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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平,我想要去美國打籃球。』櫻木18歲生日那天一大早就給水戶投下一個震撼彈,雖然對這天來臨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本人這麼說還是讓水戶不由得停下腳步。五年過去,他早已忘記當初如何回應櫻木的野心,不過結尾肯定免不了幾聲乾笑。
水戶看向機窗外無趣的景色,過去櫻木軍團經常在學校屋頂看著飄過頭頂的白雲,那時候他們是如此單純,從不曾想過時間會將他們分崩離析。他們還是會經常連絡的好朋友,只是櫻木到了美國就鮮少有機會參與聚會,漸漸的人生的變化也讓他們無法再像十幾歲那時成天廝混,大楠被公司派往東北駐守,野間向父母籌措了點資金開了居酒屋忙得不可開交,高宮結了婚之後就和妻子搬回四國經營娘家的砥部燒生意。大家不是一夕間長大,更像是各自成長然後紛紛展翅飛往不同的未來,有時夜晚想起年少輕狂還是會不禁莞爾。
飛機落地之後水戶操著略有日文口音的英文向海關說明入境的原因,他一面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公文附件,說服海關他擁有工作簽證的居留權。距離正式上工還有半個月,他打算先到美國適應環境在找到房子之前都會暫住好友家。海關嘴上說著歡迎來到美國,面無表情將通關的印章蓋在護照空白頁上,老實說水戶一點也感覺不到海關的歡迎。
待水戶通過海關,他笨重的行李早就在轉盤上逗留不知道多久。拽下大型行李箱的水戶沒有找推車,反正他只帶了一卡行李箱拖著走就好了。走進入境大廳水戶很快就認出人群中櫻木顯眼的紅髮,他原本還擔心在這種族熔爐的國度會使人難以辨認櫻木的身影,後來發現都是多慮。
想想也是,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這一生的摯愛?
「洋平,等你好久了!」櫻木一把將水戶攬進懷裡,待水戶反應過來正臉撞上的是櫻木結實的胸肌,兩人又像高中的時候開懷大笑。不知道是不是環境的渲染,櫻木整個人和以往相比更加熱情,「你小子竟然讓天才等這麼久!」
「哈哈,班機要延遲也不是我願意的。」水戶沒有主動拉開兩人的距離,許多年未見讓他放任自己短暫貪戀這近距離的接觸。
「不是這個。」櫻木伸手握著行李箱的握把,主動擔任拉行李箱的角色,和平常的重訓比起來這點重量不算什麼,「我是說你這麼久才來美國,每次你寫信都說想來美國玩,我都差點以為你是在騙我。」
「我怎麼可能會騙天才,這不是來了嗎?」水戶跟隨櫻木到戶外停車場,行走之間悶熱的晚風不斷吹拂,他原本以為美國的氣溫會涼一點。櫻木的指控其實不假,水戶的確在每次的回信都說想要拜訪在美國發光發熱的櫻木,然而出社會這麼多年了直到現在才實現諾言。
其實水戶也不是真的忙到騰不出空,只是他總在訂機票的前一刻怯弱收手,他怕好不容易習慣了沒有櫻木的生活會在重逢後被打亂步調,畢竟他可是花了整整大學四年的時間才戒掉名為「櫻木花道」的癮。但是櫻木僅僅以一個擁抱重新點燃了水戶對他的渴望,水戶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的景色試圖讓狂亂的心跳冷靜,他甚至藉口車內悶熱搖下車窗吹風。
夜晚的清風並沒有帶走水戶心中的紛亂,不過心裡也很高興能夠看到櫻木在這個國度過得不錯,他開始慶幸當初接下這份需要派駐到美國的工作。
他們幸運的在櫻木住處樓下找到空位停車,是球隊總部附近的一間公寓。櫻木上樓前從信箱拿了疊信件,水戶同時注意到信箱上除了櫻木的姓氏以外還掛著另一個不認識的姓氏。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櫻木還有個室友。
電梯一路向上的過程水戶不禁想像櫻木的室友會是怎麼樣的人,他若無其事調侃櫻木找了室友都沒有在信裡提到,結果換來對方不尋常的支支吾吾。當兩人站在門口等櫻木掏鑰匙開門的同時,水戶聽見屋內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櫻木的室友打照面。
「Alex,我回來了。」櫻木進屋就向剛走進廚房的人打招呼,跟在後頭的水戶也跟著揮手打招呼。
站在廚房中島後面的Alex只是瞟了兩人一眼,手上拆解零食袋的動作並未停下,這人長著清秀的亞洲臉孔,身高雖然不到櫻木這麼高但也算是在平均身高左右。他一邊將洋芋片倒入大碗裡,嘴上不斷向櫻木交代家中的牛奶和一些日用品沒了要記得去買。
「Alex,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洋平。」櫻木再度出聲讓對方注意身邊的洋平,Alex這才正式和一旁的水戶點頭打招呼,「這是Alex,我的──」
「男朋友。」Alex展開交際卻又不真誠的笑容,任憑水戶想要表達友好的手舉在半空中,在捧著零食碗回房間之前一把將櫻木的臉拉下親吻,「我是花道的男朋友,久仰大名。」
水戶在聽到第二次「男朋友」三個字之後就感到強烈的耳鳴,第一次他誤以為自己將friend聽成boyfriend,誰知道對方刻意再次強調和櫻木間的關係。Alex離去之後就留下櫻木和水戶兩人有些尷尬的在客廳面面相覷,水戶這才解釋通電梯裡櫻木支支吾吾的樣子。
「我以為花道喜歡女孩子。」水戶隨著櫻木走進客房,看得出來這裡經過一翻整理,沒有堆滿雜物的倉庫感,「什麼時候開始和男孩子約會的?」
「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櫻木簡略提到過去在酒吧被一個中性男子搭訕,當時他喝多了就和人發生關係,後來兩人在校園又偶遇一次,發現彼此之間有不少共同話題才開始嘗試約會,不過兩人交往不過三個月就分手了,「洋平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水戶搖搖頭,他告訴櫻木不論對方性向如何都不會改變對這個人的看法,也極力隱藏自己苦澀的笑容和無奈的眉頭,希望櫻木沒有發現自己些微扭曲的臉部表情。
過去水戶總以為櫻木不會用求偶的眼神看向同性,當意識到喜歡上櫻木開始就拼命壓抑自己表露異樣,擔心一旦被發現自己是以愛慕的眼光看向櫻木他們的友誼就會走向盡頭。他又回想起不久前櫻木和Alex親密的吻,要是當年他也向櫻木出手,那個吻會不會就屬於他了呢?
簡單參觀了公寓的格局,水戶藉口自己搭乘長途飛機已經累了,不到午夜就向櫻木說自己要回房間就寢了。當他關上房門的瞬間,彷彿又能聽見擾人的耳鳴,這使得的心更加煩躁。水戶像是洩憤一般將行李上的姓名條撕下,任其在股掌間蹂躪,自暴自棄倒進床鋪的瞬間也隨意將紙球拋出手心,就像將自己的初戀揉碎了丟在心中的角落。
水戶一直都設想過櫻木和別人在一起的景象,他從來都是想著櫻木和女人交往的模樣,想也沒想過櫻木身邊站著男人的畫面。或許是演練過無數次面對櫻木交女友的場面,今晚的措手不及反而讓他處於震驚中久久不能自己。
結果水戶整個晚上都睡不好,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中想的都是隔壁房的櫻木和Alex在同一張床上相擁入眠的樣子,又想起當初櫻木和自己說要離開日本到美國深造的那天。
如果,只是如果,當初自己鼓起勇氣在櫻木離開身邊前告白,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微弱的月光越過窗櫺拉長屋內擺設的影子,同樣拉長水戶的煩惱。他最終放棄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牆壁發呆。
櫻木的鬧鐘聲在接近清晨六點的時候從房內傳來,水戶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趴在沙發上睡著,此刻外頭已經露出了一片魚肚白。櫻木整裝走出房門看見水戶獨自在客廳也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吵醒了本就淺眠的水戶,「洋平抱歉,吵醒你了嗎?」
「不,是我有時差睡不著。」水戶看著櫻木準備出門的樣子,想起對方在信中曾寫過近年養成了早晨慢跑的習慣,「要出門慢跑了?」
櫻木點點頭回應,隨口反問水戶要不要和自己到公園慢跑醒腦。水戶想想反正自己也睡不著,乾脆跟著出門看看附近的環境也好,他讓櫻木給他幾分鐘的時間換上輕便的服裝和適合跑步的鞋子。
「好像回到高中的時候。」兩人一邊在寬廣的人行道上邁開步伐,不出多少時間就調整出彼此都舒適的慢跑節奏,「那時候花道老是早上就跑來我家把我抓去晨練,那時候你連球都投不好。」
「哈、現在我可是職籃新秀,我果然是個天才!」櫻木想起高中一年級的籃球拙樣,他從不避諱提及那段回憶,反而將那段時光視為人生的轉捩點。他們一邊聊著當初身為門外漢的櫻木如何驚豔全場,還有全國大賽初登板之後艱苦的復健之路,不久就轉進公寓附近的大公園。
早晨的公園已經有不少人在裡頭活動,公園腹地之寬廣甚至還有一座湖泊在中央,不少人圍繞著湖泊進行早晨的活動。有的人牽著狗悠哉散步,有的人正對著湖泊進行體操運動,開始有些小攤販準備開張,也有不少人像櫻木和水戶依照中央湖泊的輪廓慢跑。
清晨的公園空氣清新,溫度也不像白日炎熱難耐,水戶不論是在美國還是日本都挺喜歡這樣的氛圍,讓他繞著湖泊跑到第三圈都沒有一絲疲憊。正當他們三度經過賣熱狗的小攤販,櫻木擦去額上的汗一邊說晨跑後他要買個熱狗堡來恢復體力,就在同一時間不遠處開始傳來人們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將兩人拉回現實的是兩聲無情的槍響,朝他們方向奔來的人群像是驚慌失措的獸群踩踏,櫻木回神的第一時間就抓著水戶的手腕準備逃跑,水戶看清人群中站著一個高舉手槍的人,對方顫抖的槍口正慢慢轉向自己和櫻木的方向。
歹徒扣下板機的瞬間,水戶的時間像是進入了慢動作的時空。子彈從槍管射出的瞬間火光乍現,他轉頭猙獰地喊著櫻木的名字,同時使出驚人的蠻力將人推離原地。被推倒在地的櫻木還來不及反應,如彼岸花妖豔的鮮紅就在他眼前綻放,當他伸手想要抓住水戶癱軟的身體,對方的身軀早因為巨大的作用力跌入湖中。
沒有力氣掙扎的水戶很快就被湖水滅頂,被黑暗包覆前他只記得高掛天空的新月。體內的傷痛讓他忍不住咳出鮮血,暗紅色的泡泡在湖中詭譎不和諧,湖水冰冷的溫度也逐漸侵蝕他的意識和知覺。在閉上眼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跳入湖面,想要抓住他的手卻怎麼也撈不著。
接著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和陰暗。
但是水戶並沒有被困在黑暗中太久,他很快感覺到一道強烈的白光還有耳邊傳來高頻的噪音。心臟像是被人狠狠用拳頭揍了數下,使他從口中吐出一大口足以讓人窒息的湖水。
猛然睜開雙眼,花了幾秒後水戶才得以將模糊的景象聚焦,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民宅的臥室內。正確來說,是他老家的臥室,而且是他高三時的臥室。水戶試圖消化眼前的一切,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為了拯救櫻木而自我犧牲,要說那都是夢也不合理,因為他的枕頭被吐出的湖水浸濕是不爭的事實,度過的那五年也真實的不像是做夢。
水戶無意轉身和全身鏡中的倒影對上眼,他不可置信的揉捏自己的臉龐,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他18歲的臉孔。然而驚訝之餘他也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他直接撩起寬鬆的睡衣,發現胸骨上多了一道過去不曾擁有的胎記,那個胎記圓圓小小的就像是子彈穿透的傷痕。
鬧鐘刺耳的響鈴劃破寂靜的早晨,早就清醒的水戶很快按下機動的鬧鐘,同時抬頭看見床頭月曆的日期──1994年4月1日。
這是櫻木向水戶說他計畫前往美國深造的日子。
或許這會是他陪伴櫻木追求夢想同時也追求自己愛情的一次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