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澤北榮治永遠記得,這是發生在他七歲那年的生剝鬼節。
全身顫抖地靠在上了新漆的大門旁,兩座裝飾華麗的巨大門松兩天前就被僕人們撤下,此刻他連一丁點躲藏的地方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妖邪的紅藍鬼臉映著火炬燃燒晃動的光影,邁著詭異舞步朝自己走近。
「有愛哭的孩子嗎……」藍臉的生剝鬼婆婆沙啞地出聲,左右搖晃著長角的頭部,似乎在尋找下手的對象。
哭聲已擠到嗓子眼,男孩還是緊緊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嗚咽。
害怕地盯著鬼夫妻手中的菜刀和殺魚刀,淚水聚集在眼角,只要眨眼就會潰堤。
昨晚洗澡時好好地檢查過了,還特地請奶媽幫他看了背部,沒有長出任何火斑。
『小少爺你連蚊子咬的包都沒有,別太擔心了。』奶媽笑著安慰道,雖然男孩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生剝鬼會尋找哭泣的小孩,用刀刃剝去懶惰孩子身上長出的紅色火斑,再放到手提的木桶裡帶走。
看見晃到他面前的紅臉生剝鬼拿的木桶…這麼大一只,把我全剝了放到裡面還綽綽有餘。
想到自己就要剝成一片一片的被裝進桶裡,七歲的澤北榮治再也忍不住擔憂懼怕的心情,在除夕祭典的歡愉氣氛裡嚎啕大哭起來。
聽到哭聲,正和村長在門口討論祭典事宜的澤北老爺眉頭微蹙,搖了搖頭。鷹嘴般的鼻樑下方,幾點星白鬍髭透露出他的年紀,即使背脊仍如往日一樣站得筆挺。
揮手示意了下隨從,附耳幾句,看似在詢問事情。
「老爺,已經在路上了。」
似乎對這個回答滿意,澤北老爺點點頭,眼神看了孫子一眼,再望向內廳。
「老爺,小少爺說不敢自己待在屋內…堅持要和眾人一起出來……」他清楚小少爺會害怕,因此要他待在房間裡,可惜人一溜煙就跑到外頭,攔也攔不住。
「你去陪他。」又有幾名巡佐前來,澤北老爺轉身便和對方進行歲末的例行寒暄。
唉可是我也想看祭典啊。
隨從認命地摸摸臉,一把抱起哭到連鬼都不敢靠近的小少爺進到主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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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您將來是要繼承澤北家的,怎麼會變成哭泣蟲呢?」拿絹布沾水擰乾後擦拭著男孩哭腫的眼,奶媽寵溺地哄道。
「母親大人呢?」抽抽搭搭地擤著鼻子,小榮治哽咽地開口。
「少爺和夫人今年也不會回來,海外貿易嘛,本來就難……」唉呀,怎麼又哭了。
「好好一個除夕夜還要哭多久。」不怒而威的嗓音隨著拉門的開啟傳入,奶媽拍拍男孩的背暗示他快抬頭看著老爺。
「老爺…小少爺他想少夫人了,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唯唯諾諾地答應,對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字裡行間充滿不捨。
拿起繪著彩松的陶碗低頭品了一口,閉眼感受露茶在鼻腔縈繞的特殊清香,澤北老爺用指尖順了下鬍髭。
「榮治。」他叫著自己孫兒的名字。「知道你寂寞,特別幫你找了個伴讀,從今天起,他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直到成年。」
對著拉門外等候的僕人說道。「帶楓進來。」
誰會來陪我?
身為獨生子,內心一直渴望能有個弟弟陪伴的澤北小少爺停止了啜泣,順著爺爺的目光引領期盼看向門外。
拉門一開,只見一雙雪白的西式足襪踏入室內;不同於宅邸內其他女僕裝扮,是一襲十分少見的紫黑色長袖連身裙,裙擺的邊緣落在纖細的足踝上方。
而那件套在身上的白色圍裙更是異於一般傭人。
優雅而細緻的蕾絲滾邊從肩線收至腰際,勾勒在白紗之上的平領抹胸綴著楓葉刺繡,比馬術聚會上的貴族女士們帶的寬沿禮帽裝飾還要完美細膩。
安靜地跪在老爺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裙襬上,鑲著珍珠母貝袖釦的手腕處露出一截勾編鏤空織物,素雅的色澤襯得膚色更加白皙。
奶媽有點驚訝地看著眼前低頭不語的少年。
對,少年。
即使身著過於華麗不符合身分的女僕裝,頭上甚至繫著黑白雙色的蕾絲髮帶…但那垂著瀏海的覆額短髮,稚嫩卻不失英氣的側臉……分明就是……
是個男孩。
可能只比小少爺大幾歲,還未成年的孩子。
輕輕放下黑釉真葛燒茶碗,閉眼品茗的老人睜開與年紀不符的銳利雙眸。「告訴榮治,你的名字。」
少年這時才完全抬起低垂的臉龐,在場眾人不禁暗自吸了口氣。
精緻高挺的鼻樑,淡粉色小巧的嘴唇,未施脂粉卻無暇剔透的臉蛋…纖長的眼睫下是一雙彷彿能傾訴低語般的瞳眸。
在澤北大宅幾乎奉獻自己半輩子的奶媽,在看清楚少年的容貌後終於明白…這個孩子,肯定是老爺帶回來的收藏品。
「眼睛看著榮治,以後,他就是你的主人。」穿著灰黑色三件套的老人語調不帶一絲情感,冷聲囑咐著少年。
臉頰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小男孩愣愣地盯著眼前像瓷娃娃般的人類…應該是人吧…但他長得真好看,比女兒節看到的雛人形都還漂亮。
少年望向被奶媽抱在懷中,眼睛哭得紅腫還流著鼻涕的男孩。
杏口微張,淡淡地吐出低語。
「流川……」
幾不可聞的微弱字句,在那天永遠刻在澤北榮治的心中。
深深地,狠狠地。
「楓。」
再過一天,少年剛好滿十二歲。
但會幫他慶生的人皆已不在身旁。
明白失去雙親的自己此時只剩一個選擇。
不自怨,不自艾。
流川坦然地開了口,對著男孩彎下不再高傲的腰身。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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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神秘兮兮地拿了一幅畫作走過來,這是他方才從爺爺的收藏室裡偷拿出來的寶物。
手裡正拿著撢子,輕拭由三條魚尾龍頭獸支撐起的黃銅地球儀;流川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繼續低頭清理義大利半島那宛如靴子般的立體表面。
「楓哥哥。」別擦了,那上頭根本沒有灰塵,而且你也不需要做這些事。「我跟你說……」硬把畫作推到流川面前,指著畫裡穿著深緋色寶塔袖洋裝的棕髮女子。「這是爺爺從國外買回來的畫,聽說這個人半夜會走出來。」
流川用撢子輕輕將男孩推開,擋到路了,有些礙事。
他的小主人,不是普通地黏自己,走到哪亦步亦趨,跟廚子餵養來看門的那隻小狗崽子一樣。
「那你還看?不怕嗎?」不知該說幸或不幸,身為小提琴家的父親因為肺結核離開人世,母親不久也發病;雖然沒被感染,逃過一劫卻就此無依無靠的自己,被老傭人送到了秋田的遠親家。
在母親的葬禮上,他遇見來悼念的澤北老爺,對方表示和父親在博覽會的開幕式曾有一面之緣。
這位穿著得體的老人告訴一滴淚也沒流的遠親,他要收養這個孩子。
他似乎比了一個數字,遠親睜大了眼,在哀戚肅穆的喪禮上咧出大大的笑容。
「孩子。」老人將手放在流川頭頂,輕輕地撫摸,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品。「你得跟我回去。」
他蹲了下身,目光與流川平視。「這雙眼睛……」老人搖搖頭,指尖感嘆地撫過流川的眼睫。「如此完美深邃,比任何一顆黑鑽都還耀眼…你該納入澤北家的收藏。」
被帶到別院的流川在洗淨身體後,看到換穿的衣物時,他才了解老人口中收藏品的意義。
他會被打扮成如同玻璃櫃內的西洋人偶,只是身分更特別一些,一個用來服侍老人孫子的女僕娃娃。
就在流川恍神想著過去時,男孩已經沿著裙襬爬到腿上,找到適合的位置坐下。「楓哥哥陪我看就不怕了。」拍拍流川的手背示意他抱住自己。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他抬起頭,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流川下巴,男孩期待地笑著。
流川看著那幅鑲著古典素白雕花外框的肖像畫,畫中是一位站在窗邊的西洋女子,一半側臉映著窗外的金燦陽光,另一半看不見笑容的臉龐則壟罩在冷色調的陰影裡。
眼神不著痕跡地輕掠過繁複華美的手工雕刻木框,少年想起了自己的袖口和裙襬上的花邊,老爺說那是女工耗費半年及用了數百支線梭才完成的蕾絲織品。
他緊緊抓住了手腕。
或許畫裡的紅衣女子,只是想出去看一眼被暖陽染成金色的草地,才會在夜裡遊蕩徘徊。
「楓哥哥……」小澤北伸手摸了摸流川臉頰,都沒在聽我說話。少爺脾氣拗起來,不開心地踢了一下穿著黑色天鵝絨短褲的腿。
流川只是低下頭看了男孩一眼,並沒有打算開口。
最後澤北自己先放棄,他知道如果不再說一次,楓哥哥也不會主動給任何回應。
「我說,今晚我們偷偷一起睡。」
「老爺發現會生氣。」平時流川會睡在澤北隔壁的僕人房,若用恰當一點的字眼,是新舊貴族都愛安排的書生房,用來培養將來所需和攀比排場的人才,只是從沒聽過哪戶人家的書生需身著女僕裝。
兩個房間彼此相連互通,沒有另外安設房門,少年必須在主人需要自己的時候立刻過去安撫。
而這個年紀的孩子,除了夜尿、思念母親外,最會引起啜泣的便是做惡夢了。
每一個原因都會讓小澤北在夜裡哭得淚眼汪汪。
流川也是獨子,生性不愛開口也不善交流的他,這輩子相處最好的同伴是以前後院那隻小黑貓。
不過現在也見不著了……
在他來到澤北大宅的第二天夜晚,小主人榮治少爺就因夢見生剝鬼要拿刀剝他的皮而嚇到尿床。
半夜三更,換上白色連身睡衣的少年坐在那張四角立著黑檀旋木柱,頂端還有華蓋簾幕的浮雕刻花床邊,和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孩無語對望。
因為安排了流川來照顧澤北,奶媽便不用再陪宿;只是從沒照顧過人更荒論看照孩童的少年,在面對此刻的狀況也感到不知所措。
靜靜地坐在一旁,流川猶豫著該先卸下床單,還是…不常哭泣的他不知從何安慰對方。
而抽泣了許久,眼淚終於哭乾的男孩也疑惑地睜著紅腫的泡眼,看著這位新來的…哥哥?他知道爺爺喜歡漂亮的東西,床邊那隻栩栩如生穿著藍色背心,鑲上玻璃眼珠的陶瓷兔子,是他去年的生日禮物。
他不討厭穿著女僕裝的流川,因為真的比其他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府裡拜訪的夫人或女孩都好看…只是…
「我要叫你哥哥還是姐姐?」男孩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嗓音,問出了這個不太明智的問題。
見到流川蹙起眉,聰明的小榮治立即改了口。「楓哥哥,我…我尿床了……」
你為什麼不來幫我換床單呢?
「你下來。」少年站起身,記得替換的寢具放在青銅百合立燈旁的拉門櫥櫃裡。比起哄一個哭不停的孩子,這件事算容易許多。
但這次換澤北不願意了,他也跟著皺起眉頭。「你要叫我主人。」整個宅邸沒有人會用這麼兇的語氣對他說話。
站在櫥櫃前,流川閉眼吸了口氣。「主人,請起身,我要幫你換掉溼答答的床單。」
「你要說您……」被少年銳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澤北突然沒了底氣,訥訥地抓住被褥。「好吧,你有稱呼我為主人就可以……」
在少年動作不是很流暢地換完乾淨床單後,他拍拍蓬鬆的羽絨枕,要男孩再次躺下。
但澤北拒絕了,他搖搖頭,抬起腦袋看著早已一臉倦意的流川。「可是床墊也是濕的,要換掉。」
突然覺得男孩只是在耍自己,流川咬唇握緊拳…告訴自己眼前這個光著屁股的小肉團子是他的『主人』,他盡量心平氣和地回應。「我不知道床墊在哪,一個人也無法更換。」
「那你去叫男僕們起床。」理所當然地答道,沒穿褲子的澤北突然有點冷,打了個噴嚏。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流川伸手比著牆上的掛鐘。「這個時間點,不適合。」
「可是我的床不能睡。」不明白為何換床墊還得看時辰,男孩噘起嘴,揉著眼睛。「我睏了……」
想表示自己更想睡的流川無奈地吐了口氣,從衣櫃拿出一件睡褲讓男孩穿上。「今晚,你跟我睡。」
澤北聽聞後驚訝地睜大眼睛,跟…楓哥哥睡?已經很久沒人陪自己睡覺了…自從母親和父親前往美國後……
「快躺下。」流川瞇著眼命令道。這麼晚還醒著,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你要說主人請……唉唷。」反手被推入被窩,男孩被一頭按入少年懷裡。
頭頂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七歲的澤北榮治心裡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小手抓住流川的白色睡衣,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暖暖的,心緊緊的。
來不及細想,瞌睡蟲已爬到眼皮。
兩個孤單的孩子在夜裡找到久違的暖意。
******
庭院裡,那棵高聳的古老銀杏綠了又黃,黃了又落了一地。
安靜地在四季中更迭,用枯萎和腐朽與泥土堆疊出經年累月的回憶。
十六歲的澤北榮治扣上領口最後一顆銀釦,看了仍陷入深沉熟睡的流川一眼。
從七歲那年開始,他便常常半夜跑去找楓一起睡。是患於寂寞也好,是貪求溫暖也罷,身旁有人之後夢靨幾乎不再纏身。
除了小時候一些尷尬的意外讓床不能躺人外,流川是不會讓澤北睡在自己布團上的。
「我們身分不同,主人。」斷然拒絕再次爬上被褥的男孩,流川轉身倒頭就睡。
但經歷過幾次好眠的小少爺不依,半哭半鬧地把人拉回他那張大得誇張的後文藝復興式臥床。
「那你跟我睡。」紅著眼眶,抓緊流川的蕾絲袖。「這是命令。」
幾番折騰下來,流川也只好屈服,畢竟少爺的床,真的和隨從僕人的不同,他幾乎頭沾上柔軟的羽絨枕就立即進入夢鄉。
只要不被老爺發現。
一開始兩個孩子都睡得很沉,遲遲等不到兩人下樓用早膳的奶媽只好到房間查看,見流川竟然躺在小少爺身旁,嚇得大驚失色並稟告老爺。
那是流川第一次被處罰。
關在不見天日的閣樓一整天。
其實對少年而言,這不太像懲罰,他只是在閣樓裡睡到天昏地暗分不清白天或黑夜。
但他卻不知道,有人因此哭了一天。
第二次的處罰,就有所謂的疼痛。
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在宅院裡玩著球,流川靜靜地坐在一旁觀看。
男孩們像小狗小貓般地玩耍,也就會像野獸一樣爭地喧嘩。
「是我贏了!」小澤北抱住球,不甘心地大喊。
他明明把球丟進籃子裡了。
「球又彈出來,不算。」另一個比較高大的男孩指著澤北榮治,他是警視正的小兒子,說話總和他父親一樣氣焰囂張地咄咄逼人。
「是我贏!」跺了跺腳,澤北轉頭向坐在長廊上的流川求助。「楓哥哥,你也有看到對不對?」
還等不及流川開口,高壯的男孩不屑地轉頭。「玩球這種事情,問一個女生怎麼會懂。」
「楓哥哥不是女生!」漲紅著臉蛋,澤北開始認真生氣了。
「不是女生怎麼會穿這樣的衣服,母親大人告誡我來你家說最好不要跟這種人往來,非常奇怪…啊!」胸前被猛然一推,還在指著流川說嘴的男孩被推倒在地。
澤北榮治像隻抓狂的小鬥犬般和對方撕打起來。
「不許你說楓哥哥壞話…」雖然奮力攻擊,可惜還不太會打架的澤北很快被占了上風,反身被壓制倒地。
眼看拳頭就要落在臉上,男孩咬緊牙瞇起了眼。
「啊!」
但發出叫聲的不是他,澤北拿開擋住臉的手臂,身旁飄盪而過的是一截熟悉的白色刺繡蕾絲裙襬。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流川,揮拳揍了警視正的兒子。
「不准打他。」冰冷的嗓音,不帶一絲情感地警告,眼底的肅殺讓臉頰紅腫的男孩不寒而慄。
「即使他又吵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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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段往事,快到上學時間的澤北榮治又坐回床邊。
「居然說我又吵又煩……」忍不住嘴角上揚。
已經不是男孩的少年,伸出指尖滑過睡夢中人兒的纖長睫毛。眼皮受到刺激微微地輕顫,流川仍不肯醒來。
警視正的兒子被打傷臉,果然在大人們這邊陷入不小的混亂,為了平息騷動及給對方一個交代,澤北老爺選擇關流川一個禮拜及打五十下手板以示懲戒,畢竟這張臉可不能傷。
打手板很疼,但流川覺得自己還撐得住;雖然打到第三十下時就因為小少爺地動驚天的哭嚎而中斷,男孩還是有七天見不到他的楓哥哥。
而從這件事之後,澤北就更加小心謹慎不敢犯錯,因為一但有過錯,被處罰的將會是楓哥哥。
比如一起睡這件事,他們必須在其他佣人進房前各自回到寢室。
但流川只要睡著就很難醒,所以澤北必須強迫自己先起來。
七歲的澤北會努力搖著楓哥哥,再被他的起床氣莫名地推下床。
九歲的澤北學會如何不被睡夢中的流川打到臉,男孩用盡力氣把沉睡的楓哥哥拖到床邊,把他喊醒。
十二歲的澤北長得更高更壯了,已經可以將流川的手被繞過肩膀,再半推半拉地把仍在賴床的少年放回舖好的布團上。這都拜他每周和河田學長一起去上摔角課所賜,回來後他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教了楓哥哥幾招寢技。
但楓哥哥在這方面的領悟力不是普通的高,本來想炫耀,卻被以十字固定技壓制在榻榻米上動彈不得的男孩顯得有些懊惱。
雖然他一點都不討厭…那雙緊緊纏上胸膛的長腿和蓋住自己可能因為缺氧或其他原因導致臉龐發紅的蕾絲裙襬。
十六歲的澤北……
僅差不到半顆頭的身高,穿著黑色制服的少年熟練地抱起他的楓,再走向提醒著兩人身分差異的隔間。
將棉被輕輕地蓋在流川身上,澤北出神地盯著那張美到雌雄莫辨的睡顏。
他最近很奇怪。
長久以來,習慣醒來就看著楓的睡臉,他會用手指在流川的鼻尖嘴唇點著畫著,就看看什麼時候能把人弄醒。
可是……尷尬地彎下腰。
糟糕…這種感覺又來了……他的下半身近來在接近楓時,總會奇怪地漲痛緊繃,他不清楚怎麼回事,難道生病了嗎……但這個部位的問題又難以對楓說出口……
「少爺,司機說快來不及了。」房門被敲了數響,驚醒還在發愣的澤北。
「我現在就下樓。」抓起書包胡亂地遮掩下半身,澤北站起來飛快地帶上拉門往樓梯間跑去。
但過了幾天,他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狀況並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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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打開車門,知道少爺不喜歡別人碰他的物品,也就沒接過那沉甸甸的書袋。澤北將書包扔進了後座,上了車。
一路上他不發一語地看著窗外,現在就連湖畔也開始廣設起路燈了,幾名光著上身打赤膊的工人吆喝著推起一根電線桿;基礎建設越來越發達,夜晚的燈火通明,不再是只有澤北宅邸與其他權貴家能享的特權。
司機嘴裡叨念著老爺對周遭環境的興建捐了多少錢,當初為了推動煤氣燈汰換成電燈又與電力公司做了多少周旋。
但澤北一個字也沒聽進腦海裡。
中午他看了一本書,是從文學社朋友手中拿到的譯本。「好不容易才從舊書攤發現,這本圖書館沒有,先借你。」
友人神秘兮兮地對他擠眉弄眼。「別被老師發現了,看完趕緊還我,還有人在排隊。」
「這是什麼?」澤北看著書名,一本經書?
「你看就知道了…」戴著厚重眼鏡平時有點憨厚的友人抓抓腦袋。「其實…我最近被父母訂了婚約,但…我什麼都不懂…聽說這本書寫得比較詳盡…」
上課鐘聲響了,揮揮手想掩飾尷尬,朋友再次叮嚀千萬不能被老師看到後,就跑回自己的班級裡。
書皮被翻得有些破舊,內頁邊緣也泛黃,看得出是一本經歷輾轉流離的書刊。但這是什麼不能帶到學校的禁書嗎?像是上次三井偷帶來分享傳閱的勝川春章風俗版畫,也搞得全校師長人仰馬翻……
三井是今年春天才從東京轉來的學生,知名的財閥背景讓師長也對他禮遇三分;聽說是待在複雜的都市環境容易衝突滋事,所以被送到遙遠的秋田希望能修身養性。
但似乎成效不大。
最近他甚至帶了向來被視為優等生的松本翻牆翹課,導致得到消息驚慌失措的松本家還派人到校關切。
那天澤北也跟過去看了幾眼,他不懂這些露出胸線的美人畫有什麼好讓人驚呼連連的。畢竟朝夕與楓相處,對於美人這個字眼,他有難以超越的堅持。
當然,先行離開的澤北也就沒有機會見到被壓在最底下,讓男孩們臉紅到無法自持的那幾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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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的澤北,制服都還沒換下,就先拿出藏在書包夾層的那本《素女經》譯本。
其實午休時間不長,他也只能偷看到第二章《還精》,其餘章節大略翻過…結果便一直恍神到現在。雖然文中描述的是男女之事,但澤北就是無法控制文字與腦海中的楓重疊…
他已經明白每天早晨的難受從何而來……
黃帝問素女曰:『今欲常不交接,為之奈何?』
素女曰:『不可。』
不可嗎……難怪我會覺得好像快生病……
澤北摸著混亂加速的心臟,雖然他還沒察覺這不是全部原因。
喀。
門把被扭開。
澤北連忙把書藏到抽屜,轉頭一看,是楓拿著毛巾進來,看起來有些狼狽。
「怎…怎麼了嗎?」故作鎮定地詢問著。
「我打翻一桶水……」想幫拖地的女傭提水,卻在轉角處撞到人打翻…整整一桶,導致圍裙和下半身的裙襬都濕成一片。
雖然穿著女僕裝,流川和其他佣人的工作並不相同,他不需要備膳、打掃宅邸、接待客人等雜事,唯一需要做著工作便是服侍主人--澤北榮治。
所以在澤北的默許下,他不用早起,等主人出門上學後,澤北老爺甚至會幫流川安排小提琴,語言文學等課程。
就外人眼中,他的生活幾乎與少爺無異。
如果僅侷限於孤寂的大宅裡。
低頭看著濕濘濘的裙子,流川皺著眉坐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將深紫色裙襬拉高,露出繁複刺繡的內搭裙及扣著襪夾的白色長襪。
流川的動作並不細膩,更稱不上唯美。他就像個普通男子毫不遮掩地脫下沾水濕溽的襪子,將一腿屈起,粗魯地將烙著澤北家飾的扣環拆下,指尖抓住蕾絲滾邊慢慢下滑,直到露出白皙而纖細的腳踝。
這一幕讓還穿著制服的澤北少爺喉嚨一陣發乾,趕緊自行倒了杯水,若無其事地嚥下漫延至領口的燥熱。
若真要比較流川和其他男子不同之處,就是他穿著裙子。
但他依然毫不扭捏地將長裙拉至大腿,屈膝的動作更在腿根處勾出一道難以忽略,結實的肌肉曲線。
不需要做事不代表流川不會主動幫忙其他人,在澤北家服侍的這幾年,他沒有把自己放縱成街坊上穿著襯衫與袴裝,戴著西式眼鏡作為裝飾,看似弱不禁風的書生房青年。
在老爺交辦課程的閒暇之餘,除了重要的睡眠,他也會去幫忙砍柴,挑水,搬運重物的這種需要氣力的工作,甚至還與澤北少爺一同練習摔角。
他不是一隻被豢養起來的柔弱小貓。
就算是被老爺當成西洋人形來收藏,他還是必須過出自己的人生意義。
即使侷限於這孤寂的大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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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滿昂貴手工蕾絲的白圍裙被毫不在乎地扔到地板上,流川熟練地解開身後的釦子;他已經不是少爺,不用找人幫自己更衣。
將深紅色地毯上散落的洋服和圍裙拾起放在籃子內,青年低頭彎下腰…雪白的背脊與蝴蝶骨在裸透的身子上扭動著若隱若現的曖昧。
等流川穿好另一件乾淨的女僕裝時,他沒發現有人正目不轉睛看著這一切。
「過來,換你。」低沈的嗓音輕聲呼喚,聽在耳裡卻甜得膩人。
長久以來,在流川的倨傲不妥協的固執服侍下,澤北已經磨去了許多不合理的富家少爺驕縱脾氣。但每天放學,他還是要求流川要幫忙換掉制服;就像有人在房裡等著自己歸來,澤北喜歡這種能令他滿足的儀式感。
從最接近脖頸的第一顆鈕扣開始脫下,流川熟練的動作不帶絲毫情緒。
但今天完全不一樣,澤北覺得自己被楓碰到的部位全變得搔癢難耐。
指尖輕觸已明顯突起的頸部喉結,滑過日漸厚實的胸膛,最後停在因鍛鍊而成的腹肌上。
鈕扣一顆一顆解下。
澤北半仰著頭看著流川低垂的眼睫…總有一天,自己會長得比楓高吧,如果能平視那對雙眼,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麼想著,一陣莫名的悸動揪緊了心……
脫掉襯衣後,流川低頭打算卸下少年的皮帶。澤北想掩飾下身越來越熱燙的反應,摸著鼻子尷尬地想找話題,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嗯,今天有同學說他已經訂了婚約…楓你…你如果有想訂婚約的對象…會是誰?」
話一出口,澤北只想掐死自己。
如果楓隨便說出一個女傭的名字怎麼辦?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聽到這種回答……
要是真的說出口…只能辭退對方了…他極有可能會因此辭掉整棟宅邸的女侍。
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流川頓了一下。
解開皮帶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張嘴又閉口,唇瓣一開一闔。
看著這樣的楓,澤北想起小時候在活魚宴上看到的那條魚,即使用再奢華的餐具與精心擺盤,也掩蓋不了眼底絕望的苟延殘喘。
一陣反感湧上,男孩在宴席上哭著吐了出來。
就算後來最愛的喜知次燉煮端上桌,他也難以再嚥下任何一口。
澤北從沒見過流川這麼遲疑,莫名的不安突然襲上心頭。
幾秒的停頓讓呼吸也幾近暫停,就在少年快被狂亂的心跳逼得喘不過氣時……
「等你二十歲,我再考慮。」
流川輕聲開了口。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卻在瞬間戳破了由契約堆砌而成的夢幻泡影,像殺魚刀般開膛剖腹,掏出已無從隱藏的戀心。
澤北沒料到被刨肉去鱗,垂死掙扎的……
竟然會是自己。
二十歲。
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那把利刃正慢慢地刨掉偽裝成五顏六色,又名禮義道德的鱗片。
魚鱗底下被狠狠戳成血肉模糊的,是再也抵擋不了,赤裸裸的露骨慾望。
啊啊。
想起來了。
是生剝鬼。
那躲藏在記憶中最深層的夢靨。
最終還是來了,鬼正拿著一把殺魚刀要將我撕心裂肺。
但不是只剝壞孩子的皮嗎?我做錯了什麼?
難道是要處罰我愛上你?
不堪的情緒抽動著肌肉,扯著臉皮。
澤北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突然意識自己真正的心情,卻也同時墜入無底深淵的絕境。
二十歲。
不是他忘記了。
而是一直不願想起。
二十歲。
他今年已滿十六,也就是說,楓只能再待在自己身邊四年。
只剩四年。
開始倒數的數字冷冽到讓嘴唇一陣發麻,澤北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哽在喉裡。
楓…難道一直在想這件事嗎?
想著離開我這件事?
「我說…就算我成年,楓也不用擔心,你還是可以留在澤北宅邸。」少年抓住流川欲解開自己皮帶的手腕,故作鎮定地笑著。「你不會離開,對吧?」
對吧…?
對吧?!
像是想確定答案般,澤北焦急地看著流川詢問…沒想到,等到的卻是流川一言不發的回應。
從未體驗到的恐懼像狂風暴雨般襲捲而來。
澤北真的害怕了,顫抖的語氣是止不住的慌亂。「楓…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不是嗎?」
這麼多年來,他的身邊都有楓陪伴,澤北無法想像失去流川的情景。
他沒有辦法接受看不見楓睡臉的早晨。
他們不能分開。
「楓……」回答我,回答我說不會離開…情緒越發不安,澤北急躁地將人拉近自己。
手腕上已出現緊握的紅痕,流川輕推少年的胸膛。「我得去拿你的衣服,手放開。」
理性與瘋狂,抉擇只在轉瞬間。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澤北榮治徹底崩潰。
將人用力一推,流川重心不穩地倒在躺椅上,澤北壓在他身上,捧著楓的臉吻了上去。
是他一直想卻不敢做的事。
為什麼?不是只剝不聽話的小孩?只剝做壞事的人類?
為什麼?
就因為我愛上你嗎?
如果是懲罰,剝的不是我的皮嗎?
為什麼疼到發狂的卻是心臟?
「楓…楓……」他其實也不懂何謂接吻,本能反應就是湊上嘴唇,再發狠地磨蹭。
蹭得很痛,吻得很疼。
「別離開我…」止不住的淚水、來不及吞嚥的唾液和流川被咬傷唇瓣上的血,慘不忍睹地混在那張如白瓷人形的精緻臉龐上。澤北哭著舔吻身下人,他只想吻遍楓全身,就像爺爺會把每件收藏品印上家紋,只要讓楓身上都是他的痕跡,就不會有人搶走了。
不對…不對……
是楓自己想走。
眼眶下的淚又難過地崩潰決提。
「為什麼?楓待在我身邊不好嗎?」急切地解開楓身後的扣子,力道過猛,甚至扯掉了幾顆。上衣和圍裙一起被往前脫下,誘人的鎖骨映在眼前,淚眼模糊的少年像聞到血肉的餓鬼一樣咬了上去。
他必須在楓身上留下自己的印痕。
「主人…停止……」流川艱難地想推開澤北,他不懂為何事情會演變至此,不是只像往常的例行更衣嗎?他的疑問很快便被吞沒在濕熱糾纏的唇舌之中,僅能發出細碎的呻吟。
喘著氣,澤北留戀不捨地舔過楓發腫的唇,舌尖依然勾著曖昧相連的銀絲,不甘心地吻過長到讓人心癢發顫的睫毛,委屈地低聲埋怨。「楓就只有在這時才會主動叫我主人……」
輕輕撫過楓雕琢般的精緻側臉,膠彩畫似的柔美膚色沾滿了彼此的唾沫,澤北滿足地舔了舔唇。
流川的體毛不多,幾根柔軟青髭勉強宣告青年已經成熟的年紀;著迷於舌葉上微刺的觸感,光裸著上半身的少年無法控制地舔舐著喉結與下頷間的領域,他沒有想過自己會如此癡迷於流川的下顎。
「夠…夠了……」被吻到全身發麻,流川用僅存的理智告訴自己得阻止眼神混亂的少爺,否則兩人可能將走到無可挽回的境界。
怎麼可能夠。
對於楓,他永遠索求不夠。
澤北低頭看見胸口上淡褐色的肉點,忍不住伸手一擰。
「唔!」從未被他人觸碰的部位被用力拉扯,電擊般的感覺掠過腦海,流川被刺激得拱起背脊,連忙用手摀住嘴。
臉上仍帶著淚滴的澤北看到流川的反應後,開心地笑了。
「楓喜歡這樣嗎?喜歡被捏這裡…」這次是兩手其上,擰得更狠更粗暴,嘴唇也不忘咬住流川耳垂細語。
「我做得好不好?楓喜歡就稱讚我…告訴我…告訴我你喜歡不會離開我……」手指換成唇舌啃咬,先是溫柔地舔弄捏腫的乳尖,再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上,將浮腫發紅的乳暈印上一圈咬痕。
看著紫紅牙印烙在流川白皙的胸口,澤北滿意地笑了出了聲。「你看,這是我的痕跡…楓你是我的了,我一個人的。」
所以你不能走,身上有我的印記你根本無處可去。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流川上半身的女僕裝被褪到腰間,流連親吻下顎和胸口多時的少年,終於把手探入裙擺內側。
他掀起了那件帶著白色刺繡蕾絲的內襯裙。
流川屈起的雙腿被澤北用力分開,下身一覽無遺地出現在少年面前。他不是第一次看過楓的裙底,從小到大,楓從沒有要遮掩的意思,總是能自在地在自己面前換穿衣物,就算身著女僕裝也能毫無顧忌地練習摔角,甚至他們還以幫忙刷背為由一起泡了很多年的澡。
直到後來他長了毛,流川才堅持長大後必須要分開洗澡,自己還為此鬧騰了好些天。
但這是澤北第一次意識到楓也能有如此情色的景象。
腦內的刺激簡直瘋狂到要爆炸。
換穿上到小腿處的西式白襪一如既往地扣著黑皮革襪夾,膝蓋上方穿著一件貼身襯褲,是爺爺命人從英國帶回的多羅瓦茲女式內搭,收藏品裝扮的完整一體也是澤北老爺的堅持。
這件底部綴著雙層編織鏤空花邊的薄層襯褲,綁腿處用淡粉色絲帶調節,並在側邊打上了蝴蝶結,因此能牢牢地貼在楓的大腿上;輕透的織品若隱若現被情慾染紅的膚色,更要命的是……此時雙腿大開的姿勢讓少年能完全看清楚流川已半勃的陽物及一旁稀疏的薄毛。
多羅瓦茲是腰部用絹帶或鈕扣固定的女用開襠褲,流川沒有再穿上任何底褲,傳統的兜襠布被老爺以搭配不恰當的理由拒絕發放,這麼多年來他也就一直這麼穿著,連同他的女僕裝。
「楓……」澤北把臉靠在流川腿上,目光迷離地看著青年勃起的陰莖,自己的雙腿間也同樣硬到發疼。
「你這邊…跟我一樣了。」那是不是代表我們有相同的心情。著迷地伸出手指點了一下頂部凹槽,勾出絲滑的體液,陽物被指尖刺激而輕顫了一下。
「我也可以舔嗎…楓的這裡……」說這句話的時候澤北已把嘴唇靠近,流川幾乎能感受到那從嘴裡呼出,興奮異常的熱氣。
「不行,主人…不行。」用力搖著頭,髮帶上黑白緞布綴飾跟著垂落的瀏海左右擺晃。流川握緊拳,他必須阻止……
看出流川想打他的念頭,澤北抬起身,握住青年的手腕,低頭吻了一口。
「我可以。」舌尖舔過腕上浮現的青色筋脈。「我是你的誰?楓,告訴我……」
緊握住的拳堅持了一會兒後,又慢慢地放鬆。「……主人。」
流川閉上了眼。
是認命嗎?但他不認為自己會輕易退卻。
還是他看見少年眼底泛淚的祈求?
抑或是更多說不明道不清的情愫……
一切雜沓紛擾,無法思索的情緒,在緊繃的下體被澤北含入發燙的口中後。
全部崩壞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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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日和晴朗的天氣。
藍天與浪花互相輝映,海面上閃耀著波光粼粼。
船都還沒靠岸,附近酒樓的商家已經簇擁上前。
領頭的人揮揮手,指著碼頭旁那兩輛等候多時的私人轎車,意指不會在此地多做停留。
可惜了啊。
聽說是東京電力派來探勘的視察團,消費力應該不錯吧。
原本期待大賺一筆的商販們搖了搖頭,聳著肩悻悻然地離開。
摘下色系相仿的絨布中折帽行了禮,幾位中年男士彼此相互推諉後,還是依輩分與職位進入了車內;和紳士們入座中規中矩的國產三菱不同,停在他們後方的是一輛只有兩人座的進口座車。
雖然私家轎車數量是比人力車少了些,但也還不至於稀有到令人側目。
除了手持魚竿的少年背上靠著的這輛福特T型系列跑車。
不同於常見的黑漆塗裝,顯眼的白色烤漆在豔陽底下更是炫目奪人,背負著引擎的底盤似乎也不甘居於其下,任由無法忽視的鮮紅包裹其身;在這專門接送男鹿半島居民和裝卸漁獲的小碼頭,這部與低調沾不上邊的車款,還是收到不少注目的眼神。
似乎是沒發察覺他人目光,抑或根本毫不在意,扯了扯寬鬆襯衫的領口散散熱,腳底踩著木屐的少年,舉起雙手誇張地打了個哈欠。
司機緊張地看著他家少爺一眼,礙於身分只能用肩膀輕輕推了一下當作提醒。
「不是…叔父他們明明每次座位都固定,為什麼還要在那邊讓來讓去?」少年不解,偏偏他得等長輩都入座後才能上自己的車。「肚子好餓,我們先繞去買可樂餅?」
發動引擎,司機堅決地搖了搖頭。「夫人在等您一起享用午茶,叮嚀在下務必準時將您送回,她今天特別烤了磅蛋糕。」
一心想吃可樂餅的少年看著天空嘆了好大一口氣,行進中的無頂敞篷車讓風吹亂了他抓好的髮型。「下次開普通的車來接我就好,唉你看…下車又得重新整理頭髮……」
用眼角餘光掃過正對著後照鏡整理瀏海的少爺,司機無法理解比起注意路旁少女那張欽羨愛慕的紅臉蛋,他家少爺感覺更擔心自己的頭髮變得垂頭喪氣……
「少爺,在此踰矩地提醒您,雖然不知道您是怎麼讓瀏海離開地心引力,但夫人要是看見您的髮型,可能…不會很開心。」他該點提的都提了,要是待會兒夫人不滿意,可別怪罪到在下身上。
「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哄母親大人高興。」終於放棄在車陣中抓攏越來越不受控的亂髮,少年伸手搭過司機的肩膀。「我是用英製的髮蠟,它能固定髮型…不過聽說現在三越和凌雲閣也能找到,託人帶一瓶給你?」
踩下煞車,等著路口一對扛著包裹的小姐弟通過。「謝謝少爺的美意,只是對於西方的新奇玩意…在下還沒辦法全心全意地投入…您只要記得進主屋前先換掉這身有點隨興自在的衣服,便不勝感激。」
收回自己搭肩的手,少年撐著臉頰看著前方逐漸繁華的市町道路。「唉九條先生,你實在太嚴肅了,要知道這個時代變化飛快到來不及眨眼,你得跑到它的跟前。」
將手放到兜裡掏著什麼,少年拿出一顆亮澄澄的金黃。
「嗯,給你。」
「少爺在下正在開車……」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
「檸檬。」
將亮黃的表皮湊近九條先生的鼻尖。「你不用看,用鼻子聞。」
深深地吸了一口,特有的清新芬芳撲鼻而來,清爽的氣息似乎淡化了炎熱的天氣,也濾掉了塵土飛揚而起的燥意。
「如何?心情是不是變得很好?」
嘴角揚起愉悅的弧度,被風撫亂的髮絲掠過笑得瞇起的眼睫。
眼前是個拐彎,將方向盤打了個轉,「謝謝,但時間似乎快來不及,我們得加速了。」
九條先生搖搖頭,無奈地笑了。
「所以請您坐好。」
「仙道少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