”
“我也是。他们两个完全不一样。”
想起方才在庭上对峙的巴洛克·班吉克斯检察官,成步堂不禁又打了个冷战。那个人像是没睡醒就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的鬼魂。自始至终,他一直脸色阴沉,一副在场的所有人都欠了他钱的模样。
他那冰冷锐利的眼神,仿佛手上拿着的文书、法庭的桌子也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当他看向被告柯泽尼·梅根达尔时,成步堂几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明显是出于连坐的心理,班吉克斯检察官对身为辩护律师的成步堂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一场法庭下来,成步堂感觉自己被对方的目光戳成了筛子。特别是当被告被宣判无罪的时候,成步堂简直不敢直视他。
考虑到他为了追查被告而做出的种种努力,成步堂不难理解他对梅根达尔的仇恨,也很难否认他正直的品性。至于在庭上所展现出的礼仪和教养,他确实与哥哥十分相近。兄弟之间性格迥异想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当然,这或许只是因为成步堂尚未见过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法官在庭上的模样。
毕竟对犯罪者仁慈就是对遵纪守法的人残忍嘛。有人曾经这样对成步堂说过。就像我腰间的这把刀……
然后他说了什么来着?已经全然记不得了。怎么能在那种时候打瞌睡呢,成步堂?他叹了口气,还想再和寿沙都多聊几句,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只能重新看向窗外。
马车走走停停,不时有乘客上下,卷进来一股冷气。他们总会以异样的眼神打量一下车厢里的两位东洋人,不过始终没有人冲他们搭话。
寿沙都一直沉默着,直到马车上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她才柔声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成步堂大人。”
“嗯?”成步堂扭过头来。这是一句稀奇的评价,在船上背书的时候,寿沙都总是嫌他记忆力不好。最终通过她精心准备的考试之后,这位颇为严格的法务助手也不过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晚上多给他拿了块点心。
“足够好了”这句话在成步堂看来是很高的赞扬,因为你不可能做到“最好”,所以大部分时候“足够好”就等于“最好”。
他红了脸,挠着头想找出什么话来回应,这时马车又一次停了下来,寿沙都望望窗外,站起身说:“我们到了。”
成步堂也不知道寿沙都为什么如此熟悉伦敦的地理,也许聪明的她早已将整张地图都背了下来也说不定。顺着这条街,他们找到了首席法官阁下推荐的那家旅馆。价格公平,条件也不错,房间里甚至有暖气。
这是成步堂第一次见到暖气片,他把手放在上面,很快半个身子都凑了上去。房间里温暖如春,成步堂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晚上洗脸的时候,他感觉到两颊火辣辣地疼,于是把寿沙都给的雪花膏从行李箱里翻了出来,对着镜子涂抹在上面。
清香的甜味让他想起了日本,小时候妈妈也会往他脸上抹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十点钟,寿沙都来道了晚安,顺便提醒他早些睡,明天还要去见首席法官阁下。他熄了灯,躺在床上,旅馆的房间不像船舱一样晃荡,他甚至有些不适应。成步堂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来到伦敦的第一夜。如果亚双义在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很兴奋地一直聊到天亮,然而他的朋友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一看伦敦的雪了。
成步堂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个瘦小的俄国姑娘,她金色的头发像一段抹不去的光一样贴在他的眼皮下面,她现在又如何呢?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错……
停下。这一天已经够累了,他翻了个身,放弃了思绪,困意立刻压了上来。那一夜的梦中,大法院的墙壁被看不见的巨大的力量压得弯曲、折叠起来,几乎要把他按扁了。象征公正的大天平倾倒,点着火苗的圆盘像车轮一样滚动,四处燃起熊熊烈火。成步堂满身大汗地坐起身来,才发现是把被子缠得太紧,热醒了。
他揉揉眼睛,回味了一会儿梦境,然后再度睡去。直到天光大亮,寿沙都在外面不住地敲门喊他起床。成步堂睁开眼睛。这是他来到伦敦的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