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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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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02
Words:
7,01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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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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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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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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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4

【Creek】怪事

Summary:

怪事接二连三。

Work Text:

——中篇——
61快乐
——正文——

我搬进小区里的时候才十二岁,所以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搬进来的。在美利坚合众国,没有法律规定二十一岁以下的人能独占一处房产。我和姐姐都觉得这破法律得改改了。既然我已经提到了姐姐,那么,我就不得不向你介绍一下和我一起搬进来的家庭成员了。首先是爸爸,负责赚钱,做电脑工程师,具体工作是设计程序阻止我和姐姐半夜玩游戏;然后是妈妈,也负责赚钱,在一所小学当教师,对学生和颜悦色,对我雷厉风行;最后是姐姐。大我两岁半,没有什么可介绍的。我们俩太像了,不是“互补”的那种像。不是一个喜欢橄榄球队队长,另一个就作陪似的喜欢他旁边儿的书呆子好友,而是一起讨厌橄榄球队队长,而且讨厌的理由都一样。
我们搬家是因为原来的社区附近发生了枪击案。在芝加哥,这或许还算常见。“但这可他X的是在柯林斯堡!”妈妈说。于是我们全都搬家了,搬到一个老小区。我比较喜欢这里,但我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因为我只是喜欢着每一个我落脚的地方。姐姐说这叫乐观主义,我想这是一种夸奖。小区是联排别墅小区,初建的时间已经很古老,也许是七十年前。
搬家那天天色晴朗,科罗拉多州总是很晴朗。我爱看西部片,曾几何时,科罗拉多以及它身上魔鬼般的峡谷是壮阔的大西部的一部分。如果你学着那些牛仔双手抱胸,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你就会发现大地是多么冷漠、美丽而危险:地球转动产生风,风扫过荒芜的田野。在城市之外就是草原、草原上耸起的靛蓝群山,以及山顶上低垂的蓝天。可惜柯林斯堡刚刚发生了枪击案。我只在电视上看见过枪击,镜头对准地砖,地砖的缝隙间有干涸的血迹,上面还有一个花环。大地和风都不管这些。
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就已经停了。小区里所有的联排别墅的墙的下缘都漆成绿色,门口有一个红黄相间的警示牌:不准养猫。
不准养猫,而不是不准养别的宠物。姐姐和我对视了一眼,都闻到其中有某种可供探索的余香,这让我们俩都很兴奋。可惜,在探索之前,我们还要在妈妈的指示下帮忙搬行李、收拾房间并拜访邻居。我就是在那个下午见到了克雷格·塔克,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老头叫“克雷格”。他住在我们家隔壁,信箱上写着“塔克先生”。我拼写着这些字母,T-U-C-K…还没说完,窗户就猛地拉开,一个秃了一半的老头恶声恶气地说:“你是不大声念出来就不认识字还是怎么着?”
我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老头,说实话。在我反驳之前,姐姐就说:“而您呢,是不对着一个小姑娘逞威风就不能当个男人了?”
我小声嘀咕:“这句话是我先想到的。”
老头“啪”一声关上窗,丢下一句“别在我隔壁开家庭派对”。
姐姐转过身来回答我:“做保护人的那一方比较酷。”
我说:“下次轮到我。”
我们就这么搬进去了,而且为了庆贺乔迁之喜开了一整晚的派对,请来了叔叔伯伯和杰拉尔丁阿姨。我和姐姐难得被允许熬夜,因为这时候还是寒假,我们第二天都不用上学。到了半夜,门被敲响了。我去开门,差点被拉了一个踉跄。来的人是隔壁那个怪脾气的老头,他竖起食指,就好像那是中指一样:“我说了别他X在我隔壁开家庭派对。”
妈妈很抱歉地奉上一对耳塞,说仅此一次,请他多多担待。他接过耳塞,仍旧怒气冲冲地走了。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好,而且心情不好已经很久了,没人能救他。我后来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上面我已经介绍了我的新邻居,但其实我的邻居不仅仅有塔克先生。我们是联排别墅靠近中间位置的一栋,左右两边都有邻居,对门也算邻居。一位多诺万先生告诉我们没必要管门口的“禁猫令”,因为“牌子是克雷格竖起来的”,背后没有任何法律支持,只有塔克先生家墙上的双管霰弹枪支持。
下面,我就介绍一下塔克先生。我应该用那种纪录片的笔法,或者维基百科上人物生平的写法,先写出生卒年,再然后是教育经历、情感状况、工作经历和成就榜单。克雷格·塔克,今年五十四岁,身材稍微有点走样,但是仍然可见他年轻时候很高,而且肩膀宽度适中。这决定了他可以同时穿修身的衣服和宽松的衣服。穿修身的看起来不会像根树枝,穿宽松的看起来不会像个帐篷。他一个人住,已经退休,经济状况还不错。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成就,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工作。
我还是不太适应纪录片的笔法。如果我以后要去当个编剧,那也肯定是动作片而不是纪录片。
换种说法吧,塔克先生(塔克伯伯),今年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但头发仍然很黑,只有鬓角见白。他喜欢穿一件蓝色的长袖Polo衫,有领子,肩膀上还有两个肩章状的装饰。由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太友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和姐姐一同编织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退伍军人的故事,主角是个穿蓝色Polo衫的老头。但后来我们关系有所进展,我得以知道他家里养着一只豚鼠,名字叫“小条纹十三号”,而这就是他禁止在社区内养猫的原因——小条纹十二号就是这么死的。
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是十三?这个数字一点也不吉利。”
他用鼻音很重的嗓子说:“因为前面的十二只都死了。”
“哦。”我说,“你养死了?”
他瞪我一眼,回答:“从第四只开始的每一只都是自然死亡的。”
我又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是第四只?这个数字也不吉利。”
他把我赶出家门,说我是个小神棍,天天唠叨着吉不吉利。“这一套也只能吓唬吓唬特维克”。塔克伯伯很坏,明明是他先提到“特维克”,但是第一个对我讲起“特维克”的还是多诺万伯伯。多诺万伯伯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姐姐和我一致同意。
塔克伯伯每一天都睡到九点才起床,喂小条纹十三号,然后看着它在窝里无聊地挪动。等到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我之所以和他的关系逐渐缓和,就是因为我九点半起床,洗完漱就出门滑旱冰,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十点钟。我们第一次恰好碰见的时候尴尬极了。但是第二次碰见的时候就好很多。那个假期,我们一直沿着小区内现成的路线走。尽管他说着我迟早会因为滑旱冰摔断腿,但他还是让我走道路内侧,并且阻止我试图在花坛的立面上滑行的尝试。他说他不想参加我的葬礼,他最讨厌葬礼了。
我问他:“你还参加过别人的葬礼吗?我参加过我爷爷的。我实际上并不太认识他,但是教堂里那种氛围还是让我很难过。”
他说:“参加过很多人的。我他X已经是个老头了。”
他说,葬礼是一种该死的上帝和该死的神职人员的强取豪夺。他是这么说的,原话,“强取豪夺”。他真是个怪人,不是吗?可他或许说的也有点道理吧。他说,“死”是很私人的。他曾经和某人约好了要死在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在某天晚上,最好有很多星星,四处的广告牌和车灯都熄灭了,然后感受到上帝的召唤。手牵着手一起感受上帝的召唤。但是葬礼让这种私人的“死”公开化了。忽然就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闯进来哭泣,忽然就有一堆穿黑衣服的教士来诵经,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他希望他们都消失。他穿着黑西装坐在葬礼最前排的席位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凡尔登战役。绞肉机、绞肉机。把所有正用手帕揩眼睛的人都丢进去搅成肉馅。
我由衷地说:“听起来你像《德州电锯杀人狂》。”
他说:“你迟早会理解的,想想你姐姐,如果你出席她的葬礼之类的。”

不,不一样。我和姐姐是两个人。我们俩是一模一样而完全不互补的两半,把我们俩粘在一起是得不到一整个圆的,只能得到一个怪模怪样、世界上最独特的正十七边形。我问过姐姐如果她要参加我的葬礼会怎么样,她的答案就和我的答案一模一样:你是被凶杀的吗?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我说:自然死亡。你知道的,就是突然老死了。或者病死了,但是没有医疗事故。
她说:我会很孤独的。
我们是对方在镜子里的影子,永远作伴。科学书上那叫对照组。我们的一切条件都没有什么不同的,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大我两岁半。她就像是一个关于我的预言,我能从她身上看见两年半后的我。我就像是一个关于她的纪念品,她能从我身上看见两年半前的她。所以,如果没有了我,她一定会感到一种失去;如果没有了她,我一定会感到一种惶恐。
而塔克伯伯和特维克则不一样,和我们完全是不同的。我仔细思考过其中的区别——爸爸说,婚姻的尽头都是亲情——但我仍然觉得天然的亲情和爱情末期诞生的亲情完全不同。人在爱情中寻找的是自己的半身。这是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的(哦,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一篇柏拉图,在所有的作文里,如果我记不得某句名言的出处,我就写“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不过这里的这一句真的是柏拉图说的)。
从前,人与现在的人不一样。从前人类有三种人,不像现在只有男人和女人(拜托,我说的当然是生理上的大致分别。这也是柏拉图说的。请不要因为政治不正确而请我家长!)。在男人和女人之外,还有一种不男不女、亦男亦女的人。这第三种人的形象是一个圆团,腰和背都是圆的,每个人都有四只手、四只脚,头上有两幅面孔,耳朵有四只,生殖器有一对,其他器官的数目都是男人或者女人的两倍。这种人的体力和精力都十分旺盛,因此自高自大,乃至于向诸神造反。宙斯和众神商量对付的方法,他们不能灭绝人类,这一点比耶和华好多了,于是决定把人类都劈成两半。这样,他们的力量削弱了,即使数目加倍也没什么用。于是人们终其一生都要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希望让自己重新变得圆满。这就是爱。爱情是公平的,无论男或女,同性还是异性,我们都只是被劈开的肉团中的一部分,努力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我相信这是真的,柏拉图怎么会说谎呢?据说,他是苏格拉底的弟子里唯一一个一直把手举起来的、诚恳的人。
我不知道爱情中的人是否孤独。你看,我和姐姐是“二”,我们并不来自同一个肉团,因此我们可以永远相伴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对方的血肉吞噬。可是如果你真的陷入了爱情,你找到了另一个肉团里的人,你和那个人融为了“一”,那就没有“另一个”了。朋友是“二”,爱人是“一”。光从数字上来看,后者比前者更孤独。
塔克伯伯和特维克就是更孤独的后者。
而且,我还必须得说一个悖论。平常我都把我想出来的理论以我和姐姐的名字命名,叫它们“克莱尔与诺拉守则卷一”,然而这一个悖论是我独自一个人想出来的,我只愿意称它为“克莱尔悖论”。悖论如下:你独自一人时,你是“一”,你和朋友加起来是“二”。可是一旦你与你的另一半融为一体之后,你就成了“零点五”。这时候如果你再失去你的另一半,你就永远是“零点五”,变不成“一”了。
这就是爱情最可怕的地方。我和姐姐已经约好,我们一辈子都不要结婚,一直是“二”。
塔克伯伯就曾经经历过这个由“一”削减至一半的过程。在十年前的某一天,突如其来的,他就被削减了一半。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与表面上发生的事情相反。克雷格·塔克(写一个人全名的感觉是那么美妙,就像我成了纪录片导演一样)发现自己终于成为了整张床的主人,再也没有人和他争一半的床单,一半的被子,一半的空气和一半的夜晚。他多出了一半,但他实际上减少了一半。
然后他又看见许多熟悉的布置。冰滴咖啡机,拼图盒子,一副多米诺骨牌,一双黄色的毛拖鞋。这些东西唤起了他心中沉睡已久的天主教意识,因为他向圣母玛利亚祈祷自己马上死去。他实在是忍耐不了心脏下坠的沉重痛苦。但他睡去,他又醒来,睡眠瘦得像得厌食症的凯伦·卡朋特,令人恶心的一层粘汗把被单粘在他身上。他并没有死去。新的一天又来了。
他看见一双黄色的毛拖鞋,一副多米诺骨牌,拼图盒子和冰滴咖啡机。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挥舞拳头,说脏话。他会说:“你他X怎么不把你该带走的东西全带上!”
但是据我所知,他至今都没有处理那些东西,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在以前放的位置上。而我们一旦问起,他就会竖起食指,就好像食指是中指一样。多诺万伯伯说,真让人怀念。克雷小时候是个坏孩子,很酷的那种。多诺万伯伯说。他总对一切竖中指,直到特维克握着他的中指往后撇,说你他X能不能别对我竖中指了。

特维克是一座墓碑,但里面曾经是有一个人的。现在人已经变成了墓碑,墓碑上只写着名字而没有姓氏,“特维克”,一个不像名字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生卒年下面是一个大大的圆圈十字。再下面是墓志铭。我很多次都想认真阅读那墓志铭写得是什么,但是它总是被塔克伯伯送来的花挡住,旧花枯萎之后就是新的花。塔克伯伯不准我凑过去看,他会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拉开。动作粗鲁得根本没有任何绅士风度!
我认识特维克是因为我陪着塔克伯伯一起在联排别墅小区里散步,然后我们就散出去了。我们一起沿着大道向教堂的方向走,我仍然穿着我的旱冰鞋。我们一起爬山教堂后山的碎石路,他压低声音让我把我脚上该死的东西脱下来。
我说:“你说脏话。”
他说:“我没有。”
好吧,大人就是这样。大人只需要斩钉截铁地说一句话就能变成结论,而小孩要是斩钉截铁地说一句话,就会被大人打屁股。
我把鞋子提在手里,和他一起去见特维克。昨夜下过雪了。他用花束把墓碑上的积雪拂掉。我看见墓碑上写着“特维克”。他指着我说:“这是新来的小屁孩。”
我说:“嗨。”
然而特维克没有说什么。
他又说:“水费又涨了。”涨了五十美分的单价。资本主义的陷阱就是这样,单价看起来不多,单价乘以五十就很多。特维克没有回答。塔克伯伯试图把手放进衣服的口袋里,但是那件蓝色的长袖外套并没有口袋。
他很沉着地点头,说:“你不在的时候日子不怎么好过。”
实际上, 特维克在的时候也未必很好过。多诺万伯伯说了,有时候半夜三点钟会传来尖叫声。
塔克伯伯毫不在意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接着说:“世界很和平。亲爱的。没有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美国总统又是个年轻人了。共和党的。”
他把手挪进裤兜里。
“花店里没有别的了,”他为自己辩解,“不是我不用心,次次都买一样的。”
他把手搭在墓碑上,只搭了半个手掌上去,从墓碑的一侧划到另一侧。他再次点了点头,就好像收到了什么回信似的。然后他把一束温室栽培的雏菊放下,在我看清楚墓志铭之前提着我的领子把我带走了。

我见过他们两个年轻时候的照片,在多诺万伯伯的旧手机上。多诺万伯伯那时候已经不能够离开轮椅了,多诺万伯母每天推着他出去散两圈步,把轮椅推得飞快,整个小区里都回荡着钻耳朵的笑声。多诺万伯伯把照片给我们看之前,先给那个旧手机充了起码一小时的电。现在苹果手机都出到五十了,而这还是个苹果十一。超级老的机子。有一些网站上有人在收这些老机器,给的价格还不低呢。
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们喝了太多橙汁、吃了一盘玉米面卷饼,以至于都得去上厕所。
我们就在这时候看见那张高中毕业照,塔克伯伯和特维克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手牵手。那时候同性恋还是很稀罕的东西,不像今天。多诺万伯伯唏嘘地说。今天街上到处都是同性恋了。平权运动已经蔓延到文艺作品的领域里了,今年就有起码上千人要和《刺客信条:三十五》的主角结婚。关于这是否涉嫌重婚罪的诉讼还在进行中。塔克伯伯看上去不是很情愿,他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帽子的两个下摆,尽力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个高鼻梁。而特维克对着镜头微笑,金头发,绿眼睛,在狭窄的手机屏幕和四十年前有限的像素里就好像在画框后面。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十分用力,像是要握碎彼此的手指骨。这不是牵手而是角力。
多诺万伯伯绘声绘色地说,那时候特维克是如何如何一面保持着微笑一面捏紧克雷格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啊!真抱歉,我还以为这是‘我们’的毕业照呢!下面有一百万台摄像机!麻烦您笑一笑。”
而克雷格回答:“我管不着。”
我说:“他们是‘一对儿’吗?”
多诺万伯伯点了点头。但又紧接着对我说:“我真不清楚。他们俩是小学的时候被撮合在一起的,那时候我都还不知道克雷是个gay呢。我真不知道——我是说,我和克雷从零岁起就认识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gay。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俩不是真的。你看,他们俩总吵。但是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吵过了,而且他们还在一起。所以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儿了。”
我撇了撇嘴:“真奇怪。”
姐姐问:“他们结婚了吗?”
多诺万伯伯说:“结婚了,我还去参加了。”
姐姐做出了结论:“那么他们的确是一对儿。”
然后,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说:“但还是有点儿奇怪!”
根据我所受到的教育来说,“被撮合在一起”是产生爱情的可能性最低的一种形式。但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结婚了四十年。我总看见塔克伯伯在墓碑前摩挲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婚戒。也许,他们的确来自同一块肉团,在“被撮合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自己很契合。就像从再也不想穿的旧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五十美元。又也许,他们来自不同的肉团,但是已经在经年累月的拥抱中建立了新的神经回路,融合在一起了。
我没法想象特维克也会老。加上我并不知道他姓什么,于是我一直、一直称呼他为“特维克”。

“这个世界一定会让你压力很大,”塔克伯伯对特维克的墓碑说,“有一定要和我做朋友的小屁孩。就他X好像把我当成了那种有求必应的老头一样。”
墓碑发出友善的气息。
他接着说:“你也不是什么友善的老头,宝贝。”
墓碑不答话。
他又说:“养老院天天往我的信箱里投广告。枫叶之家,哈。听着还以为要我移民加拿大。”
沉默。
他握着拳头说:“我不会把你送进去的。所以我也不会把我自己送进去。我过得不好也不坏。”
我问他:“你的生日在下星期吗?”
他说:“不在。”
我说:“可是多诺万伯伯说就是一月二十五日。”
“克莱,”他嘟哝道,“该死的。”
我又问:“你的生日在——”
他说:“在二月三十一日。”
我不满地说:“就在一月二十五日,对不对?”
他叹了口气,用两支新的雏菊换掉了旧的。他还是没有给我研究墓志铭的机会。
据说,他的人生在很久很久之前只有太空。遇到豚鼠之后就有了太空豚鼠。遇到特维克之后就有了太空站。他唯三样在乎的东西就是太空、豚鼠和男朋友。太空豚鼠男朋友。人类曾经想过用诸神的名字给天体命名,但最多只能覆盖到太阳系和太阳系之外的一小部分。所有的神加起来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从东方到西方所有的神的名字汇总起来不如一块杏仁松饼大。再远处的天体就全都是用数字和字母命名的了。HD 80606 b,OGLE-2016-BLG-1195Lb,有限的组合和无限的域外星空。对人马座的殖民计划就要开始了。
在从教堂回小区的路上,他又把我拎到人行道内侧。
我问塔克伯伯:你爱他吗?
他说:我想他了。
当晚,我挥了第一下锤子。姐姐挥了第二下。小猪存钱罐在清脆的悲号里死了。
我们打算买三张票去科技馆,据说,一颗真正的索恩-祖特阔夫天体已经被观测到了,尺寸巨大的红巨星里嵌套着一个小小的中子星。再小也是地球的四倍大。

我们订好了日期。然而在一月二十五日前三天,我十点钟出门的时候没见到他,赶到他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倒在玄关。我们打了911,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病床上像个死人。死是一桩奇怪的事。奇怪在人们总是不轻易地选择它。人们为了自己找个理由活,为了回忆,为了已经得到的荣誉,为了上帝,为了子女。已经爱过的人的死是一桩更奇怪的事。一个有两幅面孔、四只手、四只脚、两套生殖器的肉团,怎么能连起来之后又被劈开而各自生活呢?我总觉得塔克伯伯在特维克变成墓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选择从此世离开而已。人从“一”变成“二”是好的,人保持着“一”也是好的,但是人变成了“零点五”之后就不好了。小数点右边重、左边轻。塔克伯伯如同几十年前一样躺在床的右边,却没有左边的另一个身体来保持平衡。
我知道迟早有这样一天。
我和姐姐站在他的床的左边。我们都哭了。多诺万伯伯和伯母在外面忙活,而塔克伯伯在病床上醒来了。他竖起食指,就好像那是中指一样:“那个该死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问他:“你看到天堂了吗?”
他咳了两声,说:“一个竖井。我升到最上面就被上帝那个傻X一脚踢下去了,因为同性恋不能上天堂。”
姐姐说:“天堂需要革命了。”
接下来他又到了地狱。但是有个该死的、已经死了的、扛着火箭筒的老家伙在撒旦那个同性恋碰到他之前就尖叫着说“别他X碰我的克雷格”。就这样,他没有死,他还能和我们一起过生日。

我写下这些回忆录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这时候,我隔壁的房子已经空出来很久。塔克伯伯没能和我们一起过第二个生日,小区门口的标志也随着他的离开而被不知道什么鸟人拆了。我没有说脏话(我要坚定地说)。随着学业越来越忙,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教堂后山上看塔克伯伯和特维克了。
不过,我现在终于知道,墓志铭那一栏写着:请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爱是一桩奇怪的事。我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