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长大的那个街区，克里斯。
我忽然想起你曾讲过——尽管很快我便将它忘记，而你描述的，从树影间倾泻而下的午后日光（撒在车顶，那些车停在编织出城市的黑色马路上，停在那些绿得可爱的草坪前方，而你仍能记得每张车牌主人的名字）在过去的某一刻曾温热地将你的皮肤晒透，那时你的肩膀会触碰到克莱尔的，于是一种羽毛般的亲密缓慢从心口升起的那种感觉；那据你所言没什么特别的，在数年以前就早已习惯的场景，我则闻所未闻，也见所未见。这些你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告诉我的稀奇之事被我在另一个寒冬的午后抛之脑后，原因无他，我理应这么做。对于你的事我应该遗忘，而在我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里，我已学会如何熟练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喂养我永不满足的欲望。
所以，无论经历何种思量，我都不能让你挡在我的目的之前，但这并不代表我要穷尽一切去将你当作寻常的一个与我作对的人那样消灭。我从不害怕对手，我也不缺乏任何形式的敌人，但在一切既往中我都从未过有过这般的渴求，即那让你的眼睛牢牢锁在我目光之中的渴望——或者一个是当你在我身后端起枪，而我无需将手从衣袋中抽出，昨日的世界便在我们脚下土崩瓦解，我带来的明日就这样拔地而起的幻想。你这命运强加给我的锁链在我固若金汤的自我中打开一道阴险的缝隙，赋予我足以致命的百密的一疏。于是，我所有的努力都在那一刻成为亡羊补牢。
有时在我对未来的遐想中，我会模拟地理学理论中描述的板块运动产生的结果。大陆在必然的力量中水乳交融的过程将由一个经典的模型演示，山峦将由于这一运动平地而起，而作为一种积极的预示，我应该站在那里，你或许会有一个位置。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笔记1就是为那一刻准备的，是为我描述的这一刻所精心书写，但你的愚蠢太过清澈，读不懂我对我们彼此的纠缠所有的解读。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真是好奇你究竟明白些什么。可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我当真有如此难猜？
不。我清楚并非如此。
是这样的，克里斯：
Parce que c'était lui, parce que c'était moi.2 克里斯，正因你是你，正因我是我……
我从未想过过去会将我引向何种境地，而我也的确从未在乎。但在机库时，在不远处停着的Northrop Grumman B-2的见证下，在你将光线关上的时候，一个（某一个，太过具体以至于我无法将其命名）被我杀死的事物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我并对我说，那在绝望之中挣扎的不是你对死亡之黑暗的迟钝，也不是你一往无前的愤怒。那是，也只会是一件事：我对我自己徒劳的反抗。
不再看见的事实将我逼上绝路，我逐渐停止思考，任由那越来越近的尾声强力的爪掌将我收紧。你骄傲地昂着头，向所有人昭示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已经将我的弱点牢牢在握，而我从未发现你有这样傲慢的一面。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乎：当你注射我的时候，我对你是否有一丝犹豫一无所知。这使我对我成了一个大问题。
让我最后一次厘清一遍思绪：克里斯，在将死之时我终于拨开眼前的迷雾，看清了我道路最后的终点以及我所有目的背后的目的。我讶于我内心的空虚，因此我绝不能停，好像西西弗斯。在我前半生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被无形的恐惧所缠绕，我不清楚它从什么时候成为我的一部分，也不清楚这种恐惧究竟对我造成了什么确切的影响：我已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精神分析。但是，我清楚一点，这一点或许解释了所有的问题：纵使我只有你这唯一的威胁，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断地伤害你，并且永远无法杀死你。我最后的镜子，我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复原的，井中之月一般的镜子，克里斯。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那个金色的，微风追逐而过的下午，你靠在西区天台的栏杆上，向我讲述一段关于温暖的午后的回忆，只花费了你5分钟的时间。我在那一刻透过墨镜看到的光线耀眼得如同当下逐渐占据我一切的赤红流金一般，让我短暂地产生了迷惑，与你的语言共情。那是荒谬的，我唾弃它。在那一刹那过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的脸，因为你的神情是那样令人作呕，羔羊一般对世界一无所知；然后我后悔了，想要打消这一想法，但那已太迟。
我忽然间忘记了你的模样，克里斯。多奇怪啊。让我最后看一眼你，这样，我……
——
那个渺小的影子消失在飞溅而起的岩浆之中，刹那过后被永远地吞没。克里斯死死地盯着火山的方向，直到它在他眼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