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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户洋平有一段短暂的失明经历。
这不是什么能像“啊,我曾经意外伤了眼睛,差点就一辈子看不见了”这样轻松提起来的话题,于是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十三岁的水户住双人间。和他同住的一开始是一个做白内障手术的中年男子,白天说废话,夜晚说梦话。看不见的时候听力会异常发达,水户不堪其扰,终于在某天夜里摸索着下床,在如雷的鼾声中摸到门边。
拧开把手,小声一点,可不要让护士碰到了。走廊上很安静。作为新手盲人,他没有盲杖,只好用两只手探路。
逃生通道的绿灯照着眼睛上裹着纱布、安静地伸出双手的他。
水户试探地走着,他听到些微的响动,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水户停下了。
“哪来的小孩,半夜不睡觉在这里乱晃……”
是个年轻的声音。
声音来自左前方。水户冲着那里回答:你不也是。
“我是出来散心,不一样啊。而且你那样子像僵尸一样吓死人了。”
似乎在回忆刚刚看到场景。是气流冲出鼻腔,轻轻的笑声。
我也没有办法。水户说。同住的人吵得我睡不着觉。
哦。男孩顿了一下,好像来了兴趣的样子,这个病区是双人间吗?
水户点头。两厢静了一会儿。接着男孩起身,好像是要走了。水户听到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点地,哒的一声。
“这个年纪睡不够的话会长不高的噢。”
脚步声一轻一重。他走了。
水户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病友终于出院了。水户还有点惋惜:他通过此人的作息来判断是白天还是晚上。或者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会提一下时间。
不过,总的来说,时间对他无关紧要。
病房安静得让人不适应,空调运作的声音,空调外机滴水在窗沿的声音,门外的护士铃和推车划过的声音。
哒哒。
某种金属由远及近地点着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好冷。”年轻的声音说着。又有点得意,“你果然在这。”
早上好。水户干巴巴地回应。
“是下午好,已经下午了。”男孩不客气地从床头拿走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听声音,坐到了另一张病床上。病床吱吱响了两声,他问:如何,看不见的日子很难熬吧?
那是自然。水户轻轻摩挲着袖口:“还好。习惯了。”
这是一句真话。不过是时刻闭着眼睛而已。他的适应能力强得吓人。就像他迅速接受了父母只在入院时陪在他身边一样。
我给你念故事怎么样。男孩说。翻动书页的声音,他是带书来的,早有预谋。水户不觉得自己有拒绝的余地,于是自动闭嘴。是王尔德的童话,他小时候看过。男孩的声音很稳,呼吸也很稳。他的吐字清楚,发音和东京标准语相差无几。缺了一些顿挫的技巧,像一条平坦的路,但听起来并不缺乏情感。有的时候,他好像忘了自己是念给人听,翻了页声音停住,似乎在出神地看下去。水户清清嗓子,男孩的声音就会继续。
怎么样?念完以后他问水户。水户说,你念得不错,我听得很清楚。
那当然,我是问你觉得故事怎么样。
很好啊,我很感动……
实际上他不是会被故事勾起很多情绪的人。遇到了好的作品,就会想“真是巧妙的技法”,或者“作者很真诚”,至于个人层面的共情则非常匮乏。
他拼命想着,有点紧张,莫名生出一点不愿意冷淡这个人的情绪。虽然其实就算被冷淡,这人也不该有什么怨言,自己闯进来的嘛。
接着水户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就在他绝望地试图概括这个故事来混淆视听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凉凉的,很甜,一粒葡萄。
——好啦。不为难你了。
居高临下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床前。
我该走了,他说。我还会再来的。
走之前,他们交换了名字。他说叫他H,所以水户顺水推舟地自称Y了。好幼稚啊,十二岁的水户想。
明明都以为快忘了。十六岁的水户撑着下巴思索。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么久远的事情了。
暑假中一个平常的夜晚,他,野间,大楠,高宫和樱木带过来的几个篮球队成员把樱木家的客厅坐满了。矮几架了好几张,但还是不太够。桌子上摆了酒,玉子烧和腌渍黄瓜。酒是水户利用员工身份买来的,度数不高,店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
但他还是后悔了。他显然高估了这帮家伙的酒量和酒品。仅仅是分着喝了两瓶烧酒,有几个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
菜是之前冰的,要热一下端上来,这种简单的活计没人注意,主要是水户和木暮在做。他用托盘端着装好下酒菜的小碟子,沿着拼起来的长桌放好。
路过宫城的时候,他正冲着三井喊:你胡说八道!就你还受欢迎?
三井隔着两个人喊回去:当然了,我初中哪个位置都能打,还能打满全场呢。
连水户听了都忍不住笑:女生很在乎这个吗?
三井瞪他一眼,从他的托盘里拿了一碟裙带菜。
宫城继续说:那刚刚连初恋是谁都说不出来,这个受欢迎的三井学长不会还是处男吧。
三井回头对水户说:快去,用吃的堵住他的嘴。
水户笑嘻嘻地走了。
樱木倒是很坦诚地说出自己被拒绝五十次,至今还恋爱未遂的事实。
“大家都知道的,你小子装什么深沉。”
被这样评价了。
初恋啊。
初恋的话……
H在翌日下午如承诺般地出现了。他又带了童话书来,还是之前的那一本,念了下一篇。第三天下午,又是一篇。
由于失明,水户的生物钟一直很混乱。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听一些音乐和广播,等待下一次困意。一日三餐是有的,床头的食物被按时更换,可惜每次等他想起来去吃的时候都已经凉了。
H的出现就好像一只矫正钟表的手,或者他平滑酣畅坠入黑色睡眠路上的障碍物。下午,每次都是三四点的光景不请自来。大剌剌地在另一张病床上坐下,开始说话。
自从H开始拜访,水户病房的另一张床就一直空置。搞不好这个房间恰好被所有人遗忘了。再者,如果有人出现,H君恐怕不会来这里消磨。抱着这样的心态,水户一句话也没有问。
很快一本王尔德就被他听完了。接着是黑塞。都是童话,H干净圆润的咬字让他想起清澈水底的鹅卵石,配它们合适。
过了没几天,H开始带来一些无署名的文章。他说是从杂志上和报纸上看过来的有趣东西,但水户疑心其中有些内容是他自己写的。因为在他评价了某一个森林怪物和小王子的故事“很可爱”之后,H几乎是恼火地说,这明明是个悲伤的故事。
“你看啊!王子最后还是离开了森林再也没有回来吧?看过更好的世界以后就把曾经的约定抛之脑后了。”
可是至少他们有过充满温情的时间。水户思索。他预感如果开始辩论今天份的零食就没了,于是做出举手投降的样子,好吧好吧。
每次念完,像是出于对他的奖励一样,水户的手里都会被塞些什么。巧克力、果味软糖、小块的点心、剥好的水果等等,不重样的。水户是一个奇怪的小孩,他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根本没什么口腹之欲,但是每天就像拆扭蛋一样期待着H今天带了什么。水户猜测他很受宠爱很有人气,病房里大概堆满礼物和鲜花,有很多来看他的人吧?溜到我这里没关系吗。
H的手温度相较于他更高一点,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碰到他的时候就有点痒。
水户问他,你怎么这么多零食。“因为我是超级明星。”H直接趴在了他的床边,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水户知道他在笑。想象他眼睛弯弯的样子。想不出。
他的声音平时朝气蓬勃,又很好听。水户假装信了,他问,你是艺人吗?杰尼斯那样的。
不是不是。这下子对方似乎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很快重振旗鼓:我是运动明星;运动明星 to be。
从第一天接触,水户就知道这人腿脚不好。这么说来应该是在运动中受伤了,这样的话还能做准明星吗?他很想这么问,但问出口的是,什么运动。H思考了一会儿以后说:
——等我重新回到赛场上的那一天,我会邀请你的。
——我怎么知道谁是你呢?
——最厉害的那一个就是。
初恋的话。
最后轮到水户。他还是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撑着下巴:有噢。
刚上国二的时候住院认识的。嗯,我住过院。啊,不是什么大病,受伤而已,现在也完全恢复了呀。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罢了,花道,没关系的……
为了安抚有点醉所以情绪化的樱木,水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余光里他注意到坐在另一端的三井一直抬头看着他。
“我当时眼睛看不到嘛,那个人经常过来陪我来着,念故事啊,聊天啊,就这样。
“对啊,没有见过脸。
“谁先表白?没有表白。他比我早出院,再后来联系就断了。”
“诶,听起来明明只是你单恋人家吧?”高宫就喜欢说一些不识趣的话,但他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再乱讲明天不给你带临期便当了。水户威胁。
你什么都描述不出来!就是很可疑。高宫委屈地说。
描述?我想想。声音很好听。
是超级明星。
喂,水户。三井隔着整张桌子叫他。水户看过去,三井脸有些红,像是喝多了,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单纯又促狭,似乎在报刚刚的一箭之仇:
“什么明星啊,那该不会是你幻想出来的吧?”
搞不好真的是。水户想。
毕竟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见过,声音也只有模糊的印象。说到底就算和他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就算他还是那种语气腔调说着话,也完全无法相认吧。
而且对方自那之后无影无踪,一般来说的话凭借像这样有点奇怪但温情脉脉的交情,会根本不联系吗?
好无情。就算不是幻想也所托非人了吧。
水户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桌旁站起来。他们已经在进行下一个话题,赤木提议玩宾果游戏,因为他们“是一群笨蛋,玩点益智游戏说不定有好处”。
去樱木的书房拿了一叠白纸和铅笔给赤木,又转去厨房倒作为惩罚的酒时,三井出现在身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你做的?
水槽里堆满了用过的盘子、包装的垃圾还没有分类。忽视了这些,真是个没干过活的人啊。水户想。他说:没有了;这时候过来是想逃避游戏吗?
“才不是。”三井用手指搔了搔眉尾。“刚刚你说的……”
继续嘲笑我吗,我的初恋可是被人偷走了耶。
“比起那个,”水户倒了一杯凉水,稳稳地放在他手中:“米亲真的不能再喝了。拿这个去吧,别让人闻出来。”
哦,谢啦。三井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热乎乎的指腹让他有点痒。
在做第二次的手术的前夜,H溜进来说他决定明天出院。
你出院不是还早吗?水户问。可我真的不想等了!对方的声音大了点,似乎很委屈。
我会想念你的。水户在心里说。这个想法钻出来以后他自己吃了一惊。
他的世界还是黑色的。不过在每天换纱布的时候,即使闭着眼睛,也能隔着眼皮感觉到亮光。所以,护士是中午来。等到了护士,再等到太阳开始照在他的病床上,把被子晒得很热的时候,H就会来了。
就是这样。等待。他的生活十分简单。
H总会忘记带走垃圾。坚挺的塑料包装被放在床头或者干脆他的床边,在水户伸手乱摸的时候偷偷刺他一下。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困扰了。
他忽然很难过。
嗯。水户平静地说,祝贺你。我想我也快要出院了。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实际上他能否重见阳光取决于第二次手术的结果。这不是一台十拿九稳的手术。如果失败,最好的结果就是等待人体的自我修复,到可以进行第三次手术那天。
他没有告诉H这件事,H却主动问起来,还问他父母会不会来。
会的吧。水户也不确定。又加重了语气,我想会的。
H又问他害不害怕,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他说不怕。
少骗人了。H的声音很冷静。你真应该看看你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水户说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
嘎吱一声,对方好像直接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了。水户能想象出他双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的样子。
“我其实……我也挺害怕的。”
他们从来没有谈过H的病。他不说,水户就不问。但是从声音判断,H已经不再用拐杖了,脚步也越来越平稳,和正常人无异。
好想快点练习、快点回到赛场上去,不然的话……
H好像在自言自语。
水户又想起那个运动明星的宣言。哇,搞不好,这人真的很厉害。
他很想问H会不会回来探望他。不用念故事或者带礼物,就坐着陪他说说话;不用每天都来,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多久都行。
他没有问。水户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不做出太多的要求和太满的期待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等我出院就去看你打比赛吧。
几乎是同时开口了,两个人愣了一下,又同时说了声好。又是嘎吱一声,翻身起来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茉莉柔顺剂的香气,晒过的床单的味道。水户上半身被人轻轻环住了,有头发垂在他的耳际。水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房间冷气确实太低了,H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水户几乎能看见他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尽管三井并不承认,大家都知道他是胜负心很强的人。现在的三井,似乎是开始生自己的气了,英气的眉毛蹙起来,低头看着画着格子的卡片,等待赤木念数字。
认真的样子都让人忘了一开始是他最大声地嘲笑赤木怎么把书呆那套带来酒桌上了。
水户牌贴心直饮水早就被喝光了,又有谁给他倒了真正的烧酒。他好像连看清字都有点费力,不住眨眼,频率越来越慢。
水户不想玩什么宾果游戏,可是在这里必须遵守规矩。他的卡片一片空白,手中转着短铅笔。气氛很热闹,连军团的笨蛋们都乖乖坐着,脑袋围成了圆圈。樱木说,这回绝对不能输给那个狐狸了。
赤木声音洪亮地响起:“好,再来最后一轮。第一个数字是7!”
人们弯腰去写下数字,沙沙的写字声。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三井,终于放弃了似地把短铅笔别在耳后。
“18!”
水户和三井对上视线。这位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学长,指了指自己通红的脸,对他做着口型:完蛋,我喝太多了。
“24!”
没关系,我送你回去。水户无声地喊回去,说得很慢,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9!”
三井冲他点点头。水户。他叫他的名字。
水户静静地望着他。大约又喊了十个数字,三井一句话也没说。他的眼神落在水户的脸上,接着是肩头,胸口,又回到脸上。眉头舒展开,脸上一个隐约的笑容,很元气。和垂下眼睛的时候不同,那样能看到长长的睫毛,会显得有些寂寞。
水户耐心地等待着醉醺醺的男人。
三井坐直了看着他。在樱木家客厅的人们齐刷刷低头写数字的时候,那个瞬间,只有他们两人挺直后背,注视着彼此。
“12!”
三井指了指水户,用口型说:
——Youhei。
他又指了指自己:
——Hisashi。
像是阴谋得逞时的反派那样,孩子气地笑了。
一群人从樱木家楼道鱼贯而出的时候都摇摇晃晃的。几个人互相架着,要跌倒也必定是一同跌倒。
三井的脚步不很虚浮,个别细心的能看出来他为了维持这份虚张声势的清醒做出了多大努力。
水户的摩托停在他身边:“说了送你回去。”
三井先是绕着他的车走了一圈,怀疑地说:第一,我不坐醉鬼的车;第二,这怎么看都是重机,你从哪里搞来的?
“醉鬼是你,”水户叹了口气,“我滴酒未沾啊。”就知道你要醉到不能自理。“车是朋友借的。”特别拉风对吧。
三井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朋友这么离谱会借这种车给未成年啊,不会是道上的朋友吧。水户露出了一个你还好意思说我的表情,“上来。”
三井收了声伸长腿跨上来,刚坐好就换了副嘴脸,笑嘻嘻地冲剩下的人炫耀地挥手:“拜拜——”水户叮嘱他抱好自己的腰。米亲,你两只手交握住,无论怎样都别撒手哦。他耐心地说着,语气像在哄国小生。
你好啰嗦。为了省力,三井直接把脸贴在他身后。水户启动车子,轻轻拧着油门,稳稳地加速。赤木喊三井明天记得训练的声音、野间抱怨水户为什么不载自己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后面。
三井好像很困,不住地打着哈欠,眼泪蹭在水户身上。水户问他明天真的还要去训练吗?三井说那是肯定的吧。
假期还这么努力,不愧是米亲。水户加速,公路旁边是黑暗的海,海上吹来夜风,他的衬衫外套衣角翻飞,吹在了三井脸上。三井嫌弃地用手重新抱好。
“就投两百个而已。”他意识涣散地说。水户想象着被他看了千百次的投篮。明天便利店不是他值守,所以有空,应该可以去看。结束以后还可以带学长去兜风,毕竟他好像很喜欢这架机车的样子。兜完风一起吃饭吧。有一家店的鲑鱼很鲜美,高宫推荐,他还没来得及去吃。
后天的话……算了。明晚再想后天的事。
三井没声音了,也不再令人烦躁地扭来扭去,但两只手还牢牢地交握着抓在他身前。镰仓的海风吹得他发冷,热源不断从背后传过来。他好像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把温暖的血流送到四肢百骸。
早在五月底的时候,樱木抱来一箱电影录像带。是米亲借的,怎样,他人很好吧?大楠说,我怎么感觉是像在赔罪。
几个人在箱子里翻翻找找。动作爱情奇幻悬疑恐怖。有当下大热也有冷门的、有看上去就很高级的,也有粗制滥造的。
“口味真杂啊!”“那不正好。”“诶,这是什么。”
蒙尘的一盒录像带在阳光下灰扑扑的,樱木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地看:“1989年神奈川国中篮球县大赛决赛……”
看看吧。两根手指推入录像机。画质糊得够可以,水户看了两眼就低下头写作业了。好难办,他不会。在座的其他人更不可能会。明天就要交了。
樱木盘腿坐在录像机前面摸着下巴,时不时发出“啊”“噢噢”“好球”的声音,高宫在一边捣腾自己的龙珠人物卡片,骂他闭嘴啊,我又要重新数。
“你不懂啦,这个是米亲!”樱木开心地说。一圈人听罢迅速围过来,哪个哪个?
“最厉害的这个!”樱木用手指着穿白色球服的4号。在掉帧的画面里,4号假动作晃过对位,运球跑动,三分线前急停,有人扑过来防他。一个后仰跳投。
十五岁的三井瘦瘦高高,充满了活力。比现在长很多的黑发裹住圆圆的后脑勺,从背后看非常乖巧。
这盘录像带没有音轨,水户不知道十五岁的三井喊了什么。
“花道,再回放一下刚刚这段。”“洋平你不会迷恋上他了吧!”
水户闻言用课本卷起来敲了一下高宫的头。
他仔细盯着屏幕。
球进入篮筐,三井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镜头一瞬间拉近了,屏幕上是他张扬的笑容,圆圆的眼睛笑起来会变弯,两条英气的眉毛舒展开。中分的刘海落到眼前,随意地往后脑一梳,又继续回防。
真像个超级明星一样。
国中二年级的水户经历了两次手术和恢复期,终于重见天日。他像是第一次一样环顾着病房、病房外的走廊。他溜进了无人的监控室,把日期调到两周前。一个一个屏幕挨着看过来,过多的光线刺得他近乎流泪。
找到了他的病房门口。他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心跳很快。画面里人来来往往。终于,一个瘦高的、留着半长中分的男孩停住,手臂下夹着书,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自己的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