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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非常抱歉,但我想是的,”名为拉哈布雷亚的亡灵正站在他面前,语气茫然,但仍然有种咄咄逼人的彬彬有礼,正如以前的接触里盖乌斯印象中的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现在无法消散了。”
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大祸临头,盖乌斯想。他既不是在灵魂与以太研究上颇有建树的专家,也不是光之战士那种经常被卷进争端的受灾体质,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从前的、已经被消灭的敌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什么的,对不能操纵以太的加雷马人来说,更像是某种玄幻故事。非要类比一下的话,这感觉就像埃斯蒂尼安看见尼德霍格又出现在面前一样惊悚。
尽管面前的无影——他自我介绍自己是古代人——看上去人畜无害,没有那身繁复的袍子,也摘下了骇人的面具后,他看上去只是个有点阴郁和疲惫的中年人。但,想到自己曾怀着幼稚的想法,被这位无影所教唆,最后被光之战士物理解决的黑历史,他实在无法相信面前的人只是个如他所说来自过去的亡灵:一方面是对方曾经确实不是个好人,现在也是,另一方面,为自己添了一笔黑历史的人,任谁都不想见到。
兴许他们无影又有什么合并世界的邪恶计划,装作无害地来接近他?盖乌斯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有道理。扪心自问,哪怕是那位出了名的爱多管闲事的光之战士,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法放下戒心吧?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早在拉哈布雷亚突然出现时,就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侧的武器上。一个标准的防卫姿态。对面的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我没有恶意,我不清楚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现在也没有攻击你的能力,所以——等等。”
他注意到了。盖乌斯攥紧了刀柄,他腰侧除了枪刃遗祸,还有作为暗影猎人的荣誉的战利品——面具,两个红的、三个黑的。这代表着他曾杀死拉哈布雷亚的五个同胞。
拉哈布雷亚皱紧了眉,他的语调明显认真了起来。“你认识我,”他说,一个确切的陈述句,“你到底是谁?”
“……一个曾经被你操纵的失败者,”盖乌斯沉声道,“以及,现任暗影猎人,专门追杀无影。”
“……所以你是黑蛇圣石那件事的参与者了。”拉哈布雷亚说。即使是这种应该是揭露真相的恍然大悟的时刻,他看上去仍然是冷静的,充斥着一股上位者应有的从容。这景象与盖乌斯所认识的那个无影相差甚远,在他印象里,无影总是疯子般地追求成功实行计划,对其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从不回答究极神兵计划以外的提问。想到这里,他把放在武器上的手松开了,至少目前无影没有表露出什么攻击的欲望,那么他也尊重这一点。
但上位者的姿态是一样的,盖乌斯讨厌这一点,鉴于从前,无影也是以这种姿态控制着他。
他一向不善言辞,无影又一副陷入思考的样子,场面于是发酵成了很长一段沉默。盖乌斯其人倒是并不讨厌沉默,无论是作为第十四军团军团长,还是作为暗影猎人,沉默意味着服从,意味着暂时的和平与理性思考的可能。他长期陷于沉默之中。
最后拉哈布雷亚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对我的戒备,”他有些无奈地说,“但我们可能需要找光解决一些误会。”
02.
好吧,盖乌斯想,真是好极了。
尽管读过光之战士有关于末日危机的报告书,但这一切,对于完全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加雷马族人来说,还是显得太超过了。活死人肉白骨的白魔法师,在他们看来已然是奇迹一般的存在,他们只能用伤药和绷带解决疼痛。而报告里所提到的,依靠水晶塔发动的穿越时空的法术,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意味着,哪怕萨雷安的贤人再三解释,盖乌斯仍然很难理解拉哈布雷亚的再现体只能跟着他到处跑,而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待着,或者直接离开这个世界。同样的,他也不能像光之战士一样,直接带他们穿越回古代世界解决这个问题。
但盖乌斯还有基本的常识。萨雷安贤人们的理论里,灵魂先于以太,而记忆则承载于以太之上。如果说这只是所谓水晶中出现的概念体的话,他们应该没有灵魂,只是一团承载着记忆的以太,只是这个以太量过于庞大,一时半会消散不了。那么,只要记忆消失,以太自然也能找到去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下一刻就能消失了?”盖乌斯觉得自己理解了。
“是的,”富尔什诺耐心地解释着,“但也有可能永远都消失不了。”
盖乌斯看向旁边站着一言不发的拉哈布雷亚。“我很抱歉。”对方再次诚恳地说。
“你不用道歉,”盖乌斯说,“毕竟也不是你想这样。”
尽管这个无影和之前有很多区别,比如没那么疯疯癫癫,也不总念叨着什么计划,更有礼貌——简单来说,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原生种无影,更……有人性,更像是个普通人——不可能的,盖乌斯想,即使是再现体,作为古代人,他也完全不能介入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行列。
毫无疑问,盖乌斯对拉哈布雷亚没有一点好感,礼貌的无影仍然有很多令人讨厌之处,比如这种虚伪的礼仪。他敢说:此时的无影心中除了思考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绝对没有多余的东西,更别说对无辜受害的盖乌斯道歉了。
他并不了解古代人源于远离苦难的不分敌我的善良,也从没真正接触过那个时代的人,不如说,他仍然以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影的形象揣测眼前的拉哈布雷亚,所以他不知道,拉哈布雷亚是真心实意地在道歉,尽管他也在忧心自己的归处。
“也许你可以带他去这个世界上他待过的地方,”准备带特弥斯和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回古代世界的光之战士说,“那里或许还留存着他的以太,也许能唤起什么特殊的记忆来,他就能回去了。”
有没有道理另说,这或许是现在唯一的解决方案了。盖乌斯认命地放下维尔利特的工作,带着无影——本人修正为前无影,他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的再现体,踏上了寻找无影曾出现过的地方的旅途。
03.
盖乌斯说:“我们到了。”
四周静悄悄。魔科学研究所的中心空空荡荡,除了有心人,不会有人来到这里。骑神托尔丹的身体早就随灵魂一齐消散,如今这里只余一层薄灰,盖乌斯也不确定这里还能残留什么拉哈布雷亚的痕迹。但这里毕竟是至尊无影合体之处,以及拉哈布雷亚身死魂灭之处,除了天幕魔导城,他再想不出别的什么地方与无影相关了。
无影拉哈布雷亚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加上他还有侵入他人意识的权柄,也许这时他在以太界与现实的夹缝中策划着什么,下一秒又进入了谁的身体。无影们大概都是这样的,被描述为罪大恶极、想毁灭世界的他们,真要去找寻的话,活着的痕迹却很浅淡,至如今,除了拂晓一纸报告书,以及盖乌斯本人以外,竟再找不到一个与拉哈布雷相关甚切的人,以至于他还要跟着盖乌斯。想到这里,他不仅有些同情拉哈布雷亚。
他看向拉哈布雷亚。对方一路上一直很安静,即使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要去往何处,他也是这样平淡而审慎的,和那副戴着骇人面具变幻无常的形象相去甚远。这令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他同情的只是一个记忆的再现体,一个在远古时代生活着的普通人,而非“那个”无影拉哈布雷亚。
时光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能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拉哈布雷亚打量四周后问道,他似乎对这些大型机械结构相当的好奇。
“是你死的地方,”盖乌斯如实回答道,“你和以格约姆在这里合体为了至尊无影,最后被骑神托尔丹打倒。”
拉哈布雷亚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很……啊,盖乌斯,”在盖乌斯再三要求后,他倒是改掉了总是道歉的习惯,同时改掉了敬称,“这句话里我只听懂了以格约姆……她是我的同事。你能给我讲一讲这是怎么回事吗?”
故事太长,盖乌斯竟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非要去解释清楚的话,大概只能从龙诗战争开始讲起。这部分他并未亲历,只是在之后从报告和吟游诗人中听取一二,因此最开始讲得有点磕磕巴巴,到后面倒也越来越顺了。他向拉哈布雷亚细细解释着,从延续千年的龙诗战争,到一个被无影所蛊惑、妄图成神的统治者(盖乌斯当然没有隐瞒这个无影就是拉哈布雷亚的事实),再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反抗者,以及最后的圆满大结局。
拉哈布雷亚是个极好且有礼貌的听众,对于他不了解的话题,从不插话但也从不提问,永远是一副安静又认真的样子。一直到听完,他想了想,说:“听起来我没有做什么好事。”
“你是无影,”盖乌斯提醒他,“无影的目的是合并世界,让世界回到你们那个时代的样子,怎么会做什么好事。”
“但是你们的世界确实远不如我们的好。”
“——关于这点,我好奇很久了,”盖乌斯说,“你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够让你千万年之后变成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那就说来话长了,”拉哈布雷亚清清嗓子,“我们的城市叫亚马乌罗提。”
04.
亚马乌罗提是个好地方,盖乌斯想,光是没有争端、没有战争这一点,就比现在的世界好得多。毫无疑问,战争对人类文明是毁灭性的,它践踏生命、玩弄人性,对世界上美好的一切置若罔闻,没有人希望战争出现。
但是,他又想,如果没有战争,怎么能体现出和平的来之不易呢?
拉哈布雷亚讲了许多许多,关于美丽的城市、善良的市民,关于管理者十四席,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盖乌斯听得不是很细致,他不像拉哈布雷亚对每件事都很认真,却也觉得无比的……不真实。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和谐的地方呢?他所见的,遍地是贫困、苦难,与哀鸣,光是加雷马人因不会魔法而被赶到极北边疆的历史,就足以令每个加雷马人深感世界的险恶。
“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希望回到以前了,”盖乌斯最后说,“那么美好的世界,再让你看到现在这个世界的样子,肯定也会无比希望回到以前吧。”
“可是我觉得,你们的世界也很好。”拉哈布雷亚认真地说。
“为什么?”
“尽管有纷争、毁灭、不公,但是也会有像你和光那样品行高尚的人站出来,尽管很微小,但也在拯救这个世界——这不是也挺好的吗?”拉哈布雷亚说,“我不是那个我,现在的我绝没有毁灭世界的愿望,所以我更能公正地看待这个世界。”
盖乌斯一时失语。拉哈布雷亚跟他想到了一样的地方,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不是时代不公,也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要是我能让你看看亚马乌罗提就好了……对了,我们去找光吧。既然这里是分裂后的原初世界,会有亚马乌罗提的残骸也说不定。”
在去了天幕魔导城但也毫无收获后,他们最终跟随光的指引,来到了丰饶海底。原初世界也没有亚马乌罗提的痕迹留存,这里有的只是对应黑风海底的另一个幻影城市,沉静又冷肃,不再有人的痕迹,但仍然足以让人一览亚马乌罗提的风貌。拉哈布雷亚在此凝视许久。“……好像回到了家一样。”他最后说。
“这里很漂亮。”盖乌斯评价道。他停在入口处没有继续深入,只是仰望着这片奇景。他没有进一步了解的兴趣,无论如何,这也已经是过去的场景了——换句话说,这是拉哈布雷亚的家,而非他的。
“这是我的家,”拉哈布雷亚转向他,“但是你的世界也很漂亮。还有,要谢谢你能放下自己的事务,一直陪着我寻找过去……我知道,因为未来的我做的事情,你应该对我十分戒备才对,我无意如此,也不希望你能原谅那个我的做法,但还是要说一声抱歉。”
“那不是你做的,”盖乌斯再次说,研究着这些建筑平整严谨的结构,“不要再道歉了。我已经明白,你和那个无影并不是一个人。”
怎么能是一个人呢?盖乌斯想,面前的拉哈布雷亚理性又稳重,看待事物的观点也惊人地令人信服,甚至有时和他一致。也许,盖乌斯想,只是也许,如果他们能生在一样的时代,或许能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这里是我灵魂深处的地方,”拉哈布雷亚停顿许久,最后说,“很高兴能与你同路,我想,就要在这里说再见了,盖乌斯。”
盖乌斯一惊。他再转过头来,只看见一块蓝色的水晶,刻画着永恒的星辰图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