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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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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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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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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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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中心/彻嫣]仙山 by梅知春

Summary:

刘彻用金红的绫罗蒙在两人的头顶,韩嫣的皮肤也因此被映成了红色,他还笑着想和他亲密,就用他的脸颊去擦被他压在身下的韩嫣的脸,犹如对待他最喜爱的那匹枣红的马一样。就在这时,由这种朦胧的梦似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啊,皇帝心想,假如现在他要吻的是另外一个人,又怎么样呢?所以他在吻之前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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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约稿,作者:梅知春
*有参考1996版《汉武帝》,刘彻形象也偏向于该版
*主要cp为彻嫣,有刘彻与卫子夫、阿娇相关。

Work Text:

在宴会上,皇帝愉快地说:“大姐,你还没哭够吗?”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向了坐在他手边的这个民女,她似乎还没有摆脱这一阵的情绪震荡,哭个不停。皇帝这么一说,她立刻不哭了,但惊吓之情尤甚。餐桌上坐着另外的两位公主:阳信和馆陶,阳信对这件事适应良好,站起来敬酒,似乎反而将对方吓得更厉害了。皇帝说,这是一场家宴,说到这里,太后的目光投向了在皇帝身边服侍的上大夫。这青年正忙着给皇帝倒酒,对太后的目光,只好视而不见。太后客客气气地说:“斟酒这样的事情,交给下人做就可以了。”

韩嫣的动作顿了一顿,扫视了一下餐桌:在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于是又笑道:“臣侍奉陛下,是应该的。”

皇帝有个流落民间的姐姐,这件事情本来在宫中口耳相传了许多年,谁也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却一朝被韩嫣捅破,而且揭开这件旧事甚至不是在什么了不得的情形之下,仅仅是一次轻松的闲聊,这个高大漂亮的年轻人自然地朝皇帝挨近,神态亲密,一双善睐的眼睛朝附近轻轻一瞥,又用手掩住嘴巴,遮出一个和皇帝共享的小小缝隙,笑道:“陛下……”

刘彻听得了这件事,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的姐姐住在城市里最肮脏的地方,坐在车上,跟随着仪仗浩浩荡荡地朝长陵前进的时候,皇帝依然笑个不停,就像小孩子想到一个他自己实在非常得意的恶作剧。对车外面骑马伴驾的上大夫,想说什么,但随即又被笑意打断。最后韩嫣自己从手势与他对皇帝的了解当中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纵马上前开道。他常常走在皇帝之前,比皇帝本人更张扬、更威风,因为他本人就是皇帝开道的旗帜。他为他在猎场驱赶来成群的猎物,又聚拢百姓犹如怯懦的羔羊。

街道两边跪了两列人,更远的地方,百姓们好奇地看着皇帝的车架,看他车顶上金红两色的流苏随风飘荡,到了老年,还可以慢悠悠地把这件事讲给他们的孙辈听:“当年,我见过皇帝的车驾……”

然后这些孙辈们又将这个烂俗的故事传至无穷:“当年,我爷爷见过皇帝的车驾——”

随着日月的流逝,也许这个故事会增添许多新的细节。不过在当日,故事中的画面是这样的:低矮的小巷和人,一个身穿绛色衣袍的年轻人,亲昵地用手抚摩着皇帝那驾车上的横梁,朝里面递话儿,犹如逮住了一只小鸟,让它在轿子里乱飞,然后引起一大片笑的波浪。

“那么,臣先行一步了。”

说着,韩嫣兴冲冲地打马而去。他对与皇帝有关的任何事情都有一股子兴奋劲儿,皇帝刚刚听到这件事情时生气了,说:“韩嫣,这又不是你的家事!”,后来他的气又一阵风地消散,枕着自己的袖子,耳语地说:“此番找回了姐姐……”

此时此刻,日在正中,正在家中劳作的俗女,将一抱衣物从水桶中湿淋淋地提出来。她早听到了街道上的声音,但不以为意。世上每天有一万件新鲜事,统统和她没有关系。后来凌乱的马蹄声,还有许多人兴奋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这让她确定了嘈杂的声音是冲着她家来的,尤其是金瓜在坊门上打了第一下以后,俗女马上把衣物都扔下,冲进了屋子。

韩嫣直接在马上翻进了院子,院子里东西不多,之所以显得乱七八糟,是因为水桶倒了,衣物和水一起在地上流淌,沾染了黄土,又变成泥浆,一直流到他穿着绸缎面儿的靴子的脚下面。外面的人很快把上了杈的门撞开了。他赶快命人将杂物拿开,用黄土垫道,迎接皇帝的来临。皇帝随后到了,问韩嫣:“我姐姐就是住在这里吗?”

韩嫣说:“院子里没人,可是屋里好像有人。臣不敢随意进去。”

刘彻又笑了,打开柴门走了进去。

因为没有多少东西,这屋子显得和院子一样空旷,草顶也是漏的,没有藏人的地方,刘彻又转了一圈,发现竹床在发抖,实在滑稽,就指着那竹床哈哈大笑了起来:“姐姐,怎么藏得这样深啊?”

几个随行的卫士,试图将公主搀扶出来。可是公主从床底下用一小束竹篾打他们的手,他们就转换思路,要把竹床整个抬走。这样不用搀,公主也自己爬出来了竹床是她珍贵的财产。刘彻连退几步,还在笑:“姐姐,不必行此大礼!”

俗女的乡亲们,她的公公婆婆,还有妯娌们都围上来了,看着这些人,指指点点的。俗女用手把脸捂住,好像这样就能使人不认得她了似的。

皇帝命韩嫣把公主带下去,打扮得好些。韩嫣知道,皇帝是想恶作剧。年轻的皇帝,心里有很多不平,朝堂上有外祖母压制,到了后宫,又有母亲来相扰,这是年轻气盛的皇帝所不乐的,他乐意做一切让母亲生气但又不会闹大的事情。但对韩嫣来说不是这样的。不过,他也没有在乎,因为这件事确实有趣。带着一种从皇帝身上传染来的狂气(对皇帝来说是本分,在他,就算狂傲了),就把公主打扮了一番,裹进绫罗绸缎金玉翡翠当中,送到了太后的面前。

然后他跑到后面去见皇帝,年轻的皇帝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悄悄地问道:

“都办妥啦?”

韩嫣朝他挤挤眼睛,两人就你推我搡地透过帘幕朝外望去,为外面的一场好戏吃吃发笑。太后怀里抱着痛哭的女儿,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帘幕之内,纱帐无风自动,被一阵阵隐约的笑声撩拨出了一阵阵浪涛。刘彻用口唇中的一阵阵热气,送到韩嫣的耳孔中去,轻声道:“母亲肯定生气啦,她一定要怪我坏了皇家的颜面。等着吧,之后不仅要把我骂一顿,连你也一起收拾。”

韩嫣用那红的唇、白的齿,大胆地衔住了皇帝的耳垂,并不说话。现在轮到他在即将到来的危险之前发笑,仿佛用那秘密的笑容就能震慑危险。“陛下,您还怕挨太后娘娘的手板吗?”

皇帝心中一动,感到自己不被相信。他是皇帝,而母后只是母凭子贵的母后,因此他将会得到一切。但抚摸着这个柔顺的青年人的头发,把他的发髻拆散,刘彻又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刘彻用金红的绫罗蒙在两人的头顶,韩嫣的皮肤也因此被映成了红色,他还笑着想和他亲密,就用他的脸颊去擦被他压在身下的韩嫣的脸,犹如对待他最喜爱的那匹枣红的马一样。就在这时,由这种朦胧的梦似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啊,皇帝心想,假如现在他要吻的是另外一个人,又怎么样呢?所以他在吻之前闭上了眼睛。

 

当晚,在宴会结束之后,太后果然把皇帝叫去训斥。此事有损皇家的颜面,我的儿子。你是皇帝,一位皇帝,最重要的就是姿态。但是她说着说着,也住了口。这件事情让她甚至耻于谈论,最终只长叹一声,叫他不要忘记了废太子的教训,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离开太后的宫殿,刘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韩嫣早在外面等候多时,此刻殷勤地提灯赶了上来,替他披上一件厚些的外衣,道:“今天倒早啊,陛下。”

刘彻伸手拍拍他的面颊:真是只有你敢说这种话。在寂静的夜里,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只有皇帝的手掌拍打在对方脸颊上的声音,灯光晃过韩嫣脸上的红痕,和他挨了打反而露出的暧昧的笑容,让刘彻无法就这样收回手,他反而把韩嫣的下巴捏住,拉到自己的面前来,两根手指掐开他的牙齿,让津液沾满自己的手指。但是越加放肆,唯一能引起的反应,不过是点着灯笼的随从将头垂得更低。母亲呀母亲,皇帝在心中暗暗地笑起来。母亲是个精明的女人,但她并不明白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因此终日惶惶不安,为一些微末小事心神不宁。在废太子死后的许多年里,还敝帚自珍地恪守着她从血腥的宫廷厮杀中总结出的教训。

韩嫣发现皇帝的兴致弱下去,反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就含着他的手指,含含糊糊地道:“陛下,”有意无意地咬过皇帝的手指,“您在想什么呢?”

皇帝很罕见地在这种时刻回答了他,“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打猎?”

打猎这件事,遭到了出乎意料的反对。当皇帝兴冲冲地走进书房,要拿他那把好剑的时候,被守门的东方朔以一根长戟拦在了外面。

皇帝打量了一下守门人这严肃的脸,被他气笑了,问道:“我也不能进去?”

这不是东方朔第一次做这件事情。当刘彻将馆陶公主和她心爱的董君带来宫中招待时,东方朔也这样地将身份卑贱的董晏拦在了外面,如果换作馆陶,她会杀了这个敢于违抗自己命令的卑贱的奴仆,但刘彻没有把东方朔怎么样,仅仅是轻飘飘地告诉他下不为例。

东方朔自来在宫中侍奉皇帝,常常好像走钢丝一般地将可能惹得龙颜大怒的事情做了个遍,令满朝文武心惊胆战,同时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换在自己身上,绝无被赦免的可能。刘彻是个活泼的人,很爱诙谐玩笑,这屡屡超脱大臣们的认识。如果按照他们的认知,东方朔早已经死了一百遍,但皇帝每次都是笑笑就算了,不仅算了,而且还想再听他更多的玩笑。这让他好像一个打更的人,本来敲响大钟是为了提醒火灾,但所有人都对火灾不以为意,而一心只期待他好好完成打更的工作。这层诙谐的外表作为包装,令东方朔感到自己再也无法以严肃的姿态和皇帝讨论问题,一些他作为经济之士想要建立的功业,似乎再也无法完成,即使完成了,也会被淹没在笑的浪涛之下。

但是现在他严肃了起来,告诉皇帝:“陛下,您不能终日消磨在猎场。”

刘彻道:“我让你跟去侍奉了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但是东方朔毫不退让,反而扬起了下巴。他不能真正阻止皇帝做什么事情,只能尽所能给他添堵。刘彻叹气道:“好吧好吧。”甩手走了。作为皇帝,并不像一般的富家子弟那样,会为了不能带一把好剑去打猎就垂头丧气,他一旦走出宫门,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韩说那天看见皇帝,看见的就是他纵马急奔的场景,袍角像一面大帝的旗帜一样飞扬,随风猎猎作响。十八岁的皇帝非常年轻,喜爱打猎和纵马疾行,也许他能一直这样奔驰下去,直到死后归于仙山。不过现在,他不考虑很久以后的事情。

刘彻看见了韩说,就停下马来,打量着年轻人的容颜。韩说也很年轻,哥哥韩嫣的那种昳丽还没有在他脸上显现,但也许不久就会有了,因为皇帝会教会他。他来到皇帝面前,神色惶惶地,要给他牵马,皇帝说:“你是怕马踢你,还是怕我踢你?”

年长些的人,对他的晚辈,总是不知不觉地摆出那一套。问问韩说是哪里的人,今年几岁,读的是什么书,乱七八糟地讲了一路,后来皇帝烦了,兴致起来,抽过缰绳,自己打马向前急奔。韩说是个胆怯的孩子,料想被他丢在后面将要战战兢兢地思索自己有哪里得罪了皇帝。想到这些,皇帝感到非常愉快。韩嫣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他倒有点期待从韩说脸上看到恐惧的神情。但是后面马蹄声渐渐追了上来,是韩说纵马追在了他后面。皇帝数次再加鞭,他也没有退却。

韩嫣在林薮深处迎接皇帝和初次伴驾的自己的兄弟,看到两人飞驰而来,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道:“你这个弟弟,胆子和你一样大!”

韩嫣笑盈盈地向他谢罪又谢罪。用他的双手、嘴角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韩说坐在一旁,看起来不知所措,韩嫣呵斥他的弟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陛下倒酒?”韩说赶快倒酒,倒着倒着又忍不住直着眼睛看他的哥哥和皇帝亲昵在一起,从小到大,人都说他们长得像,看到哥哥,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就是那样吗?还有人说,那就是人臣的本分。

他把酒倒在外面了,酒浆沿着手指流下来,他赶快拿嘴去吮。皇帝若无其事地递给他手帕。韩说捧着手帕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又被哥哥骂作呆鸟,粗暴地扯过他的双手来替他擦拭。皇帝在一旁乐不可支,连连地说:“刚刚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那个夏天,好像所有欢乐永无结束的时候。因为太阳就在这里,它从不下山。

韩嫣把皇帝伺候好了,自己也拿起一个桃子来吃。皇帝就看着他吃,韩嫣一边咬着汁水四溢的鲜果,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皇帝,皇帝忽然伸手将他吃到一半的桃子拿过来,自己啃吃起来。

韩嫣笑了:“陛下富有四海,何必来和臣抢这果子呢。”

皇帝说:当年弥子暇吃到一个桃子,都要和他的主人分享,朕看你这个桃子也很好吃。不管是平日里敢笑的和不敢笑的,在这种时刻大家都笑了。韩嫣也不得不笑了。

战国时代有一个故事说那受皇帝宠爱的美人弥子暇,在他受宠的时候将自己吃过的桃子献给君王,后来色衰爱弛,故伎重演之时,君王就开始嫌弃他将自己吃过的不洁净的饮食献上。韩嫣从小为刘彻的伴读,一位君主所熟悉的典籍材料,他也都读过。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想到未来的危险,一个从来轻盈地在莲叶上舞蹈的人,忽然发现了脚下其实是幽深的沼泽。等到连绵的荷叶无法再承担他的重量,等到那大雪纷飞、荷叶枯败的时候,他就将跌进沼泽里溺死。

没关系,人的一生并不短暂,他担心的,那都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

可是,一百年真的很长吗?

不知为何,韩嫣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刘彻奇道:“后面有什么?”他不能回答。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茫茫的草地,忽而有麋鹿蹿行而过。

“快走!”他马上抓起身旁的箭筒,上马追那动物去了。

 

在皇帝游乐的时候,东方朔自知死期将近。皇帝对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皇帝走后,他站在书房门口,抄着手,眼瞪着上方的横梁,若有所思。有人路过,总要撩拨他一下,像用竹竿子打枣一样地打下笑话儿来。人家问他:“看啥呢?”

东方朔把他赶开:“去去去。老子在这考虑身后事呢。”

对方就当作他在开玩笑,嬉笑着走了。

傍晚,皇帝回来了。走进他的书房,将那把宝剑取出来,掷在东方朔的脚下。他赶快跪下来将宝剑捧过头顶。

皇帝道:“送给你了。”

高大的侍卫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君王赐剑,这件事发生在他如此激烈的冒犯之后,只会有一种含义,但他又暗暗地有一种没来由的信心,认为今天还不是他的死期;皇帝依然会赦免他的死罪。就因为有如此信心,他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他深深叩首的时候,自己也能感到手掌汗湿了。

刘彻笑了,轻轻踹了他一脚:“起来,别脏了朕的地。”

东方朔站起来以后,他又问:“朕问你,这是什么?”

就从袖中伸出一个手帕所包裹的一样东西来。东方朔伸头一看,是一个桃核。

甚至还是一个刚刚吃过不久的桃核。吃得很干净,但果肉湿润的痕迹还遗留在果核上。

“朕听说卿能辨识世间万物,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东方朔松了口气,想也不想地就说:“此物名叫善哉。”

皇帝笑了:“何谓善哉?”

东方朔道:“有桃核之形而无桃核之实,一物而两名,是为善哉。救了东方朔的小命,善哉善哉,让皇上高兴了,更是善哉、善哉、善哉……”

皇帝听了,拿手指点着他,笑了起来,然后将那桃核随手扔到廊外去了。那桃核倒也很争气,盖因并不名贵的植物的生命力都很强,后来就在廊下生根发芽,慢慢长了起来。那时候韩嫣已经死了有些年头,渐渐地被淡忘,皇帝让人把这棵小树围起来,又将东方朔叫来,问道:

“你说说,这是棵什么树?”

东方朔回答说:“此树名叫瞿所。”

皇帝笑了笑:“你前几年告诉我此树名叫‘善哉’,为何与之前说的不一样呢?”

东方朔作了一揖,回答道:“大为马,小为驹,长为鸡、小为雏,大为牛、小为犊,人生为儿、长为老,昨日的善哉今日已长成瞿所。生老病死,万物成败,哪里有定数?”

皇帝于是大笑。一边笑着一边走开了。他还想再去打猎。还想再有人在前面给他驱赶来大批的动物。这些事情对皇帝来说,都不难得到。那桃树年年生长开花结果,遇到可心的人,皇帝就将这些花果赐给他们。

 

太后在宫中耳目通天,一旦开始看一个人不顺眼,不用她自己操心,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被报告在她眼里。小太监告诉她,上大夫进宫来了。不知道来做什么。也许是去拜访卫夫人吧,奴婢也不清楚。

其实,韩嫣进宫总是很随意,有时候到他乐意去的任何一间宫殿去坐坐。但这一次,是卫夫人请他去的。卫夫人对他总是很和气,因为她是一个识时务的女子,还因为她进宫来的那几天,是他负责(在陈皇后的耳目之下)安排她的饮食起居。

进到宫门中来,但见卫子夫正在梳妆。韩嫣马上退出去,道:“我来的不巧。”

卫子夫将一支珠钗插在密云似的发髻上,在阳光下晃出万千幻光。道:“这有何妨。”

韩嫣依然跪在廊下。卫子夫也不勉强他,叫人拿几案摆在廊下,又奉上点心香茶。韩嫣张望着这座宫殿院内的景致,在三月里,有片片飞花落在地上,在他的茶碗当中。有宫人要来给他把茶换掉,他摇摇头拒绝了。

卫子夫挥手将乱耳之人屏退,自己也走出来在廊下,韩嫣有点得意地道:

“卫夫人,你这宫里景致真好。”

他是该有点得意——这地方毕竟是他安排的。

卫子夫柔柔地道:“是啊。”

“卫夫人叫我来,就是为了喝茶赏花么?”

卫子夫竟然和他开起了玩笑:“不可以吗?皇上喜欢什么,将军您最清楚,妾身担心这粗茶简陋,所以先拿将军来试试。”

韩嫣抬眼笑了一下,密密的睫毛下面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一只手拿起茶盏来喝干了。碗里那片花瓣也被他吃进嘴里。韩嫣道:“皇上在乎的是陛下的容色,哪里会注意什么茶不茶的。如今夫人正蒙盛宠,就是端上白水来给他喝,他也会欣然接受。”

卫夫人笑道:“将军不要害我了。”

但是韩嫣忽然对这个话题固执起来:“正是如此。”

他用比白水更糟糕的东西招待过皇帝。不止一次,他把皇帝拉在硬邦邦的地上亲吻。更不止一次地,他和皇帝分享一些本不该分享的东西。满朝文武都在等待着他的下场,可是这下场还没有来,因为他放纵的青春还没有过去。

卫子夫又道:“皇上总也不来,永远有比我们这些儿女情长更让他挂心的东西。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呢?”

韩嫣道:“陛下三天两头往夫人这里跑,说冷落了其他妃子是真。况且,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

卫子夫淡淡地说:“将军也这么希望吧。”

身为皇帝的将军,和一位宠妃在一起讨论色衰爱弛的事情,似乎显得非常奇怪。不过,皇帝是个贪婪的人,他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搂过一个人来汲取他们的爱,然后等他自己够了就随手扔开,当他口渴的时候,他把臣下、妃子、朋友、亲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当作一杯醇酒似的凑在口边喝。作为不可一世的骄傲的帝王,除了肆无忌惮地爱人的权力,他似乎并不索取其他的;然而只要被他抓住,就对他的一切掠夺毫无办法了。

卫夫人抬了抬眼睛,她的眼光仿佛一段烛火,暖融融地烧过来了。这让他停止去想刘彻。卫子夫是一个安静的人,不像陈皇后那么小女孩式的骄纵。她做任何事,也都像这时候静坐一样的安宁,但事情总是都那么悄悄地办成了。她问韩嫣是否知道宫中流传着一篇唱词。韩嫣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他一向是宫中耳目最灵巧的人,不仅把皇帝看在眼里,而且把整个未央宫记在心里。但他也不能直说自己知道。他就抬起杯子来喝茶,等着卫夫人的下文。两人隔着袅袅香烟对视,这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胜利者看待另一个胜利者的目光。卫子夫把韩嫣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

“妾身听说,宫中流传着一篇辞赋,是司马相如所作,十分婉转,拿来做唱词,定能令陛下龙颜大悦。妾身身在宫禁之中,无法自由走动,因此想请将军抄写一篇来。”

韩嫣笑了:这是小事,夫人。一定为您办到。

韩嫣是和皇帝一样体贴的情人,他从没吻过卫子夫,但隔天卫夫人收到了他的礼物:一篇抄写在丝绢上的辞赋,还有一些首饰,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吻皇帝的时候卫夫人忽然想到皇帝的嘴唇上也带着韩嫣的气息;韩嫣在吻皇帝的时候,是否也想过同样的事情?

皇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拨弄着她的琴弦。他很少在她这里还心不在焉。也许,他听到了陈阿娇的歌谣。在失宠之后,陈阿娇住在长门宫,日夜怨望,见不到皇帝的影子;在宫禁之中,飞得最快的就是谣言,因此她以黄金百斤换来了这哀怨的歌谣,希望能以此挽回皇帝的心。然而,皇帝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泪水,他希望至少别人在他面前能把眼泪擦干,作为对待君王的礼节。

卫子夫轻轻地向皇帝倚靠过去,素手调琴,唱道:“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刘彻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依偎着她散发着桃花香气的面颊,不知在想什么,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把头发上冰凉的珠翠一件件摘下来,扔在地上。皇帝是个无情的人,即使用另一个人泣血的哀歌来向他求爱,也不会损害他的兴致。

可他又是一个多么好的情人啊。在弹奏那些铮铮的、怨怼的词句时,琴弦割破了美人的手指,他把卫子夫的一双手送到嘴边亲吻,道:

“卫夫人,你怕什么?你们二人是不同的。难道你也会行巫蛊之术来害我?”

“臣妾没有害怕,臣妾只是在为陛下弹琴助兴。”

皇帝戳穿了她,并且说:“现在她又多了一张嘴在我面前诉说冤屈了。”

 

这是窦太后死去的第二年,这一年,皇帝依然和韩嫣亲密地在一起,形影不离。皇帝对他说:“太皇太后的祭祀,已经着人去办了。”

但是还有一场祭祀,是不能交给朝堂上的大臣们去办的。他完全明白如果他决定要做这件事情将会发生什么,一场又一场的大臣们之间的辩论和争吵,这对死者而言是一种侮辱。而且他向来不喜欢做费劲的事。除了那些他感到命中必须要完成的事业之外。

所以他把这件事交给韩嫣了。虽然只说了上句,但韩嫣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夏夜的晚上,在韩嫣斗胆将皇帝的手拿开的时候,皇帝就明白他要带他去看什么,于是一声不吭地上了韩嫣的马车。

在马车上,他问韩嫣:“你还记得我皇兄,是不是?”

韩嫣当然还记得。他有一副下人的好记性——有关废太子刘荣牵着刘彻的手走去的背影,还有他腰间环佩叮当的声音。他所记得的刘荣,和皇帝心中的似乎很不相似,否则,皇帝也不会想要去祭祀一个面容模糊的斗争中的失败者。韩嫣对刘荣的印象与王太后深深地联系在一起:总是太后悄声咒骂的面容,和她走来走去的焦躁的步伐。

不过,皇帝显然有截然不同的印象。在马车上,他靠在韩嫣身上,望着车顶随粼粼的车行的轨迹而震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甚至会像他们两人所拥有的一切夏夜的记忆一样缱绻。和韩嫣不同,对皇帝而言,这种故事有许多版本,让他可以各取所需地在乐意的任何时候拿出来温习。韩嫣则只有那一种,有时候令他快乐,也有时候让他伤心。皇帝的爱是会令人疲惫的。

不过,无论如何,他等待着皇帝和他倾吐一些他实际上并不想听的事情。但是皇帝仅仅是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韩嫣忽然在马车里翻上来,坐在皇帝的腿上,瞪着他:

“陛下在想什么?”

皇帝并未被他激怒:

“越这么凶巴巴的,我越不告诉你。”

这让年轻人一下子又滚落回原位。头顶碰到了车顶,发出咚的一声。韩嫣瞪着眼睛望向外面的黑暗,有点气冲冲地说:“快到了!”

皇帝无声地笑了。很多事情在他眼里都没什么了不得的。何况是一些遥远的过去,在记忆中已经褪色的情爱。刘荣是个过分认真的人,兄弟二人第一次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引他的手和舌头去该去的地方。想到这些,刘彻笑得更加神秘了,他更在车上半躺了下来,微微地笑着,看着韩嫣。这个高大的青年抱怨地揉着被撞到的地方,嘴里嘟嘟囔囔地在皇帝身边趴了下来,殷勤地吻遍他的全身。皇帝呢?一点也不配合地在狭窄的车座上伸起懒腰来。“嗳,“皇帝忽然说,”那时候,你到子夫那里去做什么呢?”

韩嫣笑起来,“这个啊,是卫夫人得到了一支新曲儿,没有舞女助兴,想问问臣有没有好办法呢。”

皇帝道:“你给她出了些神秘馊主意?”

韩嫣眨眨眼睛,“臣说,那我就试试吧。”

“试什么?”

“穿上舞女的衣服啊。”

皇帝想了想,刚要说什么,马车停下了。皇帝跳下车去,这是个荒凉的所在,可以祭祀屈死的冤魂。

前朝的废太子、临江王刘荣不明不白地死去的时候,刘彻每天在家里背书,背的是母亲和姑妈教给他的一大串说辞。有时候,他也和阿娇对着说。你一句我一句,后来他很快对阿娇感到厌烦,也许是已经在她身上把一生的情话都说尽了。即使在长门宫,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娇的时候,这个艳丽的女人,即使不施粉黛,也有那么浓艳的容颜,拉着他的衣角哭倒在地上。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迈开步子走了出去,阿娇是拉不住他的。

他一点也不为事情变成这样而抱歉,不过,太后死去以后,他在这里祭奠这个死去的兄长。点起香烟的时候,他期待着方士们说的那些话能够成真,死人的魂魄能够乘着袅袅烟气归来,他问韩嫣:“你看见了吗?

韩嫣说:“陛下,臣什么都没有看见。”

刘彻失望地说:“我也是。”

他只呼吸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就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过去的不会再回来,已经发生的事情,虽然总是重演,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这让他非常非常失望。所以他就开始讲了,韩嫣听着。

“人死后,对尘世就这样的没有一丝留恋吗?”

韩嫣在他背后,道:“陛下,也许只是过去太长时间了。”

也或许是因为死者如果还有一颗不甘的心,那么它所等待的一切报应,皇帝都没有给。他既没有平反临江王的冤屈,也没有处理办案的郅都。在刘彻的印象中,他的这位兄长是个平和安静的人,会拿着一卷书,蹲下来整理他的衣服,然后说:“小弟。”小弟,跟我来,然后把他牵到栗姬华丽的宫殿里,给他很多点心吃。除此之外,刘荣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弟怎么样好。双方的母亲都不乐于见到两人亲近。他总是像做贼一样地给他点心吃,掐一根狗尾巴草给他,然后就放他走。在告别之国之前,刘彻爬到他的车上去,看着哥哥在车前面不断不安地寻找人群中自己的身影,忍不住偷笑。

刘荣终于发现了背后的声音,回过头来对他做出嘘的手势。等到启程以后,他们就安全了。暂时地。刘荣亲亲小弟的脸颊,说:“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刘彻分辩道:“还没有出宫门呢。我还想出宫去玩。”

啊呀,刘荣说,我可不敢私藏你这么贵重的物品。他把小弟的脸颊吻了又吻,你要忍耐。总有一天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是你的。我不骗人。到了那时候,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我想见你,也可以吗?

刘荣又笑了,“这句又是谁教的?”

不过他还是顺从地微笑了,“当然可以,不过,到那时候呀,你就不想了。”

年幼的皇子不高兴了,他讨厌被人不相信,所以就挣脱了哥哥的怀抱,大吵大闹着要回去。刘荣叹口气,派人把他送回去了。

皇帝看着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几年以后,临江王坐僭越而下狱,在狱中,他求一份纸笔,想要写一封信给父皇,没有人搭理他。刘彻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一些,窦婴来讲课的时候,他就问:“皇兄需要什么?”

窦婴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这是刘荣在狱中所写的。刘彻拿来看,有很多字他还不认识。后来皇帝来看他,照例要问问,吾儿学了些什么篇目?刘彻磕磕巴巴地背起来,皇帝看着他,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后来就吩咐人把临江王的尸骨收葬在蓝田。据说埋葬的时候几万只燕子衔泥到坟上,刘彻问窦婴:这些燕子要在皇兄的坟上筑巢吗?为什么会这样?窦婴不能回答,母后也不能回答,只有一位从乡下来的神神叨叨的方士告诉他这是鹊桥来接引废太子的魂魄升仙。仙山是什么样儿的?刘彻问,那方士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小皇帝有些明白了:人间的输家不过是早走一步,其实是先行获得了他们永生的特权。

不过几年后那方士就被他杀了,因为他前后所说的不一样。看皇帝的脸色,有时候说唯有皇帝才能去往仙山,有时候说可以携带他宠爱的妃子一起。皇帝笑着说:

“既然这么好,爱卿就先去替朕探探路吧。”

后来再在他身边受宠的方士,自然都比这个更精明,更谨慎。

 

去祭祀刘荣的事,也传进了太后的耳朵,太后越来越发现自己无法再把儿子掌握在手心里,也就越来越不能容忍韩嫣。这两个年轻人何其相似,而他们把一切危险的旧事全部重提。韩嫣把俗女找来,又唆使皇帝去祭祀那不被提起的死者。她把他召唤到面前来,问:

“皇帝什么时候喜好上求仙问道的事情的?从前他祖母在的时候,彻儿是最讨厌这些的。”

她像闲聊一般轻松地说着。韩嫣低下头,道:“陛下乃是天子,大儒董仲舒也说过天人感应的话,这些对陛下来说,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太后拍了一下面前的小几,终于不再控制面上的怒色:“他是我生的!难道我不明白?”

随即,她又用一种慈爱的口吻道:

“皇帝这些年来多蒙你护持,哀家要赏你。”

在刘彻急匆匆地进门的时候,撞到了门外的韩说。这孩子马上跪下谢罪。皇帝免了他的罪,让他在门外守着。韩说用力地点点头,知道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所以他把长矛咚地往地上一敲。皇帝笑了,“得了,我不是进去打仗的。”

韩说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在这种时刻,皇帝还是能够轻松地笑出来。他站直了然后大声说:“是!”

刘彻没有急着进去。他知道韩嫣总是会等他。现在,他打量着韩说:头上系着红色的布条,身上是一件他哥哥所有的并不太合身的锁子甲。如临大敌地望向前方空荡荡的庭院。他脸上的凝重神情,让刘彻想起第一次接吻时韩嫣的脸。他现在也很年轻,那时候更年轻,两人肆无忌惮地叫人恐惧。

“那里什么都没有。”皇帝告诉他。

少年时,他和韩嫣曾经在御花园中冒险。韩嫣用弹弓打向一个蛇窝,然后也是这么告诉年轻的胶东王的。胶东王很不高兴。父皇给他讲过白帝子和赤帝子的故事,御花园中的蛇窝,也许就是传说栖息的地方。他呵斥了韩嫣,并且说:

“是你打扰了它们,它们才不在的。”

前面那院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鬼怪,也不会有不甘的魂魄来作祟。这里有我天子之气做镇守,能有什么!而后,许多许多年前,他自己曾经亲口告诉韩嫣的话,忽然被刘彻记起来了。他推门而入。

韩嫣在那里。那里有韩嫣。并没有因为死期将近,这具躯壳就行消散,让他见不着最后一面。青年人跪在地下,蜷缩成一团,看到他来了,哆嗦着嘴唇想说话,想向他颤抖着爬来。

皇帝在屋子中央顿足,看着他,忽然说:“那时候,如果不把姐姐打扮得那么艳丽就好了。”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对一个玩笑感到抱歉的时候。韩嫣反而笑了。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位不可一世的骄傲的君王,他讲的笑话总能让皇帝笑弯了腰。而今他把笑话开到皇帝身上来了。皇帝看起来一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甚至让皇帝露出了抱歉一般的神色。好像他许诺过的仙山和长生,全部都是谎言一样。

韩嫣的嘴唇哆嗦起来,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就连皇帝也不相信有那永生的仙山。韩嫣起初是不相信长生的,但皇帝这个人的存在,又让他不得不信。像刘彻这样的人,死后的魂魄难道竟会一言不发地消散吗?这玩笑太大了。韩嫣在地上膝行着向刘彻爬过去,陛下,陛下,他喃喃地道,你不是说,你我即使死了,也只是暂时的分别,终究还会再相见吗?

皇帝蹲下来,接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是的。当然是这样。”

青年人的额头上又冒出了冷汗,直直地看着皇帝。皇帝也与他对视着。他又说:“当然是这样。”

他把一样东西塞在了韩嫣饮下毒酒之后苦涩的口中。是一枚玉佩。玉佩红色的穗子在外面摇摇晃晃。皇帝最后一次碰了碰他苍白的额头:“做我衔枚的勇士。去罢。”

韩嫣最后一次费力地眨眨眼睛,又睁开,现在他只是要到海上的仙山去,给皇帝开道了。一百年真的很长吗?也许在那仙山之上,千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千年里,白骨如果不化作灰烬,就让别的灰烬加在其上,堆积成无穷神秘的洞穴。即使是最灵验的方士也不知道那些幽深的小径通往何方。

年轻人眼中的光芒慢慢地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烛火的光映照在那双无机质的瞳仁里。

又过了一会儿,香烟消散了,大概死者的魂魄也早已远去,皇帝放下尸体,站起来,走出门去。等门一关上,烛火熄灭,死者眼中唯一的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