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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02
汪淼猛地睁眼。冷汗从额角渗出，他大口喘着粗气撑身坐起。
手机有个短信提示，汪淼稍微平复了呼吸点开，显示人是托马斯·雷提，要他作为二批实验对象与史强一起到实践室进行时空节环的联结性测试。
“你没事做了吗史强，报名这个干什么。”汪淼拿到时空节环的表看着人。
史强朝教授晃晃自己手里已经填好的那份，“诶、你们科学家不都说要有科学精神吗？这是科学精神啊汪教授！”
汪淼刚准备把报名表还给他，老兵油子就开始发挥他的刑警技能之一——说服，一连在人耳边絮絮叨叨了好几分钟，譬如为科研做贡献啊、万一对纳米飞刀量产有启发啊…这类实际上狗屁不通的话。
但说服汪教授最关键的是，时空节环产生的事件与画面是依赖海马体随机生成的，且走向完全靠自身决定。他很想看看会和史强发生什么，推了下眼镜点点头权当同意了。
史强拿着字迹清逸和字迹混沌的两份报名表寄去，托马斯·雷提在看到汪淼的应用物理研究背景后，没过几天就回复了。
本来没准备让史强通过，二批实验对象考虑到学术层面，需要更多高级知识分子的参与。一开始他打算安排汪淼和另一个生物学博士一起进行联结性测试，不过在看到那位汪院士特意在报名表上写了一定要和史强一起，否则他拒绝实验的话后，又咬着牙把表捡回来，沉默地在史强那份上写下了“同意”。
03
托马斯·雷提是看着他俩牵手来的，准确地说是史强抓着汪淼的手腕。
“我又不会跑。”
史强和托马斯·雷提打了声招呼又回头朝汪教授笑，“这不是怕一会儿进去走丢了吗。”
汪淼拧动手腕挣脱了几下，没挣开，托马斯·雷提在提醒完二人一起实验时由于技术原因，会有一方丧失意识随机跟随事件走后——默默觉得他俩这对实验也不是非做不可的。
04
汪淼闭眼后只感觉身体一轻，随后是从海底浮上水面的沉重。
几十秒后，抬眼已在自己家里，他的手正扶在门把上。“史强？”没人回答他。
汪淼低头想了两秒，索性拧动把手开了门。
他提步出去，身后的门却倏地消失，皮鞋踩在了荒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放眼望去只有一些废弃的房子，而自己被阴天沉闷的空气包裹着，连带着眉头也微微皱在一起。不是楼道？
汪淼边环顾四周边往废房去，说不定那儿会有什么。迎面却好像有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教授眯了眯眼睛，“…史强！”汪淼刚跑过去，史强忽然拧着眉毛捂住胳膊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汪淼后退踉跄了几下本想接住他，还是没抵过史强一身肌肉的重量，腿上一软圈着人坐倒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哟…这不是汪教授吗？”史强跪倒在他怀里，额头靠人肩上，忍着胳膊的痛还偏要呲牙和他开起玩笑，“怎么到这儿来了，野炊啊？”
汪淼刚想骂他，忽然感觉有股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自己的衬衫，抬手一抹，那股鲜红刺得他慌了神。
“你怎么流血了！”他扳着史强的肩膀低头一看，怀里的人穿着制服，额头上裂开了口子，手紧紧捂住胳膊的位置也在淌血，脸上手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擦伤，疼痛催生的冷汗正顺着鬓边滑落。
“你也太小看犯人了汪教授，真那么容易抓着，我训练那苦不白受了啊。嫌犯听了都得哭咯。”
汪淼懒得理他的玩笑，大概也听出来是什么情况，转了身想把人胳膊架在肩上扛走，奈何史强实在没力气，自己平时又坐办公室缺乏运动，老腰告急。
“行了汪淼，要死也不能死两个啊，自个儿赶紧跑吧，啊。”史强又一屁股倒回地上，像个无赖。
汪淼活动了一下又把他费力架上，楼上此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史强突然发力揽过他的腰，一手放在人肩膀上往斜前方的侧门跌跌撞撞地走。
彼时支援已经到达，刚下来的嫌犯之一被正门闯入的特警一枪击毙，脑浆混着迸出的鲜血掉在水泥地上。
两人这才得以躲进废房的阴暗角落喘息片刻，史强脸色已经开始发白，汪淼只好通过不停地说话来避免史强两眼一闭不省人事，但他实在不擅长。
军火交战，大脑被此起彼伏的枪声炸得嗡嗡响，还没等汪淼憋出什么话来，史强倒先开了口。
“汪淼…刚叫你走你还不走，等着入土为安还是死不瞑目。”
“…毕竟你，”汪淼咬着唇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救过我。”
史强闻言怔住了，身上的痛似乎被隔绝在枪林弹雨之中，以至于很多年后仍能回想起来这片铺着血的废房。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也救过我。”
就在现在，就在汪淼还能咬着嘴唇思考，还能扶着他走，还能在这交火里用脸骂他，还能…在他身边活得好好的时候。
老战友早就死了，后来科学边界那事儿的时候慕星也死了。死其实也就轻得像片鹅毛，风一吹不知散到哪里去——但活人总要赋予它些坑坑洼洼的沉重。于是史强一杯咖啡下肚，温温热浸过喉头，什么也没有，最后只能哽咽着说一句，实在是太苦了。
但汪淼还活着，对，至少他还活着。
因为我们都曾在泥泞浪潮里彼此救赎。
稍作休息后汪淼又咬牙将人架起，他空出只手来打开侧门，刚跨出一步，忽然被一阵强烈的白光剥夺了视觉，身体承受的重量也似乎消失不见。
05
“你…”汪淼再打开门看见眼前的景象，忽然愣在了原地，“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他警觉地拿出手机向前一步。
“……你他妈看清楚，这是我家。”史强放下衣服抱着手臂挑眉看看来人，五官立体却不凌厉，一双鹿眼反而增添了些人畜无害的柔和，顶着个妹妹头和细框眼镜，一身浅绿色衬衫，修身西裤，配上褐色细皮带。看就是个读书的，还…挺好看。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那我家呢，我一开门就在这里了。”
得，不会是个傻子吧，“我还想问你怎么有我家钥匙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不？”得亏遇到的是我正气凛然好警察，这要去了别家指不定出什么事儿。
面前的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径自开始自我介绍。汪淼，国家纳米中心总负责人…很简短，但足够给史强一点小小的院士震撼。
“你要实在没地儿去，就先在我家将就一晚算了，明早开车送你回那什么中心。”他傻了算不算工伤？
汪淼盯着他看了会儿，想着两个大男人，他没钱也没权的，总不能干出些什么，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史强住的老房子，外头晚上还有些小摊小贩的声音，也有锅碗瓢盆的，比如现在他从厨房忙活半天，然后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挂面。
汪淼接过筷子尝了一口，一抬头对上人那双深邃的眼，不自觉又低下头去吃面。最近熬夜实验心率都有点快了。
“怎么样？”
“一般。”
史强感觉自己额角突突了两下，“我说的是我长得怎么样，没问你面。”
“…也一般。”
“那你耳根子红啥？”史强点头吃了口面，微昂起头戏谑地看他。
汪淼没回答，只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匆匆吃完面就说要休息了。史强随意扒拉两口领他进了卧室，刚想一起躺上去就被教授拽着警告道一人一半。
史强乐呵着一口答应，“汪教授晚上睡左边还是右边？”
汪淼皱眉又瞪他一眼，索性不理人自顾躺在左边靠外的一侧睡下了。
半夜老房子外面偶尔有几声狗叫，这里虽然比不上商圈优雅高级，但烟火味是最浓烈的。浓烈得闷成一坛陈年老酒，莹莹绕在鼻尖软了脊骨，打个嗝就醉倒其中。
史强躺床上看着人单薄的背影，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于是一边用眼神描摹对方的腰身一边回想。始终无果。
在视线落到软塌下去的那处时，汪淼忽然翻了个身变成了正面对着他。
我操！史强在心里吓得骂了一句，随即闭眼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面前的人呼吸轻轻散在自己脸上，惹起股心头痒。
“汪淼…汪教授？”他戳了戳汪淼的胳膊，“你睡着了吗？？”
见人没什么反应，史强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挪了一下，和汪淼成了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气息交织在空中陡生暧昧，眼前人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解开的衬衫衣领下隐隐约约露出锁骨，还有严肃衣装下的小片暴露在眼前的皮肤。
史强似乎能透过这些片段，勾勒出汪淼红了眼眶半挂寸缕的模样，甚至浮现出人失去眼镜而略显迷茫的失焦眼神。然后他描摹着、吞咽着、贪婪着，后牙紧咬带出面颊动作和轻微的骨骼凸起，口腔里掀起齿缝间常年藏匿的烟味倾身而上，像一条只有本能冲动的蛇。
…
“别碰我！”
“汪淼，我家你随便就能进啊？”
…
“浑蛋…”
“我是。”
…
“喊我的名字。”
“…史…！史强…停下来，求你。”
常年听见枪声的耳边此刻听到的却只剩下粗重的喘声，带出汪淼并不擅长的骂人，音节被呻吟撞得断断续续落进夜里。没有用的，挣不脱的。
迷离的眼神诉说契合，这里不是他妈的老房子，这里是爱与欲缠绵悱恻的伊甸园。
06
“汪淼，你是真下得去手啊你。”
史强第二天起床摸摸自己身上的抓痕调侃他，每一道好像都触目惊心又牵扯出富有张力的情欲。他把衣服套上提了裤子，站在门口扯着嗓门问床上的汪淼想吃什么早饭。
然后在得到“随便”的答复后又一脚跨出门去。
07
太空电梯的轰鸣偶尔也吵得人耳朵难受，史强一开门，还没适应这巨大的震颤，汪淼便走来牵过他的手。
“托马斯·雷提。”
“？？不是，汪教授，你牵我的手，提那屁老头干嘛？”
史强略带不满的调子惹得汪淼笑了一下，“看来这次我们的意识都还在。”
“老头不是说画面只会用记忆生成吗，这太空电梯有点太超前了吧。”史强任由汪淼牵着站在观赏台里。
“我猜是根据记忆推导生成出的，毕竟以前和几个学生一起构想过以纳米材料作为支撑和轨道辅助的太空电梯。”
史强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这个东西放在现实，以目前的水平是做不出来的。
“汪淼。”
“嗯？”
“几百年之后，肯定真的能用你那个纳米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史强看着远处的太空电梯升起，喷出的火焰拖在身后，似要彰显人类从地面向宇宙的脱离，一如几千万年前第一个原始人用火脱离了生肉。
“你相信我？”
“我们汪淼是最厉害的科学家之一，我相信你。”
那时可能咱都已经哥白尼了。但是没关系，会有人替我们见证的。
太空电梯消失在云层中，偶尔抖落点火光出来。然后两个人笑着转身，一同打开面前那扇门。
08
汪淼只觉得有阵刺眼的白光，随后手上一空，身边的史强又不见了。
等白光渐渐消散，短暂的失明缓和下来后，汪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混沌之中，四周寂静如死水，所有感官顷刻间放大，唯有面前一个微小的白点是唯一的不同。
“这是…”汪淼环顾四周后又往前挪了半步，“奇点？”
他直愣愣地盯着这个东西，纯洁的白有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引诱人们将它望穿，望进它其中的圣洁与肮脏。
它是混沌与秩序，是时间与空间，是高维和低维。是过去未来，是单程往复。是生与死，是爱与恨，是情与欲。是一个也是无限，是一秒也是万年。是存在也是虚无。它是一切的本原和万物的真理——它是宇宙的奇点。
大脑里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压过，汪淼突然跪在地上干呕起来，他本能地朝白点伸出手去求救，但越靠近它，呼吸就越发困难。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阵空灵，汪淼的眉拧在一起，双手捏住衣领大口呼吸。那微弱的声音拼凑在一起是阻止汪淼碰到奇点。
但这是无边混沌里唯一的东西，汪淼心一横，勉力站起身，歪歪斜斜地往奇点走去。
你真的要碰吗？他每走一步，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和史强一起时的回忆。自己在王府井门口哭的，一起坐在店里吃卤煮的，史强在门口跳广场舞的，一起在车里对表的，ETO聚会上史强顶着聚光灯望他那一眼的…。
如果没有遇见史强，自己的生活根本不会有任何波澜，他不会被派去做卧底，他还是会研究纳米，还是会看着豆豆长大。如果没有遇见史强，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可没有史强，叶文洁还是会按下那个按钮，三体会锁死人类的基础科学，他的研究就会始终没有进展。
没有了史强，他甚至会在倒计时中一蹶不振，绝望地颓烂在纸笔中。
于是汪淼在脑海中重新出现的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伸手碰到了奇点。
只一秒钟，它便呈爆炸式散开，然后身上的压力消失，汪淼看见了最初的宇宙，看见了分散的银河，看见了那个苍老的太阳系。他看见陆地还没有形成，岩浆像海一样撞击掀起巨浪——最初的生命在水中诞生，又不甘心地爬上陆地，演化成形态各异的恐龙——于是生命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中不断进化，最终成为了人类。
又过了一秒钟，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一切又重新坍缩，恐龙退进海洋——生命在水中消散——太阳系长出皱纹——直到整个宇宙都被攒成一个奇点。
第三秒，奇点重新爆炸散开，这次汪淼再睁眼，看见自己的手搭在了自家的房门把手上。
他推开抬眼一看，史强叼着烟对上他的视线。汪淼觉得，这好像只有一瞬间，又似乎过了无限远。
“汪淼是吧。”
“史强队长是吧。”
两个人忽然笑了。
09
托马斯·雷提拿着心率数据过来的时候，汪淼其实很想拽起史强直接走人，反正他的任务完成了。
“汪教授，第二个时间节环时，你的心跳甚至比最后一个节环还要快。是实验中途出现什么危险了吗？”托马斯·雷提翻找着汪淼在实验结束后口述的事件概况记录。
史强闻言突然没忍住笑起来，汪淼在原地沉默着，不动声色地瞥了史强一眼，又把视线移向别处。实在不想回忆那个晚上…。
“没什么，可能是那会儿还没习惯，有点过于紧张了。”汪淼拽上在一旁辛苦憋笑的史强，偷偷加重了些力道。
“诶、诶！”
“噢…那就好。”托马斯·雷提从记录表下面抽出一个电脑屏幕大小的显示板，“这个送给你们，实验成功的小礼品，电脑根据结果自动运算显示的，每一组都不一样。”
汪淼接过看了看，黑色的显示屏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圆圈，一会儿缠绕在一起，一会儿相交成循环符号，一会儿又变回一个浮动着的圈。
史强注意到圈上好像有像文字一样的痕迹，于是把头搁在汪淼肩上伸出手两指放大，一行字正中英切换着印在白圈上跟随浮动。
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肩并肩相伴走远，留下他一个人看着心率飞升的数据百思不得其解。
托马斯·雷提总觉得这个问题要和数字生命一起困扰他许多年了。
10∞
If you will eventually fall into the cosmic afterglow, please create an epic of time with memory.
如果终将落入宇宙余晖里，请以记忆共铸岁月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