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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战的前一晚,琴酒梦见了苏格兰。他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惊讶自己还能描摹出那个人的轮廓。
一个叛徒,半晌,琴酒在心里划掉这个词,本来就是个日本警察派来的卧底,忠于职守,背叛谁了呢?
他稍微使了点力拉开有些受潮变形的酒柜,长久没有擦拭过的门板带起呛人的烟尘,琴酒侧过头轻咳了两声,却和记忆中另一个人的抱怨声重叠。“就算是应急用的安全屋也太凑活了吧。”苏格兰揉揉鼻子,“这里只有酒,看来今天要饿肚子了。”
琴酒“嗤”了一声,掀开大衣外套露出腰侧的枪伤,苏格兰提着医药箱过来,毫不见外地推开他的手,观察伤口,“血块结住了,我要把衬衣剪开,再帮你取弹片,你要不要咬个毛巾,会很痛哦。”
琴酒好笑地盯着他,不答反问,“苏格兰,谁送你进组织的?”
他问得突然,恍惚看见苏格兰眼神不自然地躲闪但又马上掩藏情绪,好像刚刚都只是琴酒的错觉,“我怎么一层层爬上来的你不知道吗?”
“嘶”苏格兰难得的手下没轻重,粗糙地扯开伤口附近染血的布料,像是刻意报复,于是琴酒也难得地好像看到温顺的小猫咪露出尖牙,“你太乖了,你杀人的时候会眨眼吗?”
苏格兰瞟他一眼,“你伤口感染说胡话吗,我以为我杀过几个人你都拿小本子记着呢,这次任务不也是为了考验我吗?”
是了,那场婚宴上该死的本来只有新娘的父亲一个人,那是个掌握组织某份药物检测报告就想要作为筹码以换取家人可以脱离掌控的老头,但是他忘了琴酒从来不是会被威胁的人,而组织不乏有能力的研究员再补充数据,因此琴酒只需要毁了流落在外的证据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徒。很容易的任务,他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就顺手安排给了正在一旁擦拭狙击枪的苏格兰,苏格兰答应得也很快,直到苏格兰击毙目标,婚礼现场乱作一团时,他听到琴酒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苏格兰,击落礼堂中央的彩灯。”
苏格兰迅速回到趴伏的状态,透过瞄准镜看向彩灯,里面似乎是粉末状的东西,舞台两侧的蜡烛火光摇曳,有些晃眼,苏格兰深吸了口气,“会粉尘爆炸。”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来宾,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一旦爆炸没有一个逃得过,“我以为我只需要杀一个人。”
“我不喜欢留下任何麻烦。”琴酒时常阴晴不定,但这次显然是希望一箭双雕,“怎么,你下不了手吗?五、四……”
苏格兰看到有三两个人挤出人群冲向大门,琴酒的倒数声同时响起,应着那几个人的脚步,还有苏格兰的心跳,他没有时间了。即使没有回头苏格兰也知道,琴酒应该在自己后方举着另一杆枪,如果苏格兰的枪不响,琴酒就会扣动扳机。
一秒后一声巨响炸开在远处的礼堂,随即火光冲天,然后苏格兰听到琴酒一记闷哼,“有人埋伏。”
又过两秒,一个张扬的女声回答,“干掉了。”是基安蒂,琴酒自负却也周全,如果一开始这就是对苏格兰的一场考核,无论何时苏格兰有一丝不对劲就会葬身在这小山丘上。
苏格兰回到车上,琴酒已经换到了副驾驶,示意他开车。苏格兰瞄了一眼透出暗红的衣摆,“这就是你的避免麻烦?”
他们就到了这个安全屋,琴酒指的路,一个他许久未启用的藏身点,如果不是意外受伤可能也不会过来,但那之后这间安全屋就送给了苏格兰,反倒是琴酒再没来过。他不知道莱伊和波本那两个家伙知不知道这里,但想来苏格兰还没胆大到相信灯下黑这种话术邀请他的两位NOC同僚到此一聚。
于是这里好像成为了只有琴酒和苏格兰知道的秘密基地?琴酒不合时宜地想到,他用手套轻轻扫了扫柜子,只找到一个空酒瓶。苏格兰,现在这里连酒也没有了。
朗姆等人在上周被抓捕,科恩和基安蒂似乎是死了,贝尔摩德没有音讯,魔女惯会隐藏自己的身份,伏特加是最后一个分开的,在昨天山道追逐中引走了一批碍事的警察。琴酒知道自己胜算渺茫,但疯子可不会轻易投降,他的车里还藏了火药,足够带日本警察也好,美国FBI也好的任何人一起下地狱。
为什么来这里呢,琴酒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却在踏进尘封已久的破屋时想起了苏格兰,那个在天台上用一颗子弹终结自己生命的小警察。
诸伏景光,琴酒听已经恢复降谷零身份的波本这么叫他的名字,但这个警察的名字对琴酒来说没什么意义,实在要说的话琴酒可能有一点恨诸伏景光,恨他带走了小杀手苏格兰。不过即使是苏格兰死的那天琴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莱伊和波本会处理后事,而他借机观察那两个人的反应来确认他们的嫌疑,仅此而已。
在苏格兰自杀前他们有快一个月没见面,琴酒从来没有放下过对苏格兰的怀疑,从什么时候呢,要不要戳破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琴酒为自己找补说是缺少证据,但就像那个教堂里无辜的来宾,琴酒要谁死什么时候非要个理由呢。
那次见面苏格兰在做什么,琴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回想,右手摸索到胸口的内袋,那里有个小金属物。琴酒把它取出来,是吉他拨片,金属光泽有些许暗淡了。苏格兰喜欢把狙击枪伪装成吉他,他长得显小,穿着运动卫衣背上包活脱脱一个高中乐队吉他手。如果他愿意刮了胡子更好,苏格兰坚持说有胡子会更显成熟,琴酒笑他,小孩子才装大人。后来琴酒又有些喜欢上那毛糙的手感,挠得他心痒痒。
苏格兰只回来呆了一晚,准确说几个小时,他推开门的时候琴酒刚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个人不闷吗,听不听我弹琴?”
琴酒看着他从吉他包里真的拿出一把吉他,“嚯。”他不记得苏格兰弹的什么曲子了,他的小杀手只是回来取点东西又匆忙离开,留下了那个拨片,被琴酒随手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苏格兰再也没回来过,他变成了诸伏景光,留在了天台。
琴酒点燃了一根烟,尽管他现在显得落魄又不体面。
他吐出一个个烟圈,苏格兰皱着眉瞪过来,“你能不能去阳台?”
“你在对我发号施令吗,苏格兰。”琴酒凑近过去,故意让苏格兰笼罩在烟味里,苏格兰会稍稍往后仰来躲避,露出漂亮的脖子。
琴酒就这么盯着他,直到苏格兰不自在地轻轻把手抵在琴酒胸口,半推不推地嘟囔了声,“随便吧。”
琴酒笑了,摸了摸苏格兰的后脖颈,退回到安全距离,有时候琴酒得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
苏格兰的眼睛很好看,他看着温良好欺负,其实琴酒很少见他示弱。印象中唯一一次是被流弹击中肩胛骨,那是苏格兰用狙击枪的手。琴酒取出绷带帮他止血,紧紧压住伤口,苏格兰的额头上迅速冒出冷汗,眼尾疼得泛红。
“没事的。”琴酒安慰他,这种带着人文关怀的动词和冷血无情的上司并不搭,但是苏格兰应该无暇在意那时候另一个人的心绪波动,他倒抽两口冷气,竭力把含在眼眶的泪水逼回去,随即出言讽刺,“我要是废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赶走或是干脆把我杀掉。”
“伏特加,把车开到集装箱这边,我和苏格兰坐后排。”琴酒快速吩咐伏特加,揽着苏格兰的腰站起来,“一点小伤就想退休?”他不敢再碰苏格兰的手臂,带着他贴在墙角盲区等接应。
失血过多加疼痛难忍让苏格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你不是讨厌我吗,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甩开我。”
“比起波本和莱伊,你让我省心不少。”伏特加驾驶着保时捷356A急刹在他们面前,琴酒把苏格兰扶上车的时候狙击手已经有些迷迷糊糊,“苏格兰,要报复我就清醒点,保住你的手,我等着你来瞄准我。”
苏格兰靠在琴酒肩上蹭掉汗,然后抬起眼看他,眼神笃定,“我会的。”因为止血及时,康复训练一段时间后苏格兰的伤几乎没有任何后遗问题,只是后来他举起左轮手枪,瞄准了自己的心口。
大多时候琴酒和苏格兰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关系,不冒犯也不友善,其实琴酒不讨厌苏格兰,最多想撕掉他的伪装看看,不过苏格兰应该是真的想一枪崩了琴酒,可惜他没来得及。
比起其他的感情,琴酒最初对苏格兰更多是好奇,好奇看起来乖巧的孩子能不能杀伐果决,他好像一个矛盾体,明明装不出坏人的样子,可单从琴酒测试的几次,苏格兰从没手软过,很合格的杀手。于是琴酒又好奇什么事能影响苏格兰的喜怒哀乐,可能是组织里的疯子太多,苏格兰的情绪过于稳定,他从不拒绝任何要求。
琴酒开始遗憾,那天应该由他亲手揪出这个叛徒,他想知道身份暴露的时候苏格兰会不会慌乱。
苏格兰的好朋友波本惯用手段是honey trap,那个危险的家伙,还有莱伊,虽然本意并不是要用美人计,但他那张好看的皮相总能被人注意。苏格兰和他们不同,他总是戴上兜帽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待两位爱演的搭档结束行动或是用自己的方式爽快地完成任务。琴酒不解,怎么有人漂亮而不自知,真是白白浪费。
苏格兰喜欢做什么?琴酒记得他做饭很好吃。在安全屋的第一晚苏格兰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饼干,被压碎了,卖相不太好,苏格兰有些嫌弃地全部投喂给琴酒,算是关爱伤患。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最近的城镇买菜,彼时不解风情的琴酒穿戴整齐都准备打道回府,被转型居家好男人的苏格兰一把按回到餐桌边并下了通牒,“还在流血跑什么,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还买了消炎药,正在气头上所以直冲琴酒面门丢过去,琴酒一手挡在面前接下,让他混血的高鼻梁逃过一劫。苏格兰好像一直把那管药塞在口袋里,还带着些温热的触感。
郊外的风很大,吹开了年久失修的窗户,哐当一声,琴酒握紧了拳头,握了一场空。
总之叛徒苏格兰死了好几年,在此期间琴酒一次也没想念过他,好像他们真的是不熟的上下级。琴酒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他没想好下一步往哪儿跑,上次他们是怎么离开的?
在苏格兰的威逼利诱下琴酒度过了漫长的三天假期,酒厂劳模可难得休息那么久,然后苏格兰提出想去他买过菜的那个小镇逛逛,“反正暂时也没有新任务对吧?”
琴酒觉得自己应该拒绝这种无厘头的想法,但是苏格兰看起来很期待,所以琴酒说,“随你喜欢。”如果期待是真的,那一瞬间琴酒是不是看到了苏格兰真实的一角,琴酒想,那要再进一步,再撕开一些口子。
不过苏格兰实在擅长伪装自己,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游走在各个摊位。琴酒看他盯着个做凉拌小菜的摊驻足良久,“饿了?”苏格兰摇摇头,用当地人听不懂的日语回他:“在偷师呢,回去给你做。”当然这种承诺听过忘了就好,一般情况苏格兰只会给波本做饭。
周末的早晨有集市,琴酒一个不留神就发现苏格兰已经穿梭人群溜出好远,好眼神的狙击手回过头锁定他,稍微往回走了几步招招手,“这边。”
苏格兰走到一个打气球的摊位前,朝他挑眉,“要比比吗?”
琴酒觉得他不是真的想玩,可能是他们两个人相处得实在尴尬才找个由头。琴酒乐意看苏格兰的标志微笑碎裂的样子,这会儿他却没有回绝。俩人不出意外地包揽了摊位所有奖项,在摊主欲哭无泪、嘴不对心的祝贺声里琴酒险胜一枪。苏格兰对奖品兴致缺缺,琴酒就更不打算带走什么,于是摊主又反过来道谢,感激俩人帮他吸引一大批顾客。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在公路分别,苏格兰打算再住一天打个顺风车回去,琴酒无所谓,想着总算能安静些,一个人驾车离开。那是他们为数不多和睦相处的时候,好像也短暂地把枪林弹雨、阴谋诡计抛诸脑后。
琴酒没能安稳睡多久,由远及近的直升机螺旋桨让方圆百米不得安宁。是FBI,还是公安?无论是谁,他们都不该来得那么快,除非……
琴酒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查看,在门轴里发现一个很小的定位器闪烁着红光。
被你找到了,苏格兰。从琴酒推开门的时候,这枚尘封已久的定位器终于开始了它的工作,远在东京的降谷零收到了离世好友留下的简讯,把公安带到了这里,这个诸伏景光连降谷零都瞒下的地方。
琴酒不是无路可走,这里也不该是他的第一选择,可是他来了。苏格兰,这一点你也算准了吗?
“哈哈哈哈哈……”琴酒低声笑着,红点一闪一闪,好像苏格兰眨着眼睛,他说,“琴酒,我瞄准你了。”跨过多年的无言与淡忘,苏格兰走到琴酒面前,把枪管顶上了他的心口。
有什么不对劲……琴酒阖上眼,许久才睁开,对啊,是梦。他没有抚摸过苏格兰的脸庞,只是针锋相对时掐过那人的下巴;苏格兰不会被他困在怀里,早在他吐出第一个烟圈时就自己避开。
但也有一些是真的,比如第一次他带苏格兰来安全屋,卧底的小警察为了以示忠心忙前顾后,后来在集市的半天谁都没忍心打破表面的和平,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苏格兰送了他一首曲子的时间。
“琴酒,出来投降吧。”他认出那个声音,也是个叛离组织的家伙,赤井秀一。
琴酒又想起那个问题,苏格兰背叛了谁呢?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来解释自己和苏格兰的关系。
琴酒开始组装他的狙击枪,他可以击落那个直升机。但赤井秀一不在直升机上,他应该在某个高点紧盯着猎物出现。他又四周望了一圈,降谷零也不在,那条猎犬大概在快速逼近安全屋。
其实琴酒已经能料到结局,他们在赌以一换一,降谷零出现引自己开枪,赤井秀一就能锁定位置将他一举击毙。琴酒转念一想觉得解气,左右他逃不出去,以一敌百居然还能试图拉对面的领头人物陪葬。
苏格兰,我把波本送下去陪你,你可得谢谢我。琴酒很快就发现往这边靠近的降谷零,扣动扳机,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枚银色子弹呼啸而来,打穿了他胸口的拨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