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黄礼志本来是不喜欢下雨的。
下雨天很闷很热,尤其是全州的夏天。虽然不用上体育课,但看着窗户外面骤雨连绵的天空,心情就好不起来啊,她这样想着。
湿度很大的雷雨天会把人闷出一身汗,没有地方擦,学校里空调不让开大,几十个人坐在屋里,温度挤在一起,是个人额头上都要冒出一层汗,不知道她亲爱的班主任是怎么忍下来这种令人反感的天气还有力气把书攥成卷,指着别人的鼻子骂的。
身为班长的黄礼志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每次下雨的时候外面总是打着雷,潮乎乎的氛围似乎让所有人都喜欢不起来,连带着老师们的心情一起。
明明不是课代表啊,还是要天天被差遣来差遣去,贴在桌子上的便利贴写的密密麻麻,不是这个老师让自己洗水壶,就是那个老师喊自己去登成绩。有的时候那些粘的本来就不牢固的纸条还被扯掉,她出趟班的功夫连桌上的作业也没了。
黄礼志抬起头看看黑板旁边划了又擦,擦了又划的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4天的字样,忧愁的捧着脸,面上仅有的几两肉被挤出小小的一道痕迹。
二十四天啊,一个月都不到了呢。尽管一直是班上被人记惦的第一名,她还是没什么把握一定能考到首尔的大学。
刚上高中的时候,妈妈总是说要自己好好读书,如果考不到首尔的话会没有前途的,在这种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都会被层层叠叠的人刷下去。
从小体弱多病的自己顽强的依靠着从高中繁忙课程里强行挤出的体育课,总算成了那种一边跑一边唱歌不会抖的人。每天放学之后会躲到操场的看台上写一会儿作业,再戴上耳机去跑步,虽然有的时候她的耳机也会莫名其妙的丢掉,愁苦的过完一晚上,第二天又在抽屉里找到。
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这么隐忍呢?她责备自己,却又只能委曲求全。
她顶着教参书跑着回家,幸好距离学校只有几步路,即便如此也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想一定是因为雨来的太突然忘记带伞。
头发全部都打湿了,教参书也看起来惨兮兮的。她愁眉苦脸的趴在书桌上,侧着头看着桌角叠在一起的厚厚一摞。四面八方的压力把她压的喘不过气,实在不懂为什么有些人说会怀念高中。
明明糟糕的透顶,她心想。
或许是因为全州的天气太过于喜怒无常,第二天的雨大到在凌晨三点开始雷鸣电闪。几乎是卡着十二点才睡下的黄礼志烦躁的被吵醒,埋怨着窗户怎么就这么不隔音,方才迷迷糊糊合了几个小时,眼睛干涩难耐,她脚步很重的去关上阳台的门,又不敢摔上生怕叨扰到在旁边睡的不是很沉的妈妈。
有些自来卷的粽发卡在凉席的格子里,扯也扯不出来,将就着扽断一根头发,她怜惜的看着夹杂在竹柄里的丝线。
两只手捂在眼睛上,她不重不轻的叹了口气,推开被子摊在塌上。雨啊,可不可以不要再下了,让我再睡一下。
等到六点又匆匆忙忙的爬起来,头很守时的痛起来,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每天只能睡六个小时的三百多个日夜。只知道至少是恨透了这所可恶的学校,和这人人都拼死了挤破头往前赶的时代。
2.
黄礼志有一个秘密。
其实她有的时候很喜欢下雨,但一定不是夏天。
有的时候是冬天刚刚走掉的初春,雨下的很小却很久,细细密密的,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伞,但天阴凉,有的时候极端一点会有些冷,她裹紧那件单薄的外套,从教学楼往下跑。
这个时候距离高考的倒计时还有一百多天,显得很远却又近在咫尺,让人抓不到边的慌乱,虽然黄礼志不是很在乎,她认为无论还差几天都会要到的,就算还有一年也很短很短。
雨不是很大,她把校服脱下半截然后翻过来罩在头顶上,肩膀挎着沉重的双肩背,里面的书本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的动。
黄礼志脸上很罕见的带着笑,或许是因为是春雨,或许是因为天没有太冷,或许是那天作业没那么多。
她先一步踩进校门口很大很大的坑里,溅出来的水却没有砸在她身上。她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可能是因为激动吧,心脏跳的好快。
“为什么只打一把伞啊?”
“因为我们家只有一把伞啊,妈妈在家里,所以伞被我拿走了,我爸出差了。要不要去我们家写作业?”
申留真靠过来把伞往她那边过去了一点,两个人并肩走在被踩的泥泞的沥青路上。
“可以考虑啊,我们班主任今天好难得没有加作业,可能是因为她心情好吧。”
“你记得让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怕她会担心我。”
申留真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棒棒糖,讲话的时候含混不清,还在雨打湿的泥土味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合成糖精味。黄礼志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明明就是糖的味道啊,还很腻。
雨下的不大,过了一会好像有要停下来的架势,但申留真坚持要接着撑,说什么等一下就会再下起来的。去申留真家的路不远,但好像走了很久,话也说不完一样顺口,直到雨的确又下起来。
伞的质量好像不是很好,或者是被雨打的遭受不住,伞骨发出老旧的吱呀牲,作势要塌下来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黄礼志想起来班里十几年没有维修的电风扇,开的时候整个教室里都是灰,呛的鼻子里全都是。总是有人调侃,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肯定会掉下来的,黄礼志以前曾经信过,还真的去找了老师要求换座位,最终因为说自己太矫情而被打回。
她在申留真家门口刮了刮脚底的泥,两个人嬉笑的看着一小块黑乎乎的痕迹,也不知道为什么17岁的人要这么幼稚。
她看着申留真另外一边肩膀湿透,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皮肤,她哭笑不得的说明明伞够遮掉我们两个人,你还要这样子,要不要这么装啊。
黄礼志假意要去推她,直到门被打开,她才换回邻家大姐姐善良的面貌和见过太多次的阿姨说晚上好,可以进来坐坐吗?
果不其然的被要求留下来吃晚饭了,没想到申留真还记得要提醒她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在这里。
电话那头竟然很爽快的答应了,说正好今天有点累不想做饭了,你吃完饭再回来好了。实在不行在她们家过夜也好,青梅竹马的交情两家亲近得很,上了高中住的也近,两个女孩子成天凑在一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申阿姨给了她一个锅盖,她拍着腿大笑申留真的造型——二十一世纪新潮流之小锅盖溜叮。
椰咚啊,不要再闹了,我已经三天没有洗过头了,等一下还要拿这个接拉面吃,姐姐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申留真咬牙切齿的假笑看着她,其实心里和黄礼志笑的一样大声。
热乎乎的辛拉面因为水放的少了而变得黏黏糊糊的,酱料挂在上面有些烫嘴。黄礼志很认真的在嚼嘴里的面,申留真很认真的在看她吃面。
喂,申留真啊,这么喜欢看我吃拉面的话把你的那份也给我好啦!
黄礼志突然吓她,然后又开始笑起来,不过这次两个人都笑的很欢,直到黄礼志被呛到,狼狈的被拍着背勉强喘过气来。
这顿饭吃的很艰难,因为两个人笑的太多还被骂了。申留真习以为常的听着妈妈的念叨,说你们两个淑女一点,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再说话了。
没办法,十七岁的女孩子话总是很多,说不完,一直到她们开始埋头写作业的时候笑声才断断续续的停下来。黄礼志又变得愁眉苦脸,看着令人头痛的数学陷入沉思。
“我们不是数学天才,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啊!”
黄礼志发出了抗议,并且得到了一声附和。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但是不知道哪一户的空调水在刷啦啦的响,黄礼志以为还在下,干脆留下来和她挤在一张床上。
尽管还是十二点,但她睡的很香,尽管免不了一阵被子大战,因为刚转春的晚上温差大,有些冷,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有只猫黏在申留真身上,申留真先她一步醒来却没敢动,很努力的憋着笑。
黄礼志坐在餐桌上呆呆的叼着全麦面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全麦面包,但她们家好像只剩这个了。头发上还是湿乎乎的,申留真家里没有吹风机,但是下雨了被迫洗了头,睡了一夜还没有干透。
她起来的时候申留真已经没在了,但她估摸着可能是下楼了,这人自律的有点吓人,每天早上还要起来晨跑,明明暑假出去玩的时候永远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她拎着书包带子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还弯着腰扶着膝盖在门口喘气的申留真,手里攥着两个不知道什么袋子,还在发着响声。申留真笑着抬头,把袋子撕开,往她手里塞。
“绿豆的,巧克力的我买不起。”
申留真挠了挠鼻子看别的地方,但黄礼志很开心的把那块绿豆和冰水胡乱搅和在一起然后冻上的冰块往嘴里放。明明没什么味,到嘴里却是甜的。黄礼志奇怪的想。
3.
春天过去的很快很快,在布谷鸟开始叫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听着上课前不知道哪个作曲家写的协奏曲开始放,她反射性的捂上脸。
值得庆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快要高考了大家都在收心,黄礼志桌上厚厚一叠的便利贴再也没有被摘掉了,她也因此减少了很多被各科老师责备的次数。
又是数学课吗?
世界上最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她打开早上老师要求不收的作业——明明是作业,拼命写完了却不收,实在让人苦恼——翻开昨天大晚上伏案一边拌嘴一边糊里糊涂写完的作业,页角约摸是因为半途困的趴下了一会,而歪歪扭扭的折上了一小块。被展开后折痕很明显。这是黄礼志在世界上最讨厌的第二件东西。
她注意到被折坏的页角上画了一只潦草的小猴子,吐着舌头眯起了一只眼睛,旁边用铅笔写了一句话。
姐姐不喜欢折掉的纸,但是睡着在作业上也没办法哦kkk。
该死的紫皮猴,黄礼志皱着鼻子作势瞪了一下小时候和申留真一起画的标志。那时候申留真坚持说她长得很像小猫,明明那个时候一点都不像嘛,即便长大之后简直就是翻版,她偷偷在心里说着坏话。
“班长起来回答一下。”
正在头脑风暴和不存在的猴子争论的黄礼志突然被点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里又不敢露出无知的眼神,低着头假装用手抵着字,悄悄往边上撇其他同学试图求助,却看到那人用手臂遮住了答案。
她叹了口气,一定要这样吗?
“抱歉老师…昨天睡得太晚有点走神。”
她小声嘀咕着,尝试用这样的声音换取老师的同情理解。紧张的舔了舔嘴唇,直到老师也像她一样叹息了一声,说我们小志真的很努力呢,先坐下吧。
她心里感到温暖,虽然不是头一次,但被人解围的感觉真的很好。但她还是兀自愧疚着,照常一字不落的听着课,作业还莫名其妙的被老师拿走作为展示作业。
那暂时不怪申留真了,她这样想着。
肚子在赶去食堂之前就开始咕咕叫了起来,但是距离十二点半的饭点好像还有很久很久。她抬眼看了下课表。搞什么,星期五怎么还有体育课,地狱般的高中生活除了有忙到数不过来的学科任务,还要跑该死的步。
上午倒数第三节课的时候,黄礼志感到有些头晕。想着早上吃了些什么就头疼,一片全麦面包,一小根基本全是水的冰棒。不是从自己家出来的,她包里甚至一点吃的都没有。只能靠喝水来充饥,她往嘴里灌着不冷不热的白开水,直到从胃里反上来些酸水。
“有人找你。”
门口专门负责报信的人走过来拍拍她刚趴下的肩膀,她嘟囔一声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缓缓走过去,本就扁长的狐狸眼眯成一条缝。
“留真?”
她讶异于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爬一层楼来找她,不解的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啊,家里没什么吃的,我记得你们周五还有体育课,椰咚大概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黄礼志手里被塞了两颗大概是被揣在兜里融化的费列罗,箔纸包裹下隐隐约约透出来些温度,握在手心里有些暖,她却不觉得热,笑着说好。
初中的时候因为低血糖被送过医务室,申留真当时被拉去参加数学竞赛,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时候黄礼志都要没事了,半躺在屋子里喝着小瓶的葡萄糖。
此后申留真每天早上碰到她都会给她塞一颗巧克力,有的时候是不知道什么三无品牌的,她还会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吃过很多次的,质量不会有问题的。
不过这次是两颗,而且在这种地方,费列罗似乎是一种奢侈。她看着手里两颗被攥的有些变形的巧克力,和眼前还在换着气的申留真,忽然的就笑了。
“你快回去上课,巧克力我收下啦!”
她趴在课桌上含着小块的糖,好像这样甜腻的东西也不显得多么折磨人,她突然懂得了申留真每天都要叼个橘子糖的真谛。
巧克力外面的包装被撕开的很小心,似乎是舍不得,然后被展开摊平,上面融化的油脂被擦掉,留下干干净净的一张方形锡箔纸。黄礼志之前听说有人会用糖纸折东西,盯着那张小小的正方形陷入沉思,最终选择胡乱的汆成了一朵小的可以用来做戒指钻石的玫瑰,还是金色的,顺着窗台那边照进来淡淡的余晖反着光。
她用订书机把玫瑰别在笔袋上,看着那一朵小小的玫瑰在绽放。
好像折起来的纸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黄礼志看着那朵小花笑出声,趴在胳膊上小睡。
照常被数学老师叫过去数卷子,她抱着厚厚一摞纸在楼梯间奔走。只拉上了蚊窗的角落阳光很大,打在地上竟然能看出百叶窗的轮廓。
黄礼志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在走,有的时候路上会下雨,但她总是拿着一把永远不会倒的伞。
临近中午的太阳很毒辣,尤其是操场。她晒得睁不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淌着地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晒干的水跟着队伍跑动,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终点区抬头看向看台上空无一人的座椅,好像在看她的未来,尽管那里大概已经人满为患了。
她的确喘不过气,躲在阴凉的角落里乘阴,倚靠着校园翻新搬出来的几把椅子。勉强逃离开阳光的魔爪,她疲惫的遥望着天空,那里很晴朗。
都会好起来的吧,她好像又尝到了舌尖上融化的巧克力液的味道,甜滋滋的,暖融融粘在舌苔上有些发酸,却依旧印刻的很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看到那只紫皮猴在拍着脸颊往前跑,嘴里还喊着姐姐、礼志、椰咚一系列的名字。
很吵诶申留真,她这样想着,揣着那颗已经基本融成水的朱古力往前跑着。
4.
申留真一直很喜欢下雨天,她不在乎天气热不热,也不在乎老师会不会骂自己,反正每逢大考才会老老实实写题,平时小考基本上不是叼着糖发呆被老师叫出去站着,就是睡觉被老师拍起来罚站。
申留真确实也不在乎,她觉得和这群人争的你死我活有些无趣,虽然背地里还是有在很努力的学,上课即便是衔着根纸棍叉着手,其实也有在听课,只不过每次她都要被误解,她也懒得辩驳。
总之每次大考完,她的名次就会从垫底直升到前几,被人说小话她只是笑笑,说那要不要考的比我高啊,然后甩一下背带把包丢到身后去学校的自行车车棚找黄礼志。
大概是黄礼志记忆中的那个春天,申留真经常跑到她们班后门,还在拖堂的老师把门关上,她只能从后边薄薄的玻璃往前望,跨过后半截睡了一片的人去搜寻小班长的身影。
她看见那个后脑勺秃的发光的中年男人总算放下手里的三角板回身关电脑,就往教室门前赶,谁知道黄礼志逃也似的溜进了拐角,腰上系着校服的袖子。
她只好守在门口,看着黄礼志干干净净的书桌和笔挡中间贴的厚厚一摞便利贴,尝试眯上眼睛看清那上头被蹭花的字迹。
“送…卷……英语…学案”
申留真蹙着眉头辨认,最终还是放弃了,抬眼就看见两个男的勾着肩搭着背往黄礼志的桌子这边走。左边的人捂着嘴往右边看,一边笑一边撕掉她桌子上那沓备忘录,还拿手拍着大腿。
她撇了撇眼睛,吐掉嘴里早就嚼碎了的棒棒糖棍,掉在地上响了一声,然后被她一脚踹到那人脚边。
“呀!真不好意思。”
她佯装尴尬的笑了两声。“还得劳烦两位帮我捡起来呢。真是抱歉。”虽然叉着腰的姿态完全不像是要道歉的样子,但她笑的倒是很开心,脸颊上挤出两道从小带到大的猫咪纹,显得很亲和可爱,但现在看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不要愣住啊,等一下地上有垃圾会被老师骂的吧。”
她无辜的眨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手里的贴纸。听见一声该死的,糖棍被捡起来,贴纸放回了原处,她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说真是太麻烦了。
她翻着校服的大兜,这身不是制服的常服唯一的用处就是装东西,披在身上有的时候负责耍酷,有的时候负责给黄礼志当百宝箱。她伸手扒拉了两下,走到女洗手间门口,看见黄礼志小心翼翼地出来,紧了紧腰上的袖子,申留真凑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往年上的手里塞了个小包裹,揉了揉她的胳膊,看着人被吓到的时候仓惶看她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些惊慌,她突然觉得很可爱,想要摸摸猫咪的脑袋。
“卫生巾和暖宝宝,又忘记日子了吗。”
她扯了扯黄礼志腰间的袖子,假装责怪的歪了歪嘴摇摇头。“这样下去会太依赖我的,礼志欧尼~”她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然后憋不住笑挨了下打,听见一声浅浅的谢谢和真是拗不过你。
申留真听到预备铃在响,干脆的从兜里掏了一个棒棒糖放在洗手台说,然后慢慢悠悠的从楼梯上溜达下去,偷笑这听见身后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然后怔住,一阵包装纸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又是匆忙的脚步声,她在楼梯角往上看着,和站在班门口下意识回身的黄礼志对视了一眼,她笑的很开心。
黄礼志看着桌子上的便利贴有被撕下来又贴回去的变动痕迹,叹了口气,看向抽屉里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糖纸又笑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申留真。她摸了摸发热的肚子,感觉还未回暖的春天在升温。
5.
这个夏天过的很快,以至于二十几天的时间里仿佛太阳就从北半球照到了南半球。黄礼志毫无发觉的坐在操场看台上,听着前面慷慨激昂的讲话,面色平和的读着手里的政治课本。
“商品是用于交换的物品,劳动产品不一定……”
就算前面讲台上好像要开始大合唱了一样的演出,她仍然眼睛都不抬一下。这种誓师大会没什么听的必要,总之该复习的都复习了,真的不想学的人也不会悸动。不过是换个地方学而已,黄礼志试图无视头发被攥在坐在后排的申留真手里。
“不要动我的头发,很多天没有洗过了。”
她难得停下,扫视了一眼教导主任的巡视范围迅速地回身和申留真低声说话,后者做贼心虚般的收回了手,等她回过头又开始把玩柔软的发尾,黄礼志干脆放弃了抵抗,任凭她动,反正沾一手灰的人不是自己。
总而言之,这个在正式考前一天的仪式唯一的意义就是能从楼上往楼下扔东西,还不会被警示。她看着前面学生纷纷扬扬的,明明知道自己是班长要站到前面去带头,此刻却突然想罢工。
都到这个关头了,就别再难为她了吧,她偷偷走在队尾,胳膊被申留真拉到身后。
建立在教学楼旁边有一排很短的沿边,她小心翼翼的站上去,靠着不知道多久之前折纸飞机的记忆歪歪扭扭的叠着写满了数学物理公式的草稿纸,结果发现脑子里除了知识点什么都没有,只好把纸丢给申留真,让这个所谓的坏学生给她折。
真是一个愿意甩锅一个愿意背锅,黄礼志好笑的想,看着同龄人弯着腰趴在桌上掖好小角,用那种很贵的荧光笔在上面涂涂画画,在字里行间艰难挤出的空隙里画了一只黄粉相间的猫咪和整天拿来泄气的紫皮猴,旁边附了一句话:是红薯不是胖土豆!
她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了,平时也很少真的把嘴呲开那样子笑,顶多就是应付式的对老师努力勾起嘴角,压力大的喘不过气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脸上的光彩是怎么样的,虽然她一直很怀疑申留真怎么做到每次见到她都在笑。
黄礼志抢走她手上的笔,说是抢其实她捏的一点都不紧,像是鱼饵挂在钩子上那样很轻易就能拿到。她在上面写下几行字,一定要背对着申留真写,导致紫皮猴一直追着她要看,害得她没来得及和大家一起放纸飞机,那叠小小的折纸就蹭着风顺着窗户钻出去了。
黄礼志急急忙忙的看着那架小飞机去哪里了,攀在窗户边上却不见踪影,头往上台才看见一个小的只能看见轮廓的东西,她忍俊不禁,还真是应验。
“留真礼志高飞吧!”
那上面很中二的写着,黄礼志并不是不好意思给她看,只是觉得这种东西被人发现了太过于暧昧,虽然本来没什么,但她就这样奇怪的想着。
申留真其实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但只看到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名字,不知道后面连着的是什么话,但她仍然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教室里的人早就都一哄而散,跑的跑撒欢的撒欢,在高考前最后一天的疯狂,只有极少部分像黄礼志这种真的名副其实“理智”的人群才会在家里继续憋着复习,直到考试前最后一刻才懈怠。
申留真早早的下了楼,脚步轻快的往车棚那边走,后仰着脖子把皮筋摘下来套在手上,反正这个时候仪容仪表不合格也不会被抓的,中长发随着风飘动,被阳光镶了一层薄薄的云雾,好像不凑近也能闻到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怎么样的,只觉得好像夏天,又两爽又闷热。
她倚靠在上了锁的车上,嘴里含着刚刚撕开的糖,她很纳闷为什么吃了这么久也没有得虫牙,大概是老天给了她点霉运和好运抵消着用吧,她的嘴唇也没有压出一个印子。
自行车没有稳固的脚架,是辆没有手刹的死飞。申留真靠在上面望着天,重心还在脚上,听到慢慢靠过来的脚步声却稳不住了。这时候过来的只能是礼志了,她的心这时候总是很乱,看见她鬓角发丝飞起来的时候甚至脑子一热没有站稳,明明是想耍帅却不小心往后栽下去。
“呀啊啊啊啊啊!”
申留真惊叫一声,跌倒在自行车两个大轮之间,屁股卡在链条里,奈何太瘦又没有真的被卡住,只是看起来惨兮兮的样子,结果黄礼志笑的前仰后合,完全没有要过来扶她起来或者是安慰的意思。
“欧尼不要再笑啦!我很难堪!”
这时候故意要用敬语提醒黄礼志的身份,结果就被开玩笑说我又不是你的前辈什么的,突然用敬语是什么意思?
她熟练的跟上申留真坐上基本陪了两个人几年的车子,链条每个月都要抹油,却莫名的撑到了现在,实在是奇迹,像黄礼志的意志力一样。
黄礼志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笑,说你刚刚那副样子实在让人绷不住了,自己笑绝对是故意的。
申留真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黄礼志的胸口贴在她背上,两个人的心脏除了面对面拥抱以外再也没有挨得这么近过,她突然就从老练的女魔头变成了清涩的女高中生,耳朵里只剩下两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我们现在很像在私奔吧,礼志姐姐?在考试之前逃出这个地方吧。”
申留真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把黄礼志吓呆了,说你讲的什么话,那我复习这么久白干,不行不行,等考完试再奔。
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过申留真傻乎乎的就当真了,说什么那姐姐答应好了,考完试我们就私奔。
黄礼志只能哭笑不得的撇了撇嘴,笑着说好,答应你了。
6.
自行车停在院里,距离家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前面小巷子里没什么人,本来住户就不多,平时最多看到的还是楼下邻居养的那只狗。
两个人很自然的挽着手聊天,但申留真心里很不自然,连嘴里叼着的糖纸棍都被大力的咬合压扁碾碎了。她难得心慌,平时就算是跟人硬碰硬打架的时候也没这么慌过。
很难看出来她这样不学无术整天在外头混的孩子,每次大考都要霸榜前十。但其实她听的很认真,只是脑子聪明,没周边人努力的那么狠,就被人说垫底,她干脆摆烂,一考试就装睡,在底下垫着参考书抄被老师拎出去顶着课本罚站,她偷偷在外面背知识点。
这样的人真够奇怪的,申留真有的时候这样自嘲地想。
她们站在门口,往日无话不谈的朋友突然气氛凝固住了,申留真挠挠鼻子问她能不能陪我发会呆,就这样站在这里就好。
黄礼志不太明白她要做什么,但压力堆积之下人总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措,她只能这么解释了。听着后院里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她突然笑了一声,也不想管到底有多奇怪,谁知道申留真也顺着她一起笑。
真是有够奇怪的,她想。
“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溜叮?”
她其实很少这样亲昵的称呼申留真,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喊名字、外号一类的,或者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喊她留真。没想到这一声“溜叮”把怔住吓愣了,脸红的像蒸熟了的螃蟹。
“脸和耳朵都红掉了哟,到底怎么了嘛~溜、叮?”黄礼志假装咬牙切齿地逼问她,人硬是一个字也没说,直勾勾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喜……”
“礼志回来了?快上来吃饭,不要再待在下面了。”
申留真的坦白就这样被打断了,虽然有些庆幸,因为并没有真的鼓足勇气说出口,却还是有些失落。
黄礼志草草的跟她说了再见就上去了,在她挠挠鼻子的时候不知不觉头发刮过有些泛红的耳尖,申留真只顾着看地上的蒲公英,蹲下来看着被风吹跑的花种子。
“飞远一点吧,再远一点。”
她对着蒲公英自言自语到,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7.
高考往常都在艳阳天里,甚至是晒到不行的六月初,害得座位上的考生门经历的不是考试而是对温度的考验,屁股要被晒热的金属烙出印子一样的疼,还要专心写好题,真是难为人。
还好今年的三天炼狱时间竟然都是在多云或者二十多度的样子度过的,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幸运,总之不用戴着墨镜往考场冲了。
七十二个小时都是在拥挤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即便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她还是觉得很累,身心俱疲,从考场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要睡倒在地上了。
总算是解脱了啊。她困得找不到方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头窜杂里四处乱钻,直到撞上黄礼志的怀里。
“考傻了?我们留真的聪明脑袋可不能傻掉啊。”
黄礼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这不是考场违禁物品吗?她警惕的退后两步。“安啦安啦,我比你早出来一会儿,去旁边便利店买的,你平时吃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包装,随便买了一个,不好吃就给我。”
其实申留真还挺喜欢自己以前习惯的那三无小牌子的香精味的,虽然可能会吃坏肚子,但是很便宜,也能满足对糖分的需求,五块钱一把可以过上个个把月,很长一根糖棍看着像在抽烟一样,虽然因为太像了被老师主任警告过两次。
可是黄礼志说这样很酷诶,她孩子气地想。
她实在想不到黄礼志到底是多么乐观的一个人,大到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现实压力中间,她总是对着每个人笑脸相迎,无论说什么都是“好,很酷,很棒”之类的话。不累吗?
似乎她的青春记忆,儿时和童年里全都是黄礼志的身影,声音,气味。她很喜欢黄礼志坐她的车的时候偷偷把头搁在她肩膀上,虽然有点小沉,但能顺着吹过来的发丝闻到很淡很淡一股花香的味道。
在公交车上只剩下站的位置了,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连呼吸都同频。车晃的时候黄礼志没站稳,往前凑了一小步,下意识扯着申留真的手,勉强站定后冲着她笑。
申留真担心自己是真的考傻了,除了“她好漂亮”这样的话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听着一遍又一遍“到站的女士们先生们靠右行”之类的广播声晃晃悠悠下了车。
黄礼志匆匆忙忙上了趟楼,拿了点什么东西又下来了。申留真一个人坐在院子的长椅上发呆,脸上烫的。果然只要脑子里不是题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想起誓师大会那天的晚上,她没打算复习,趴在桌子上走神,想想这个拉面好吃这个巧克力好吃,最终的落脚点全都是黄礼志。鬼使神差的扯了一张草稿纸放在桌子上,明明想正儿八经的写点什么东西,结果笔下出来的全都是关于某三个刻在自己青春里的字眼。
好喜欢黄礼志。
她捂着脑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明明已经承认了不是吗?又在狡辩什么。
她徒劳的钻到被子里把自己裹成粽子 自暴自弃的在床上翻跟头,做一些只有幼儿园小孩才会做的事情。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从晚上八点多一直到第二天的六点整,打起精神爬起来,提着装了准考证和笔盒的袋子往下跑,扶着把手溜了下去。
不会来不及的,但她怕黄礼志已经走了,急匆匆的赶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一只还在打哈欠的小猫,黄礼志出来的时候也在打哈欠,她和猫面面相觑,说好像你。
“呀!留真呐,有在听我说话吗?”
申留真突然从无尽的回忆里脱身出来,眼前是很大一张脸在眯着眼睛笑。“我拿了ipod下来,你要听歌吗?”
她木讷地摇了摇头,任凭黄礼志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费列罗巧克力。“妈妈为了恭喜我考完才买的,很贵,你慢点吃。”
赠礼人嘴里还嚼着花生碎,黏黏糊糊的说出一句话,转过身戴上耳机,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哼着歌,掏出还没插上的插头擦擦接口上的灰。
申留真没敢往她这边看,似笑非笑地看着天。难得很蓝啊,她想。听着旁边的动静,她的心脏又开始很快的、扑通扑通的跳,像在给黄礼志听的歌打拍子一样快,她嘀嘀咕咕地说,喜欢你。
“你说什么?
黄礼志摘下一边的耳机,把手里盘成一团的线和有些接触不良的插销塞进兜里。
“我问,你听什么歌。”
申留真怕被抓了个正着,语序有些混乱的问道。
“本来讨厌下雨的天空,直到听见有人说爱我~”
黄礼志摇着脑袋哼一句歌词,撅着下嘴唇很开心的样子,天空也晴的刚刚好,虽然申留真更喜欢雨天。
“你听得到?”
她试图通过很短一句歌词猜出原来的歌,虽然是不太出名的歌,但之前录音带里有播过。
“对啊,我听得到。”
8.
第二天的时候下了很大一场雨,两个人本来在楼下好端端的骑着车,突然就开始下雨了。
只能感叹天气的喜怒无常,申留真小跑着追在人急急忙忙推着车往前跑的黄礼志身后。
“说好晴天的!怎么就这样了!”
好像我们说好做朋友,但是我偷偷喜欢你一样吗?申留真脑子很乱,可能是被风吹的。
“黄礼志呀!”
她加紧了脚步往前跑,放大了音量朝她喊,直到被喊的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我说,我那天想说的是,我喜欢你。”
申留真咬咬牙向她坦白。
“都说过了我听得到啦!还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黄礼志笑的倒是很大声,放缓了脚步往她这边靠。
“反正你没有说不好,就是接受了对不对?”
申留真干脆不要面子,紧紧跟上她往前跑。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大的有些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我那天不是答应你考完试就和你私奔吗,溜叮。”
不是开玩笑的吗?申留真纳闷道。
说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会毁约的好不好!
“那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黄礼志真是拗不过她,眯着眼睛试图依赖眼睫毛来躲避雨水的攻击,但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下雨天了。
“我说,我们交往吧,申留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