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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冠的那一刻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无与伦比的疲惫。
塞尔比神情恍惚地看着最后一颗白球在绿色的台布上碌碌地滚动,记者和摄像机的轮廓在漂移,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只有自己的心脏搏动的声音在耳膜里沉闷地鼓动。
十九个月。整整十九个月的低迷,球杆握在手上无论怎么握着感觉都无比陌生,俯下身去打出的每一杆好像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有那么几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塞尔比心想自己是不是再也不能捧起一个新的冠军奖杯了,好在一切都得到了终结。
机械地和对手握手,和裁判握手,塞尔比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哽住了,就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锲而不舍的摄像机紧随其后。尽管他很快地把脸埋进了毛巾里,还是被摄像头捕捉到了哪怕一瞬间的失态。
——是一种眼泪即将在下一秒就流下来的表情。
但他及时地掩盖了自己的脆弱。耳边的人声嘈杂,他逃避地把脸埋在毛巾里,眼泪奔流得汹涌。
罗尼奥沙利文独自窝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对面墙上的电视机正放着直播,镜头紧紧粘在那个穿着深灰色马甲的男人背后。
奥沙利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兴致去看比赛直播,明明自己在半决赛的时候就已经出局了,决赛对自己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于是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美名其曰要观摩自己的宿敌的比赛。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和塞尔比交过手了,新赛季伊始,塞尔比的状态有所好转,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碰上。
他看着塞尔比打进了最后一颗黑球,满脸倦容地回到座位上休息,也看到了他那个好像差点就要流下眼泪来的表情。
这家伙,赢了比赛有什么好哭的。但他竟然真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塞尔比埋着脸哭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段广告跳出来,切断了直播的画面。
奥沙利文呆坐了一阵子,终于想起来了要找遥控器调台。
真是的,也许今晚就不应该看比赛。脑子都看坏了。
塞尔比俯下身去,把排成一溜儿的固定球形的红球一个一个地打进袋中。
其实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的疲惫都还没有消散,但他还是下了赛场就立刻回到练球室里练球,反复确认那球杆终于不再和自己闹别扭了。新拿到的冠军奖杯静静地摆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回来的路上塞尔比接到了肖恩墨菲的电话,说要叫上他去开party狂欢,但他实在是疲倦到没有去庆祝得冠军的力气了。历经十九个月低迷后的第一个冠军与其说是一场盛大的胜利,更像是在黑暗里挣扎了十九个月后、用来掩埋住心里的彷徨的一点补偿。
塞尔比厌恶这种失控和无力的感觉,就像他八岁时无法控制母亲的出走、十六岁时无法控制父亲的癌症一样,失控每一次都带给自己不可逆转的伤害。他曾渴望有一个人能为自己筑牢心里的防线,但自从在十九岁那年匆匆步入婚姻殿堂又匆匆和对方分开之后,塞尔比最后一点的想要去依靠别人的想法也随着消失了。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奥沙利文不明白为什么半夜两点钟了,自己出门去拿个炸鸡外卖的功夫也能在楼道里遇上马克塞尔比。
奥沙利文今晚失眠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只好重新坐起来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节目,直到看到两点钟肚子饿了的时候又点了个炸鸡。
拿到外卖顺带捎了几瓶酒上楼的他拐了个弯便碰到今晚的冠军先生迎面走来,并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
比赛期间球员大都住在同一家酒店,互相碰见对方也很正常。但是对方还穿着比赛时那件深灰色的马甲和白衬衫,手上甚至拎着一匣细长的球杆盒子。
于是奥沙利文顿了几秒,开口道。
“你他妈的有病啊,刚赢了冠军就去练球?”
塞尔比就着电视上播放着的情节冗长的老电影咬了一口炸鸡,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坐在奥沙利文的房间里。噢,起因是奥沙利文说自己睡不着无聊死了,叫冠军先生进来陪他坐一会儿。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暗,除了床头亮着一盏暖色调的小台灯之外只有电视屏幕散发着模糊的光晕。不知是夜深得太安静了叫人昏昏欲睡,还是没有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媒体,他和奥沙利文之间的气氛难得地和谐,至少可以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分享同一份炸鸡外卖和一部电影节目。
和奥沙利文针锋相对习惯了,正常地坐在一起喝酒反倒有了些不习惯。塞尔比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认真思考要不要先和他吵上一架,便听得背后的人开口道:
“所以呢,这就是你今晚唯一的庆祝活动?跟我一起看电影喝酒吃炸鸡?”
塞尔比抿了一口罐装酒:“Shaun打电话叫我去开party,但是我太累了,没去成。”
奥沙利文用鼻子哼了一声。
“原来你还会喜欢看这么老的电影。”塞尔比盯着电视屏幕认真地评价。
“不,我放这个纯粹是不知道还能放什么了。”奥沙利文把遥控器扔到他手边。“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
房间里的暖气勤勤恳恳地工作着,除了电影角色音量不大的台词只有食物包装袋和易拉罐磕碰的声音,电影情节推进的好一会儿里他们没再说话。
……
“我看到你哭了。”
背后的声音冷不丁地开口。
“……哭得真难看。”
奥沙利文看着那个黑褐色头发的背影平静地喝了一口罐装酒,沉默的两三秒钟里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
“我那个时候很难过。”
赢了冠军有什么难过的。奥沙利文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电视屏幕和床头灯的光源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房间里一下陷入到完全黑暗的沉寂当中。两个男人冷静地静坐了一会儿,等待着灯重新亮起来,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塞尔比先打破了沉默。“……停电了?”
“也许吧。”
两个人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奥沙利文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回我房间去吧。”
他们摸索到门边,奥沙利文帮他开了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Oh。”奥沙利文叹了口气。“别开玩笑了。”
塞尔比沉默地在门口立了一会。他并不是怕黑,但半夜独自在黑咕隆咚的楼道摸黑走回自己房间终归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你房间在几楼?”奥沙利文的声音响起。
“二十二。”
“……”塞尔比问道,“那这里是几楼?”
“……三楼。”
“……”
塞尔比叹了口气。其实都没关系,不管是一个人走回去还是摸黑走回去还是爬十九层楼走回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是走个楼梯而已。
就像独自走过那不堪回首的十九个月一样。
但奥沙利文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你今晚喝这么多,可别半路倒在楼梯上了要我收拾。我可不陪你走那十多层楼梯。”
“……”
“去去去,回床上去。睡觉。”
塞尔比在床上躺下时又开始迷惑了。他为什么从坐在奥沙利文的房间里又变成了躺在奥沙利文的床上?
但是实在是太晚了,一晚上的比赛、熬夜和酒精让骨头仿佛都散架了一般,头枕在柔软舒适的枕头上的一瞬间就放弃了思考。塞尔比困倦地闭上眼睛。
奥沙利文躺在另一边,瞪着虚空中的黑暗发呆。
他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瞪着黑暗中塞尔比的后背。对方睡得并不安稳,口中似乎有低声的梦呓。
电停了,供暖的设备也停了,薄薄一层被子有些不胜寒意。奥沙利文朝塞尔比的方向挪了一点地方,对方的体温散发着些稳定的暖意。
这个时候奥沙利文才听清了塞尔比模糊不清的梦话。
“爸爸……”
奥沙利文紧急刹停了挪动的动作。
“爸……爸爸……妈妈……”
奥沙利文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慢地挪过去,一条胳膊搭在塞尔比身上,又慢慢地将他搂紧。
暖和一些了。奥沙利文抱着他安静了下来。
他又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塞尔比的那个表情。
被抱住以后塞尔比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也不再说梦话了。奥沙利文听着塞尔比起伏的呼吸声,终于感到了一点微弱的睡意。
好困。他闭上双眼。但胳膊底下感觉到塞尔比又开始不安分地挪动起来。
“……”
“……”奥沙利文皱了皱眉,“什么?”
他又靠近了对方几分,才听得塞尔比口中呢喃的是“Ronnie”。
“……Ronnie……”
“你个混账……”
“……”
奥沙利文很小声地说道。“Selby,你有完没完……做个梦也要骂我……”
塞尔比终于不再发出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就在奥沙利文认为他终于睡安稳了的时候。
他听到塞尔比低低的声音。
“你才是……”
“又要和我吵架又要抱着我睡觉……你在想什么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