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落地窗外天降大雨,整个街道都变的模糊不清。
我坐在餐桌边,桌对面的女生一直在看窗外,默不作声。我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扭头看了看我,然后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心里稍微有些解脱,但话题还是找不到。平心而论,这是个相当不错的相亲对象,一身白色连衣裙,妆发精致,至少在外貌上介绍人没有撒谎。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人群声和雨声此起彼伏,让我不禁有一种陷入幽闭的感觉,格外心神不宁。
这不应该。工作这些年我也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不说多会来事,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相顾无言。我看向服务台,下单也有一段时间了,菜却丝毫没有要上的迹象,这种专门收割中产钱包的高档日料店就是这样的,只要越不把顾客当回事把架子端得越高,消费者就越觉得对得起那贵到离谱的价格。当然也不乏差评,但更多的拥趸将之吹捧为京海日料天花板。
如果不是被再三叮嘱要浪漫我不会来这种地方,土惯了,总觉得京海还是儿时那个小城市,人也时髦不起来,相比日料,我还不如到苍蝇馆子吃碗面。
我说,你来得还挺早。她笑笑吐出两个字,是啊。等菜的阶段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在我们聊上两句就陷入尴尬沉默的情况下。窗外,一道闪电割破了天幕,灰色的街道被白光照得过曝,矗立的地标有如鬼影幢幢。我问:你相信世界上有非自然力量吗?姑娘眨了眨眼似是来了些兴致,说,我也算半个京海人,听说这边民间信仰盛行,你也信吗?是教徒吗?我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我小时候亲历的一桩灵异事件。
我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那年头工人吃住行都在厂里,早上父母去上班,我去子弟小学上课。
我就是在后山的旧教学楼撞上那东西的。
听起来气派,以前老师布置写作文我的学校,我说四周高墙环绕,严防死守,将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和不大的操场牢牢固定在其中。这就是全部了,至于那废楼以前到底是不是教学楼谁也不知道,据年纪大的学生说,学校以前是没有那堵围墙的,后山的一片地上劳动课的时候还会让学生去种田,只是挨着操场的山坡太陡,经常有打篮球的学生从那里滑下去摔死,学校就建了围墙。
厂长的儿子和我同届。大人的地位在小学生里就排出了先后,谁能搞来更新鲜的玩具谁就是孩子王,那天下午他带了只发条鸟来炫耀,鲜艳的尾羽做得极逼真,最关键的是拧了发条真能飞起来,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几眼,让我被抓了壮丁,那玩具鸟飞过围墙落到后山去了,于是一群男生放了学奔后山找鸟。
大胖说:肯定是落到楼里去了。
我拉住他,说不可能,这楼门窗都是紧闭的,就是真鸟也飞不进去。大胖他老子是厂办公室主任,平日为厂长鞍前马后,这精神也遗传给了下一代,大胖特别喜欢在厂长儿子面前表现自己出力多,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的确无愧于他经常拿的劳动标兵奖状。
被我反驳,大胖当即不乐意了,一甩手,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外国鸟,万一是落屋顶上了呢?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害怕了?
这下就由不得我们不进去了,激将法对一群小学男生来说百试百灵。
我是真的觉得这废楼不对劲,听说厂里之前分房的时候争到发生了流血事件,住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空置这样一栋大楼并不合常理。旧校舍的正门紧锁,闩上挂着的铁链都已经生锈,门缝里一片漆黑,潮湿的霉味从中伸出触须袭击我们的嗅觉。
沿着房子绕了一圈,凑近看才发现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都蒙着深红色的窗帘,从外面根本无法窥见屋内半点。
正当我皱着眉观察的时候,“咣”一声,大胖在另一边已经举着石头把窗户给砸了,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边上一个男生的眼睛,他嗷地叫出声,指缝里渗出鲜血。出师未捷先折一员,我们惊恐地看向大胖,他啧了一句,指使另一个男生把人送去医务室,自己就探头往楼里看了看,随后撑在窗台上,几个人忙扶着他翻了进去。
黑暗陆续吞噬了一群小学生,我翻进去的时候忽然起了风,红色的窗帘布蒙到我脸上,灰尘一时迷了眼,控制不住地后仰,幸亏有前面的人拉了一把才成功进去。
进到楼里我们才发现那窗帘布有多厚实,除了我们刚进来的窗口,其他地方一丝光都没透进来。我们伸手去拉窗帘,顶端是钉死的只能掀开一角,发现窗玻璃上竟还蒙了层红色的油纸,窗玻璃本就是磨砂的,阳光隔着这层纸透进来都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更加诡异阴森。大胖骂了声晦气,我从口袋里翻出一支打火机,这是早上从我老爹那顺过来的,他那人烟酒不忌。火光微弱,我们翻进来的地方是和教师差不多大小的大堂,角落里有几套已经被拆散的木桌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我总感觉有冷风飕飕刮过,分明是六月的天偏偏背脊上寒毛倒竖,就像是走进防空洞的那种阴凉。
嘎吱——
木门缓慢关闭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大胖和其他几个男生吓得跳起来,只有我仍站在原地。大概是因为太空旷了,所有动静都清晰可闻,我感觉到那关门声是从背后响起。
那里正是被铁链拴住黄漆大门。
我咽了口唾沫正想回头,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一僵,余光里隐约有一抹黑影闪过,转回头看到拍我的人是大胖,他此时已经回过神,似乎是觉得刚才的反应太丢人,他有些恼怒地说:看什么,赶快去楼顶把玩具捡回来!
我被他推搡着往走廊到方向前进,没办法,唯一的光源在手,我不得不走在最前头。走廊两边是清一色的房间门,只有右手边那间没有关,我借着打火机的光朝里看去,隐约看到了博物架,上头还有些反光的玻璃罐,里头浸泡的东西看不太分明。
大胖又推了我一下,我抬腿往里跨,刚迈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股凉风从衣领灌进来。
回头时,那门已经合上了。
这种老式门都是往里开的,不存在经过的时候顺手带上的情况,除非有人离队走进去拉门。那声咔哒上锁的声音也变得不甚分明了,我不知道究竟门开着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窥伺着我们。
那种仿佛被埋进地下的窒息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禁怀疑我们是否真的是在后山的废弃教学楼,亦或者是行走在墓穴之中,这种感觉令我迫切地想要出去、想要往上爬。
一楼的布局简单,很快我们便到了走廊的尽头,木质的楼梯在跃动的光影里不断扭曲,那是是从水泥墙面长出来的突起,类似生在脊椎上的鱼刺。一条窄道向上,大胖像是想挽回些面子,一马当先磴磴几步往楼上跑,我就听到木板发出嘎吱的脆响,眼瞧着要不好,还没等我出声,最下面的几级台阶突然就散了架,木板碎了一地。
大胖也没料到这般变故,楼梯正好垮到他脚下一阶的位置,他卡在上面下不来也不敢动。这时,我的打火机也已经十分烫手,啪一下熄灭了。
大胖在黑暗中几乎要哭出来:怎……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不准跑啊!
我甩了甩手,冲他道:打火机烫手,你小心点别掉下来被木头扎穿——
咔哒。
火光在我眼前跃起,未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感觉到从背后伸出来一只手紧贴着我的手背,握着我重新点燃了打火机。
我刚想说是谁这么猴急,抬头就对上大胖惊恐的目光,他瞪着我,嘴巴张成了O形,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猛地一抖,鼻尖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腐臭从我身后袭来,那正是我之前在门缝外闻的味道,贴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也格外滑腻冰凉。
心念电转间,我意识到——那个一开始就躲在门后偷窥的怪物正贴在我的背后!
我条件反射般往后一个头槌撞了上去,那东西格外坚硬,咚一下脑壳疼痛欲裂,我被撞得晕沉却也挣开了桎梏,手上的光再次熄灭了,不知谁先嗷一嗓子叫出声,随后一群男生嚎哭着做鸟兽散,其间还夹杂着大胖的骂娘声。
我对刚才对一幕心有余悸,尤其是那只鬼手格外尖长的黑指甲——不是人!那绝对不是人!
我在黑暗中狂奔,凭着感觉往来时的方向跑,但那条成直线的走廊在此刻突然变得格外漫长,我跑得都要喘不过气了还没到头,胸腔里闷得厉害,像是冬天生冷的风灌进肺部冻住了血管,嗓子里一片腥甜。
我抬手想打亮火机照照,结果马上就摸到面前有一堵墙。
妈的,什么时候这走廊还有拐角了?这不是鬼打墙了吗!
不待我庆幸自己没有一头在墙上撞晕,那股腥臭再次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哭声,我全身汗毛炸起,随便摸了张能推开的门就躲了进去。
我靠在门上,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那脚步停在了门前,它似乎犹豫了半晌。
敲门声响起,那种诡异的频率像是什么奇异的诅咒,又像是什么电码,贴着我的耳朵灌输我听不懂的信息。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我一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我的心跳还是死亡的倒计时,心说死就死吧。
打火机被重新点燃。
我就看到老幺缩在墙角双手抱膝头也不抬敲着门。之前咬牙太过用力,这会儿腮帮子还是酸的,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我说,你干嘛呢?
啊……啊?我在求救。老幺看见我,尤其是看见我手上的火光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忙和我解释。他爹是部队里退下来的,听说是通信兵,从小就教他拳脚和电码之类的,立志要把他培养成全才,只是他有一个致命弱点,他怕黑。之前大家一通瞎跑,他摸黑差点吓晕,就找了个角落缩着。
我问他,你有没有看到——
他忙连连摇头:我什么都没看清你们就跑路,我吓死了。
我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安稍减,这时眼尖地瞄到地上散落着纸张,就蹲下来看,那是手绘的图纸,像是建筑结构图,偶尔夹杂着几张旧报纸,上头都是讲些破四旧的东西,我不爱看这个,就去看那图纸上的字。
尸……耳壶……棺……
打火机的油快要烧尽,光影也配合地摇曳叫我看不清字迹。老幺对光源的关注比我还认真,他顺手抄起一张报纸点燃,也许是太干燥了,那火一下就窜起来,连带着地上的图纸都被引燃,房间里一下被照得通红,我抬头就看到博古架上泡的标本罐子。
老幺后来说他被那颗正对着他的吐舌的人头吓得半死,满脑子都是无常要找他索命,这才怪叫一声冲了出去。
我也瘆得慌,追着他往外跑,但这小子每天早上跟他爸负重长跑不是白练的,很快我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背后的火光也消失不见,打火机彻底报废,我感觉自己仿佛要被黑暗吞噬。
生生活埋。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一个激灵,那只手细小的却格外坚定,拉着我就往一个方向跑。
感觉是种很微妙的东西,触觉在黑暗中比视觉还要来得可信,我下意识放任自己跟着他跑,那手比我的小半圈掌心冰冰凉凉的,从拉我的角度来说,可以推测手的主人个子不高,估摸着是五六岁小孩的样子,应该是瘦的。
我早已失去的方向感,完全凭着本能跟着他跑,跑了约莫五分钟的样子,我心想这栋旧楼有这么大吗,这得有三个学校操场大了吧?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光明,越来越近,疲劳到极致的腿又生出一股力气来,我迫切地希望看到给我引路的这个孩子。
那人却突然松开了手。
你——
我想开口,步子已经迈进了光下,那小孩却根本不见踪影,面前是进来时的砸开的窗口,我回头去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犹豫的机会,我从窗口翻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热浪从地面向上侵袭,浑身仿佛浸泡在温水中。我撑在碎石地上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眯着眼起身就看到周围站着的大胖一行人,各个面色古怪,神情紧绷地盯着我。
你没看到吗?好半晌大胖才开口问我。我盯着他膝盖上流着血的伤口,问,看见什么?他似乎是扯到了伤口,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就是里头墙壁上的锦旗,我记得之前进去的时候那一面墙的锦旗都是空的,刚出来的时候就有字了。我说,有字才是正常的,谁家空锦旗挂一面墙,那不是丢人现眼吗。大胖只骂了声哎呀。他不说,边上扶着他的另一个男生咽了口唾沫接着解释:可我翻出来的时候看到那锦旗上的字是我们的名字啊!我皱了皱眉,我被那小孩一路牵出来的,还真没注意到墙上有什么锦旗,男生又说他看到那锦旗一层层排布下来的,就像、就像是祠堂里的灵位,挂最高的就是大胖,你那一面锦旗上还印了别的东西,我没看清。我说,那不就是我们在楼梯下面的站位吗?
他支吾了一下,大胖打断他,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我,老幺呢?
我四周看了一圈,其他人都在这了,就缺老幺一个。我们一群人也没谁敢再进去找人,一群人就围在窗口喊老幺的名字,喊了几分钟,老幺也从窗口翻了出来,在地上一个打滚就重新站了起来,显然吓得不轻还在发懵,大胖又问他看到锦旗没有。
老幺想了好半晌,说多了一个人。我们不禁打了个冷颤,就问他多了谁,他说是我名字旁多了并列的叫高启盛。大胖看向我,问,你兄弟?我说我哪来什么兄弟,汽修厂就这么大,我家里几口人你们还不清楚?
大胖说,那就奇了怪了,我刚还在想鬼给我们送锦旗,这是感谢我们把命送给他么?我看他把自己名字添你边上,这是缠上你了。
我又想起牵着我跑出来的那只手,触感和之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完全不同,难不成这里还是个百鬼乐园?我就问大胖,之前看见什么了,脸色那么难看。他说就一黑影,有两米高,突然出现他才被吓到。
我感觉他有些隐瞒,但此时追问没有意义,后山一行我们是损兵折将,把大胖也送到医务室,夕阳落山,天黑了下来。
(二)
京海以前的工厂多吗?怎么厂子里还有山?她吸了口饮料,显然是对我的故事感兴趣了,一边提问。
我问她,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国外,是不是没见过以前的京海?她说,见应该是见过的,只是隔得太久没什么印象了,我差不多是小学的时候被送出国,在丹麦一直念到高中,因为家里出了点状况才回国的,小时候的事情都模糊了。我笑了笑,那你这也算海龟。她催我,快说说,你们厂子在现在什么地方?南峰山吗?
我喝了口冰水,说,九十年代工厂改制后,我们那一片就被叫做旧厂街,后来城市开发,改成了情侣大街。我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
“我们现在坐的位置,差不多就是以前医务室的位置。”
一整晚我都没能入睡,那会儿的夜晚比不了现在,还没有夜生活这种讲法,我家住在顶层,到了夜里往窗外望去只有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暗中到底有什么?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我侧躺在床上,不论闭眼还是睁眼都是同样的黑,我不由自主地摸上了下午被那个小孩握过的地方。
他始终没有出现。
这种朦胧的状态还在延续,在家吃过中饭后,本来是有半小时午睡时间的,可我怎么也睡不着,脑袋像是塞满了浆糊,思维也跟着停滞了下来。
直到我被点名未答应,老师把我生气地请出教室,那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斜斜的光线正好照到墙根,脚踝一阵热意。我想起早上班主任说大胖今天没来上课,让我今天帮他带作业,反正罚站也没事干,我从后门趁老师写板书抄起书包就冲出去翻围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那会儿感觉自己像是香港电影里的大侠。
大胖家离学校不远,我刚拐过巷子远远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心头一跳,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大胖家门前空地上搭起了棚子,黄白的花圈排列开,我抓紧走了几步,又看到棚下码好的纸钱纸马。
这竟是个灵堂。再往里一瞧,中间黑白照片上的正是大胖,这竟是大胖的灵堂!
大胖死了……我只觉脑内轰响,一阵凉意自脚跟直击心脏。
大胖妈在一旁抹眼泪,身边还有几个女人在劝慰,说什么明天出殡她们都会来帮忙,夫妻俩还年轻,可以抓紧再要一个。我心中奇怪,没听过只停一天灵的,趁其他的大人都在搬桌子准备摆流水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我便凑过去听。
大胖昨天瘸着腿回来就让他爹妈数落了一通,一顿饭吃得窝火,到夜里想不通就自己上吊了。她妈却说,他不是赌气,我看到了,他是清醒的,我儿子满脸都是害怕,他、他用他爸的锦旗绳子上吊的时候是意识清醒的,就那么短一根线,说他是吊死的,还不如说他是活活把自己勒死的,就在他房间那张双人床上铺边缘穿的绳子,只要他肯伸长腿完全能够着地,我和孩他爸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断气,我们俩都去抱他,可都抱不动,他还笑,他最后是笑着死的你知道吗?
周围几个妇女都是满脸为难,大胖死得着实诡异,又是夭折,所以只停一天灵就急着出殡火化,她们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安慰大胖妈。几人想词的时候眼神乱瞟就看到站在边上的我,赶在她们询问前我掏出作业本走到大胖妈面前递了过去。
女人的嚎哭再次响起。
我顺手抓了把糖果,走出灵堂也没想好往哪去,学校是不想回了,要不直接回家,正想着一转头就看到棚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只竖着的巨大血色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
我怔了怔,定睛一瞧,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个口子,被风吹开,那黑色的瞳孔就是摆放在里面的黑色棺材,红色则是里面的灯泡。我不由想起大胖妈的话,她后悔自己把儿子喂得太胖,后悔自己昨天说了重话,可我觉得不是的,我隐约意识到大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才会把自己吊死在他宝贝了很久的那张双层床上。
盛暑的阳光打在身上还是很凉,我打着哆嗦脑子里各种想法层出不穷,忽地身后传来一声落水的声音,我回头看去,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后山来了,身后就是一个大水潭。
不待我转回头,一股莫名的力量把我推下了坡,我在土堆上滚了几圈就掉进了池塘。
我挣扎着要爬出来,已经呛了几口水,但我毕竟也是会游泳的,找回平衡就往岸边游去。这时,水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腕,使劲拽着我往水里沉,我拼命扑腾却根本使不出力,耳朵里除了咕噜的水声再没有其它,窒息的痛苦袭来,耳鸣犹如鬼叫凄厉,我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我要怎么和我妈解释——逃课到后山一个人把自己淹死?
在我即将绝望之际,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那手冰得一个激灵,浑身的力量瞬间恢复了,用力朝后蹬了几下腿,摆脱桎梏,顺着那只手的力气游上了岸。
我躺在草坪上剧烈地喘息着,烈日烘得浑身暖洋洋的,我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格子的小衬衫,圆头圆脑长得很是讨喜,只是手里还抓着一只血淋淋的麻雀,他蹲坐在池塘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见我转过头,立刻露出笑容,喊了声:哥。
我怔愣地望着他,脑海里把记忆又过了一遍,确信我没见过这小孩,我们厂是个很小的地方,封闭的环境里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就格外明显。但这小孩长得实在太好,尤其他对着我笑的时候,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回应了一句。这就是说,我对这个陌生的小孩无由来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我侧头观察,盛夏的阳光这么照着,他却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我不由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记得隔壁邻居家先天心脏病的孩子也是这样。
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头。我又问他是谁家孩子,他依旧摇头,只盯着我又喊了一声哥哥。我心软,哥哥就哥哥吧,我想起那锦旗上的名字,喊了他一声小盛。他果真高兴了起来,见他笑得灿烂,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糖果,纸皮的大多被浸透,只有一颗棒棒糖还算完好,我拆开糖纸还在观察,小盛便俯身一口叼住了我手里的糖果。
跟只猫儿似的。
我躺在草地上让太阳晒干衣服,他乖巧地蹲在我身边陪着,只是神色有些恹恹,我见他脸色血色全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我问他,他就说自己不习惯晒太阳,过敏。我说,你才这么大就知道过敏了?说着,我拿过刚跟着我一起落水的书包,课本已经湿得不能看了,我拿出一把折叠雨伞递给他。
那双眼睛乌黑透亮,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小盛看着碎花雨伞迟疑了一下,还是撑开伞遮在头顶。
花伞、潮湿、盛夏的阳光,构成了我对那个下午最深的印象。
天色向晚,云彩变成了金黄色,夕阳映红了半边天。我拎着书包沿着小路回家,或许是着了凉,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梦里的火烧云变成了熊熊烈焰,我似乎听到了大胖在喊我,我回头,那焦尸的皮肉汩汩往外渗血,他朝我露出诡异阴森的微笑,那嘴角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朝我伸出了手,像是要拉我过去。
熟悉的凉意覆上我的掌心,我意识骤然被拉回,艰难地睁眼看到是我妈在用白酒给我擦身,酒气混着消毒水味向我的鼻腔发动袭击,理智终于从战壕里负伤而起。原是在医务室,据母亲说我高烧整夜喂了药也不见退,便一大早就送我到医务室来吊水,她还让我别担心,我爸上班去打电话帮我请假。
药水灌进身体我却感觉自己越烧越严重,时间变得模糊,我妈去外面叫医生进来换药,我躺在床上耳边又听到那敲锣打鼓的声音。医生正在门口看热闹,母亲走过去就看到是抬棺送葬的队伍经过,她皱着眉问,这谁家又死人了?医生呸了口瓜子皮,说是大胖的棺材。母亲说,不是昨天才搭的灵堂,这讣告都没贴怎么就急着送火葬场?医生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压低声音和母亲说了小孩诡异的死状。
我妈呆立许久,捂着心口过来问我前天是不是和大胖一起玩,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我迷迷糊糊地把前天旧校舍的事情、昨天莫名落水的事情简要说了,我妈惊得后退两步,差点晕倒,她扶着椅背坐着喃喃,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困倦恶魔再次袭击了我的意识。
待我再度睁眼时天色已暗,昏黄熟悉的吊灯在我眼前摇晃,只听得耳边铜铃不断,丁零哐啷地吵得我脑仁叫嚣着要造反。母亲在大事上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在早上听完我说的,就赶紧给老家那边打了电话,请乡下的神婆进城看事,又跑了趟银行取了三百块,到晚边已经把神婆接回了家。
这神婆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斑白,体态丰腴,穿着件灰布衣服,看外表瞧不出什么神异之相。她先是拿出龟甲算了算,随即掐指念咒,抓了把香灰在我脸上撒下,和下雪似的,我立马合眼屏息,但还是吸入了不少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喉咙火辣辣的疼。
母亲见我醒了大喜过望,神婆却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不好对付啊。我妈急了,忙问神婆该怎么办。神婆说,暂时不能确定,我瞧着像是冤亲债主来讨命,撞了这种凶煞,你们家是不是欠过什么人命债?
这时我爸回来了,推门就听到她这一句人命债,当即皱着眉说:我们家没杀过人也没害过人,我读完书就去插队,后来又进厂,哪里去搞什么人命债?
他语气强硬,想来是早上给我请假听老师告状说我昨天下午逃课,憋了气回来又看我妈在家里搞封建迷信,那点知识分子的气节重新占领高地,才会说话这么冲。
神婆看了他一眼,对我妈道:找到了,就这个。我妈说,这是孩他爸。神婆指着我爸说,我说的就是他,你好好问问。我爸火气上头,他开口就要怒斥。结果神婆按着额头,说别喊别喊,头疼,磁场不对劲了,你家小孩就熬不过去了。我妈当即红了眼眶,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下父亲再说不了什么,只能憋着气在一旁坐下。
神婆握住我的手看看掌纹,又在我额头上按了按,和我妈说,你也别太担心,你儿子命硬,前世当将军的。我爸嗤之以鼻,随即被我妈拍了一下,她问,怎么看出来的。神婆说,你儿子命中带煞,气势凌人,前世造过不少杀孽,这是沾过血的手。我爸呛了句,沾血就是将军命?那外头杀鱼的杀猪的岂不都是鱼将军猪将军了?
神婆说:当然是沾的人血,这煞气冲天的,一般鬼都不敢近身,所以我才说冤亲债主索命,诶,你别和我犟嘴,如果是杀人如麻的山匪恶霸转世,那就不是现在这样,那种人转世就是为穷受难的,遭尽了折磨然后夭折的命,像什么小时候掉进汤锅里煮熟了,摔破头流干了血,被野兽啃食……
我妈摸摸拉起我的袖子,露出我上臂内侧小时候被烫伤的疤痕。
神婆说愣了愣,说哎呀,那种孩子是养不大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话讲人死如灯灭,寿数就是一根蜡烛,每个人长短不一,烧完了就灭了,除非有人把自己的蜡烛接到你的蜡烛上去。
我就愿意接给我儿子。我妈说。
神婆看了她一眼,等你死了你就不这么想啦。
父亲觉得她纯粹在胡扯,便说,还将军,我儿子才这么大,前世在哪朝当将军啊?你这时间对得上么。神婆道,谁说转世就要接着阳间的时间来?我要是今天死了,投胎去当你爹都有可能。
父亲已经忍无可忍,将她赶出了家门,神婆站在门外掸了掸衣服,哼道,你迟早还要再请我的。父亲充耳不闻,转身又数落起母亲,说她封建迷信,什么人都往家里领,传出去了自己还怎么在厂里抬头?那神婆就是个骗子,自己插队的时候就数那婆子会躲懒,革委会的要抓她,她就跑到山里躲了好多年,找了好几次没找到就最后当没这个人,后来她实在物资紧缺了才重新下山,乡里的人都喊她野人。母亲还嘴说,那也证明她有先见之明,能算准了什么时候要跑。
父亲讲不过母亲,还说我是逃课逃的,转身就摔门出去喝酒了。
母亲抱着我,一直说,你放心,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就是拼了命也要保护你。她又想起大胖的死状,把房间里一切可以当绳子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
我怀疑自己要被自己烧熟,浑浑噩噩中,神婆的话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梦中我看到了那只蜡烛,就像是生日蛋糕上的那样,奇形怪状地立在桌子正中,家里一片漆黑,唯有烛火摇曳。
嘎吱——
门开了。
是小盛。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像是害怕惊扰到蜡烛的火光,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鲜血从右额角流下来,染红他的半张脸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脸色如常地走到我对面坐下,嘴唇动了动,伸手碰了碰我的手。
我看着他脸上的微笑,看到在伪装出的平静下赤裸的疯癫,我反握住他的手,问,你去做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的笑容变更深,上下嘴唇蠕动,发出不连贯的音节,我这才发现他脖颈下方锁骨中间有一个贯穿的洞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股股地往外渗血。
一副极端恐怖的画面在我的脑中闪现,坠落、黑暗、噪音,原始性的恐惧让我的全身止不住颤抖,眼睛盯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突然感觉一阵寒冷袭遍全身,悲伤绝望蔓延至全身,令我呼吸困难,心脏都皱缩成了一团。无力感,好像我费尽全力砌了一座金字塔,太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冰块做的,一照就要化了。
我起身想要过去查看他的伤口,想帮他擦擦血迹,结果冷不丁被椅子绊倒,待我重新爬起来——
梦醒了。
我睁着空洞的眼看着天花板,地面已经无处落脚,带着酒瓶回家的父亲和母亲大吵一家,面积不大的家里像是被台风袭击过,哭嚎责备与打碎碟碗的声音能把附近的人全部吵醒。
我有点意外邻居没有找上门来问罪,母亲已经对天哭诉着父亲的罪孽深重,一竿子扫到了十几年前。父亲是大专毕业插队到了京海周边农村认识的母亲,后来父亲腰伤严重被送到京海市人民医院看病,他就顺势赖在了城里,没过两年分到了现在的厂里当工人,母亲借着父亲的关系,给厂办的人送礼,也进了车间被安排了工作。对此父亲一直心里有疙瘩,觉得走灰色地带有辱他那套圣人伦理大道的斯文,所以后来厂里分房的时候,夫妻工龄被分开算,我家只能分到这套顶楼最边角的房子,母亲让父亲去找厂办说道说道,父亲就嫌丢脸,母亲和他闹,陈年积怨一气之下就要回娘家。当时母亲还怀着孕,挤中巴时被推搡导致流产,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事也成了家里的禁忌。
原来我真的有过一个弟弟。
父亲说,那孩子就是和咱家没缘分,没有那个出生的命。母亲就哭喊,昨晚儿子他后半夜一直在叫弟弟,神婆说得没错,就是你,你让我们家欠下的人命债,我二宝这是有怨气找回来了,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还要连累我强仔被弟弟带走,昨晚他梦游我一个人压都压不住他,你呢?你这个当爹的这时候到哪去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了。
父亲怒吼一声,刚要开腔就被邻居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怒气向来只对内,这会儿又换了一副嘴脸去给人开门。
他们是来喊父亲去帮忙的,昨夜出了事,难怪他们没来找我家的麻烦,原来是大清早的都不在。说大胖家昨天给儿子出殡后,夜里就被后山的野兽入室袭击了,现场简直没法看,让我爸去帮把手。他当即感觉暗室逢灯,整了整衣摆精神焕发地大步出门,一边说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一边把我和母亲关在了门后。
母亲的歇斯底里彻底哑了火,她呆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起身一个人收拾起满屋子的狼藉,就像往常一样,掩饰好一地鸡毛的生活。
神婆没有说错,母亲第二天就把她请了回来。这次父亲再没多说什么,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抽烟,我猜他肯定是在大胖家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他意识到那东西除了会让小孩吊死,还会危及到家长,尤其是危险到他这样的一家之主。
而大胖正是因为看到了那种恐怖,才会提前吊死自己,胆小鬼的下场比起无畏者,好得没法比。
我的奖状、父亲的勋章被从墙上扯下,鸡血染成的红绳在钉子的辅助下像蛛网一样包裹,血腥味叫嚣着向我半失灵的嗅觉发起挑衅,我被放在昨夜梦里我坐着的房间中心。我看到母亲翻找材料的手在颤抖,她拿出关于弟弟的产检报告、流产就医的病历等等相关物件,然后在红纸上写下那场意外发生的日期,由神婆扎了个草人贴上。
真的要这样做吗?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她看了我一眼,随后拿过鞋底和铜针往草人上招呼,嘴里唾骂着让他不准再来,不许靠近,不要怨恨父母,不该拉哥哥下去。
我这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挣扎着喊叫,不是弟弟,不是他,小盛没有要害我。
失去的恐惧支配着我。
神婆却说,看吧,鬼已经蛊惑心智了。父亲随手拿过一条毛巾团了团塞进我嘴里,被缚住的手脚挣脱不了实体的控制,嘴里只能发出断续的音节,我瞪大眼睛看着神婆把草人钉在桌上,火钳、炙烤、剪刀穿刺,念经声和铃铛声让整个房间都开始颠倒旋转,我们好像陷入了一场极度疯狂的仪式,母亲的咒骂变得越发极端,她一边哭着一边伸手挡住我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看见了。
我看见阿盛浑身都是血,我看见烛火摇曳,我终于读懂了他昨夜的唇语:
「哥哥,已经没事了。」
……
服务员将刺身拼盘端了上来,她夹了块金枪鱼赤身,猩红的肉块浸泡于黑水,头顶再放上一抹绿,生吞、咀嚼。
姑娘笑着问我,那神婆是真有本事吗?我说,就像是读书的时候做数学题,结果正确,过程全错。她说,我有时候也会梦见我哥哥,虽然他不成器,但是在那次意外后最困难的日子里只有他陪着我,他死后我也经常梦见他,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医院给他换错药导致他因医疗事故而死的那笔赔偿,我可能念大学都成困难。
我听她说着,夹了块生鱼片。
“诶,你怎么不沾酱汁也不放芥末?不会口味太淡了吗?”她问。
“我挺喜欢吃这种没味道的东西。”我嚼了嚼,皱起眉头,“就是回甘太腥了。”
她低声说了句怪胎,又问我:“大胖家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说,“僵尸吃人。”
“我不信。”她撇了撇嘴,“肯定是你看多了香港恐怖片,而且你怎么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的?你不是病着吗?”
“那是……我从她嘴里亲口问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