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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呀——”
在下,神策府主簿,永海是也。
自三百年前星槎海一役,云骑重创丰饶余孽并捣毁神秘组织药王秘传,此后百年,罗浮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下,连我这把劳苦命也终于得了清闲。
只是劳苦命终究是劳苦命,这清闲没享受几年,太卜司近日便占卜出建木之祸,神策府上下已进入戒备状态。
祸不单行。境内丰饶势力再度死灰复燃,在罗浮有卷土重来之势。不死不灭,倒是颇有丰饶特色。
危险就蛰伏在暗,虎视眈眈地等待奇袭当局的时机。
地衡司调查数月,线索最终汇聚到一处。
情报传达神策府呈递给将军时,我正支颐走神,冷不丁被符玄将军点名。只好硬着头皮看向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试图从复杂的图示里看出点什么头绪来:正中央星迴海辖区上一个血红的圈,那正是——
剑首彦卿府邸。
丹楹刻桷,画栋飞甍。
第二天晌午,我立在无人迹的长街中央,抬头遥看匾额上遒劲有力的字迹。
那是在彦卿及冠分府时,景元为他亲手所题。
我为景元效命的时间比为符玄还要久一些,时过境迁,看到这些字,不免感怀。如今物是人非,匾额上的字迹已然斑驳,景元将军身陨百年,彦卿也不再是那个眼中闪烁着群星的小孩子了。
小将军如愿做了罗浮的剑首,而那个以他为豪的人却已不复存在。
小将军——作为云骑旧部,我仍这么称呼彦卿。他是前将军景元一手养大的,天资聪颖,冰雪聪明,云骑上下爱护非常,弟兄们总爱亲昵地喊他一声小将军。这几百年过去,那拨老家伙里,堕魔的堕魔,战死的战死,如今只余我一个文职苟活着,仍然固执地保留这个称呼。
昨夜大雪,天地失色。
这样气派的府邸,门前却堆着厚厚积雪,无人来扫。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去叩门时,鞋袜俱已湿透了。
等候之际,雪片又纷纷扬扬撒了下来。我恍然想起三百年前,也是个冬日,将军派我来此传话。即便长寿如仙舟,也不免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
须臾,机巧魔偶打开门,一言不发地将我引去彦卿卧房。
星迴海与长乐天相去甚远,我只听闻彦卿长年离群索居,今日登门,果然如此。府上侍从大抵全都遣走了,连三百年前那个憨态可掬的门房也被这具冷冰冰的人偶替代。
大雪吸收了天地间一切杂音,周围静悄悄的,只剩这具人形死物所发低涩的摩擦声。
距离池馆水榭愈来愈近,湖面结着厚冰,覆盖一层未融化的雪,连成大片惨白。魔偶僵硬地转过身,向我一拜,便沿着石子路原路折返。
我顿在那里,眼前是漫天鹅毛大雪、满院血红石斛媗妍绽放的诡秘景象。在上次登门之后,我特地去请教过丹鼎司的朋友。他说石斛喜光喜暖,断不会在凛冬开放,担心我是不是让符玄压榨出幻觉来。
而此刻湿冷的空气里,的的确确弥漫着馥郁的芳香,真真切切地钻进我的口鼻,亦如三百年前那个北风过境的午后。
花草实在是过于繁茂了,几乎将通往卧房的小径淹没。我不得不踮起脚小心地从中间穿过。
房门虚掩,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透过窗户雕花镂空的缝隙,我瞧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诡异到惊悚的一幕——
青年将桌上头骨捧起,虔诚地落下一吻。
那是彦卿。看得出岁月未曾败他分毫。眼前这么一个诡异的场面,我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
仙舟人长寿,但并非容颜永驻。百年随手而过,青年才俊、妙龄女郎转眼便垂然老矣,而他仍然是三百年前俊美无俦的模样。
“进来吧。”屋里传来平静而冷淡的声音。并不意外,以他的境界,大概早已知晓我来了。
我得了此间主人邀请,推开门走了进去。那枚骷髅头还躺在他怀里,许是方才那一幕给我造成的冲击太大,未经思考,便将心中危险的猜测脱口而出:“那是景元将军的……”
“是啊,是他。”他并不避讳,大方承认,转身将头骨转向我,逆着光,天真而残忍地笑着,“三百年未见了,你要同他打招呼么?”
那声音唱叹似的。我语塞,一时竟不知道他在同谁说话。脚底湿透的鞋袜、院里萧瑟的北风、不合时宜的花草,还有眼前骷髅森然可怖的注视,不知哪个更叫我遍体生寒。
三百年,换做短生种已投胎转世四五回了,我永海虽愚笨,到底是痴长了年岁,不至于像三百年前那样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忍盯着那骸骨,偏开头,干巴巴地开口劝道:“仙舟最是讲究落叶归根、丰城剑回。景元将军既已仙逝,还请小将军让他入土为安。”
“仙逝?入土为安?”彦卿像是听了句笑话,抖落两声笑意,“主簿大人莫不是日日案牍劳形,忘了景元早已堕入魔阴——非人非兽之物,何来故土。”
他话说得刻薄,若不是亲眼见他方才做了什么,我几乎要认为他对景元将军是真的恨之入骨。
彦卿将头骨安置在架子上,伸手依次拂过一旁挂在墙上的宝剑,最后堪堪停在最角落的那一柄。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架上宝剑发出森森寒光。
“是我手刃了他,就地埋进了院里。经他丰饶的鲜血滋养,我这方小小院落,倒是四季如春。”
他将那柄饮过血的长剑提起,我的心瞬时提了起来。
“怕什么?”彦卿似笑非笑地扫我一眼,而后盯着那把剑呢喃道,“你既然敢来,到底是不怕的。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将军眼前乱晃的是你,奉命让我去杀人的也是你,如今要杀我的也是你。”他露出落寞而怀念的神情,我便知道他口中的将军指的是前将军景元。
我心下已思考着回去该如何向符玄交差。此番前来,便是试探彦卿。而事情有些太过顺利了。
“哪里的话。小将军乃罗浮剑首,身份煊赫,尊贵非常,仙舟上下,无人不爱戴敬服。”
“是么……可我私藏魔阴,本就触犯云骑军中律令,如今更是放任它浸淫满院花草、辱没万物生长之灵。万死不足惜。”
他说着死不足惜的话,却依然一副冷淡的、仿佛死生毫不关己的腔调。
我拱手道:“永海乃一介小小官吏,最大的事情不过是替神策府整理文件。对小将军该如何定夺,是符玄将军的权力,属下无从过问。”
他笑了一声,似乎对我这种四平八稳的作风嗤之以鼻。
我这才发现他双眸之中,眼尾处染有血色,这俨然是堕魔之兆。
我惊惧不已,走上前去要看个仔细。他不动声色地后撤两步,笑道:“主簿大人,还是与罪身保持点距离,这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情。”
仙舟人的长寿以终有一日堕为非人之物为代价,只是没想到这代价于彦卿这样早。大抵是,日日与孽物相伴,教邪祟浸淫所致。
痴儿。
我尚且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在心底怅惘地感叹。
“叫你看到这些,我便没想遮掩什么。去禀告将军吧。”他下完逐客令,见我仍杵在原地,凝眉道,“你来总不是单纯看我的罢。”
人非草木,岂能无感。他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攥着的拳头紧了又松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将军,好自为之……保重。”
北风呼号着,将我的声音吹散。
「承」
符玄大人同小将军之间的芥蒂,说复杂并不复杂。不过是三百年前符玄大人逼迫小将军亲手诛杀恩师景元。那是时局所迫。仙舟上下,除了彦卿,还有谁有那份实力削除景元化成的魔阴身?除却外患还有内忧,云骑内出现彦卿勾结药王的逆论,一时甚嚣尘上,虽知荒谬,非常时刻却不得不推小将军出面。
在那之后,彦卿便告病闭门不出,人人都道他与符玄已然离心。
我回到神策府,将情况呈报将军,隐去了彦卿亲吻景元骸骨的部分。
符玄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也是,太卜司通晓天道、预知未来的本事人尽皆知。她派我去打探,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符玄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有话快说。
我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彦卿已有堕魔之兆。
“……他也……”符玄疲惫地阖上眼,不住摇头,“是本座……”
我不知她未竟的话里包含着怎样的情感。
“永海,你以为,本座该如何处置他?”符玄指节抵着眉骨,没待我回答,便嗤笑一声,兀自说道,“你这么个明哲保身的老好人,想必要说此事全凭将军定夺——老狐狸。本座糊涂了才会想要问你。”
我打着哈哈奉承两句,谁知她今日不为所动,那双洞察万物的眸子投向我道:“可本座,的的确确不知如何处置他。”
她鲜少露出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无助的表情。上一次还是在逼迫彦卿杀景元的时候。她颤抖的唇角展露出她难以压抑的不安和悲伤。
“算了,把这些归档吧。”她突然指着案几上堆放的信件吩咐我。
我心知方才说错了话,忙不迭领命去整理信件。
那案上的信,少说也有百封。一看就是些年代久远的老古董,虽然能看出它们被什么术法精心保存过,但终究抵不过岁月留痕——摸上去有的都要风化了,我不得不提起百倍的精力应对它们。
果然她是在气我刚刚的回避。
可是我能怎么说呢。
说如今我想让彦卿活着,想把他从丰饶逆党的名单里剔除出去,想他带着将军的骸骨远走高飞,想他长命百岁?可就像三百年前我想让景元活着,想他平安顺遂一样;就像景元期望彦卿可以永远做个快意恩仇、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样,在命运和时间面前,我们的渴盼不过是无济于事的妄想。
总是,事与愿违,徒留遗恨罢了。
我小心地收拾着信件,符玄不知什么时候踱到我身后,她问:“不打开看看么?”
这信怎么看,老旧得看一眼就会融化……
我刚想推诿,只见我拇指下摁着的、熟悉的字迹。
同今日在匾额上见到的如出一辙。
不,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他们的字迹表面上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比如少了一分从容娴和,更重骨力,因而多了分少年人的锋芒。
这是彦卿的字。
我胸中涌出的苦涩令我唇舌发干。要打开吗?
——果不其然,每一封,都是写给景元的。
景元将信留下,而符玄一直保留着它们。在这二位的精心收藏下,这些薄如蝉翼的纸片,抵御住百年汹涌的时光,如今脆弱却依然完好地呈现在我面前。
「将军,见信如唔。彦卿一切安好……这柄赤练,状似链蛇,长二十节,御剑可使之延展,缠于腰腹、颈项……」
信的末尾可怜巴巴地说自己零花已经用完,但是想买下这把剑。
一旁是景元的批注,一模一样的字迹,写着:「此剑诡谲,不宜留存。」
我点头赞成,这么一把蛇剑,小孩留着,确实危险。
只是彦卿那个剑痴的性子,少不得要闹。
果然,下一封信上,彦卿抗议说自己不会被剑伤害,说将军太过谨小慎微,把他当成三岁小孩。
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跃然纸上,我几乎能想象到将军在灯下读信时,嘴角宠溺而无奈的笑。
信的内容大多是购剑,此外,便是少年快乐肆意的日常。
街巷的梨花、院落的石斛、窗外的银杏、墙角的山茶,少年人将四季写进信里,或直白,或含蓄地表达依恋和孺慕的爱意。
「白先生说,石斛生津养胃,便寄一捧给将军,望彦卿不在身边时,将军也能按时三餐。」
「书上写,石斛兰要送给父亲。将军收到我的花没有?彦卿非常想念您!一日三秋,彦卿在罗浮已想您六个春夏了!」
一旁的批注是:「明日回去。」
信上附一支兰花,如今已然枯萎,成了标本。可将军翻开信时,一定嗅到了那阵愉悦的芬芳。
短信快捷,却要以书信的形式交流。想必这就是个中原因。
我一封一封翻看着这些信,品尝着少年人的心事,几乎潸然泪下。待我读到最后一封,天色已快亮了,符玄在一旁入定,不知睡了多久。
最后一封,正是在景元堕入魔阴那夜寄出。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话。
「将军三思。」
我拾起信,自落款处飘落一枚已经干枯的银杏叶,落到地上,瞬间碎成齑粉。
「转」
“看完了?”
符玄适时醒了过来,我把信轻轻放到桌上,问她:“小将军那时候……是不是早知道景元堕魔的事情。”
符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道:“本座不似景元那般铁石心肠。景元要我收敛锋芒、沉心静气,只是还没待我达到他那种非人的境界,便撒手人寰……
彦卿爱他,他怎么不知,却还是要他亲手了结自己。”
“不是您……”
“自然不是本座,本座说了,没有他那样硬的心肠,连自己的宝贝徒弟也要算计进去。”
“算计?”
符玄自顾自继续说道:“你跟随景元那么多年,也是看着彦卿长大,算是我在此间,为数不多,可以一起谈论他们的人了。”她脸上的表情同彦卿捧着骸骨时一样落寞而怀念,自称也从本座变成了我。
或许,高处不胜寒,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坐上去,便只有苍生,没有自我了。
“属下明白。将军遣属下前去看望小将军,旁人都说是苦差,于属下而言……却是极欢喜的。”
“我竟也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符玄看着空荡的大殿,长叹一声。
我二人在殿上各自揣着伤心事,突然一神官走进来禀报:“地衡司和神策府联手,已将彦卿缉拿。”
我猛地看向符玄。
“去看看吧。”符玄已经将茫然收拾好,只留我一个瘦小却坚定的背影,向外走去。
我便将她方才提到的景元的算计抛诸脑后,紧紧跟了上去。
天色未明。罗浮尚未苏醒。
一片死寂。
我从不知道凌晨的长乐天,原来是这般安静。
那个蓄着小胡子的神官跟在我们身后,一言不发。
街上的积雪早已扫尽,路面却仍是湿滑。
到了幽囚狱,空气变得更为阴冷,让人难以忍受。我总觉得有什么似有若无的东西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蹿出只黑猫,狰狞地竖起尾巴朝我们张牙舞爪地示威。我吓得往后一退,踩到身后那位老兄的脚。
“抱歉,我——”
老兄温柔地扶着我的胳膊,笑道:“无妨,大人小心些。”
我心中涌现出阵阵暖意,一抬头,符玄在前面无言地催促我,刚暖起来的心又凉了回去。
楼梯向地下深处蔓延,灯火幽暗,让我想到书里那条通往冥府的路。
“奇怪,只有我们三人么?”我跟在符玄身后,扭头问身后的小胡子。
他贴我极近,放大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光让他盯着便毛骨悚然。
“怎么了?”
他问道。
幻觉么……我回过神看着他并无不妥的脸,心想我这是熬了一夜,熬出幻觉了。也是,这么个阴森的氛围,确实适合引人遐思,发生一些恐怖故事。
我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而后被黑暗吞没。
“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簌簌作响,像老鼠在叫。”不一会儿我又问道,符玄走在前面始终一言不发,我只好回头再去看小胡子。
这一看我魂都要飞了。
大片金黄的银杏叶将人层层裹住,鳞片一样附着在身上。
魔阴!
小胡子平静地从我僵在原地的躯干身旁经过,依然温和地说:“大人怕黑,我为大人在前面掌灯。”
“且慢!”
我伸手拽他衣袖。符玄已经到了关押彦卿的隔间,停在几丈外,以为我在后面磨蹭,催促道:“过来。”
又指指小胡子:“来开门。”
“可是——”我话还未说完,便被符玄打断,“别可是,快点。”
小胡子上前打开锁。彦卿被绑在柱上,四肢吊着铁链,身上仍是昨天上午看到的那身宽大的寝衣。他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间露出一点削瘦的肩颈和惨白的脸。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我会感慨一句他像受难的神祇一样完美。
可时机实在不合适——
在我们踏入牢房的那一刻,从地上瞬间长出的魔阴便将符玄与我立即包围起来。这东西,根本杀不死,倒下又会复活,武力却极高,招招致命。我不会武,符玄不擅武力,小胡子一看就不是什么高人,我三人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
吾命休矣!
小胡子畅通无阻地走上前,利索地打开彦卿身上的锁链,跪地俯首道:“药王大人,军团已设下埋伏,将长乐天重重包围,只待一声令下……”
他的嘴仍在嗫嚅,半个脑袋却被削落到地上,滚到我脚边,眼中仍然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快意,癫狂地与我对视。
符玄抬手一瞬将他枭首。鲜血飞溅到彦卿下颌,在惨白的脸上红得妖艳。
彦卿平静地看着眼前颓然倒下的尸身,握着拳抵到嘴边低声咳嗽起来。
“愚不可及。”他说。
——我曾在港口听过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
彦卿唤出长剑。
——我那时便在想。
剑入燕跃,万剑天来。
——成为恶龙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彻底终结一切罪恶。
魔阴被斩作金色叶片,纷纷扬扬,在空中乱舞。
——自己化身为邪恶,承载世人的邪念。然后向着正义的祭坛,引颈受戮。
「合」
一场谋划百年的政变以首领的倒戈迅速告终。
彦卿割开手腕,将血洒在地上,尚未复活的魔阴瞬间化作片片银杏叶子。
堆积的叶片几乎淹没小腿。
血顺着他的剑滴落。
我认得这把剑,那时它躺在角落,一处最不起眼,主人最不愿留意的地方。那上面也曾浸染景元滚烫的血,与他的混合在一处,一同坠落。
符玄用地上的叶子摆起符阵。地上明明灭灭,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光神策府,便有二十八人。”符玄从阵列中心走出来,金光瞬时黯淡,她将名单上传中枢,“这个时候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在外面游荡的,通通视作逆党,一并剿灭。”
“若只是出来散心……”我犹疑道。
“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永海,为了今天,我们已经损失太多。”她沉痛地说,目光扫过青年苍白的嘴唇,“彦卿,回去休息吧。”
我主动请命:“我陪他一起。”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如堕五里云雾,厘不清头绪。或许答案便在彦卿这里。
星迴海的那条大街依然冷清,但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了。
魔偶从里面开门,毫无感情地说:“欢迎回来。”
府邸上处处弥漫着颓败的气息,竞相争妍的花,繁茂如盖的树,葳蕤蓊郁的草,已然全部凋敝。
这意味着,这里曾经流淌着的丰饶血脉已经干涸、消失殆尽。
北风肃杀,穿堂而过。
他杀了景元两次。一次在三百年前,一次在今天。或许后者并不能被称作景元。
实际上前者也不能。
那么——
“他的尸骸呢……”我问满目疮痍的庭院。
“如果你是问他的头颅,我将它丢到了湖里。”
“我本想,将他研成粉末,在去其他仙舟的路上,炸成烟花。可惜他的骨头太硬了。”
景元的骨头到底硬不硬我不知道,但说话时彦卿脸上生动鲜活,仿佛变回三百年前,或许更早,他被养在神策府,在景元膝下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骇人听闻的发言像是孩子拉着你的手,天真烂漫,在说苹果糖、金鱼还有夏夜凉爽的风。
真是大不敬。
但这可是彦卿。
“他的骨头和他的心肠一样硬,冷冰冰的而且硌人。”
我努力不去想它为什么冷冰冰的而且硌人,也不去好奇为什么符玄和他都说景元郎心如铁。比起这些,眼下我更担心他的身体。短短一天,他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就像这一院的草木,在某一个静谧的夜晚悄然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害怕他此时的生动鲜活,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返照。
我让他待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回去联系丹鼎司,请白露来看看。
彦卿在荒芜的花架前驻足,转身看我:“已经来过多次了。堕入魔阴是长生种的宿命,是宿命,便药石无医。”
“你不好奇景元做了什么吗?”他突然问我,又说,“你简直把好奇写在了脸上。”
我摸摸脸,想找个什么东西照照,突然意识到他在诓我。符玄评价我是老狐狸,我看不尽然,这才是真狐狸。
景元在行将就木之际,窥见自己的死相。
他看见繁茂的树,肆意伸展枝叶,盘踞的根虬舒展,潮水般奔涌。长剑钉入肉体,灵魂叫嚣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树张开血盆大口,将残破的身躯咀嚼、吞咽。
常言天行有常,死生有命。
可这命、这道,从不悲悯,从不垂怜!
祂将罗浮的将军推向非人道,敲碎骨头融尽肉身,祂要他去毁灭,践踏这片他穷尽一生也要捍卫的土地。
造化弄人。
景元自知没有几年,与其等着大限降临,不如主动走近,如此,罗浮方有一线生机。
不拘一格的将军再次违反祖宗规制。
仙舟人走到生命尽头,在堕入魔阴前,十王司便会将他的魂魄留存在因果殿上。判官收走了他尚且鲜活的生命,它散发着柔和的光,隐没在大殿中央铺陈的生死簿上。
他倒在爱徒的怀里,彦卿委顿于地,就像是断线的木偶、熄灭的群星。
符玄看着因果殿里萤火一般星星点点的金绿光芒,它们是罗浮在诅咒中从不屈服的历史和冉冉升起的未来。
“我早说,他不仅是个坏蛋,还是个混蛋。”符玄红着眼,上前拍了拍少年,“他的肉身很快就会堕魔,如果你下不了手……”
如果你下不了手,仙舟上下也无人能斩杀他。
彦卿平静地说:“他让我来。”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在踏入这十王司时,我们便入了他的局。可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向来兵行诡道,这次直接把自己摆上棋盘做饵。穷观阵预示他是下一任药王,他接受得倒是大方,自己堕入非人道再不得轮回,还要牺牲你百年无虞的年岁,去镇压他的尸首……什么待时机成熟后,内忧外患一并解决,本座看简直是胡闹。那蛰伏神策府高层的叛徒,届时,我定要他灰飞烟灭!”
我听着这段秘密往事,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又想起世人对景元的评价。逾凌玉界,麾斥天戈。天地为枰,进退俯仰,皆为谋局。景元以生命作子,当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心中五味杂陈。我感叹他对自己那样狠心,对彦卿也那样狠心。
“可那魔阴人,称你为药王。”
彦卿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魔阴人靠嗅觉辨人,大抵是把我当做他了。”
他同景元的尸骸共处百年,这么想合情合理。可我隐约觉得他还是有所隐瞒。
之后我时常去他府上探望。符玄托我把神策府那一摞信件归还给他,彦卿捧着信,坐在那棵老死的梨树下,不再理会我。
我倒也自在,在水边席地而坐,入定垂钓。
“我曾喜欢过一柄邪剑,缠了他很久,他说危险,但最后还是给我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他说得没错,那剑诡谲,不宜留存。后来我被那剑割伤脖子,离命脉只不到一寸,他发了好大一通火教训我,让我在外面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膳时他来和我道歉。我就想,将军真傻,明明是我做错了事情,为什么要他道歉。可是他一哄我,我就开始委屈,眼泪掉个不停。”
“孩子就是这样,是不是?”
我答不上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方才咬饵的鱼摆着尾巴,朝远处游走了。
“从那时我便知道,他的决定,总是对的。”他解开信上的符咒,失去保护的古旧纸片在他手中支离破碎,沙子一样从指尖缝隙流尽,“我知道他做了最优的决策,只牺牲他一个人,便换得罗浮长久太平。
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后人在给他盖棺定论时,骂他是十恶不赦的妖祸。也不愿意我光风霁月的将军,竟然为命途所累,沦落到永世在非人道轮回的结局。”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有预感,这就是他瞒着我的事情。可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转眼隆冬已尽,江河消融。罗浮的生机在开春和煦的风里一茬一茬又生长出来。
人死虽不能复生,但在罗浮却可借符阵还阳,了却生者心愿。
他们总会相见。
符玄说这是景元计划的最后一环,他将寿命存在十王司,便是要在最后清醒时给予丰饶逆党最后一击。
那么彦卿呢。
他知道彦卿逆天改命,替他做了那棋盘后那最为关键的一枚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我不敢去向符玄打探,看到彦卿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月出天山,星垂云海。
彦卿位列阵前,符玄与我,还有十王司的判官在旁坐镇观摩。
三大符阵——
一为界寰阵,观寰宇之变,调取空间。
“景元,逝于星迴海。”阵中人沉声念道。
二为宙合阵,察宙合之势,追溯时间。
“……年某月夜”
三为业成阵,识业因之序,再现因果。
“为爱徒彦卿斩杀——”
判官手边花一般绽开符箓:“离魂阴灵,长绵入冥;长梦觉迷,托体附形!”
霎时狂风大作,从建木里走出一个幻影。
“彦卿,你清减了。”
“将军……”彦卿抱住他,“彦卿非常思念将军。”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景元想必已经知道彦卿做出的牺牲,叹息着,“是我棋差一招。”
“不,彦卿甘之如饴。”
两人化作黄叶,风一吹,簌簌作响,身形俱散。
“将军!”我大喊。
“罢了……罢了。”符玄面上隐隐动容,哀叹一声,“终究是他的选择。”
“走吧。”
她踏着满地的银杏叶离开这里,遍地的枯叶颤抖着,发出低涩的呜咽与哀鸣。
——落子无悔·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