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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里是纽约州,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他停下抬头看天,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些零散的星星和钻进他皮肤之下的寒意一样清晰;威斯克靠得很近,和他几乎肩膀贴着肩膀,也抬起头。
片刻之后他转头对克里斯说:“你穿得太少了。”
克里斯的面颊一片冰冷。他吸了一下鼻子,看向威斯克。
“可能有点吧。我需要买块围巾。”克里斯思索,由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某一个点。
“你说克莱尔给你买过一块。圣诞礼物。”威斯克看上去想继续行走,但克里斯一动不动。他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夜空出神。“走吧,克里斯。”威斯克向前两步,催促道。
“哪个是你,威斯克?”克里斯回过头跟上他,“克莱尔告诉我过一个命理学的理论:在无穷尽的宇宙中,每个生命都有一个自己对应的恒星。你的在哪?”
“我对迷信不感兴趣。”威斯克拉着他,加快步伐。雪开始下,几片落到克里斯的面颊上,冰冷的刺痛感更加明显。他伸出手狠狠地搓自己的脸和鼻子,想让它们热起来,但暴露在空气里的他的手很快也冻得发红。他懊恼地叫了一声,威斯克拉着他走得更快了。
“我知道你不信迷信但是对于一个理论来说它无法辨明真伪的性质往往是讨论它的乐趣之一。”他小跑着跟上威斯克,并把另一只手塞进衣服的口袋里。它们很快会温暖起来的。“你觉得你的恒星是什么样的?”
“克里斯。”威斯克低声叫他的名字,“我有生物医学博士学位。我没办法讨论这样的话题,它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趣。”
“好吧!天哪!”克里斯夸张地大叫起来,一粒雪花抓住机会落进他嘴里,“拜托,我只是随便聊聊!显然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懂天体物理,但我们没必要向那个方向发展啊!”
威斯克叹了口气,它仿佛像是为了让克里斯听到一样明显。“当我们在讨论星星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他问克里斯,随后紧紧他那只捏着克里斯的手。他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镜子,愿望,梦中之梦和爱。”克里斯得意地说,他笑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威斯克。后者保持着他一贯的表情瞥了一眼他,随后继续看着前方的道路。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雪已经积累了一个鞋底的高度。他们拉着彼此,小心地行走以避免滑倒。威斯克拿下了自己黑色的羊绒围巾,快速地围住克里斯的脖子和脸;在一瞬间他的表情放松下来。这副围巾是温热的。
“我很惊讶你能将这些复杂的意象连接起来。真让人印象深刻。”他重新拉住克里斯的一只手,继续把它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你的是什么样的?”他听上去饶有兴致地问道,尽管克里斯不知道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假意。
“五月,林中之湖,在黑暗中闪耀的金属,还有狼群。一小群狼组成的狼群,它们全都有一样的眼睛和獠牙。”克里斯回答,“那么你呢?”
“恐怕你无法在无穷尽的宇宙中找到我的。”威斯克狡猾地笑了一下。
“这不公平吧,我已经把我的告诉你了!”克里斯在口袋里的手打了他一下,随后很快地被威斯克裹着皮手套的手捉住,牢牢地捏着。他的手一时间动弹不得。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不在宇宙中,因此我无法跟你形容它长什么样。” 威斯克这时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微微歪头从墨镜的缝隙里看着克里斯。克里斯的兴致在他的脸上如天光一般暗淡下去。雪积到了他们的脚踝。归家遥遥无期。
他不说话了,任由威斯克牵着他行走。但他好像理解了什么:当你不需要梯子也能摘到一颗星星的时候……
“怎么还没到家?”克里斯皱眉问威斯克,他越来越冷了。围巾给他的温度不足以支撑他不打寒战,可威斯克仍然站得笔直。
“你相信我吗?”威斯克严肃地问。
克里斯感到不安,于是他回答是的。他不知道威斯克为什么突然发问,但他从来没有不相信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永远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甚至是“选择的权利”。在他刚刚回应完威斯克的提问之后,最后一对街灯消失在他们身后。现在克里斯和威斯克紧紧贴在一起,行走在只有寒冷存在的黑暗中。远处有一点光。
“跑起来,克里斯。我们快要到家了。”威斯克改变了他们的手相握的姿势,让他们十指相扣。随后,他把这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着克里斯以冲刺的速度向前奔跑。克里斯不知所以,为了跟上他的速度,他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以保持平衡。围巾要被吹掉了,于是他索性将它扯下拿在手里。他们两人无言地在黑暗中奔跑,紧紧盯着那一点亮光所在的方向。好消息是,他们越来越近了。威斯克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声音直直地传进克里斯的耳朵里,于是他知道他仍在那里。克里斯的呼吸道剧烈地发疼,连肺都在一抽一抽地尖叫;他的整个面部都快要被冻得没知觉了。在他的身体结成冰的前一刹那,威斯克单手破开房门,把克里斯丢进沙发里,然后回去把门关好。奇怪的是,门竟然没有被他撞坏。克里斯再度围上围巾裹起他的整个脑袋,好让血液的温度不要透过他的表皮散发到空气中。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威斯克。
“刚刚那是什么?”
威斯克从门口走回来,挂好大衣,随后摘下墨镜。
“有人梦到了我们。”他说,“如同莎士比亚梦见丹麦的国王一样,后者突然在这位剧作家的幻想之中死而复生。这样,丹麦王即要承受三次被哈姆雷特所杀的命运:一次在自己的宫殿中,一次在史学家的著作中,一次在伦敦剧院的舞台上。”
“谁梦到了我们?”
“在迷宫的其他小径中的你与我。或许还有其他人,我不知道名字。”威斯克猜测,“一些与你我永远不会有关联的人,他们在白天做梦,整日肖想我们的存在。但那并无大碍。所有我们的命运不尽相同。最糟糕的也不过生离死别。”
“喔……好吧。”克里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梦到的人会发生什么?”
“如果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物而是他人的头脑之中的一个幻影,我们将会迷失。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回家了。家真实不虚。克里斯,你和我都真实不虚。”
克里斯摘下围巾,打开暖气片。他把自己的外套挂到威斯克的旁边,然后贴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他扭了扭躺到威斯克的大腿上。
“关于你说的‘无法在夜空中找到的恒星’……”他盯着威斯克的下颚若有所思地说道。
威斯克这时正打开电视收看晚间新闻。厄尔伍德大道皇家剧院纵火案1仍然在调查过程当中,海德路汽修店的卡勒姆·帕特森因为偷换顾客的零件而和消费者协会志愿者吵得不可开交。市中心的Coté®比利时华夫饼正在为救济所派发自己的产品以庆祝二十周年店庆,店主马修·维尔蒙特正大谈特谈自己二代移民的家族史。巴德姆幼儿园2的孩子们将要在中心花园举办义卖会。大型制药企业**正于昨日宣布3……
威斯克利落地关上电视。克里斯扭头问他:“你是那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威斯克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他,眼神像是在制止克里斯继续说下去。但不要紧,克里斯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用力搓了搓克里斯的头发,让他从自己的腿上离开。克里斯翻身跳起,一遍游说威斯克放弃从电视上看新闻的习惯(对你这种效率狂来说阅读更快,克里斯说),一遍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几张电影光碟来看。他叫住威斯克(后者正有一半的身体探进书房,准备完成他季度会议需要用到的幻灯片),对他说:“早点干完。我们可以找点事一起做。”
威斯克轻轻颔首,关上房门。克里斯在他身后打开电视,然后充满目的性地调小音量并确保它不会完全被门阻挡。狡猾的小东西,威斯克想,克里斯,他的伴侣,他真实不虚。家真实不虚。克里斯温暖的身体和真实带来的重量让他感到沉重,而这种沉重正在从“好的”方向拖慢他的步伐。阿尔伯特·威斯克对此并不后悔。即使某一刻有几个人正梦见这个地方,那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他现实的基石永远稳固。
威斯克并不是对这种神秘主义现象带来的危害一无所知。他起初并不认同这种谬论,但在读到其他部门的同事提交给公司经理的一份报告后,他立马开始明白自己身处的世界并不在绝对的物理学规律的统治之中。他开始发现,在自己赖以生存的现实之外,还有另一层触不可及的真实,而人类永远无法概括它。他惶恐不安过一阵子,但一只属于克里斯的手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将他的头发抓乱,然后把他强硬地拉回当下一个柔软温热的被窝里,威斯克才大梦初醒。就在那一瞬间,他幡然醒悟:真实的重量不是他的镣铐,而是他的锚。
克里斯在门外发出压抑未果的笑声。威斯克在台灯澄黄的灯光里凝视着关上的房门,视线穿透红棕色的实木,思索着克里斯正在收看何种愚蠢至极的电视节目。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幻灯片应该自己完成。坐在这里,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无疑是对时间的一种浪费。威斯克厌烦地叹了口气,决定在明天把这项工作交给与他交好的同事艾克赛拉,她通常会负责他的部门与决策层的沟通工作,而威斯克知道她向来不懂的如何拒绝自己的不情之请。他心情愉快地打开房门,走出时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生物噪音发生器,那颗被他占有的恒星——克里斯,他正从一打啤酒里拆出一罐打开,从笑意中短暂地抬头凝视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