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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里并不是永远天晴。
糸师冴待在家里。外面的暴雪已经影响了交通,机场关闭,道路禁行,本应乘下午的航班飞回巴黎的糸师凛被困在了糸师冴的地盘,不知如何是好。
糸师凛关上手机,望向糸师冴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寻求帮助的味道,好像信任糸师冴能变出双翅膀带他飞去该去的地方一样。
糸师冴不会魔法,也没有魔术师哄小孩儿开心的耐性,得知糸师凛走不了,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撇下刚把收拾好的行李拖到客厅,现在只能傻站着的糸师凛,坐进沙发翻起了杂志。
能直接登机的小行李箱立在走廊上,拉杆抽高,完全是立刻要走的样子。糸师冴没有说他能留下,再住一晚,哪怕早上他们才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这个属于糸师冴的空间里似乎依然没有他立足容身之地。
糸师凛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前他看见自己阴郁的表情映于其上,实在难看。在booking的历史订单里翻出住过的酒店页面,再次下单,确认入住时间时他看了冴一眼,像是那张脸上会写着他该滚了的日期似的。冴当然没有关注到他,翻杂志的手保持着节奏,不紧不慢地将书页掀过去。
软件账号里留着他的个人信息,糸师凛不用多久就填好了订单进行到待付款的步骤,拜当年没头没脑地追糸师冴时的努力所赐,英语的使用他没有太多障碍,就连西语都能听个七七八八,至少足够他听懂骂人的脏话,也够他在街上穿梭时问到该走的路,找到要去的地方。所以不论是自己订房间、坐火车还是点菜买单,他在这异国他乡都能独立做好,跟小时候连冰棒袋子都要哥哥拆不一样,现在的他可以不需要糸师冴的救助。
糸师凛收起手机,目光不再流连于没有他的痕迹的这个地方,在箱轮咕噜噜的滚动声中,他低声说:“我走了。”
“哈?”
糸师凛回头,微皱起眉的糸师冴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坐在沙发上没动,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糸师凛看出糸师冴有些不高兴,一下停住脚步,不知所措起来。
糸师冴恢复了平淡的语气,看着他说:“你走不了。”
像是回应糸师冴的话,风呜呜呼啸着撞了两下窗户,玻璃被树枝噼里啪啦地抽打着,似乎还有冰块儿砸中了玻璃。糸师凛逃难一样避开糸师冴的视线,去看窗外肆虐的风雪,说:“没什么。”
不是倔强,不是反驳,也不是狡辩,糸师凛认真想过自己要如何穿过暴雪抵达酒店,可行性不低,他完全能够做到。况且糸师冴都不问他去哪,怎么就说他不能走。
糸师冴显然不这样觉得,那张永远沉静得近似冷漠的脸改变了肌肉的细微弧度,露出更明显的不快神色。
“你犯什么傻?外面路封了,车都没有,你要走回巴黎?”
什么都不懂,“哥哥才傻。”糸师凛嘟囔。
糸师冴听见了,但他无意将自己降低至与糸师凛互骂白痴的水准,没搭理。
“……我没有要回巴黎。”糸师凛还是没能忍住,率先败阵,老实交代道。
糸师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毫米。
“我就是去住酒店……”
糸师冴像是突然吃到了酸物,眼部肌肉抽搐,眨眼比平常用力几分,面色古怪。糸师凛分辨不到这么细,只觉得哥哥看起来好像有些火大。
糸师冴音量稍稍抬高,盯着垂下眼睛不敢看他的糸师凛,“你去住酒店?”
“不远,我认得路,可以走过去……”
糸师凛越说越小声,抓着拉杆的手掌心里渗出细汗,几丝寒风从玄关门缝刮进来,他缩了下脖子,微弱地说:“我之前住过的。”
随队征战时住的酒店,离糸师冴的住所不远,以伯纳乌球场为顶点,这三处能连线出近似等腰三角的形状,糸师凛自费住过几次,夜色降临便望着窗外灯火出神。他的运气也许真如糸师冴所说,浪费在了冰棍再来一根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即便当场扔掉神明也不留情面,让他来到离糸师冴这么近的地方,却一次也没再中过奖,从未遇见过糸师冴。
糸师凛罚站了一会儿,小心地抬头。再次看起杂志的糸师冴不带表情的脸像雕刻完成后就永恒凝固的塑像,不再施舍他任何仁慈。
外面的狂风比糸师凛预计得还大,羊绒大衣没有帽子,他露在外面的耳朵脸颊一下子就被冻得失去知觉。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天上,密集的雪把视野遮得只能看清四五步的距离,停在路边的车半个轮胎都埋在雪里。行李箱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路上拖,糸师凛只能拎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出路闷头往前走,甚至没思考有没有走对方向。
他对雪天没有好情绪,别说这样的灾害级别,就算只是飘些夹着雨丝的雪粒,他都不想出门,宁愿浪费一整天躲在暖和的屋子里。他不愿承认很多年前发生的事直到现在都还对他有影响,那样显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成长过,一直停留在那片会被抛下的雪地里似的,可笑的是原本应该是阴冷黑暗的回忆,但真要去忆想,却还能记起那时球场上照灯明亮到刺眼的光。如果不那么亮,他也不用将糸师冴那一刻的脸看得那么清楚。
奇怪的哗啦啦的破空声自脑后传来,糸师凛正从积雪里拔出脚,反应不及,有什么东西砸到后背,他一踉跄,差点扑进积雪里,小小地痛呼一声稳住身体,朝身后仰起头去。
站在阳台上的糸师冴低着头,面容被风雪遮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对视片刻,糸师冴转身回屋,糸师凛低头,看见雪地里那本砸中他后背的杂志。
摊开的书页很快就被盖上薄薄一层白雪,跟被雪压断被风刮断掉下来的树枝混在一起,像是原本就待在地上的垃圾。
糸师凛想继续走他的路,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捡起那本书,摘下厚手套拨电话时他的脑中依然什么也没想。太冷了,风刮得他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才能开口而不吃进一嘴的雪,他冷得要发抖,举着手机的手也失去知觉,微微弓下的腰不知朝着哪儿祈祷,直到世界上某个地方传来神明的旨意,要他把书拿回去。
门铃音乐响完了,门才被打开。糸师凛肩上头上全是来不及融化的雪片,脸颊鼻尖耳朵都通红,不是很明白糸师冴为什么看起来比赶他走时更加生气,明明刚刚拿书砸他接他电话时好像心情还好了点的。
他能比糸师冴脚下的足球更快出现在它会去的落点,球场上没有比他更了解糸师冴的人,但离开那一方绿茵地,糸师凛似乎一点儿也弄不懂糸师冴。
糸师凛攥着被雪弄湿的杂志,清嗓子咳了两声,开口:“你的——”
“你的钥匙呢?”
屋里暖和的空气和质问同时扑出来,糸师凛憋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问:“什么?”
门里的糸师冴侧身,在糸师凛拿着杂志伸出的手上掠了一眼,“放架子上去。”
糸师凛又吸了吸鼻子,从糸师冴让出的空里钻进屋子,还没踏上玄关地板就被叫住。
“换鞋。”
糸师凛脱掉鞋帮已经半湿的鞋子,换上大概五分钟前才脱下的棉拖鞋,要说鞋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实在是夸张的幻想,但糸师凛对它的确毫无陌生感,刚换好要进去,糸师冴又出声了,这次是行李箱。
糸师凛认命般掉转身,把箱子拉进来,关了门,这才进了屋子,把那本糸师冴多半不会再看的杂志端端正正摆到客厅桌上,用眼神询问行了吗。
糸师冴单手插兜,坦然道:“外卖停了,帮我做午饭。”
糸师凛不明白洗完澡会仔细吹好头发,护理皮肤的糸师冴为什么其他生活能力这么差,明明糸师冴才是年少离家在外独自生活的那位,怎么连这两年才出国独居的自己还不如,他就没见过糸师冴煎糊哪怕一颗鸡蛋,因为糸师冴压根儿不下厨。
而他——黄油滋滋融出迷人香气,粉红的生牛肉整块儿滑进锅里,脱了外套戴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的糸师凛默默地专注于手里的工作,不去想自己又是为什么那么熟练而自然地担负起这本不该属于他的职责。
然而令人分心的事总有消停的时刻,等待着给牛肉翻面的那半分钟里,糸师凛控制不住地尝到一股奇异的、如同裹着咖啡原浆的雪糕被送进嘴里般的苦涩甜味。
糸师冴需要他。哪怕只是需要一顿因为点不了外卖而要他来做的午饭。
糸师凛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走进糸师冴家的时刻。那段时间体媒的焦点是即将公布的金球奖提名名单,re-al作为老牌豪门,联合媒体为自家球星造势的花样层出不穷,以至于糸师凛每天能从不同平台上看到好几遍糸师冴的名字或身影,看得他一时冲动,某天下训后买了最近的机票直飞马德里,妄图能在训练基地或者糸师冴家的附近中一次大奖,面对面地看看那个很长时间以来都只在电子屏上见到的人。
虽然都在欧洲的俱乐部供职,见面应当是很简单容易的事,但他们除了联赛对战,私下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关系疏远得别说兄弟,一般的队友都比不上。
没有哪位神明愿意施舍给他这点运气,糸师凛在咖啡店关门前打出一通电话,号码他烂熟于心,没敢拨过,今天实在无可奈何,铃声响了五秒被接起,他一下子屏住呼吸,听见另一头传来熟稔的声音。
“凛?怎么了?”
巨大的喜悦砸得糸师凛晕头转向,在腹中反复消化的草稿瞬间被遗忘,他叫了声哥哥,就不知还要讲些什么,愣愣地举着手机,眼里居然冒出薄薄一层泪光,完全忘了自己早就不是可以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年纪。
糸师冴嗯了一声,没挂断很长时间没有回音的电话,反而又叫了他一次。
糸师凛很重地嗯一下,找回了声音:“哥哥,我想见见你。”
他心惊胆战地等着那阵沉默过去,听到糸师冴问:“你在哪?”
糸师凛报上咖啡店店名,听着窸窸窣窣几下响动后,看见街对面有一片窗帘被掀开,有人从后面走出来,背光的身影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处转折的弧度。
糸师冴站在阳台上,放下了手,电话已经挂了,但糸师凛分明听见糸师冴说了一句上来,糸师凛抬腿时差点撞在停在街边的车上,他穿过马路,电梯带他登上要去的楼层,属于糸师冴的房门打开的那个瞬间,糸师凛想自己将永远为拥有过这一刻而无比幸福。
不是因为足球,不是因为得到了谁的认可,只是他想见糸师冴而能够见到,糸师凛的梦想就已经得到实现。
应该是这样的。
屋子里不知为何热得有些透不过气,糸师凛身上冒出细汗,顾不上擦,一味地完成手里的工作。在面包里配好肉和蔬菜,抹的酱他在巴黎的住处也有一瓶,连锁有机食品商店里售卖的高级品,不算多好吃,但是适合运动员控制热量健康饮食,顺便再调个味。
一人份的三明治做起来并不难,糸师凛做完,最后把它切成方便食用的形状,端出去放在餐桌上,糸师冴坐在客厅,听见动静后只瞥了盘子一眼,很快就看着他。
糸师凛摘下围裙,神色有些迟疑,“做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糸师冴少有波动的脸上出现了像是想踹他一脚的烦躁表情,糸师凛看出糸师冴不爽,但想不明白原因,又开始罚站,脸色上刑一样难受,视线垂在地上,出神地望着沙发前铺着的长绒地毯。以前他意外在那上面弄洒了咖啡,棕黑色的污渍在白色地毯上格外显眼,送洗前他还担心会不会留下印迹,干洗店说这根本登不上他们业务难度排行榜,拿回来时果然如他们所说般洁净如新——向糸师冴解释家里的地毯为什么不见了时他如此这般地说着,糸师冴心不在焉,只问他有没有烫到。
夏天,冰咖啡,他丝毫没有被烫到的风险,糸师冴随口一问,他倒希望自己受些伤,能换来对方更多真心的安慰。
在见到糸师冴之前他觉得光是见到就足够好了,能在同一张沙发上坐上一会儿他差点以为自己命数已尽,神明在给他最后一丝垂怜,才让他如此快乐,可他得到的越来越多,偶尔能找借口来住一晚,跟糸师冴睡一张床,弄脏糸师冴的地毯也不会挨骂,给糸师冴做早饭,催他去洗澡,打电话他会接——糸师凛的梦想被填喂着,无限膨胀,长出了太多贪婪的枝丫。
要是糸师冴能开口,允许他留下就好了。糸师凛想。雪是真冷,他一走出大楼,抬眼望去只有一片茫茫白地,而不论是夜晚还是白天,暴雪还是细雪,路都难走得要命。他真的讨厌这样的雪,也讨厌这样欲求无度的自己。
添麻烦,扰乱糸师冴的规律,得寸进尺,每次以为自己犯了错要被扫地出门,糸师冴却像毫不在意似的默许着,本来已经拥有得够多,但他现在又想要听糸师冴亲口应允。
允许他的存在,承认对他的需要,给予他关心,看着他,在乎他。爱他。
走出这道门时他差点以为糸师冴一点儿都不爱他。
天啊。糸师凛在心中呻吟般祈祷着,险些喃喃出声。
“你在看什么?”糸师冴没搭理他的离家申请,发问道。
“……地毯。”糸师凛认错似的,低声检讨道:“之前,我不小心弄洒咖啡把它搞脏了,送去干洗,哥哥还问过我地毯怎么不见了。”
对此毫无印象,也没什么兴趣,糸师冴面色冷淡地盯着他,给他机会说完。
“现在完全看不到了,脏的地方,洗得好干净。”
糸师凛苦笑似的,慢慢说:“虽然是污渍……但还真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低垂的视野里,糸师冴走近他,他不由得转开视线,避着糸师冴的身影,但又忍不住转回来,朝糸师冴脸上瞄了一眼。熟悉的冷淡表情让他莫名地有种放松感,他习惯了糸师冴不再给他温和的微笑,与平常一般无二的冷淡意味着他不会受到预期外的伤害,不论糸师冴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脏东西本来就应该清理掉吧,你想让我用脏地毯?”糸师冴伸手,手指勾着旁边餐桌上的碟子边沿微微一抬,瓷碟当啷掉回桌上,“你就做了这个。”
糸师凛捏紧手里的围裙,他果然还是低估了糸师冴,或者说实在太高估自己,居然以为他能忍受得了糸师冴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他也恨透了对糸师冴的任何评价都过度介意的自己。
“我要去赶飞机,没那么多时间。”糸师凛松开咬紧的牙关,勉强地强硬道。
“你不是要去酒店吗?”
“……不去了,我直接回去。”
糸师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现在根本没有航班会飞。”
糸师凛哑口,憋出一句:“那我去住酒店。”
小腿肚被大力扫了一脚,糸师凛啊了一声,痛得脸都皱起来,下意识地安抚道:“好好好我不去了,我留下来住。”
糸师冴好像并不解气,明明身高比他矮了些,却依然用着俯视的眼光,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东西你自己吃,我要吃别的。”
“哦。”
糸师凛心下茫然,胸口如被漫步的猫爪按过,有一瞬的窒重,却又有无限的雀跃随之而来。
神意难测,他并非全然不懂揣摩。糸师冴慷慨地让他留下,吝啬地不肯明说,对糸师冴而言,他或许是个时常让人失望的弟弟,对他来说,糸师冴也总让人落空,所以他不敢次次轻信,但仍然会轻而易举地掉进相似的陷阱。
他一向没有原则,与糸师冴的对峙从来坚持不到最后。
“我知道了,哥哥想吃什么我再重新做。”糸师凛微笑起来,神情里似乎没有丝毫阴霾。
糸师冴轻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糸师凛目送他回房间享受午睡,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的窄缝。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能再祈求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