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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平近日购入了一辆摩托,是铃木的gsf400,价格可不便宜,大约是他打工两个月的工资,再贴上以往存的一笔钱。樱木军团其他三人都围着洋平乱叫,主要是摩托太美,引得他们眼馋:金属镶嵌,亮红色油漆,夜晚驶入神奈川的车流,八百米外都知道是不良驾到。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车和洋平不搭。洋平么,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梳起,只有几缕短的垂在额头上,眉眼平静,面容笑的时候显得和善,不笑的时候则很冷淡。正因如此,他做不良总令人觉得有几分派头:能打,且全身萦绕着那格格不入、难以琢磨的模糊感,使人下手时总是狐疑:这小子是谁,又在想什么?如此的水户洋平,适合暗而沉的黑夹克衫、口味清淡的香烟、在神奈川小cd店里流行的颂唱水手或浪子的歌曲,却绝不是这种生怕无法夺人眼球的街头霸王杀手——未免有点太沉不住气了,让人觉得嚣张乃至欠扁,还不如之前那辆粉色小电驴,低调的实用中蕴含着朴实无华的芬芳。
要说适合它的主人,樱木军团几个人脑袋里都冒出某人的身影:此人是水户洋平的好友,天生红发,脾气的上限是勉强社会化的智人,下限是下地狱鬼都嫌他烦的狂犬。也就是说,是樱木花道。
但没人敢把这话说出口。早上gsf400从远处马路飙来,滑至他们身边。在水户洋平取下头盔,和他们打招呼前,他们鬼祟而紧张地盘算最近安于打柏青哥和电玩,按理说不可能得罪任何帮派。结果看到头盔下冒出那熟悉而平和的面孔,大楠、高宫和野间哇一声,抱着不知是劫后余生还是真正惊讶的心态,拍拍那人的肩、又热情地摸摸光滑的车龙头,像夸狗先夸主人。水户洋平对他们的夸奖完全无感,简洁地向他们解释一句要去停车,接着便又消失在马路那头。而樱木花道站在他们身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就像这时他们围着水户洋平讨论,樱木花道也坐在离他们一排的桌后,头埋在自己肩膀里,装死睡大头觉,根本听都不听。
水户洋平呢,樱木花道不理他,他也不看樱木花道,手抄在衣兜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接其他几人的话。两人虽隔得不远,中间却像隔了一层隐形的障碍。
樱木花道头从左晃到右边,再从右晃到左边,晃了好一会,可能是睡不着,猛地从自己位置上站起身。起身时他倒看向了他们这面,但时间很短,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就朝教室门外走去。
“去哪儿啊?”高宫望忙不甚地问,像个操心的妈妈。
“厕所!”走到门口时,还踢了门一脚,够恶魔的。
从刚才起,水户洋平就对樱木花道视若无睹,樱木花道和高宫望对话期间,他只垂着眼,若无其事地盯着课桌。要是平时,樱木花道这么出去,第一个问出口的人一定是他。
等到樱木花道走了,他倒反而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也不知道在看谁,门口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被樱木花道踹了一脚的门孤单地晃动。
大野将两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水户洋平、樱木花道,这两位众所周知关系蜜里调油、你好我就好的朋友,已经冷战了将近两天。
无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期间高宫望被派去侦查,被樱木花道喷了回来,杀伤力倒不是很大,但花样百出,包括“眼镜猩猩”、“饭团头肥仔”等等,不堪入耳。这些词全被安在高宫头上,至于洋平怎么样,洋平怎么他了,他倒是一句都没提,不知道是不想提还是单纯忘了,按照他的智商,很可能是后者。高宫没有办法,又和大楠一起去找洋平。洋平倒是很怀柔,只是朝他们笑笑说:“我和花道吗?我们很好啊。”却吓得两人不敢再问。
去了厕所的樱木花道当然没有尿尿,虽然他很想尿尿,但是他气得尿不出来。
“摩托、摩托……有什么好那个的!”他撇起嘴,恶狠狠地拉起裤拉链。
其实装死睡觉的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洋平要买摩托。那还是一天晚上,他们两人甩下其他几人之后发生的事。当时他们吃完饭,野间力邀他们去打一局柏青哥,高宫和大楠爽快地同意了,问至花道,他搔搔后颈,说家里有点事不能去,至于洋平,懒散地靠着长椅,回答他们说要打工。于是三人赌博行就这么遗憾地定了。高宫等人起身和他们告别时,洋平在桌下轻轻地用鞋踢了花道一脚,踢的不重,大概是像主人提醒睡着的小狗要散步了,花道于是将腿亲昵地靠了过来,和洋平的轻轻挨在一起。不久以后,他们一前一后地从餐厅出来,沿着街边一起走向摩托车行。
倒也不是故意甩开朋友们,只是购买摩托这种大事,洋平需要的是天才独到的意见而非别人的,也就只告诉了花道一人。等进了店里,店员迎上来,果然也被天才的一头红发吸引,拍肩笑着问他坏小子需要些什么。樱木花道就朝他比划说:摩托——摩托——。哦我知道了。店员回答道,一面把他们带到gsf400面前,拍一拍爱车的车身,又指指樱木说,好车配适合他的人。天才眼前一亮,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酷的东西呢。店员见他动心,趁热打铁地介绍。马力十足。嗯。红漆耐操。哇。油压过人。这么好!讲到后面,两人一唱一和,像在搭档讲漫才。
从始至终,都没洋平什么事,他站在一旁,斜靠着店里那显眼的承重墙,笑着看樱木花道上蹿下跳,和店员你来我往。不过买主是他,总归得问他的意见。樱木花道迟钝地想起来,转过来夸张地向洋平比大拇指:洋平,这个好,这个超级好!红漆车身旁边站着个显眼的红脑袋,店里的人都纷纷往他们这面瞧。洋平倒是表现得很平静,说:“嗯,再看看吧。”樱木花道就失望地撇下嘴,好像被否认的是自己似的。两人就逛了摩托车行一圈,期间未免又碰到其他类型的摩托,好几位店员都上前向他们介绍,红发小子站在一旁闭上耳朵一句都不听,只在店员讲解期间像长了尾巴的恶魔,凑过来对洋平小声强调:“洋平、洋平、还是那辆好哟。”催眠术般希望洋平听进去。可是洋平理也不理他,专心地听店员讲。樱木花道只好撅嘴,孤芳自赏地在他们谈论的时候看向那辆霸气gsf400。这时候洋平的目光倒飘过来,长久地留在他身上,只是樱木花道一点都不知道。
等两人从摩托车行出来,花道好奇地问好朋友:“洋平,你要买哪辆?”
洋平手揣在衣兜里,回答轻飘飘的:“天才,你猜呢。”
天才当时祷告着,上帝啊,就让他选那辆红的吧,以后洋平载他得多威风啊。
没想到现在洋平是选gsf400了,他两却冷战了。
樱木花道郁闷地洗完手,像当时被洋平摩托车行拒绝时一样撅着嘴,低着头从厕所出。
不专心看路总有报应。没走两步,他碰地一下撞来迎面而来的某人。
“啊!”那女生短促地叫了一声,毕竟撞到的是位快一米九的庞然巨物,出于惯性就朝后倒去。
樱木花道反应及时,连忙拉住了她:“同学,你还好吧?”
对方有点被吓到,但是还是和和气气的:“没关系——啊?樱木同学?”
花道和她一对视,这除了藤井还有谁呢?
“啊!是你,真巧!”花道立刻摸摸头,朝她嘿嘿笑说。
藤井反而担忧地:“樱木同学,请问你没事吧?”
太好心了,被撞到了还这么问一句。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接收关心的樱木花道害羞起来,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事!”
“不、不……”藤井同学意识到他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残忍地打破了他对人类的纯真期待,“你和水户洋平同学之间没事吧?”
樱木花道听到这个名字,脸差点垮下去,不过在女孩子面前,他还是发挥了远超他平常的情商水平,笑笑说:“啊……没事呢。”
“哦,那就好,我听说那天后你们好像闹别扭了,一直担心来着……”她松了一口气,说。
但樱木花道没有听,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右后的方位。水户洋平正从班级门口出来,看上去是要去厕所。两人正对着,难免目光相撞。而看到他和藤井,水户洋平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了教室,好像刚才出来只是想透个气。
什么意思啊!这下樱木花道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
洋平、臭洋平。他小声地嘀咕道。他原本还以为最近他们的关系越变越好了。
自然,他们以前也好得不得了,但即使是像樱木花道这样迟钝的动物,也感觉得到,现在的那种好和以前不一样。
他察觉到这点,是很偶然的状况。那是有次樱木军团热热闹闹地一起去天台吃中午的便当,高宫望的妈妈给高宫望准备了肉丸子,他勤勤恳恳地分给大家。花道因为饿了,吃饭吃得很急,一下噎住了,急的直拍自己的胸口。旁边洋平见状,替他拧开了水瓶盖,把水递给他。花道急得一口喝了半瓶,那种窒息感才悄然无声地离他远去。他深呼吸一口气,在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里幸福地告诉大家:“本天才没事啦!”众人纷纷松气,低头吃自己的饭,不再关心他。洋平先是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嘴唇,接着再向他平静地确认:“真的没事了吗?”
“我真的没事了洋平!”樱木花道保证地说。
好吧,洋平嗯了一声,不过他的手仍然松松地靠在花道背后,只不过现在不是替他拍背,而是随意地揽住了那运动健儿的肩膀。樱木花道呢,没在意,继续吃自己的饭,吃完了饭,又开始和大楠、野间争谁童年看到的雪下得比较大,几个人险些要吵起来的时候,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这下几位无聊至极的男高倒是不用争了,都回去上课。高宫是首个站起来的那位,他早就听困了,打了个哈欠,对几位朋友说:“好了!回去睡觉吧!花道你也快点,不要再躺在洋平怀里了!”
咦?什么怀里?天才莫名其妙地朝后一仰,结果看到洋平的下巴正对着他,这才发现高宫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仰躺的姿势贴着洋平,脑袋顶着朋友肩膀,像块香皂一样自然地滑进朋友胸前,因为洋平手臂一开始就拢着他,他完全没有注意,原来洋平对他已经成快要环抱的姿势,而另一只手正插入花道的头发,有一阵没一阵轻柔地抚弄。怪不得花道闻到一股很淡、很轻的柔顺剂的味道,他就说他没用过这种东西,是哪里来的香气呢?洋平见他盯着自己,平淡地朝他笑笑说:“好了,天才,起来吧。”
樱木花道一骨碌站起来,野间在旁边调侃道:“……是小孩子还得大人抱吗?”
樱木花道才懒得理他们,天才做什么事都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朝洋平伸出手,对方正准备自己起身,见花道这样做,愣了一下,便顺从地将手交给他。樱木花道使力将他拉起来,接着向野间扮了个鬼脸,说:“㗅㗅——。”结果这动作不知为何,出乎意料地激起了朋友们一阵欢笑的热潮,等几个人走进楼梯间,才堪堪停止。而话题中心的主人公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有些茫然地看向洋平,发现连他也跟着在笑。洋平,你干嘛笑啊?怎么也背叛我?他想问他,但视线向下望去,他突然发现,他和洋平的手居然还牢牢扣在一起。应该是从洋平起身时就保持了这样,谁也没放开。忽然一下,不知怎么的,花道本来郁闷的心情就变得很好,那种好不太好描述,不像他进球、也不像他见晴子的感觉。那情感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像半夜撞了个高兴鬼,全身轻飘飘的。
一直等到教室门口,他们才松开对方的手。两人都一手心的汗,花道不好意思地问洋平:“洋平,我手很热吧。”洋平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了他好一会,最后没回答,反而用手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叹口气说:“花道啊,头发又长长了。”
事情就是从那天起了变化的,从那天开始,他们开始更频繁地与对方相伴。以前就时常一起上下学,只除开洋平要打工或花道留下来练球特训。现在更上一层楼,只要洋平有空,就一定会等在体育馆门口,到花道打完球了再一起回家。这时樱木军团其他三人都等得枯灯尽油,唉声连连,只有洋平面色如常,还能接过来花道的外套,轻轻松松地夸他一句打得好,接着再和他并肩前行。几次下来,其他朋友都找借口不肯来等了,这样反而更好,花道觉得只有洋平和他走路的街道,两人还可以一直牵手,尽管他也说不出牵手这事为什么不能在朋友们面前干。
要是洋平去咖啡厅打工的日子,花道就打完球再到店里去找他,坐在柜台后,托着腮帮子看洋平套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抻,礼貌而平和地问客人喝什么。偶尔洋平发现他打哈欠,会自然而然地被天才吸引住走过来,撕开糖纸,喂给等久了无聊的花道一颗糖。不过这也不碍着花道仍然会趴着台子睡过去——打球真是件耗费体力的事。等醒来后,花道一定会发现他身上盖着洋平的高中制服,一股柔顺剂的味道温柔地钻进鼻子。他抱着制服直起身,洋平正在他旁边脱了围裙,又解开衣服扣子,露出里面穿的白衬衫。看见他醒了,就把手伸到他头顶,摸他的眉心:“马上就可以走了,睡得好吗?”花道没反应过来,把脸稍微撇过去,洋平的手掌就贴住了他的嘴唇。一刹那间两人都安静了一会。不过安静并没有成为尴尬的注脚,相反,等洋平移开了手,那阵安静好像还成为了某种奇异的助力,令花道可以懒洋洋地俯身,把头埋至洋平肩膀上一面嘟囔当醒神的用具,也可以令洋平捏捏花道的耳朵,摸摸他的脸颊,自然地说我请你吃东西吧,接着两人再一起牵手回家。
就是这样,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这使得花道产生了种感觉,无论自己做什么洋平都会了解他、理解他。那种心心相通像是通过洋平的拥抱、洋平身上的衣服还有洋平挨在他嘴唇上的手缓慢地传了过来,连接起两人。那时候他是绝对不会想到,一卷成人影片,会成为他们冷战的导火索。
当然,像花道这种脑子里的最高邪念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上下学的人自然没怎么看过成人影片,故而他中午休息时分从高宫望的书包里翻出来这种东西时,第一时间不是害羞或诧异,而是完全的茫然。
“这是什么?”他举着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的录像带问高宫望,完全忘了他此行是找大家说的面包片。
高宫望本来正在和大家分菜,闻言转过身,吓了一跳的样子:“哎呀呀——”
只有这时每个人的眼睛都尖的像利剑,大楠马上说:“这不是成人片吗?”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有这么着急吗?”
高宫望的脸立刻红透了,而这时花道狐疑地低下头,盯着带子封面,上面两个人看上去姿势是有点别扭,眼神也有些不正常,这下他确定了大家说的话应该不是假的。
“行了花道,你难道不看吗?”高宫望一面把带子抓过来收回书包,一面嘟囔地说道。
等他说完了,没有听见花道往常那极富穿透力的声音,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花道茫然的神色。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高宫望收纳的动作也停了。
“不会吧,你是真不看啊……”他不可置信地说。
“什、什么啊……”花道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露出那样同情混杂着怜爱的神色,莫名其妙地说,“我为什么要看这种东西啊?”
“可是你不是想交女朋友吗?”高宫望强调说,“女朋友唉。”
女朋友。告白失败了五十次的樱木花道忘了反驳,眨着眼愣在原地,说不好是被高宫奇怪的逻辑拐到外太空,还是单纯地被“女朋友”这三个字代表的想象含义吸引住了。
“唔……可是女朋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高宫正要说话,却一下被打断了。
“好了,别对他说这些了。”本来他们说话的时候,洋平只是斜坐在自己位置上,偶尔跟着笑笑。但这时他稍微坐直了,盯着高宫望说。
高宫望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哇,怎么这么严肃啊?”
“还不是你让花道看到这种东西!”野间笑骂他道,“下次自己藏好。”
可是最开始他调侃的时候,洋平都没什么反应啊,直到说到女朋友才突然开口的。高宫望很委屈,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就这么过了。他们很快聊起其他话题。不过高宫望问的那问题可能实在是太诡异了,再加上天才的脑子除了篮球也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偶然钻进来一个脑筋急转弯式的东西,就足够让他困惑好一阵。下午上课时,花道一直时不时想着朋友的话。一直到到了放课,他也没怎么想通。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和洋平一起去体育馆。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所以还是和之前一样,是牵着手去的。他想着想着,终于忍不住问:“哎,洋平,你说……看那种东西真的会有女朋友吗?”
两人正在下楼梯,手牵得紧紧的,手心贴着手心。洋平好像没听到,拉着他向下走。花道见他这样,就没再说话了。等过了一会,他才又问了洋平一遍。洋平侧过头,听他说完,稍微松开了牵他的手,没有回答,反而问他道:“花道为什么想知道?”
额,这么问超出了樱木花道这种动物的本能理解范围。他就呆呆地回答道:“不知道……”
洋平笑笑说:“啊,那我也不知道。”
什么啊,花道因为洋平敷衍的回答撅起了嘴,要问问为什么不知道,但此时洋平恰好放开了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对他说:“去吧。”他就忘了。他抬起头,原来已经到了体育馆门口。啊他亲爱的篮球!他立刻兴奋地咧开嘴,朝洋平摆摆手,丢下一句“等我哦!”接着就一溜烟地冲进馆去。此时队内几人都已到齐,见他姗姗来迟,赶紧叫他来一起练习。而一拿到篮球,花道就觉得心沉下来,好像身体自然而然地就要与它合一。就这么过了一两小时,直到新晋队长宫城良田喊停。
一放下篮球,他本能地朝体育馆门口望去。洋平正拿着包,斜靠着门看他。花道笑着朝他摆摆手。
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樱木同学。”是很陌生的声音。花道擦了把汗,转过头去,结果发现是藤井和另一个女孩。正是那陌生女孩说的话。
“哦,你们好啊?”花道看看她,又看看她,有点茫然。
陌生女孩看上去有点害羞,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藤井。
藤井笑着看了她一眼,才耐心地对花道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纯子,她是女子篮球部的,也打前锋,她刚才看你们训练,觉得你除了抢篮板,投篮也很厉害,想请教下你有什么技巧,怎么做到的?”
“喔喔!”樱木花道一下明白了,而明白过来的刹那,他又有点害羞,既是因为女孩子和他搭话,也是因为居然有人找他问打球技巧。他咳了咳,手忍不住放背后,脸彻底红透了,接着才认真地说,“我觉得是,还是多训练吧,但还是有方法,比如说投篮……”他边说,便用动作示范。
“但是我每次做这个动作,都会有点找不到发力点……”纯子听的很认真,又问道。
“哦,你说那个啊!我觉得诀窍是这样的——”
一谈到篮球,樱木花道就兴奋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语地说了好一阵,连藤井都插不进话。等过了十几分钟,交谈才彻底结束了。
“抱歉啊,耽搁你和水户同学回家的时间了。”在告别时藤井朝他说,又看向门口。
樱木花道经她一提醒,才想起来。洋平正望向他们这面,也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花道正有点奇怪,干嘛不过来加入旁听天才讲座呢?洋平这时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但没有朝他走来,反而接着转身向体育馆外走去。
“诶!洋平!等等我啊。”花道没想到,赶紧和两个女孩说了再见,立马追上去。
索性洋平走得比较慢,他不出两步就追上了。离开明亮的体育馆,走在夜色渐黑的马路上,花道一时有些不适应,眼前的景色好像都是黑的,连洋平的也是,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洋平——”他拉长了声音叫道。洋平倒停下了脚步,不过没有因为花道的叫喊而转头。花道不得不向前走了两步,越过到洋平前方,这下才看到了洋平的正脸。这时洋平正低头从衣兜里拿出什么东西,花道揉揉眼睛,原来那是打火机。洋平垂眼叼着烟,手腕的动作向上,耐心地用手围住打火机口,替香烟完成它自尽的最后一步程序。此时他们正走到一盏路灯下,因此一刹那间一切景色竟清晰起来,洋平的五官经黄光一照,显得很没什么情感。
花道一怔,感觉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抽根烟。”答非所问,但这答案可以糊弄樱木花道三分钟,直到花道想起来自己本来想问的是什么来着。
但没等到三分钟。一分钟、两分钟。水户洋平好像不喜欢抽烟,越抽他越没什么表情。最终他用手拿过烟头,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抽烟的樱木花道。这或许算是对视,因为他们目光相撞。又或许不算,因为持续的时间太短,仅够水户洋平问完那个问题。
“花道,你还想要女朋友吗?”他说。
“啊?”花道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本来他正盯着洋平抽烟,心想等抽完烟他就可以和洋平牵手来着。
“怎、怎么了吗?”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主要是水户洋平问得太突然了,令樱木花道的脑子一时卡机。
水户洋平不知道从樱木花道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没等花道回答,他便把叼着的香烟丢在地上踩灭,再捡起来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接着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洋平兴致不太高。虽然花道和他说话,他一样回答,也一样微笑。可是花道感觉得出来。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花道说不好,反正他一贯靠的是本能而非理智,就像缉毒犬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它停在这包行李而不停在那包行李前。而那就是水户洋平表现奇怪的开始——从第二天起,水户洋平就不理樱木花道了。
其实这是樱木花道的夸张说法,两人还是会说话、一起上下学、一起回家,但樱木花道所理解的水户洋平的不理他,是两人一起走时洋平和自己牵手牵得松松的、目光相交时总是移开而不是凝视、不会对他说“花道你啊”而表现得更加话少。樱木花道当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发现这时第一反应是在中午大家吃饭时偷偷问洋平“你是怎么了吗”,结果洋平对他的回答当然是“什么都没有”。而“什么都没有”这种话对于樱木花道而言就类同于安西教练将他换下场却不说明理由,不具备任何的说服力。
因此其实在两人真正公开冷战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对劲了好几天。只是粗心大意的樱木军团没一个发现,反而跑来看球的藤井和纯子倒是注意到,小心地问他:“你和水户同学……还好吧?”花道当然摸摸脑袋,在女孩子们面前学做寺庙里弥勒佛旁边那只乖巧的小猴,保证说:“我们好得很!好得很!”他说完这话,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朝远处的水户洋平招招手——他的好朋友一如既往正在门口等他呢,樱木花道试图向他绽放最快乐的笑容。两位女孩子见状,也跟着转过身去。于是洋平也平淡地朝他们笑了一下。
但事实呢,当然没那么好。这是一个沉闷的夜晚,甚至比起他们之前共度的那几夜还要过分,气氛几乎到了诡异的地步,即使粗枝大叶如樱木花道,也不可能不感觉到。他们没有并肩而行,而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水户洋平抽了一支香烟,而那是他今夜的第二根。樱木花道从体育馆出来时,看到洋平站的位置上,地上有香烟被掐灭留下的碎痕。花道试图在路上提起一些话题,但都在那诡异的感觉中,像那支香烟似的,在他们两人间被掐碎、抖落,接着消失。最后樱木花道终于受不了了,因为他本身实在不擅长应对这些场景,这和强迫他考国文满分没有任何区别。
他气冲冲地朝水户洋平说:“洋平,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他的决心几乎是壮士断腕的,就是要从朋友这里把一切都搞得明明白白。
水户洋平稍稍瞪大了眼,好像惊讶于红发小子突然的爆发。有一刹那,樱木花道以为自己要赢了,结果过了一会,洋平平静下来,只回答他说:“没怎么。”
樱木花道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洋平你再这样的话,我以后都不要和你说话了。”他掷地有声地说。
樱木花道朝自己发誓,除非洋平来找他道歉并和他老实交代原因,否则他不会罢休的。他言出必行,从第二天就真的开始执行这条誓言。当然一般而言,樱木花道下的此类牢不可破的誓言一般不会太长久,顶多持续半天左右就会烟消云散。而这次之所以能持续到现在的两天之长,和水户洋平的表现不无关系,那就是樱木花道不和水户洋平说话,水户洋平居然就真的也不来找樱木花道了。而且不仅不讲话,甚至到了不看他也不理他的程度。这代表着他们不再一起走路,不再一起上天台吃午饭,甚至晚上樱木花道只能自己去体育馆而非由水户洋平陪着去。樱木花道很快发觉了这一点,而这下他是真的气到了。怎么,洋平真的想和他绝交啊?好,那水户洋平不理他,他也就不会理他!
愈发严重的事态,令樱木军团的几位都十分胆战心惊,就像一条分裂的船,不知站左舱好,还是右舱好,虽然横竖都得沉,但总的选一个。可是要是站某一面另一面肯定会不爽,而樱木花道生起气来会给人以肉体的痛击,水户洋平则会给人造成心灵的重创,两种结果他们都不太想承受。这让他们在吃午饭的时间很苦恼,樱木花道去食堂吃,水户洋平去天台。分岔路口,他们总不可能把自己劈成两半。最后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是高宫去陪花道,野间和大楠找借口骗花道说拉肚子其实是去陪洋平。
结果等他们到了天台上,水户洋平诧异地挑眉问他们:“来找我干嘛?”
“陪、陪你啊。”两人不敢说破,打哈哈道。
洋平却叹了口气,朝他们挥挥手:“去陪花道吧,他不高兴呢。”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水户洋平又简洁地叮嘱:“还有上学、放学,你们也记得和他一路,不要自己跑一边去玩了。”
“那你呢?”大楠问他。
“我嘛……”洋平冷淡地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
当时洋平没回答,直到今早他们看到他驾驶那辆gsf400从街头那头驶来。
下午,放学铃响起以后,水户洋平第一个起身离开了教室。那时樱木花道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东西。他的目光跟随着那朋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而其他几位朋友已经围了上来,问他这问他那,结果一人挨了他一记狂躁的头槌。等打完人,花道手揣在衣兜里,以几乎算得上被抛弃的大犬的无助姿态,缓缓独自离开。
他还能去哪呢?除了动物收养所,或许就只有体育馆。他就这么脑袋里几乎没有任何想法却十分忧郁地,独自地行走着,走过教学楼,走过通往体育馆的道路。幸好道路没什么人,才能让思维混乱的他顺利前行,不然场面请见动物园里散养的老虎突然发狂,撕咬过路的铁皮车。
“哎——”附近好像有什么声音,他无神地向那里望去。这一望可不得了,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水户洋平正推着摩托车,从离他几米远处的拐角出来,他旁边跟了一个花道不认识的男生,两人边说话边往前走。水户洋平还是樱木花道那熟悉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和,很温柔。
樱木花道感觉心脏狂跳,根本无法克制。直到他们在下一个拐角处消失,那感觉都尚未平息。
“你这小子!不要把人家一年级新生当河田!”宫城良田忍无可忍地说。
樱木花道今天训练状态极为可怕,好像是带了一肚子火气来的,面对来做训练的一年级表现几乎如地狱中的恶鬼。最初宫城良田还觉得单方面殴打颇有观赏性,但看久了还是于心不忍。然而樱木花道就像盯了红布的公牛,完全停不下来,只有一年级被他追着跑的份。大家围在篮球场外,试图营救而无能为力。也不是没有对此满意的人,比如流川枫,他评价道:“是难堪了点,但比之前有斗志。”
但众所周知,如果流川枫很满意,樱木花道就会不爽。而樱木花道不爽了,就会试图让流川枫也不爽,果然他听到这话,转头就朝流川枫走来,话倒是说的很简洁:“你和我,来打。”
也就是说,樱木花道和流川枫对上了。而他两一旦对上了,战火就纷飞了。战火纷飞了,168的队长就管不住了。一旦管不住了,队长也火大加入战斗了,而另一位叫三井寿的学长觉得你们都不行,就以学长的身份出来主持公道了,但因为没有人肯听这位学长的,最后湘北就内战了。
两小时的篮球特训拉长到四小时,停时已到晚上九点,围观的人早跑了,体育馆只剩下四条鬼影。
流川枫捏着矿泉水瓶使劲灌水,喘得说不了话。
3井寿掉电到1井寿,躺在地上轻声嘟囔:“说啊……说我的名字是谁……”
宫城良田路过,把毛巾丢到三井寿脸上:“你省省吧。”
至于罪魁祸首樱木花道呢,跑去洗澡了。
“我来关门吧。”樱木花道回来的时候,自知今天自己的行为是有点过分,摸着头主动申请,“你们先走吧。”
“记得锁门啊。”宫城良田喘口气,拍拍花道的胸口示意。
但樱木花道等他们走后,没立刻离开。相反,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感受着身边那近乎于空虚的安静。
眼前天花板上的那盏大灯是如此眩目,以至于他稍微眯了下眼睛。
胸口好像有块大石头,又沉又重,害得他被压住,根本爬不起来。
窗外好像有淅淅沥沥的声音,是下雨了吗?
他张开嘴,想要问某个人。
……洋平,是下雨了吗?
但是没有回答。接着他才意识到,他和洋平冷战了很久很久了。
他皱起眉,接着猛的坐起身,好像要发很大的火,但最终只是撅起嘴,捡起旁边的书包,朝门口走去。
如天才所料,果真有点下雨。他锁好了体育馆门,有点茫然地盯着天空,丝丝雨点滑到他手中。
怎么办,要跑回去吗?
雨啊雨,能不能到一边去?天才正坏心情。
几乎像错觉一般,在那嘈杂的雨水声里,樱木花道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嗡鸣声。
他本能地朝声音源头看去,而那辆摩托在雨夜中显得十分显眼,经由屋顶的灯光一照,车身上的亮红色飞快地划过人的眼球,令人印象不可能更加深刻。
摩托由远到近,最终停至樱木花道面前。车主技术了得,最后几步驶得很稳,竟没有溅起地上的任何水花。
樱木花道狐疑地盯了盯摩托,又盯了盯松开把手的车主。
车主把手放在自己头盔上,很轻松地一提,就露出了脸来。
水户洋平就这么和樱木花道对视着,一言不发。
那张脸樱木花道不是很熟吗?按理说他不该有任何诧异或惊讶的情绪。但等看到水户洋平脸颊的第一眼起,樱木花道就像僵住的猫,一动也不能动。而樱木花道不说话,水户洋平也不讲话,他那么默默无声地,面对眼前红头发的男孩,表情完全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很久,他才稍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平淡地说:“花道,回家吗?”
水户洋平的摩托车后座。之前他驾驶的时候那里从没有任何人过,空的使人奇怪。
樱木花道听到他这么说,回过神来。他移开了眼睛,低下头不发一言,一会抽鼻子,一会撅嘴,好像在和自己做什么心理斗争。最后他总算做了决定,几乎是有些愤怒地、埋怨地抬起头来,骂了句什么,好像是“混蛋”,谁知道呢?
接着他向前一步,因为冲的那么快,几乎使人反应不过来,像打架的势头。
“不回!”丢给洋平一句话。
水户洋平没动,还站在原地。
只见那红发小子在雨中猛冲了十几步,背影都快消失看不见,却突然又忿忿不平地停下了步伐。接着他埋着头,像想要杀人一般慢吞吞折返走回来。
他一声不吭,而车身一沉。水户洋平没什么反应,只脚踩在地上,令车身保持平衡。接着他拿起挂在把手上的另一顶头盔,转过身去。此时樱木花道正抱着胳膊,一脸不爽,他这一转身,花道没想到,停下了动作,呆滞地盯着他,接着才又看到了洋平手里的头盔。沉默了几秒,樱木花道不太情愿地稍微埋下头去,朝洋平展示他红色的头发。就这么看,还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它藏在柔软的发毛里,像不轻易给人看的猫的肚皮。洋平望了两眼,才把头盔戴到花道脑袋上去。
花道以为这就结束了,抬起头来。然而,水户洋平又利落地摘下自己的黑色皮手套,在花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双皮手套塞进花道手里。等看到花道把手套戴好了,他转过身,扭了钥匙,发动了摩托车。
夜晚十点,樱木花道抵达至家门前。此时雷声隆隆,雨却停了。头盔上全是雨水,肩头也湿了一些,但前胸完全保持干燥,因为它始终贴着洋平的后背。手也很温暖,那双皮手套从开始就一直保护着他。直到此时,那手套才被洋平从花道的手里摘下来。樱木花道一动不动,等洋平摘完手套了,接着又朝洋平低头。几乎没有声音,头盔也轻柔地从花道头上被取下。
现在樱木花道可以走了。而樱木花道一向是说走就走的男子汉。樱木花道是对自己这么说的,也是这么认为自己的。但此时,等洋平做完以上一系列动作,樱木花道还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好像被谁点住了一般。洋平收拾时从后视镜看他,看到红发小子的嘴翘得可以挂热水壶,又像动画哆啦A梦里的坏蛋小夫。洋平没有问他,只是也取下自己的头盔,把它挂到把手边上,和花道的头盔做一对。
花道啊花道。他在心里很轻地说。
车身一轻,是樱木花道跳下了摩托车。洋平本能地回过头去,看他跳下去时有没有站稳。是晃了两下,好在很快他身体就恢复了平衡。洋平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把他安全送到家了。
但樱木花道下车以后,像静止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水户洋平眺望樱木花道的神色,只见他表情变化莫测。不对劲。好像有点不对劲。洋平皱起眉来。就在他这么想时,洋平听到花道喉咙抽了一声。
唉,他就知道。
水户洋平拧了下钥匙,把车停好。
“花道,花道。”他叫他。
不叫还好,一叫热水壶直接烧开了,樱木花道开始抽噎。
水户洋平头痛起来,他伸出手来,想要捧住樱木花道的脸,但难度系数有点大,因为樱木花道脸一扭,躲开了来。等洋平好不容易在较劲中,捏住了花道的侧脸,不要他乱动,花道已经把手挡在脸前,一定不要他看。洋平不得不伸手去掰花道的那只手,搞得两个人的手都变得汗津津的,像被舌头舔过一样。这么角力了好一会,因为花道毕竟还要哭,一时忘了发力,被洋平移开了手,因此洋平才得以将手放在花道脸上。
水户洋平盯着樱木花道,樱木花道哭起来从过来不讲章法,眼泪横流得到处都是,鼻子和眼睛都红的厉害,这点倒是有点小孩气脾气。他试着抹了抹花道的脸,而一抹就是一手的眼泪。他擦了好久,把手擦得湿了又湿,却总是擦不完,搞得他觉得他自己的心也被沾湿了,变得又柔软又重,还像刚才驾驶摩托时花道紧紧贴着他的背的触感一般,觉得全身十分的,发着烫。
“好了,花道。好了。”他说。
没什么用,还在哭。
他把脸贴近了一些,直到离花道仅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又踮起脚来,将额头贴着稍微弯腰的花道的额头,于是对方的忧郁便通过那瞪圆的眼睛触电般地传来,又以张嘴后尖牙间吐出的热气的形式柔和地包裹住了他,到底是怜惜么,还是爱情,或许这一刻洋平自己也分不清了。
“怎么了嘛?”他只好在这昏头昏脑间重复地问花道道,“怎么了嘛?”
樱木花道听到他这个问题,总算从抽泣中分了些神出来,开口说话了。只不过一开口就是控诉:“你之前莫名其妙的,对我一点都不好。”
他眼睛还瞪的很圆,不像平时对别人凶的要死,也不像在球场上盯着篮球的那种专注,现在就是纯粹的,感觉到委屈,并要洋平评评理,看他说的对不对。
尽管樱木这一原告人状告的被告人正是洋平他自己,但法官水户洋平沉默了片刻,还是用手擦了擦原告的眼角,从善如流地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不对。”
“你还不和我说话。”
水户洋平知错能改地表示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今早看到我转头就走!”
“……”
水户洋平卡了一下,想起樱木花道和藤井说话时那阳光灿烂的表情,但他还是深刻认真地反思自己:“对不起花道,都是我的错。”
还有还有。罪证定了百分之八十。樱木花道动起脑子,说出今天他最介意、最让他不开心的一件事:“你和别人一起溜出去玩,不告诉我,也不告诉别人!”
水户洋平回头是岸……唉,不对,他没有啊。
“我哪里有和别人溜出去玩?”他问道。
嚯,不承认。敢做不敢当哟。樱木花道来了劲,吧啦吧啦地讲述他放课后的目睹。
水户洋平听懂了,叹了口气:“那不是和我出去玩的人,是风纪委员,他警告我别把摩托车停到学校来。”
樱木花道一怔。
“……真的?”他鼻子还是瓮的。
“真的。”水户洋平捏了捏花道的鼻子尖。
樱木花道将信将疑地:“……那你不是和别人出去玩的话,去了哪里?”
“打工啊。”洋平低下头,从衣兜里拿出两张免费的早餐券,朝花道挥了挥,“经理给了我这个,明早我们一起去吃吧。”
哇,吃的。樱木花道眼睛一亮,这下高兴了起来:“洋平——”
冲过来就要抱他。唉,还没哭完呢,眼泪鼻涕擦的人一身都是。洋平只好顺着他,也将他牢牢地抱住,这动作令他觉得自己一下被棉花般柔软的东西给裹住了。就在那感觉中,他手一下摸摸樱木花道的耳朵,又碰碰那柔软的发丝。
告别的时候,樱木花道拉开门把手,却不愿意进门,反而依依不舍地回过头看洋平,并叫他:“洋平。”
洋平已经骑上了摩托车,不过也没有走,只是上半身倚着车身,等着看花道进门。
“怎么了?”他耐心地询问。
樱木花道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他红了脸,犹豫了半天,才问道:“我们——和好了?还是朋友吧。“
水户洋平看着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啊。”
樱木花道露出了今天以来最为灿烂,也最为快乐的笑容。
“那,明天见!”
只不过高兴起来,哼着歌,回屋里去,门都忘了关。
“天才,关门啊。”洋平只好提醒他。
“喔!”花道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只见那扇门晃了两下,这才关严实了。
水户洋平这才发动了自己的摩托车。但他开得很慢,充其量也只是让车朝街边开了两步。他好像是在等待,但等待什么呢,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三十秒以后,果然,他听到有人叫他,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原来是花道打开了门边的窗户,又朝他招手,又一直看着他。他的目光十分专注,即使是水户洋平回望过去,却都没有移开或躲避的迹象,因此那姑且可以称之为两人的对视。就在那目光里,花道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那让水户洋平的心也慢慢明亮,同时也酸涩起来,就像喝了一杯加了柠檬汁的酒。而两人就这么看了一会,水户洋平不得不先做了那个抽身的人,说:“我回家啦。”
“嗯!”
他终于离开了。
洋平在无人的马路上行驶,车速不太快,但也不慢,就像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很平稳。
他刚才,其实也没有就他下午去做了什么,完全对花道说实话。
当然,他确实是去打工了。只是在打工前,他沿着海边飙了快半小时的车,等到快没油了,才去加油。因为他当时心情很不好,加油时店员都不敢多看他,埋着头小心地把汽油加完了。
他为生樱木花道的气而烦躁,既是因为事件中心的主人公花道,也是为自己生气这件事。从那天高宫望那小子莫名其妙地提到女朋友那天起,他和花道这样已经快一周。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那无谓的、古怪的感情。那感情早就存在,但只是在最近因为一系列事变得越来越明显,也让他自己越来越困惑,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花道。
樱木花道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吗?牵着他的手,把嘴唇贴在他掌心中,依靠着他,看到他眼睛会变亮,脸也会变红。樱木花道知道是何用意吗?
因为高宫的随便几语,又没心没肺地朝他谈起女朋友。他又知道是何用意吗?
水户洋平感觉到成人的幸福,也会感觉到成人的苦恼。两者相伴相生,不可祛除其一而忽略另一。
而生樱木花道的气让他感觉,自己有种逼家里的狗学会两脚走路的感觉。花道主动向他发怒的那个晚上,他觉得自己忍到了极限,他想,万一逼一逼樱木花道呢?万一逼一逼呢?可是他自己又想要个什么结果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他茫然了。他看到花道一蹶不振的样子,他心里也不高兴,看到花道在他们谈话时埋头睡觉,他很想上去摸摸他的头。冷战之所以为冷战,从来都是两方面的。他也很想樱木花道,而他那复杂、古怪的情感又令他在想念樱木花道时又故意不去碰触他,不是为了折磨樱木花道,而只是为了折磨自己。
在海边的公路飙了一圈又一圈,摩托没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没油了。
他靠着车把手抽烟,心想,要么算了得了,就这样吧。
花道是个傻瓜,他还能怎么计较?
那时候他心情是如此挫败,和打了败仗无疑。
他抬头望着天空,其蓝的过分,如同个人还未被放入榨汁机中搅拌过的忧郁。
然而等到眼下,和花道和好,那种挫败感竟变成了有点苦涩的柔情。他甚至听到自己妥协的内心声音:
就算樱木花道不知道那些举动有什么用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樱木花道一窍不通像个傻瓜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甚至就算樱木花道知道却装傻又有什么关系呢?
樱木花道将嘴唇贴在他手心里那一刻,他觉得全身有如闪电划过,幸福居然会以如此痛苦的形式表现出来。
水户洋平想起花道那扇没关紧的门,在他提醒前,门留出一道缝隙,很小、很不起眼,却敞开着。
他不禁想,如果刚才,他把摩托停了走进门,他们的关系又会算什么呢?是会更明朗,还是会更复杂、更令他自寻烦恼?
还是算了吧。不要想了。樱木花道是傻瓜啊。你看他甚至忘了问你为什么之前在生气。
不和傻瓜计较的水户洋平与樱木花道和好,就像世界大战终于结束。樱木军团在松口气的同时也开始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灾后重建,主要是想为两人牵线搭桥,怕两人因一场冷战后近乡情怯与彼此说话冷场。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那两人迅速恢复了之前朋友情深的状态,甚至关系还要更上一层楼。几天以后,樱木花道在与外校篮球队的练习赛中取胜。这种胜利不算什么,毕竟不是全国大赛,基本就像大餐前的蔬菜沙拉那样使人不甚在意。樱木军团里没人当回事,除了水户洋平。樱木花道下了赛场,美滋滋地向他们走来,是他在递给花道毛巾后,笑着说花道表现不错,要请他们吃寿喜锅。
这当然很好,又不是他们出钱。但还是有点诧异:水户洋平,你至于么?不过看樱木花道高兴得牵住洋平的手又去抱他,洋平那同样为樱木喜悦的样子,只能说流浪汉省吃俭用喂猫条,纯素个人自找的。
一群男高热热闹闹地坐在餐桌前,举杯庆祝。饭店老板确认再三这群大型动物没什么危害性,才过来谨慎地问他们要点什么菜。樱木花道和洋平坐的一侧,他是坐在内桌,听到老板问话,又听不清楚,于是着急地探出头去,和老板讲话。
这使得他势必身体要斜歪着经过洋平。最初他还令身体发力,悬空着和老板点菜,结果等他视线一瞥,发现洋平正从上方盯着他,那目光很柔和,也很随意,他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理直气壮起来,干脆大摇大摆地躺在洋平腿上,和老板说话。
“嗯,要这个,要那个……”简直跟江户时代被侍奉着的武士似的,威风极了。而洋平不仅不喝止他,还纵容地将手插进他的红发里,一下摸到耳朵,一下又挠挠他发旋的位置,每点一个菜,就赞同花道,嗯嗯点了这个,还想吃什么呢。搞得花道就算点完菜,在洋平的注视里,被摸得迷迷瞪瞪的,也懒得起来,干脆就这么继续躺着。
“唉,洋平。”对面大楠叫了洋平,洋平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手仍在花道的脸上摸着,像太阳光从东半球照到西半球。这里是眼睛,这里是鼻子,这里是脸中部。只看他表情,根本看不出是在摸一个大活人,完全一本正经的。
大楠问的是一个挺严肃的问题,和家里事有关。洋平便简洁地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到中段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忽然刺了洋平的手指一下。于是他短暂地停顿了,但很快又流畅地接下去。而那东西则不肯放过他。它是潮湿的、饱含热气的,还有点尖。是人的牙齿。也是人的嘴唇。
牙齿小心地压过洋平食指的指节中间,又啃噬指尖。两片嘴唇磨过指甲,接着好奇地上嘴啃了片刻。力度始终不算很大,好像只是想和人玩闹。
洋平不动声色地稍微抬起手指,不是躲避,他自己也知道,更像是在陪玩。果然,他的躲闪只引起对方的兴致勃勃。不久,花道的牙齿与舌头便挤压着他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一些,不算特别疼痛,但恐怕是要留下齿痕了。
他稍微侧过头去,看向椅侧。花道躺着,见他看过来,朝他得意地嘿嘿一笑,很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成功感。
又像傻瓜一样了。洋平心想。
花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要是他现在恶作剧回去会如何?他心里忽然产生了这一想法。
“怎么了?”大楠在对面问,因为洋平视线的转移。
“钥匙掉在地上了,我捡一下。”洋平回答大楠道。
“哦。”大楠就漠不关心地朝后一靠,正好野间和高宫在聊天,他侧头听他们的对话。
在他们的视野里,洋平俯下身去,上半身消失在桌子的地平线那侧。
而在樱木眼中,洋平却离他越来越近,直至那种距离近乎如两辆交轨的火车侧身划过:他们的额头完全贴至一起,而洋平的目光与他紧紧对视。尽管那全无任何逼迫感,却让樱木花道呼吸一滞,好像年幼的火车乘客头次在夜晚听见车铃敲响,车灯作亮。
而在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洋平已经离他远去。
“找到了吗?”野间见洋平起身,好心地问。
“嗯,找到了。”
“那就好。”大楠接话。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其他话题。水户洋平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是饿了吧。他们想。
过了一会,在现代做江户武士躺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樱木花道也总算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他一反常态,坐起来后一声不吭,脸颊通红。
“花道怎么了?”老板将寿喜锅端了上来,一向热爱食物的樱木花道还像果园里的傻瓜番茄,呆呆的一动不动,见状高宫随口问道。
“喝了点酒吧。”洋平平淡地替花道回答道,在饭碗边沿敲开两个鸡蛋,拌好后把碗放在花道面前,接着再拌自己的。
“今天酒量怎么这么差,也就喝了不到半罐吧。”野间笑笑说,“喂——花道,吃点肉吧,压压酒气。”
他手在花道眼前晃,好一会花道才恍惚地抬起头来:“唔?”
“吃饭啦——”
洋平喝着啤酒,很轻地看了花道一眼。花道没注意他在看他。
洋平转过头去,托腮担忧地想他会不会做的太过分。本来是想反过来逗花道一下。
寿喜锅逐渐冒气,里面的食物因为滚烫的水慢慢变熟,香气从通气孔飘出。众人为这件平凡的事幸福地感慨。洋平正听着,忽然感到有什么慢慢挪动至腿边,接着靠了过来。它小心又亲昵,犹如在试探。
他和樱木花道正肩并着肩坐在一桌,除了他的腿还能是谁的?更何况樱木花道做的实在明显,洋平稍微一侧头,就会发现红发男孩儿正假意托着腮帮子,咬着指甲,好像在看寿喜锅,视线却忍不住一阵阵地向洋平这里飘。两人目光一旦撞上,花道就猛地垂下眼,像做了坏事的狗。
看来花道不仅没有生气,还想要他继续陪他玩。
水户洋平面色平和地掀起锅盖,拿筷子替大家翻菜和肉。
“吃吧。”他说。
放下筷子,他也将腿朝旁靠去。
樱木花道突然停下了咬指甲的动作,猛地用手摸自己的鼻梁,又怕人发现,装作无事清嗓子。
水户洋平假意疲惫,用手遮住脸颊,实则掩住看樱木花道的视线。不然一桌之中,有两人齐齐表现出不对劲的样子,就算不是地下恋爱,也招人怀疑背后有鬼。
直至晚餐结束,两条腿都在桌底静静依靠对方,就像锡兵和舞蹈姑娘的心。
而樱木花道喜欢玩的游戏不止这个。
水户洋平把手揣进裤子口袋中,双目向前望。樱木花道时不时瞟瞟那只比自己略小一些的手,一会皱眉一会叹气,像老虎隔着玻璃窗扒拉不到观赏的游客。
过了不久,水户洋平好像无意识地将手拿出来。樱木花道立刻抓住机会,伸手去握。他握时偷窥洋平,对方倒是没什么反应,这让他松一口气,但却又奇怪地有一些不甘心。但很快他就忘了,因为水户洋平反握住他的手,接着用大拇指轻轻在他手心里划圈。
水户洋平当然知道花道想握他的手,与其说他不防备,不如说他只是在配合。
在樱木花道没注意的时候,他看一眼他们两人相握的手。
樱木花道的手掌比他要大一些,却依赖地靠在他手中。
还不止这些。
在这段晚饭中,于寿喜锅里遇见就要和洋平筷子打架的筷子。
经常在朋友说话期间没有任何意义只为了靠过来贴着发笑的肩膀。
洋平喝他就也要来喝一口的饮料瓶。
……
最近樱木花道简直比他们冷战前的那段时间还黏人,表现得更令人难以招架。
说不好是奇怪还是快乐的心情,也许两者都是。水户洋平此时有些烦躁不安起来。
他在陪樱木花道玩。但他非常清楚,樱木花道很可能不知道玩耍的含义,他却知道。
进餐厅时还好,到了后面,他却因他们两的亲密越来越不得安宁。或许花道躺他的腿、咬他的手都只能算花道本性所为。而水户洋平报复回去也是理所应当。之后那几次却并不是那样。
花道注意他在看他,转过头来,朝他微笑了。于是洋平也朝他笑了笑,不过差点笑不出来。
好吧好吧,陪你玩。他在心底近乎是自我安慰地对自己说,花道不知道界限没有关系,因为花道是笨蛋、是傻瓜,没有任何义务要知道,只要我在知道、只要我能及时收手就可以。就是这样。花道啊。
换句话说,是无可奈何下的逆来顺受。经历了吵架事件的水户洋平已经千锤百炼,他认为他自己能受得了这一折磨。因为那也是他自己决定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反而好受了些,即使再看动手动脚的花道,也因对方是个傻瓜,而稍微心安理得了些。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两人一直没待在一起,花道才和他这样。再过一段时间,或许会好很多。但是“好很多”指的是什么会好呢?花道会离他远一点吗还是什么?或许水户洋平自己也很难说。
水户洋平这么想着,看向街道的景色。晚餐过后,夜晚晴朗,几人沿着大路散步。他听到吵闹的声音,向前望去,花道正和其他几人走在一起,注意力被其他人讲的笑话吸引,跟着听得入神然后大笑。
吃完饭,洋平和花道的那种亲密接触总算结束了。洋平松了口气,吃饭到最后,他多少有点逼迫自己,甚至到了许些痛苦的程度,此时反而能放松下来。他刻意放慢步伐,在几个人中落到最后想一个人呆一会。
野间他们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商店橱窗电视机闪动,放哪位歌手以前的演歌录像,高宫被吸引驻足观赏。
洋平走到他们面前时,高宫、野间和大楠正跟着橱窗开演唱会,跟唱某首歌,尽管橱窗外根本听不到声音。
只有樱木花道,因为家里没电视机,对歌曲的了解也仅限于小时候爱听的几首儿歌,没什么兴趣。
他和洋平一样,左右张望着街道。而他盯着盯着,忽然目光停在某处:两间商店间的巷口,幽深狭窄,很难使人注意。他看到它,接着看了旁边的洋平一眼,眼睛一亮。
樱木花道脱离队伍,朝巷口走了几步。最后他停在巷口前,小心试探地走进去,令身体有大半被巷子隐藏。
他好像对此满意,又检查了一阵环境。
过了一会,他清清嗓子,压低声线叫道:
“洋平——洋平——”
正跟着看电视的洋平抬起头,寻找了一圈,朝他这里望来。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哦。”樱木花道哄骗式地朝洋平招手,坏主意简直写在脸上。
水户洋平当然一眼就知道他的坏心思。他刚才是看着花道走进巷口的。
他在心里叹口气:唉,花道又要玩了。这一个晚上,还没让他玩够吗?
但他打起精神,表面上还是装作无知无觉,摆出很好骗的神色:“怎么啦?花道?”因为这是游戏的精髓。
他走过去,很快也被巷口的阴影吞没,白色的月光照不到这里。
樱木花道站在他面前。巷子很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相近。
洋平抬头看着花道。
……是要牵他的手,碰他的腿,还是要用嘴唇贴他的肩膀或脖子,像狗一样亲呢呢?
洋平猜。不如设个赌局吧,独属于花道的赌局?
“怎么了?花道。”表面上,他还在漫不经心地问,还对花道微笑。
嗯,嗯。樱木花道目光游移,脸慢慢变红。
这是怎么了?洋平有点疑惑地。
他看到,花道伏下身来。
或许是想要抱他?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感到他的嘴角一湿,有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碰到了他。
樱木花道站直了身,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尽管是他主动行动。
因为毫无经验,做这种事简直让樱木花道的心脏跳出胸膛,然而同时他却又下定决心。他搔搔脑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面对他的好友。
“洋平,你、你怎么没反应啊?”
洋平确实看上去毫无反应。他面色不改,目光不转。
“洋平,洋平,你怎么了?……”
很快花道又改口说。
洋平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同时牙酸,原来他正咬紧牙关。但那远比不上心中的感觉——那一种奇怪的、无能为力却又试图挣扎的感觉。
这是个吻。他意识到。
“洋平——”花道在叫他。
像每一次游戏的时候洋平不理他的反应。洋平知道,如果这时候洋平回过神来,加入花道的游戏,花道就会开心起来。就这么简单。
水户洋平却还是没动。这一次和餐厅里的那种忍耐无关。他忽然想起几日前他骑摩托飙车的时间,蓝色的天空几乎垂吊至他身上。他对自己下结论道,花道是个傻瓜。在得出这个令人沮丧的终极结论时,他完全仰面至天空,直到角膜被那种恐惧的蓝盲目地占据。
得出那忧郁的答案,就像百货公司被店员随意贴上折扣标签的家用电器。无需思考,而只需要根据标签来做出判断并为之放松。这种意识懒散地扩散至他生活中的每一处。
下午花道跑过来牵了他的手。没关系,因为花道是傻瓜。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坐在摩托车后座的花道靠着他的背,亲呢地与他蹭着脸颊。不值得在意和阻止,因为花道是傻瓜。他们在高宫家打游戏,花道躺在他怀里睡着了,也是可以的,因为花道是傻瓜。再像是今夜,花道咬他的手指、靠他的腿、凝视着他。都可以纵容。因为花道是傻瓜。
他快速、方便地得出这些结论,认为是理所应当,并习以为常。
但这时却不是那样。在被吻的刹那,他汗毛直立,心跳如鼓,像是劫后余生的受难者。
花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花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意识到的瞬间,问题在这一刻于他的胸膛间飞舞,像黑色的蝴蝶,扇得他心烦。而那种早被缓和下去的烦躁,一下又升腾上来,就像一周冰冷的阴天后突然袭击的高温天气。有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脑袋里所有的神经都在闹腾,而那在水户洋平的生命里难见的一种感情,大多数时候,他都相信只要冷静,就能绝处逢生。
那种感觉,他在以前就感觉到过。原本它可以很不让人注意,直到他和花道最近的关系莫名其妙开始升温,而它在花道突然谈到女朋友时迅猛地破壳。后来又被他自己压制下去。当时他已满腹愁绪,结果没想到他所以为的不舒服却远不及现在直面着花道强烈。因为那时他的痛苦只是一种暗示和潜在的阴影,现在却仿佛直接被宣之于众。
是。他想。花道只是个傻瓜,是个笨蛋。花道完全可以觉得这是游戏,也不知道界限在哪里。但是他水户洋平呢?他知道界限吗?而他将这作为理由,陪花道玩的时候,又有多少私心呢?
前两天和花道在天台望风的时候,花道上半身垂到栏杆外,好像顽劣的儿童试探自己的生命底线,但右手始终紧紧地牵着他的作为支撑。过了一会,花道直起身,吵闹着说自己好晕,把脸靠在他肩上,呼吸于他耳侧摆动,最终凝结成一种幸福的感觉。
他又想起他们到高宫家玩,一群人旁边打游戏,吵吵闹闹,花道因为训练后太过困倦,已经躺在他怀里熟睡过去。他低下头,就能看到花道微微皱眉,似乎因为周遭的声音睡不太安稳。他叫一声朋友们,让他们尽可能安静下来。而就在那短暂的缓和宁静的空档之中,时间变得恒久。他抬起头来,希望这一刻能被无限拉长。
那好像才是谜题的关键,指向的不是花道而是自己的困境,那正是在望向蓝天时被他所有意无意忽视的:混淆界限的到底是花道还是他自己?它被隐藏得很好,直到花道的吻揭穿了游戏的本质,因为它指向的是个人所面临到的危险性的本质,才让他看到,他水户洋平正站在悬崖边上呢。
“我没事的,花道。”水户洋平深呼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地用尽可能正常的声音回答,“我没事。”
声音的平静,伪装成他心灵的平静。他放下了捂脸的手指,恢复了一惯的温和面色。
他想朝花道笑笑,接着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我们回家吧。而那基本是他和花道每次游戏完的结果,玩完以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很自然。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结果,因为就没有开始过。
“回家吧,花道。”他果然说出了口,接着拍了拍花道的肩膀。
不知怎的,花道自洋平说完那句“没事后”就一直没说话,保持了温顺的沉默。
而洋平见他一直不讲话,也没敢多看花道。他知道花道眼睛很亮,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洋平不想面对那样的眼神。
他说完,就迅速地转过身,想要先离开巷口。
他全程表现得很平静。但只有他知道,到了这时,他才终于承认了,像悬崖勒马的人对自己说道。
他在自欺欺人。
今夜送花道回家以后他将失眠。或许他得骑着gsf400,绕着公路,口吐寒气,一圈圈晃荡,直到天明。但很快他又觉得还是不去兜风为好,因为gsf400也会让他想起花道,而那正是他当初买它的理由。那时候樱木花道在一旁像小孩子求玩具般求他:买那辆——买那辆——。洋平独自去付钱之前,店员盯着他,有点犹豫地问他“确定吗,需不需要刷黑漆”时,他看着摩托,甚至觉得它在和花道一样撅起了嘴,故而他笑了笑,回答店员道:不用,谢谢。
那么去散个步,绕着彻夜未眠的商店街,找个地方抽烟和发呆,要是遇到想找他打架的人就更好了,他可以用力挥拳,像打倒某人一样打倒烦恼。
至于兜风或散步的理由。他觉得是和未来相关。是时候想想他以后到底怎么办了。处境一旦被狼狈地戳穿,那么一切就不可能再复原,人意识到自己在自我欺骗就无法再欺骗下去。但他庆幸的是花道一无所知,这样即使之后有改变,那也只会是他单方面的调整。但至于调整什么,是游戏,是他们相处的方式,是关系?洋平一时难以说清,但就是这么回事……
“那,吻呢?”
在混乱思考中他已经走了两步。然而有声音传来。
洋平愣了几秒,才发现是花道在他背后问道。
水户洋平一下顿住了步伐。他差点忘了花道是这么的固执。狗把球抛给了你,你也得把球抛过去给狗啊。就是这么个意思。就算不想玩了,也要对狗说,我不想玩了。狗理解不了起身突然的离开。
他只好回过头,看向花道,就像怕水的人装作自若地蓝色泳池的深水区。
他想着各种各样的理由,遮掩他自己的感情。还必须得真挚和淡然,不然花道无法理解。
“我——”
他没有能说出来。
他确实是没想好怎么说,但和这无关。樱木花道正望着他,看起来很专注,或者说远超过专注的定义。樱木花道的嘴唇稍微在颤抖,眼睛却亮亮的,见到洋平转过身,就毫不自知地朝洋平微笑。即使是洋平,也是第一次看到樱木花道露出那神色。他看上去很胆怯,很小心,但始终在等待着洋平。那种神情,就好像一个人剖开自己的心,将其捧了过来,而那人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给出的是什么,要是接过去他会朝你继续快乐地微笑,不接过去他也会茫然地微笑,因为他并不理解。但是他依靠本能,他在紧张,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哆嗦。
水户洋平望着那样的花道,眼睛慢慢睁大。
他不自觉松开牛仔裤口袋里紧抠着掌心的手指甲。
樱木花道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一些道理。这不仅是因为花道没什么脑子,还因为花道不靠理智,只讲直觉,那些道理对他来说说不通。由此许多人觉得他像动物,直来直去,想的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便代表他的高兴就是高兴,恐惧就是恐惧,悲伤就是悲伤。就像感情就是感情。
水户洋平心脏狂跳。
花道。他想说。张开嘴,他说了出来,却是无声的。
花道,就像你说的话,做的事那样,你知道你此刻的表情吗,你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历来令水户洋平痛苦的是,在很多事上,他都是第一个明白的。甚至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明不明白的时候,水户洋平已经作为局外人明白了。这令他看上去比旁人沉稳的时候,也令他比旁人更漠然。因此这是一种诅咒,但也是一种赐福。就像此时,这两者就混淆在一起,正如同不远处高宫他们无聊观看的橱窗里电视女歌手喜悲参半的乐曲。
路边有汽车驶过,她的演唱只能根据口型判断。
““My friends wonder what is wrong with me
Well I’m in a daze from your love you see
……”
水户洋平克制自己的呼吸,让它缓和下来。
是否人都会在一生中面临此类的时刻?它苦甜难辨,指向不同的分叉路口,使人左右为难,于焦躁与怀疑与相信中徘徊。到底是这样做,还是那样做?水户洋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面对的,因为这是水户洋平自己的人生。换句话说,既然是水户洋平的人生,水户洋平只能根据水户洋平的经验、水户洋平的心去判断。而他也根本不知是福是祸,因为这是他此生初次应对。
樱木花道不知道水户洋平为何在他面前抱住肩膀,好像在为难地思考什么,那种表情他很少在水户洋平脸上见到。但樱木花道不知道太多事了。比如,他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吻洋平一下,也并不知道他这时的颤抖和屏息是在等待什么。他只是纳闷地觉得,怎么现在我的手在发抖呢?怎么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呢?怎么我眼里只看得到水户洋平呢?就像那个雨夜,他也不知道他本来不想搭水户洋平的顺风车,但最后干嘛还是气哄哄地走回来。好吧,所以现在他只会在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的情况下瞪大眼等待。
这甚至让他有些愧疚,因为洋平在苦恼的时候,他脑子里却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想法。
水户洋平向前一步,看起来像要和花道说话。这打断了花道的思路。樱木花道集中注意力,看着自己的朋友。好奇怪,他突然觉得紧张,朋友会说什么呢?
水户洋平很郑重地看着他,他也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水户洋平。
“对不起,花道。”
这就是水户洋平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樱木花道才理解这话。听完的刹那,他感觉他的胃有些不舒服,很可能是晚上吃多了,而现下又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但这件糟糕的事是什么呢?花道却又有点说不清其中的意味,如果要说什么感觉和此刻相像,那就是与洋平冷战。但又有点不一样,冷战折磨着樱木花道,让他看到洋平时会气得上火,委屈得跳脚,但这种感觉更轻微,却也更冰冷、奇怪,引发的是隐隐约约的,像是钝痛的感觉。
可能是洋平突然给他道了歉,搞得好像洋平为什么而愧疚。而花道见不得这点,他本能地觉得,那肯定不是洋平的错,所以想装的自在一点,让洋平也好过些。那既然不是洋平的错,那很可能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归根结底,他是在做错什么呢?
樱木花道脑袋糊涂了起来……是不是他这时的错误,和他之前与洋平冷战前洋平突然生气的原因一样啊?咦,不过那时他有犯错了吗?他只记得他和洋平冷战他自己也和洋平一样生气。说起来当时洋平生气,他好像还没问过洋平为什么生气,结果他们两就和好了。他作为朋友是不是该问一声啊?樱木花道你这个天才也有百密一疏之时嘛。可是,樱木花道又想,那么,为何现在,他想了这么多,为自己解释了那么多,他反而觉得他自己越来越难过了呢?那无由的失落、接着是不快乐感……
但无论如何,洋平和他说话了,他得回答洋平。这是基本礼貌。天才知道基本礼貌。没关系的——他想对洋平说。但他张开口,想要说出来,却觉得说不出来,好像哑巴了。他不得不努力张开嘴,准备说。没关系的——洋平——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体被谁往下一拉,接着他的脸变得凉凉的,但并非是他掉眼泪,他眼睛干干的,而一团热气又吐在他脸上,让他猛地也是诧异地抬起眼来。
原来是洋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踮起脚尖,凑了过来,用冰凉的手掌住了花道的脸。这时他离花道非常近、非常近。近到花道可以看到洋平眼睛里的自己,而洋平也可以看到眼睛里的花道,近到樱木花道想说:洋平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我刚刚……”但他一下全忘记了,因为水户洋平捧着他的脸,对他说。
我刚刚——
“我刚刚是忘记了。”
水户洋平做出了他的选择。
夜中九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在樱木花道问“那吻呢”的一分三十二秒后,水户洋平认真地回吻了樱木花道。
和樱木军团其他三人告别后,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牵手回的家。今夜他们牵的比以前都还要紧,直到走到家门口时,花道手心还在发热。在花道拉开门把手时,水户洋平总算放开了他的手。
在巷口的那个吻过后,花道不知怎的,还有点不好意思,从那时起一直到回家为止,他都没怎么说话。这甚至被高宫他们调侃了,哟,花道怎么这么话少啊,是不是彻底变笨蛋了。然后他们就一人挨了一揍。不过不是花道,而是水户洋平。樱木花道只躲在洋平身后,嘿嘿地嘲笑他们。
这时也一样,只有他和洋平两个人,这本来是再常理不过的事,樱木花道莫名其妙地 变得羞涩。尽管他无法准确言说今晚发生了什么。他站在家门口,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咳了一声,看了洋平好一会才挠了挠头说:“那……洋平,明天见?”
“晚安。”洋平还看着他,倒是说得很简洁,但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朝后退了一步,“花道。”
两人最后对望了一眼,接着花道就在洋平的目光里钻进门里,留给他他的背影。而天才的性格始终如一。又一次,门被拉上,却没有关。那一小条门缝不足以使人看到房内的动静,却因毕竟存在空间而让人产生轻微的、暗淡的遐想。
要提醒天才吗?水户洋平想。
樱木花道没有开灯。他进了门,脱掉鞋子,就靠在离门最近的那堵墙边。他将双臂扭在背后,双手形成了一个顽固的死结,一面垂下眼来,牙齿咬的紧紧的,盯着破旧无比的地板,好像是在办公室,于老师面前罚站。他感觉到紧张,尽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等待自己不知道的,却很渴望的东西。那感觉和他每次投篮时一样,他怀揣着朦胧的、直觉的希望,就像他想吃饭、像喝水。
屋内门窗皆没有关紧,因此湿滑的风不断涌进,没有停歇的架势。道路上汽车时不时驶过,令刚出生的野猫一惊一乍,驾车人却无动于衷地在自己制造的噪声中离开。
屋里很黑,只能隐约看清脸部的轮廓。
樱木花道更紧地贴着墙,像自己是块粘错了地方的冰箱贴。
他看着门。
门吱呀一声。
水户洋平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先是脱鞋,接着伏下身来,摆正自己的鞋子,又摆正樱木花道那两只随意乱放的鞋。
他做好这一切,直起身。樱木花道正在看他,先是看他摆鞋,接着又看他起身。这时一切重归于宁静中,那种观看又变成了两人间的注视。而这种注视让樱木花道有些茫然,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悸动的气氛,萦绕在他们身边,而它像一根巨大的绳索,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不能动弹,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行动——尽管是他先不关那扇门。
洋平啊洋平,怎么办啊?他险些要仓促地问出口,简直有违天才的自信本性。
地板轻微震动,衣服因与墙面摩挲而产生些微细碎的声音。樱木花道先是一颤,紧接着背部完全僵直。但很快他就令腰柔软地弯下去,因为要和另一个人接吻。洋平按住他的脖子后他们的嘴唇便紧紧地贴在一起。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分开,而洋平伸手掐掐花道的脸颊,与花道鼻尖贴着鼻尖。
“洋平?”花道小声地说。
“嗯?”
“我们是好朋友吧?”
“和花道是好朋友。”
“永永远远的好朋友?”花道信心不足,看着洋平,又一次问道。
“永永远远的好朋友。”洋平看着他,向他承诺道。
从来没有过这么柔和的语气,甚至比他平时对樱木花道所言的还要轻柔许多,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
樱木花道为此感觉到幸福,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洋平将比以前还要要好,要好到一百倍以上的程度。
洋平伏在花道身上,如此细致地亲吻着他脸颊上的每一处。花道的头发逐渐散开,洋平瞥见,在和花道接吻时用手插进去,红发就顺从地躺在他手心,沾满了两人的汗水。花道失神地仰望洋平的面孔,只看见洋平那平静到几乎残酷的神情。但他转过头,却发现那梳理他头发的手正在轻微地发抖。
快半夜的时候,他们躺在床垫上,蜷在被窝里,十指紧扣,目光相望。花道表现得很精神,时不时凑过来亲洋平一口,接着洋平回答两句,理一理花道的头发,又劝花道早点睡觉。
“明天还得上课。”他说。
而这理由对花道来说显然没有任何威吓力,洋平自己也知道。花道仍然兴致勃勃地和洋平说话,甚至开始畅想今夜通宵:“洋平!不然我们就睁眼到天明,一起看日出好了。我还没看过呢。”
哪有没看过?洋平笑笑想说,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樱木军军团在外通宵游荡,路过河边时看到日出。但最后他没说出来,而是让花道继续说。
而花道躺在枕头上思考,想想又说道:“唉,其实也看过,我剃头和狐狸打架的那次,特别早起为了去参加比赛的那次……”
但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他没说完,但言下之意是这个。
“我们来看吧!来看日出吧!”在半夜里,樱木花道的声音简直是聒噪。
但洋平没有捂住耳朵,还是等他说完以后回答道:“看吧!看吧!”好像谁不要樱木花道看,必须他允许似的。
不过倒不是说洋平要惯着花道,而是按照他对花道的了解,这家伙迟早会眼皮沉重,接着就会一觉到天亮。
只能说水户洋平料事如神。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樱木花道就躺在他旁边,睡得昏天黑地,还时不时咂咂嘴,显然做到什么美梦。
水户洋平望着花道的睡脸,他看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以至于洋平好奇他的梦境。要是他现在也睡觉,会不会梦到和花道一样的东西?那一定很好。
但是尽管如此,他没有闭眼,只是闲散地托脸望着花道,又顺着窗户的缝隙望向天上的月亮。不知从哪里传来隐约乐声,那是一首外国歌曲,男声坚持地在夜晚吟唱,效果既悠扬又哀伤。他听了一会,也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水户洋平今夜或许不会入睡,而是独自一人看到红色的清晨。这半是因为他确实并无困意,也半是因为他相当清楚他已被俘获,并不差这一次夜梦时分。从今往后,樱木花道无疑会千千万万次进入他的梦乡,与他亲密无间,正犹如此刻十指紧扣,全身相贴。而他就将在这样的温暖里,如入万分甜美的寒冷冰窟,有时喜悦,有时苦涩,却始终无处可逃。
这种思考无疑令人十分地结郁,但他盯着花道的脸颊,以不无轻快的心情默默想到:而那正是爱一个傻瓜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