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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是被神爱着的孩子

Summary:

夜晚很黑,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细成一道弯曲的线悬悬挂在天空。他跑啊跑,拼劲全力地跑,与时间赛跑,与生命赛跑。

Notes:

说实话我对克罗默的解读就是绝对的自我,她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基于她的自由和自我的,非常非常有魅力的一位女士。

不过我还不太熟练她的那种疯癫……之后会试试的!

Work Text:

森林的深处,有一个小村庄。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他们靠种田和打猎为生,自给自足。

辛克莱站在村庄大门口,土地被踩出一条小径,直直通向在白天也显得黑暗的森林之中。一阵风吹来,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青草的气息混进花香,伴着似有若无的笑声来到他身边,沉默的村庄口。

可能是克罗默在笑。这是辛克莱脑海中第一个想法,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村子有两个像是规矩,又或者训诫的东西。一是金发的孩子被神明所偏爱,因为那是太阳的颜色。二是孩子们不准靠近森林,因为森林里边有怪物。其实还有第三个,大家都不喜欢克罗默。这是辛克莱自己总结出来的,大家没说出口的规矩。

或许是因为她夹杂着些许金色的银发,他摸了摸自己的金发,在心底叹了口气。又或者是因为她几乎每天都去森林,打破镇子的禁忌。又一阵风吹过,笑声再度传来,辛克莱就像是被蛊惑一般,他不禁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越过村子的大门,半步走近森林。

“埃米!”姐姐的呼唤将辛克莱惊醒,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表情惊恐,神色慌张,像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罗珊娜应当是没看见:“怎么了?一副马上就要死掉的表情。”

“我没事。”辛克莱摇摇头,他的心仍留在村外,那个充满笑声的地方:“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那就出去呗。别被发现就好。”罗珊娜毫不在意地说,语气中的了然与无所谓真叫辛克莱想问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一次两次碰见这种情况,只能归咎于自己真的很不擅长隐藏什么:“但只要等到我们长大,不用违反规矩也可以出去。只需要再等一会,罗莎。”

“喔~是吗。”罗珊娜做了张鬼脸,牵起辛克莱的手,“那我们就回去吧,午饭已经做好了。”她们慢慢地往村里赶,享受今天的好天气,到家门前,罗珊娜敲了敲门,她突然又说了最后一句话,“但我希望你能早点离开。”

听上去就像是在盼着他早点从这个家里消失。

辛克莱在镇子里很受欢迎,这并不是说他们家很有钱财或者权利,而显然,他也不可能为村庄做出某种伟大的贡献。这种爱戴要归功于他的那一头金发,或许金瞳有为其锦上添花。

金发在这个村子是有优待的,一个金发又有礼貌,学习成绩好,也不像这个年龄段其他孩子那样闹腾的孩子,有谁会不喜欢呢?

答案是他的家人们。辛克莱坐在书桌上,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写下一张马上就要迎来毁灭的纸条。父母在他出生后就不愿和他说话,辛克莱写,姐姐罗莎经常想让他到森林里去,明明那是村庄的禁条,明明里边有怪物。他越写越伤心。可他们也不是全然坏的。纸被打湿,有写墨水被晕开。父母他们不讨厌克罗默,姐姐也不讨厌,即便她总是和他说,你不要和克罗默待在一起。

他们会为自己准备好美味的饭菜,但餐桌上总是不见父亲的身影。母亲会在睡前同每个人道声晚安,可辛克莱从没得到过一个吻。罗莎是个好姐姐,只不过她一直挂着他看不懂的表情。

辛克莱已经学会了沉默的接受,觉得离家越远越好。他最喜欢上学的日子,那是所有孩子的快乐时光。总共一个班,孩子们每天要学的也就只有怎么种植,如何制作合格的捕猎工具……这些知识都很有用。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喜欢和辛克莱说话,他能感受到这份真心,找到了被需要的欣喜。

所有孩子相亲相爱,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克罗默。

她总是游离于课堂之外。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课程的进行。没有人和她主动搭话,她也不会同别人聊天,老师也不会说些什么。就辛克莱的观察,老师应该恨不得克罗默从课堂上直接消失。而在她不在的时候,老师的笑脸也是最真心的。

同学们经常会说她的坏话,那些话应该是从家长那儿听来的,因为每当辛克莱问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们满脸茫然,显然没想到有人会问。于是他也没再问过了,只是坐在人群的中心,听他们聊天、说话。

他其实并不讨厌克罗默,相反,辛克莱还有点喜欢她。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克罗默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便离开了,大家说她是去神的身边服侍,因为她也是一头金发。

可惜克罗默不是,辛克莱遗憾的想,他伸手绕一圈金发,如果是的话,那他们两个就是一样的了,可以当最要好的朋友。克罗默就坐在他的身边,伸手拿走野餐篮里的三明治。没有人给她准备饭菜,辛克莱也没有每天为她提供午餐。克罗默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

“还有吗?”克罗默咽下最后一口,问。

辛克莱点点头,从野餐篮里拿出最后一块三明治,他母亲总是给他带很多的午餐,通常都是吃不完的,于是回家后就又多了个不和家人一起享用晚餐的理由。

克罗默冲他笑了一下,没什么诚意地说:“谢啦。”他也回个小小的微笑,“能帮到你就是好的。”这下倒是让克罗默有些惊奇,她起身,绕着辛克莱转了一圈,“哦,没想到嘛。”接着,她转身离开,补完最后一句,“你和你的头发一样美丽,小倒霉蛋。”

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处总是这样没头没尾,辛克莱喜欢这样,很愉快。在克罗默不出现的时候,他会独自坐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吃午餐,在心里为那些漠视克罗默的人感到惋惜。她是一个多么有趣而又神秘的姑娘,如果他的朋友们能放下偏见,那么肯定会为她神魂颠倒。

“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辛克莱的手指划过书页,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窗外的夜空一如既往美丽。可惜,他早就没了观看的兴致。

这句话,他好像很早就听过了……早在一切预兆都未发生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罗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年幼孩童眨着太阳颜色的眼眸问,他的眼里只有最纯粹的好奇。为何姐姐的书签总是写着这样一句话呢?

'……'罗珊娜没有回话,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把他轻轻抱起,放在柔软的床铺。罗珊娜跪坐在地,这样他们便能看见彼此的眼:'埃米,你到村里去买东西需要给店主什么?'

孩子想了想,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如果不是什么脑筋急转弯的话,我想是钱。'

'没错,你答对了。'罗珊娜狠狠地揉着他的脑袋,'要买多少,就得付多少的钱。这是我们定下的规矩。'

'可这和我问你的有什么关系呢?'年幼的孩子发问。

姐姐别过眼,用不知何故有些哽咽的话回答:'当然是有的,埃米。世界上的所有都有价格,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

'我还是不懂。'孩子问,'罗莎,你能再讲明白些吗?'

'哦……'罗珊娜给了他一个拥抱,那声音明明在他耳边,却又是那么的小:'你会懂的。亲爱的,相信我——没有谁比你更能懂得了。'

那之后,无论他如何追问,都没能让罗莎再次谈及这个话题。她开始躲避,她开始疏远,她开始期望他能破坏村庄的规矩。但她犹豫不决,她隐隐地担心着,辛克莱不知道罗莎究竟在担心什么,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命运的价格已然敲响他的房门,恶魔守在门外,它咚咚咚地敲,耐心地等待。

辛克莱马上就要死了。

他死到临头才知道命运赠礼的价码,那是他的生命。辛克莱开始回忆,孩子们的喜爱是最纯粹的,也就只有爱。大人们总是会给他各种优待,他的家人们各种优待。比别人便宜的水果,分量总是多得过分的餐点,肉总是最新鲜的,春天第一束盛开的鲜花也总是会送到自己的手上。他们从不和自己对视,只有镇长能。

辛克莱一直以为这是因为金发,他继续摸着那头柔顺得像丝绸一样的金发,层层叠叠,蓬松柔软。可以往的爱与欣喜全然不见,此刻只余下愤恨,他想把这头金发全都一根根地扯下来,只因为他们没收了辛克莱的剪刀。

最后,他还是没有动手。

因为还是有人说它很漂亮。

在祭典开始的前一周,他被关进一间小屋子里。辛克莱的家人站在门口看他被带走,他们看着,站在门口,一直到自己在辛克莱眼里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家人都不喜欢他了,谁会去爱一个命中注定会离开的孩子呢?

一个要去侍奉神明的孩子……笑死人了。

小屋子里的装饰很好看,村庄里最美的花被摆在了装有铁栏杆的窗台,座椅是木匠叔叔最得意之作,每天的面包是他们一家一周才能吃一次的,摆在书架上的书全都是他每次软磨硬泡好久才能借上一本的珍藏。

辛克莱吃着面包,每天都会坐在书桌前,看着格子外的景色。第一天晚上的他伤心欲绝,正准备一根根拔下那可恨的金发,哪怕头皮血流。

“那么漂亮的头发,因为他们没了不是很可惜吗?”窗外传来的声音止住辛克莱的动作,他抬眼看向窗外。

背对着月光的克罗默趴在窗前,她笑着,透过铁格子冲辛克莱挥了挥手,像一场梦。

“克罗默……?”辛克莱有些迟疑地说道,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想要找出些不同,来证明这不是一场无望美梦:“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茫然地歪歪脑袋,伸出一只手:“还能是怎么来的,当然是走过来的啊。从森林里。”

辛克莱从脚下的野餐篮中拿出一块面包,已经冷了,但仍然是最好吃的面包,他伸手递给克罗默。

“也是…毕竟没有人会在半夜的森林……除了你。”仿佛回到从前,他们并肩坐在屋檐底下的时候,辛克莱的心情第一次放松起来。“啊哈哈——”克罗默笑了两声,“没人,也算是吧……话说回来这面包怎么这么难吃啊。”

“怎么会?”他疑惑的说,“这可是奥克哈叔叔做的。”

克罗默了然的说:“原来是他,那怪不得这么难吃。”

说完,两人一齐笑出声。

说说笑笑有一会儿后,月亮已经走到了正中间,辛克莱也该是困了,他打着哈切,问:“你还会来吗?”

“当然,到你死之前都会的。”她说。

“……那样也不错。”

“再见。”辛克莱挥挥手,“再见。”克罗默和他道别。

从周一,到周六,每天的晚上辛克莱都能见到克罗默。她会迎着月光和星光走出森林,来到窗前。他们聊到许多的事情,克罗默说起了她的家人,上一个被送去神明身边的少女母亲。她因为怀上自己才多活了十个月。但在生下她的那个晚上,那名少女母亲便被送走,去到神明所在的地方,走到死亡的身侧。

所以她从没见过母亲,克罗默说。她将她的过去分成六段小故事,每次见面都会和辛克莱说上一段。他每次都很期待明天的故事,早晨醒来时偶尔还会嘲笑自己,怎么开始期待死期早点到临来了。

今天知道克罗默的父亲不喜欢她,辛克莱也和克罗默说他的家人们不喜欢他。明天知道克罗默在森林里采到颜色特别鲜艳的蘑菇,一看就有毒,他说自己和罗莎一起种花,但罗莎的花总是会因为各种意外横死……

今晚就是最后一天了,辛克莱有些遗憾,有些意犹未尽。或许他和克罗默已经是朋友了,又或许不是。他准备在这个将死之夜问一问她。可他等了很久、很久,克罗默还是没在窗前出现。

可能这就是她的答案,毕竟克罗默的故事在昨天就结束了。辛克莱一直等到月亮来到头顶,他仍然没能等到克罗默。于是他准备上床睡觉,为平和迎接明天的死亡。说不定他可以见到克罗默的母亲,能帮她说一句你的女儿很爱你。

突然,门被敲响了。这可不正常,除了每天早晨送进来的饭,门从来不会响。寂静空间的响声总会让人多想,辛克莱也不例外。黑暗中,他心跳得很快,因为他想到这可能是死亡提前来临的预兆。他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但真的要面对的时候,仍旧是怕的。

犹豫到最后,辛克莱还是开了门。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

但门后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是罗莎。

是克罗默,穿着斗篷的克罗默。

没有说任何话,她伸出一只手。辛克莱抓住她的手,于是他们跑了起来,向着无光的森林。

安静的镇子很快热闹起来,村民们知道他们的祭品不见了,和当年的场景很相似。点点火光闪烁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随后慢慢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线。

他们被发现了,它们就在身后追。

两个孩子跑不过辛勤劳作的大人们的,或许克罗默可以,但是辛克莱不行。

他们快要被追上了,火光就要照到他们了,黑暗居然是那么的遥远。

“辛克莱。”克罗默停下脚步,她气喘吁吁地喊着辛克莱的名字,她伸出手,摘下自己的斗篷,“我们要被追上了。”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句话,克罗默摇摇头,将斗篷系在他身上,为他戴好兜帽,“不要这么说,来,我们分头跑。你走这条,我走那条。”

他点点头,隐约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克罗默开始数数。最后,辛克莱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在心底很久的疑问,他觉得再不问出口,就要来不及了:“克罗默。”

她停下动作,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说:“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克罗默笑了,今天没有星星,今天月亮是一条细线,所以辛克莱看不清,他只能听:“你的母亲很会做饭,我想就和我妈妈一样。”

她又说:“我不可能成为她的孩子,她也不可能成为我的母亲。所以跑吧,辛克莱。不要把死亡留给她。”

然后他们分开了。克罗默银发中些许的金发闪烁着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她带着她的光,引走夜空中的飞蛾。

辛克莱跑啊,奋力地跑。他从未如此奔跑过,就好像他的生命寄托于此。他听从克罗默故事的指导,他像她一样奔跑在无光的黑暗森林。想要寻找一线希望。

月亮是一条弯弯细线,夜空漆黑一片,村民们常说那代表不详。辛克莱期盼这是希望。

他最终是看见了满地的鲜红蘑菇,在杂草茂盛的林地见到盛开的鲜花。它们规矩分列排布成一条地界线,好像在告诉旁人说,不要靠近。

辛克莱冲进那片林地。

他来到怪物们的地盘,那里正是阳光明媚的天气,一个金发的女孩抱着满怀鲜花,惊奇地看向他。她右边是一位深棕色头发的年长女子,左边的男生一头黑发,戴着不合时节的蓝长围巾,一路落到地面,却神奇浮空。

黑发的怪物问:“哎呀,克罗默没来吗?”

辛克莱笑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