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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08
Words:
2,54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4
Hits:
255

跳海

Summary:

“我知道。”宫城说,“所以我不会停。我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远离一切的地方。”

Notes:

三井寿/宫城良田,一点点if线+写得很奇怪的男高殉情,ooc

Work Text:

宫城离开修理店,脑袋放空,不料撞上一个男人。对方也没看路,执拗地抬着下巴,长发飘飘,歪倒时像浪里的海藻。他退半步,把头盔从左手换到右手,那人已夸张地蹲下身,手臂抱住肋骨。好几秒,宫城哑口无言,自觉遇到碰瓷,可嫌疑犯痛得太真实,正在地上虚弱地发抖。狠话自然狠不起来:“走路不长眼睛?”

宫城难得没骂回去。才发觉长毛男也穿湘北校服,一副混混做派,大抵跟横行的三年级是一伙,至于脸——可怜的表情憋不住,从嘴巴开始占满整张脸,那般生动,分明属于犬类动物。他心情复杂地看着,最后说:“真这么疼?”

“……骨头要断了,你抱了块铁?”

“我骑摩托。”

长毛男深呼吸半天,终于站起来,做作地拉扯塌陷的领口:“我朋友也骑。”摆一张侧脸。

宫城的火气突然上冒:“你就不愿意正眼瞧人?还是说准备揍人呢?”

“我才懒得做那种事。”对方反驳,“倒是你,车推得慌慌张张,赶着去投胎吗?”

宫城愣一下,他确实有急事:“我要去海边。”

“去海边干嘛?”

“你管不着。”他刻意加上重音,意图划清界限,但长毛男已遥遥望着海了,道路的尽头,目光聚集的原点,海的声音一波接一波,渗透过交通噪音,向他们拍来。宫城后悔自己说话太随意。没错,他打理了头发,修了车,就是要开到海边,为了所有事,只是计划初始便遭遇意外,似乎冥冥中有力量不让他如愿。宫城不知道他抽到的是何种签。心里一阵悸动,他刚刚一定失态了,真丢脸,在陌生人面前。

“带我去吧。”那人突然说,“我叫三井寿。”

宫城握着车把的手松开再收紧:“宫城良田。”

三井在他肩上一拍,轻车熟路地爬上车后座。宫城将头盔抛给他。

“你不戴?”

“不需要。”

三井又问:“你怎么学的?摩托。”

“自己学啊。”宫城冲他翻白眼。

从买到骑都是他一个人。第一次上路歪歪扭扭,差点撞到一个喝醉的大叔,对方追他半条街,他道歉几遍无果,索性嘲讽一句,加速逃跑了,停车时摔成脸着地。零件的形状、机油的气味、引擎的轰鸣,从零到一,所见所闻皆是全新的事物,如同在密林间匍匐前进,满身泥泞。第一次的体验总是如此。八岁宫城烧铁给自己打耳洞,手法残暴,最终大出血晕倒,创口没长好,于是反复发炎化脓,折磨得人睡不着觉。日后他照镜子看到耳钉,常常会记起失血的眩晕。小小的、一枚属于他的第一次。

为什么强调第一次?因为这些事是他亲力亲为,而非哥哥的反刍,不像篮球。事实上,他没有别的选择。哥哥的缺席是突然的,有时他也忘掉具体是哪一天,妈妈打开门,一群人告诉她宫城宗太不在了。宗太消失了,海难,仅此而已。伤口愈合期他偷偷把哥哥的衣服翻出来,原先长过膝盖的衣摆勉强盖住一部分大腿。哥哥缩小了,好像脱手的气球,升上天,缓慢漏气,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喂,”三井说,“别开这么快。”

宫城没理他。风刀子一样刮着脸,把声音切碎。三井没放弃,摘了头盔,从后面凑到他耳边:“你这家伙,减速啊!”振聋发聩,宫城一激灵,不得不慢下来。

三井抱怨:“吓死我了,你没看到刚刚有辆车开过来?”

“……没有。”

“没有?那么大一辆,是运货的吧,直挺挺的冲过来,你不减速肯定要被撞的。哎呀,还能看到车屁股呢!”三井手舞足蹈。

宫城感到抱歉。一个人无所谓,两个人便是责任。他决无意让三井粉身碎骨,却短暂成了盲人。前方的道路空旷起来,海岸线靠近了。他远眺着,意识到方才自己并不在路上。

“我哥哥死了。”他说。没等三井反应过来,重新提速。

宗太会鼓励他说出来的。练完球,哥哥将他揽进胸口,汗津津的背心,下面是怦怦的心跳。告诉你在想什么,开心吗,喜欢进球吗。宗太包容他的一切,两个人紧紧相拥,像一张纸对折。良田喜欢跟哥哥打球,但没有那么喜欢钓鱼,因为太安静。哥哥打坐般一动不动,被他贴上去捏脸也只会笑着拍一下他的脑袋,继续屏气凝神。鱼是很敏感的生物,宗太说,要耐心等待。他不甘心地打量小号钓竿,可是我想跟哥哥玩。那我们聊天吧,讲给我听,自然也讲给鱼和大海,好吗?哥哥的眼睛亮晶晶,在日光里是流转的玻璃珠,良田快被吸进漩涡。他有好多话想说,想喊出声,打包成礼物送出去,千言万语。

急刹车,三井一趔趄,宫城逃似地跳下车,几步跨到沙滩边缘,弯着腰干呕。不安的水面揉皱他的脸。”我想死。”他说。

奇怪,三井并不十分惊讶,仅仅用一种恶心的目光看他,梅雨季节的潮润质感,要打湿他的外衣。而后是问题:“因为哥哥?”

是吗?宫城想想:“不是。你觉得我脆弱,对吧。”

“淹死自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三井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宫城说,“所以我不会停。我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远离一切的地方。”

风的反方向,血的红色沿地平线蔓延,一丝一缕汇入水流。眼见有一场隐秘的谋杀发生,尸体不见踪影,唯有陈年的证据日复一日涨潮退潮。搬家后妈妈严令禁止他出海,宫城只能牵着小木筏在陆上徘徊,累了便躺下,浪急急地涌入脚趾缝,留一道血痕。宗太的血,灼烫的,同黄昏相连——大海格外自私,给他完全保留不了的东西。也许宫城当上名侦探才能真正讨到他想要的。一位愿意走进大海的名侦探。

“你哥哥……去世,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些年,”宫城说,“快忘了。”

“走过去,就能找到他吗?”

“嗯。”

三井沉默片刻:“受伤很痛苦。”

没头没尾,像包装拆到一半被搁置。宫城小声回他:“废话。”

“但伤病是可以恢复的,空白是可以被训练填补的,人不应该被这点小事打倒。”

“什么意思?”宫城皱眉。

三井面无表情:“你不该自暴自弃。”

宫城瞪着他,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指责的话往往伴随端在高处、膨胀的气焰,三井的位置反倒空无一物,是渺茫、荒芜的景色。

“我说,每个人都失去过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我在乎别人的事?”

三井不答话,宫城后槽牙咬得发疼:“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完全、完全不懂的家伙。”

“我怎么不懂?”三井突然吼起来,“再也没法做某件事的感觉,每走一步路都会想起来,每一步、每一步,摆脱不了。”

“闭嘴!”宫城扑上去,攥住他的衣领。三井任由自己脚跟离地,他很轻,几乎是死的重量。

“带上我。”三井说着,用力拽他的手,指甲嵌进肉,“有一个人陪你死,不是一件好事吗。”

宫城一时脱力,勉强挥拳却未命中,身子摇摇晃晃,惶然地退后了。三井逼近,嘴里念叨他听不懂的话,教练、医院、头发、消毒水,一起吧,几节单音,闭上眼才可触摸的暗色。他到底忍无可忍,拿头去撞,三井哀嚎一声,温热的液体弄脏衣服,宫城抹一把,分不清是谁的。

不等他反应,三井的胳膊肘追过来,硬邦邦一块骨头,打得人发晕。宫城挨一下,又还一下,三井承不全,立马动弹不得,喉咙咕噜噜响。宫城缓口气,再加一拳。凭什么,肉体沉闷地抵抗,凭什么,他胸腔里塞满一根根针,总有人这样信誓旦旦地来劝他,什么别放弃、别浪费了,什么人要坚强、不要独自去死,话说得那么温柔,以为真能改变什么。三井不依不饶地缠着他,沙地上两行足迹蜿蜒,汽车滑坡的态势。停下吧,宫城想,不要试图撬我的心了。

他没站稳,于是两个人抱成一团,跌进海里。哗啦啦,耳鸣,继而是庞大的安静。澄澈的深蓝包裹他,像哺乳动物的舌头,海藻舒缓沉浮,鱼影在下方。光线稀稀落落,四散开如晶体表面的反射,几处襞褶被照亮,让宫城想起鱼鳞,完美无瑕的鱼鳞,覆盖海的横截面。他突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遗忘的感觉分外熟悉,从防空洞一跃而下时,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停滞,穿着的,想着的,他放不走的,齐齐解脱了。宫城睁大眼,仿佛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三井正恐慌地闭目,憋气憋得面目狰狞。宫城划一下水,对方迅速接收,挣扎游来,拼命抓紧他的手。十根指头胡乱绞在一起。

三井被推上岸,开始咳水。宫城捏他惨白的脸:“好难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