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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痒!”曾敬骅的指尖微微颤抖,被彭千祐不轻不重地打手背,“别动,要画花了我才不给你卸。”虽然画家很小心,甲胶还是溢出指甲,温和的冰凉,和彭千祐贴着他的肌肤同样温度。他观察他的双眼和鼻尖,眨眼和呼吸的频率都比他慢一点,是因为专注吗,还是自己太激动。
“看什么啊看这么久。”画家用棉棒一点点为他擦掉多出的透明胶体,虽然在和他说话却头也不抬。
“你觉得呢。”曾敬骅低头想对上彭千祐的眼睛,比他年长些的男人喜欢明知故问,开口调情又害羞地躲避回应。心里好像被洒了一包跳跳糖,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盖过那噼哩啪啦的响声。彭千祐不理他,只是鼓起嘴巴小口吹他中指指甲上刚画完的人脸。“这样吹会快点干喔?”
轻柔的风顿了顿,“怎么不会。”
曾敬骅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要去戳那人悄悄勾起的嘴角,还差一毫米的时候彭千祐一口咬住他的指尖,用了点力,留下一排浅齿印和稀薄得像是错觉的湿润。
“再来我把你手咬掉喔。”
他听见自己突然加重的呼吸,彭千祐一定也听见了。他们坐在窗台上,三月的风从开了一半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脚飘起三十度,漏进的光线正好照亮彭千祐的短袖底部。第一次到彭千祐家他们也在同一个位置,不过是夜晚,那人盯着加冰威士忌发呆,被问到后把杯子举到落地灯前给他看,“透明的琥珀色,很漂亮吧。”彭千祐对准确形容颜色有执念,用“浓绀”而不是“深蓝”,会区分“向日葵黄”和“油菜黄”,修图时为了找到理想的色彩一路调到白平衡,曾敬骅就在旁边静静地听和看,分不出区别也不恼,脑子里从《色戒》的绿裙子飘到《海上花》的黄油灯,大学时他为写论文把这些画面反覆播放不下二十遍,但是和千祐一起看的话,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吧。
“剩下的必须现在画吗⋯⋯”他动了动指尖,欲望膨胀。
手被放到身后,“撑好了”,然后那人的左膝盖滑进他的双腿间。彭千祐习惯在鼻尖快相碰时闭眼,曾敬骅习惯在亲吻前暂停眨眼,以便迎上他的嘴唇:橘子味的润唇膏、薄荷味的口腔。短暂的分离中曾敬骅几乎是咬着彭千祐的下唇低语,“你有嚼口香糖喔。”他的呼吸混进他的,像爬山虎缠上梧桐树。彭千祐反咬他上唇,“是你用了我的Risewell吧,听见你漱口的声音了。”那人用拇指抹过他被唾液沾湿的嘴角,是应该停下但渴望继续的信号。曾敬骅前倾身子,用舌尖描绘彭千祐的唇线,惹得人直笑,“好痒。”
被扔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木地板把声响一圈圈放大,“你有点外卖?”
“外卖买菜啦,做给你吃,等我一下喔。”他爬起来,戴上帽子口罩,一只脚踏出房门又回过头,“还是你要一起?”
“我还穿着睡衣哎,”仍坐在窗台上的人指指玄关上的金属盘,“你去啦,记得拿钥匙。”
藤蔓缠绕状的盘子盛着各种小物件,家和画室的钥匙、哆啦A梦的亚克力挂件、编绳手环、几枚硬币。彭千祐回家和出门时都会用手摩挲盘沿,动作幅度微小,自然地融入其他更常规的步骤:开灯、换鞋、穿脱大衣,如果曾敬骅没有对他过度关注的话大概不会注意到。“进来随便坐就好,要喝点什么吗?”彭千祐熟练地扮演起主人,曾敬骅却站在门口盯着金属盘的反光出神。
“这个,很漂亮。”
那句话漂浮在空中,一直到街上除了711所有的店面都关掉灯上了锁,没有车也没有行人游荡的深夜,曾敬骅意识到自己是时候离开。“那我走了喔。”摸着门把手,他和倚墙站着的彭千祐告别,玄关的顶灯使那人一半被阴影罩笼,像落进了不为人知、没有尽头的黄色深海里。“是我妈妈买的,租这间公寓的时候她来看,顺便带给我的,叫我不要像在家那样东西总乱丢。”彭千祐的瞳孔漆黑,曾敬骅看不清他的情绪。话语从脑海中逃走,他抬起手轻捏他的后颈。肌肤因为酒精的发酵温度偏高,很适合拥抱,于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身体贴身体,彭千祐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也许能感知他的心跳吗?“但习惯不是很容易改掉的,盘子放在门关落灰好久,直到有天我找不到钥匙出不了门,导致错过去嘉义的火车,原来四天的台南旅行缩水成三天,被我妈讲好久。”耳边的喃喃几乎将他淹没,曾敬骅一下下抚着人的脊背,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终于也走进那片黄色深海了么。
“你知道她走后我最想念什么吗?”
“什么?”
“小时候她会给我和姐姐做白糖粿,我负责把面团放进油锅里。我特别特别喜欢面团膨胀炸开、周围升起气泡的样子。”
“我做给你吃吧,我家早餐店一天能卖好几十份呢。”
那人声音带上点笑意,“曾敬骅,”
“嗯?”
“这种暧昧的话少讲,我会误会。”
他把脸埋进怀中人的毛衣里,羊毛很柔软,只有一点点扎嘴。“哪里是误会。”
曾敬骅拿到菜上楼,开门后接到一个噘着嘴的彭千祐,和他在玄关交换自那个夜晚后第九十八个吻,然后雀跃地翻他手里拎着的布袋。“要做什么?”
“卤肉饭。妈给的酱油还有吧。”
“还剩一点,今天估计要用完了。”一杯半米,淘出白色的水流,“放几滴白醋更香对吧。”彭千祐像选对拼音的幼稚园孩童,向老师索要确证和奖励。
“对啊,你记很牢喔。”刀刃有规律地落下,电饭煲“哔”一声开始工作。
“你喜欢做饭吗。”切好的葱蒜放入油锅爆香,彭千祐给他的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五花肉丁在木铲翻炒下渐渐变色。
“现在比以前更喜欢一点。”
“我也是。”
酱油、温水和各种香料下锅,曾敬骅心里好像有烟花炸开。“我们什么时候再回一趟宜兰吧,妈天天念叨着要做好东西给你吃呢,说你每张照片看起来都太瘦了。”
那人捶在他肩膀上,“跟阿姨解释我有好好吃饭啦,吃不胖是体质。”
“你自己去和她讲啦,不是每周都会聊天嘛。”
“我很擅长跟阿公阿嬷相处哎你发现没有。”
“臭屁喔。”
油烟机不间断地制造空气流动,肉要卤两个小时,好在他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说很多话,度过很多时间,足够把美甲画完、等到卤肉饭成型,足够从台北开到宜兰,足够飞到冰岛追寻极光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