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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利安很少追忆过去,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性格使然,对于他来说,现在需要把握,未来值得向往。但过去就像是被浪花冲刷过的海滩,他所能做的只有旁观辛苦搭建成的沙堡受到海水和时间的侵蚀,然后毁于一旦。
偶尔他会想起内马尔,这大抵是一种习惯了。从高中毕业后,每当他遇到难以抉择的时候,总会第一反应思考如果站在内马尔的视角他会选择怎么做。内马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热情、快乐、自由,这都是外人给予他的标签,在他们的心中内马尔可能是个只身挡在沙堡前面的勇士,又或是个无谓沙堡坍塌的享乐君主。只有基利安知道,内马尔会站在自己身边眼睁睁看着沙子随着被洗濯不断地掉落、流失,起初他没有意识而感到新奇,之后他便会开始啜泣。无用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棕绿色的眼睛溢出,卷翘纤长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缕一缕,棕得发亮的皮肤上泛起锈一般的红色————内马尔从来不会掩饰在基利安面前的脆弱,即使他看起来狼狈得如同被虫子蛀空的病树一蹶不振。他多愁善感,敏感通透,在肆意的悲伤过后,又一人勇敢地面对残壁断垣,他会顶着肿胀的眼袋忿忿咒骂一切,但手里拿着沙块填补的动作一刻都不会停下。
基利安想他永远做不到像内马尔那样,毫无介怀地去触碰伤痛,他向来不会处理矛盾和冲突。在某一段时期,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他去担心,而在挣脱出那段关系后,基利安便要自己学会处理。刚起步的时候很辛苦,但基利安知道他会坚持下去,他必须继续,因为这次没有人再给他退路。
别去想那些。他将声音藏进咖啡里,然后笑着向不远处从地铁站走出来的高挑女士招手。
“我来晚了吗?”女人捋起头发将它扎成一束,基利安摇摇头把手里提前准备好的另一杯咖啡递给她。
五月的巴黎气温逐渐回暖,屋外的梧桐树已经抽芽,他在出门前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了正装,而是选择宽松的休闲服。显然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基利安观察到擦肩而过的路人不是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就是匆忙反复地用胳膊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替女人拿起脱下的长风衣,他们稍稍聊了关于天气的话题,顺着街道,基利安率先开口道:“伯特伦小姐,作为惯例我应该向您询问一些情况,但昨天萝拉不停地跟说我她很喜欢您,”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仿佛一位面对孩子的顽皮感到束手无策的父亲,“临走之前玛格丽特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太为难您。”
伯特伦半遮着嘴,眉眼弯弯,“是的,我和萝拉相处得很愉快,只是我没想到您还这么年轻。”
“大概是衣服的功劳?”他眨眨眼睛,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有些翘起,很明显是被人经常翻动过。“这种办法有效,但我还是需要问您几个必要的问题,以便之后程序的顺利,您知道的。”
“姆巴佩先生您可真幽默,请问吧,我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第一个问题,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是的。”
“那您是住在哪里?”
“拉丁区,我对文学很感兴趣。”
“您的工作是?”
“模特,有时候会在YouTube上发点视频,大部分时间我更喜欢呆在家里看书。”
基利安点点头,他将这些信息都记在本子上,一边说:“萝拉也很喜欢看书,我想她会很乐意听到这个消息。”接着他又问了伯特伦小姐其他的日常问题。
“姆巴佩先生,您不需要那么拘谨。”二人并排停在红灯前,伯特伦用手扇着风,晒得微红的脸上展露出令人难以拒绝的笑容,“我自认为还是个优秀的同伴......”
“不,不,您误会了伯特伦小姐。”基利安连忙摆手否认,他注视着伯特伦的眼睛,它们在阳光下显得更为明朗,“是我考虑不周了,无意冒犯到您,您只是令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您的朋友吗?”
“他曾经是。”
绿灯亮了,被按下暂停键的行人们又如梦初醒般地行动起来。都说巴黎是座慢节奏的城市,她步态缓慢、举止优雅,收留所有在这儿歇脚的旅人,但基利安却认为她有时过于温柔以至于表现得软弱。
“先生,为您身边的女士买束花吧。”
交谈之间,一位穿着短裤的男孩从边上轻轻拽住基利安的衣摆,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鲜花的桶。“看看吧先生,这花上还带着露水,早上刚刚摘下来的呢。”
“而且这黄色多衬这位小姐美丽的眼睛啊。”
“听起来我是有必须买下的理由咯。”
基利安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莫名不敢与他对视的孩子,伯特伦上前准备打圆场,但男人将她拦在身后,他收起狐疑的神色,反倒笑眯眯地边掏出钱包边不经意地询问男孩的名字。
“好的,乔治对吗?这些花我都要了,你看这么多够吗?”
“够的先生,这甚至都远远超过了。”
男孩高兴地拎起装着钱的桶,硬币在里面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他正准备离开,基利安从后面揽住乔治的肩膀,借着揉头发的动作,轻声地在他耳边发问:“是卢修斯让你来的?”
乔治惊讶地张大嘴巴,基利安叹了口气心想着就知道昨天他如此反常地询问日程,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记住了,黄色月季的花语是道歉,不要随便卖给别人。”
基利安又嘱咐了男孩些事情之后便目送他蹦跳着离开,转过头却发现伯特伦带着笑意盯着自己,他摸摸脸大概是认为自己的脸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您真的超出我的预料。”伯特伦先一步走在基利安的前面,然后一副少女姿态地面对着男人在街上倒退,“我是没有想到现在还有人记事靠笔记本,出门背着包,身上带着这么多硬币零钱,还有孩子缘......您可真不像是个年轻人!”
基利安听后哈哈大笑,“首先我必须要澄清,我是个年轻人,证件上明确写了我今年27岁;笔记本和带零钱是出于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是吗?”
“至于孩子缘,”他无奈地耸肩,“如果代价是要用钱来换的话,那我还是不要了罢。”
“那姆巴佩先生会愿意把这份殊荣赠与我吗?”
“这是我的荣幸。”
基利安将一大捧黄色月季递给伯特伦,在她低头嗅闻香味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乔治的那句“黄衬绿”是多么的精确。
“不过我倒是还很吃惊一件事情。”伯特伦摆弄着花朵,抚摸过每一片带有褶皱的花瓣,露水打湿了她的指尖,“您居然还知道黄色月季的花语。”
“那当然,我————”
刹那间,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而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宛如梦一般的虚幻,沙堡如同沙漏回溯被迅速重建,他被一种奇妙的引力瞬间带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场景————
是黄昏,没有那么明媚,只是柔和地在内马尔身上撒了金子般的光。
那是十九岁的内马尔,年轻、洒脱、充满活力,他举着手里有些古老却保存完好的相机对准着半空的太阳。汗顺着额头留下一道水渍,快门的声音细微而快速地略过耳畔,他有多专注,基利安就有多专注地盯着他。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想那么多,他感受不到长大后的基利安对于这幅画面的执念。手抽筋似的垂在裤腿边打颤,而另一只手臂则悄摸地躲在背后,他不停地吞咽,并希望这动静不会引起内马尔的注意,但另一方面他又盼望着内马尔能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为他提早结束掉这悬在半空的失重感。
“基利安。”内马尔呼唤他的名字,他的嗓音一直是黏黏乎乎的,又带着随时准备破音的前兆,基利安却独独钟情于这个,就像内马尔身上的软糖味一样甜腻又不讲道理。
“帮我擦一下额头上的汗好吗?”
是的了,内马尔总是喜欢利用这些机会让基利安去接近他,却又在他试图抓住的时候狡猾地转身。基利安吃了很多次同样的亏,却依旧不长记性。
但这回,内马尔没能等到他想象中的亲近。
“基利安?”他又唤了一声,再次没听到回音后他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相机,转头去寻找。一大束黄色的花海措不及防地涌入了内马尔的眼睛,而在海水之外、这有限的边际的是基利安躲闪的眼神。似乎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脸部开始不断上升的温度到底是因为阳光还是自身,但内马尔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基利安始终坚信着这一点。
“这是为了庆祝我们胜利?”内马尔装做一脸无辜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一直是感情上的能手,基利安见识过他熟练地揽着啦啦队里最漂亮的女孩,走过足球队队长面前做鬼脸挑衅的样子。
因此,不出他所预料的,内马尔对于此番举动并没有感到任何多余的惊讶,他甚至还有心情先将相机塞进别在胯上的包里,然后再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花束上。在认出这是什么花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奇怪,“这是你自己买的吗?”
“是奥斯曼。”
他说慌了。
基利安直勾勾盯着花,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处可能腐烂的地方。
这是他自己挑的,一进花店他就一眼认准了它。即使是在店主的极力阻拦下他都没有放弃,他满脑子都是看到这束花之后让他想起的主角,就在他的眼前。
内马尔与基利安对视,而后者尽量不那么做。
“基利安。”他叹息了一声,同时基利安感觉到身体里有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他的胃。
“我一直认为在这方面我们是相互认可的。”内马尔向后撤了一步,“原来只是我想多了。”
他在说什么?基利安此刻什么情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手脚变得冰凉。内马尔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基利安只能听到足以令人心碎的声音在说:“这之后我不会再找你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可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沉默许久后,基利安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可现在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美好。“我不想,我不想只是呆在你的身边,然后看着其他任何人都有机会来拥有你。”
“我真的厌倦了那些需要我来等待的生活。”
“那你的意思?”内马尔眨眨眼睛,他看起来有些迷茫,但眼睛的深处在隐隐发亮。他走近,然后双手捧起基利安的脸,他的眼神透露出请求的意味。
基利安同意了,他缓慢闭上了双眼。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内马尔的手指在摩挲着他的下唇,正如那天在更衣室他看见他的心上人对着怀里的女朋友这么做的。战栗从头顶一路传送到了脚尖,就在他坚持不住准备尖叫的时候,微凉的触感被轻轻赐予在唇边,糖果的香味渐浓,混杂着月季的清香。
于是,基利安的初恋就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