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希望他回来吗？
-是的。
-哪怕代价是你作为男篮选手的职业生命？
-……是的。
-绝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那么，祝你好运，欢迎回来。
01.
提到半年前搬来的宫城一家，家住樱阪町的居民们往往会窃窃私语。
“啊，是三丁目那边单亲家庭的那户人家吗？”
“听说他们家是从冲绳过来的，父亲年纪轻轻就意外过世了。”
“宫城夫人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十分辛苦呢。”
“对对，不仅是这样，那位夫人自从丈夫过世后精神就很不好，所以才不常出来交际……”
“诶……这不是很可怜吗。” 无事闲暇的主妇会一边拎着菜，一边和同行的夫人如此发出同情的喟叹，“他家的孩子要怎么办呢？三个小孩子，要由谁来照顾呢？”
这时候，更了解情况的同行者们，便会说明情况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家是长子在顶门户，和他家老二一起，照顾最小的妹妹。”
“欸欸诶，那真的很辛苦的啊，毕竟都还只是孩子而已，真的没事吗？他家长子才上国中吧？几岁来着，上次见过一次，十五还是十六？”
“宗太君吗……我记得是国三哦。不过第一次见的时候吓了一跳，明明只是国中生却长得这么高！”
“啊对对对，我也！你们记得宗太君带着他家另两个孩子上门来跟街坊邻居问好的时候吧？那时候真是吃了一惊：现在的国中生都长得这么高了吗？而且非——常帅啊，简直像电影明星一样，一开门真的吓了一跳。后面才知道，据说篮球打得非常好，在以前在冲绳全县都有名声的呢。”
“是的啊，而且宫城家竟然不是妈妈出来打招呼，而是那个孩子领着自己的两个妹妹，还特意带了冲绳特产当见面礼……真是非常妥帖周道啊，完全不像国中生的那种感觉啊。”
“唉，那孩子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要顶门户。大概正因为如此，才格外成熟吧？真是的，比我家那傻小子强多了，真该让我家的笨蛋虎太郎过来跟着宗太君学习一下的。”
“真是的，虎太郎还小啦，等他再大点就会懂事的。”
“不过这么说起来，指不定虎太郎会很愿意呢！毕竟看他天天缠着良田打球的那副球迷样子，若是宗太愿意带他一起打篮球，他一定会开心得蹦起来的哟。”
“话虽如此，虎太郎君是不是一次都没有赢过良田君啊？”
“听我家孩子说，好像附近还没有谁赢过呢……”
“诶……该说良田君不愧是宗太君的弟弟吗，真厉害啊。”
“嗯？”
“怎么了？”
“……不是弟弟哟。”
“诶？”
“良田，是宗太君的妹妹哦。”
“…………………………欸欸欸欸欸？？？？？？”
也难怪有邻居会感到奇怪。且不说宫城良田，这怎么看都是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光是那孩子天天泡在街头篮球场的身影，就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女生。
虽然说，小学六年级这年纪的孩子，因为还没发育，确实有时会弄错性别，可是………………
“可是我还请那孩子上门帮我修过水管和电灯泡啊？！” 年轻的主妇发出一声哀鸣，“难以置信，我怎么会连这都看错，太失礼了………而且一般小学六年级的女生，会擅长修水管和电灯吗？！”
“那是因为，小良从小就一直在照顾家里的缘故。”回答她的，却是一个来自她们身后的少年声音。
虽说是国中生的制服打扮，但无论是身高还是肩膀的宽度都跟成年人无异，宫城宗太背着运动包从树荫里走出来，犹如一株枝叶渐丰的挺拔秀树。他微笑着，“顺便一说，木工和煎牛排我家小良也都很擅长哦。除了篮球以外。”
“呀……！”主妇们发出了小小的惊呼。背面议论人家家的八卦却叫人听个正着，尽管没说什么坏话，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宗太君，好久不见！是又长高了吗？”
“伯母们好久不见，”宫城宗太颔首，礼貌又爽朗地跟众人打了招呼，“嗯，大概有长高那么1cm？只长高了一点点呢。”
这个答案又引起一阵惊呼：“欸？！那宗太君现在有多高了？180cm？”
“大概183左右，校队里前两天量的。”
“真令人羡慕啊，我家那小子做梦都想长到这么高呢……”
“虎太郎君比我小两岁，发育刚开始呢，”宫城宗太闻言便笑了，“太太您尽可以放心，过两年就会跟我一样高了哦。”
此言甚是讨人欢心，叫听见的主妇们都露出了笑容。
“哎呀，如果能像你一些的话，我就能安心了。”她们这样说着，又好奇打听，“说起来宗太君今年是不是要升学了？要去哪家高中决定好了吗？以你的成绩，应该能拿到推荐入学或者奖学金吧？”
宫城宗太却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抱歉，我要走这边回家了，阿姨们回聊。”
“诶诶，这就走了吗？”
“嗯，”宫城宗太回首一笑，“因为今天家里是小良做饭呢。”
一打开家门，迎接他的便是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咖喱味道。
混合着苹果、牛奶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黑糖带来的焦香味，这是有别于外面，只有在家里才会有的特殊香气。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灶台上微微冒着气泡的炖煮声、时钟秒针的走声、以及菜刀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笃笃之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凳子上，在黄昏时分金色的厨房案板前，专注地切着菜。虽然以小学六年级而言，那孩子的身高已经绝称不上矮，但是相比厨房的岛台以及那成年人尺寸的围裙，还是有些勉强——更何况，在宗太的眼中，自己的妹妹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小小一团的样子。
“下午好，我的副队长。”宫城宗太放下书包，伸手去揉孩子的一头卷发，语气远比在外面要来得亲昵又随意，“今天吃什么？”
“咖喱。闻都能闻得出来吧？”宫城良田被他揉脑袋揉得、鼻子都微微皱了起来，却仍旧没有躲开，“刚下部活？阿宗赶快去冲澡啦，等洗完就该吃饭了。”
“安娜呢？”
“刚刚来了短信，说是刚结束，估计一会儿就到家了。”
“唔。”试图偷吃黄瓜，未果。
“不行，没洗澡的人不可以偷吃。啊啊不行，牛肉也不行！”
“好啦好啦——” 笑了。
“笑什么啊笨蛋阿宗……！啊对了，安娜的试卷，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知道了，”笑颜淡了下去，宗太颔首，“晚点我会跟妈妈说的。” 说到此处，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妈妈呢？还在睡？”
“嗯。今天毕竟是周二。” 良田只是低声如是说。兄妹二人默契地心照不宣：周二是他们的母亲每周心理咨询的日子。往往结束回来，都会哭累睡着，一直睡到晚上也说不定，因此，每周二都是良田做饭。
宗太不知该不该意外：哪里都像男孩子的良田，只有厨艺这点，符合了对女孩子传统的印象。
宗太也不知该不该探究，只有十岁出头、完全应当是备受宠爱呵护的年纪的良田，究竟是何时、又是为何学会了下厨，学会了自力更生。
又或许没有这个必要——毕竟说到底，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记忆里的小良仿佛还是那个很小只的、非常粘人的孩子，有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无论自己到哪里都会跟在自己身后、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个小尾巴一样，会“阿宗”“阿宗”地喊自己，喊个不停；
曾几何时，那孩子却忽然变得懂事又独立，学会了在母亲无力的时候照顾自己和安娜，学会了下厨，学会了修电灯和水管，学会了只在家里无事的时候才出去打篮球。
是了，大概就是从自己差点海难而死的那个时候开始吧。
失去意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迎接自己的便是妈妈、安娜和良田的眼泪。尤其是从小就男孩子气、性格坚强的良田，这是宗太第一次见到妹妹哭得如此崩溃，那种恨不得把整颗心脏都呕出来的哭法，让病床上的宗太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后怕。
‘让家里的女人哭泣的男人，是最糟糕的男人。’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而宗太直到那时，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已经失去了父亲，若是再失去自己，无论是母亲、还是安娜、还是最为仰慕自己的小良，将会过上怎样的日子呢？
宫城宗太不愿去想。
所以他学会了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也更加懂得珍惜。
也是从那时起，大概是被父亲与兄长的接连事故（以及事故未遂打击），小良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迅速地褪去了稚气，变成了家里最好的副队长。连过去最讨厌、最不擅长的家政，也奇迹般地接手了过来。
虽说对于作为队长的宗太而言，这样的副队长再称职不过了；然而作为哥哥的宗太却总是在深夜辗转揪心：让副队长操劳至此，他这个队长又是否足够称职？
毕竟，他的妹妹还只是个六年级的孩子而已啊。
只有偶尔的时候，宗太深夜醒来，才会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一团小小的身体，小良把脸紧紧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湿热的液体无声地淌湿而下。
宗太的心脏砰砰直跳，立刻搂住了怀里的孩子。
“怎么了，小良？”
“……做噩梦了。”
“什么梦？”
“我又梦见……梦见阿宗出海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孩子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他不肯看宗太，只是紧紧搂着宗太的脖子，脑袋深深地埋着。
宫城宗太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他更深地搂住那小小的身躯，抚摸那一团柔软的卷发。
“梦都是反的，小良。”他的声音很轻，又轻，又温和，像夏夜傍晚的海风，“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是，万一你又不在了呢？”
“我一直会在的。”宫城宗太如此保证，“队长一定是最后一个才离队的。”
所以小良……
妹妹在自己的怀中哭累熟睡了，宗太忍不住亲了亲孩子额头的卷发，在心中低语。
……再依赖队长一点，也是可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