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在仙道的世界里,篮球并不是唯一,世界上有的是有趣的东西呢。就比如钓鱼,比如看电影,比如打电动,比如做数学题,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消遣。当然了,篮球是它们中最棒的,能和一群不同的人用力做同一件事,能一起得到第一,真的很不错。但它至多算是他目前最心爱的玩具,仅此而已。
说他不争气也好,骂他太轻佻也罢,这都是既定的事实。
输掉县大会的确是件很遗憾的事情,但仙道没太放在心上。他尽力了,输得也体面,以后有机会讨回来,没必要耿耿于怀。有赢家就有输家,没人能够一直赢下去。不过呢,他还是在心里小小地松口气——总算不用天天去学校的篮球馆报道了,他可以安心享受一个懒散的假期。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没了田冈教练的耳提面命,仙道也没能逃脱磨练篮球技巧这一永恒命运。流川枫每天早上会沿着海岸线,准时抵达仙道家附近的野球场,然后用公用电话把尚在睡梦中的仙道叫起来,用无比冷酷的声音命令他:“起来,一对一。”
天知道这个走到哪里都会睡着的痴呆小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反正仙道要受不了了。跟流川一对一很有意思,仙道的技巧也被打磨得更细腻些。但他这人最讨厌的就是每天干同一件事,如此日复一日,不去尝试新鲜东西,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不会整个假期都这么一对一地度过吧?真要命,还不如逃回东京。
仙道越想越忍无可忍,脑袋里翻腾着层出不穷的点子,最终从中挑出来一个最容易实现又不伤害别人感情的那个,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真是抱歉,流川,我必须这么做。
他对即将带球进攻的流川立起手掌,比了个停的动作。流川立刻刹车,憋屈地拍着篮球,用犀利的眼神质问仙道在搞什么鬼。
“流川,每天一对一并不一定提高你的水平。篮球是一个集体活动,一个人再厉害也没办法一打五。”
“我可以。”流川说得平淡,仿佛这是宇宙真理。
仙道暗自叹气。他预料到流川会这么回答, 然而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些鸡同鸭讲。他懒得跟这个脑子里只有篮球的单细胞生物解释太多,那样只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直接切题。“你是可以。你会在上半场用掉所有体力,然后坐在板凳上看着你的队友输掉。那感觉好吗?”
仙道娓娓道来,仔细分辨流川如同两极永冻层一般的表情。他能隐约感知到流川有些动摇了,不然肯定还会重复一句我可以来反驳的。
“如果你想在全国大赛上出彩,成为名副其实的王牌,最好尝试些不一样的篮球特训,难保有奇效呢。”仙道面带微笑,尽力地循循善诱,“我这里呢,刚好有一套田冈教练专门为我设计的集训哦,要不要试试?”
对不起了,田岗教练。仙道在心里毫无愧疚地道歉。
流川运球的动作停滞了一拍,漆黑的眼睛打量着仙道,像是漫画里那些奇怪发型的小人在衡量敌人的战斗力。最终,他把球困在手掌上,冷冰冰地下结论:“我会成为全日本第一的高中生。”
完全答非所问啊……
不过仙道还是明白流川是答应了。他对野球场的门指了指,说:“我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先和我去那些必要的训练器械。”
就这样,仙道带着流川先去自己住的地方。田冈教练怕他一个东京小孩会在镰仓这样六点以后就没有店铺开门的村里学坏,就把自家空出来的老房子交给他,从没收过房租,但嘱咐要爱惜这里,会不定时查岗,所以不要带些不三不四的人。
流川不算不三不四的人吧,只是个傻小子。
仙道无所谓地笑笑,对空无一人的房子说我回来了。走在他身后的流川愣了片刻,然后迟疑地站在玄关。
“怎么不进来?我家的地板不烫脚。”仙道看向流川。流川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不过还是把狭小的玄关塞得满满当当,看着有点滑稽。
“没人吗?”流川困惑地挑起笔直的眉毛。他的眉毛长得很秀气,有点像女孩子,和长相很般配。“以为有你的家人,要问候的。”
这个流川拿到球,就会变成进攻之鬼,一旦放下球便有点呆呆的,还真是反差。
仙道噗嗤一声笑了。还挺懂礼貌,可是为什么一直跟我说平语啊。
“我一个人住的,我老家在东京。”仙道说,“先进来吧,我要准备些东西再走。”
他把流川留在局促的小客厅里,没费心准备茶水点心一类的场面,就转身进去小仓库里捣鼓起来。等备齐所有的工具以后,他拎着大包小裹地回到客厅中,发现流川竟然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
这什么毛病?真没耐心啊这家伙。
仙道为难地抓抓头发,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推推流川的肩膀。流川皱皱眉头,睁开迷蒙的眼睛,然而意识并没有回归身体。
“怎么睡着了?”
“起太早了……”流川揉了揉压得发红的脸。
仙道打算说你下次晚点来,又立刻憋回去,怕被流川当成邀请,然后真的天天雷打不动地来找他一对一。他最后指了指放在矮桌上的物件,说:“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流川把视线放在那些东西上。“钓竿?”
“是海钓竿,两杆。你一个,我一个。”仙道笑得犹如丰收的农民,对自己精心配置的钓具如数家珍,“是我精心调教过的钓竿,非常好用,可以钓到力气很大的海鱼!我也拿了很好用的鱼线,保证不会崩断。鱼饵的话,在码头上买点新鲜海虾就行了。”
“特训是钓鱼?”流川冷笑一声,“不去。”
“别小看钓鱼,它让我参透不少篮球场上的真谛,连田冈教练都夸我成长许多。你想,海明威都能为钓鱼写出老人与海,那还有什么是钓鱼做不到的?”仙道笑得高深莫测,实际上是在睁眼睛说瞎话,“别急着拒绝,试试看嘛,说不定对你出征全国大赛有好处。你不想赢吗?”
流川摸摸下巴,又用那个怀疑的眼神在钓具和仙道之间游弋,最终还是起身,再次跟在仙道身后。
2.
仙道带着流川去了他最爱的码头。这个码头不大,大多停泊着细长瘦小的游艇和渔船,人也不多,属于仙道私人的钓鱼圣地。
仙道架起两个小折叠椅,把流川安置在其中一个上,然后眉开眼笑地侍弄钓竿,惯于运球的手指正灵活地捏着细微的钓线,飞快地打着结,又把刚买来的鲜虾去掉脑袋,挂在钓钩上。流川直勾勾地盯着仙道一举一动,也有样学样地拿起另外的钓竿,试图挂上鱼线。
“你别动,这个对新手有点难。”仙道拿走流川手里的钓竿,笑眯眯地重复刚才的流程。他实在是有点兴奋,一方面是因为之前在忙训练和比赛,好久没来钓鱼;另一方面是把流川这样的家伙骗来钓鱼,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向流川不厌其烦地讲解如何甩杆,以及如何把鱼钓上来,然后转身把饵料均匀地洒在这一小海水里,耐心地打着窝。他的嘴巴絮絮叨叨个不停,可比给流川讲解篮球要用心多了。流川则默默无语地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钓鱼这件事本身,还是在思考钓鱼到底能如何提升篮球技巧。
然而仙道根本不在乎流川在想什么,满脑子都在想今天一定要钓到一条大鱼。
第一项篮球特训——海钓就仓促地拉开序幕。
在码头钓鱼不同于开船去深海钓鱼,需要耐心等待。码头有船,也有人,会不间断地刺激这里的鱼四处乱窜。它们虽然力气不大,但要比深海鱼狡猾许多,应该是亲眼看见兄弟姐妹被一个个抓走,从中学来些许生存经验吧。可你又不能完全等待,要观察海面下的动向,轻轻摇动鱼竿,勾引那些不谨慎的鱼。
于是仙道拿着鱼竿,在不大的码头缓慢徘徊,认真凝视海面。海波一刻不停地涌动,没有一条纹路是一致的,摆动的节奏倒是分外接近,近乎是一种催眠。在这样的冲刷下,他可以去思考平时没耐心去在意的事情,而这些事情通常被人们称之为烦心事。这也算是他喜欢钓鱼的原因之一。
仙道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才十七岁。然而十七岁的人在担忧什么,他也会担忧。
现在,他在想当队长这件事。
他要成为陵南高中篮球队的队长了,要和学生会那帮不怎么热爱篮球的优等生打交道,要清算社团里现有的资产和需要的物品,要填报许多向学校董事会索要经费的表格,要招收能够用心管理社团的经理……
田冈教练是个很热血也很热心的人,但多少有些粗枝大叶,做不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作为队长,仙道得负起责任。
事情好多啊。
仙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刚才洒下的饵料可能被暗流卷走,没有吸引到多少值得钓上来的鱼。他扭头看向流川,不意外地发现那小子抱着双臂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钓竿则被挤在肘窝。
悠闲的家伙。
睡觉的流川褪去锐利,让精致的五官凸显出来。那是一张容易出现在文艺片里的脸,看上去脆弱且敏感——然而本人真是粗神经的典范,脑子里只有篮球,有够好笑的。听彦一说,流川在湘北有一支叫做流川命的后援团呢,会在球场上突兀大叫,能够吓得人把球丢掉。
然而仙道不喜欢这样的流川,苍白无力,像是一尊摆放在橱窗里的贵重人偶,眉眼用宝石雕琢,除了是美的符号以外便毫无意义。跃动与奔跑更适合他。
仙道慢悠悠地转动手里的钓竿,猛地压在流川的钓竿顶端,接着扭头假装看风景。饿流川骤然惊醒,先是恍惚地抓紧钓竿,然后毫无章法地挥举。原来这家伙还是多少听了一点仙道的海钓速成指南啊。
仙道连忙抬手遮住过于开怀的笑容,又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尽力保持情绪平稳。“哦,好像有什么上钩了,快收线看看。”
流川迷迷瞪瞪地转动线轴,把鱼钩呈到他们面前。情况比啥也没钓上来更糟,鱼钩上的虾肉早被啃得只剩虾壳了。流川难以置信地瞪视着虾壳,嘟囔起来:“跑了。”这家伙居然自信到用上肯定句。
仙道一面用舌头抵住翘起的腮帮子,勉力维持表情管理,一面诚意欠奉地附和:“真遗憾,换个鱼饵吧。”
流川笨拙地挂上虾肉,又漂亮地甩杆,让鱼漂在滚动的海面上沉浮。仙道不得不承认流川对于运动的学习能力很强,看一遍仙道甩杆就参透要领。
奈何这家伙屁股一沾到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于是仙道固态萌生,又用自己的钓竿敲打流川的。流川被反复惊醒,脾气越来越差,眉头拧紧,落在仙道身上的视线也愈发质疑。仙道则双眼望天,这里瞅瞅那里瞧瞧,好似无事发生。
流川只能阴着脸,眼珠不错地盯着钓竿,看样子是下定决心把扰人清梦的嫌疑犯缉拿归案。仙道蹭蹭鼻子,感觉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终于有目标出现了。一道黑影在仙道的鱼饵附近盘旋。
仙道仔细分辨这条鱼,大概有一米长,身材肥硕,姿态悠闲,显然没在码头吃过亏。他连忙招呼流川,指着那道影子说:“应该是隆头鱼,你看它的脑袋像是长了肿瘤。”
流川凑过来看了看。“看不清。”
“没关系,待会就让你好好看看。”仙道踌躇满志,先是向黑影的方向扔几只虾,引诱隆头鱼靠近他的钓竿。那条鱼不客气地大吃特吃,然后向仙道的鱼饵不断靠拢,但依然在犹豫要不要一口咬上去。仙道不想再等下去,便用微妙的力度挑拨鱼竿,让鱼饵顺着水流游入隆头鱼的嘴里。
钓竿突然传来巨大的拉力,让仙道不由得趔趄几步。这条鱼应该比从海面看上去还要大,而且非常健康,在海水里拼命挣扎,跟嘴里的鱼钩不断较力,试图扯断鱼线。细软的鱼竿被拽成一道圆弧,看上去很有就此折断的风险。
“有了!”流川顿时惊呼一声。这是他头一次在仙道面前展现出人类的复杂情感。
仙道立刻将钓竿夹在腋下,双手紧握着把手,老练地后压身体,奋力举起鱼竿。一股久违的兴奋感弥漫在他的胸口,使心脏咚咚狂跳,牙关紧咬,不过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理智。他有条不紊地拉扯鱼竿,时而放线,时而收线,跟这条鱼做力量和意志上的抗衡。
流川在一旁帮不上忙,便焦躁地踱步。他看着鱼竿,问:“不会断吗?”
“放心好了,绝对不会。”仙道全身都在用力,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并没有让流川安心。他向仙道举着双手,似乎怕鱼竿掉了会甩到仙道身上一样。
渐渐地,仙道能感觉到鱼挣扎的力量逐渐减弱,就开始不听收线,让鱼被迫浮出水面。“成功了!”他松口气,感觉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也有点发抖。这鱼力气真大,绝对不小!
流川惊喜地看向那条横在水面上的鱼,又看向他。
仙道用手臂擦擦汗,开始喜滋滋地收着线,用下巴点着椅子旁边的长杆渔网:“去拿渔网,把它捞上来。”
流川拿上渔网,锋利的膝盖跪在码头粗粝的砖石上,探下修长的身体去捞,一只手的力气不够,又换成两只手,最终将那条大鱼扔在他们面前。
仙道的胜利成果长得奇形怪状,仿佛是外星生物,不仅头顶有瘤,下巴也相当肥厚,身体宽阔结实,鱼尾短到看不见。它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腮在用力扇动。
“好丑。”流川用渔网的长杆戳刺鱼尾。
“哪里丑,明明很好看。”仙道把鱼抱起来,完全不在乎鱼身上冰冷的海水与滑腻的鳞片。他用双臂掂量着隆头鱼的重量,很沉。“鳞片有些粉红色,不梦幻吗?”
流川嫌恶地撇嘴。他问:“为什么刚才你要放线?”
仙道想了一会才明白流川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在最紧张的时刻放线。
“要迷惑它啊,让它以为要逃脱了,就会松松劲儿,这样我就更容易把它拉上来。”仙道看向鱼箱,好像装不下这个大家伙,苦恼地抓抓根根直立的头发,“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别让对手察觉到你的意图,要迷惑他,甚至可以做些完全相反的事,懂了吗?”
流川看着仙道,以及那条丑不拉几的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3.
钓完隆头鱼以后,仙道便有些兴趣缺缺,倒是流川的兴致很足,用优美的甩杆和拙劣的耐心,试图钓上一条鱼,可最后不是鱼饵被吃光,就是收杆太早。他唯一的收获是一块石头。
仙道毫不客气地大笑,惹来流川一阵恼火的瞪视。
“教我。”流川命令仙道。仙道耸耸肩,上前告诉一些小技巧,让流川很快钓上来几条仅有手掌长的小鱼。流川满意地点点头,就此收手。
那条大得离谱的隆头鱼被仙道送给在码头开船的渔民,作为交换会在下次出船的时候带上他一起去深海,而那些小鱼便老老实实地待在鱼箱里。
“这些鱼……”仙道把“小”憋回去,免得流川又开始较劲,“你打算怎么办?”
流川拿起鱼箱,把鱼直接倒回大海里。他扭头看向仙道,漆黑的眼睛清澈无比,也同样是空白一片,反而叫仙道拿不准他在想些什么。
你这家伙其实不喜欢钓鱼,就是不喜欢输给我吧。仙道只能这么猜。
“下一个特训是什么?”流川问。
仙道叹气。他不是在沉迷钓鱼,就是在教流川钓鱼,哪里来的功夫去想怎么编瞎话。不过说到怎么消遣,自然是难不倒他的。他笑眯眯地指着码头附近的小店。“中午了,我们先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这家小店的老板早已认识仙道,熟练地做上仙道最爱的一餐一饭。流川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发呆,最后蹦出一句:“跟他一样。”
从餐馆出来以后,直射的阳光让天气骤然变热。仙道又带着流川去旁边的粗点心店买了两根棒冰。流川把坚硬的橙色棒冰摆成两半,然后递给仙道。
“给我的?”仙道看着那半截颜色鲜亮的棒冰,没料到流川还是个具有分享精神的人。
“嗯。”流川孩子气地努努嘴,“你的也要给我。”
两个人嘴里叼着两截颜色各异的棒冰,沿着海岸线缓步前进。流川走路也不忘运球,篮球撞击柏油路的声音恰好与仙道的心跳重合,说不上不适吧,但让流川的存在感强倒可怕。
他吸着棒冰,含含糊糊地问仙道:“我们去哪儿?”
“我的秘密基地。”仙道笑说,“快到了。”
仙道的秘密基地其实是一栋被废弃的小木屋,临海而建,能看得出原来是一个码头,但已经废弃多时,唯一停泊的船只剩下一艘漏底的木舟。里面被仙道打扫得很干净,铺着几块榻榻米,光秃秃的窗户上挂着一串串破碎的贝壳,随着海风轻轻摇晃,角落里有一摞篮球杂志和一些钓具。木屋里没有灯,却有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正摆在榻榻米旁。
仙道把手里的钓具和鱼箱随意地堆在墙边,便懒洋洋地瘫在榻榻米上,姿态安详得像是摆在棺材里的死尸。流川则拘谨地站在原地,瞪着躺平的仙道。
“篮球特训第二项,充分休息。”仙道看向流川,尽力表现得真诚一些,“偶尔松弛一下对你的大脑有好处,会让你的……感触更敏锐。”他本想说智慧的,但又感觉流川打球用野兽直觉更多些。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非常原始。
流川显然有些将信将疑。他先是围着木屋转了一圈,然后将篮球杂志拿到榻榻米这边,坐在一旁挑挑拣拣。仙道以为他要看那些旧杂志,刚想说哪本杂志里的内容值得一看,就看见流川把杂志摆成合适的高度,然后枕在上面,又随手拿起多余的杂志,打开并扣在脸上。
“太亮了。”流川低沉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
“抱歉啦,我这里只有用贝壳做的窗帘。”
流川不再言语,应该是睡着了。
仙道打开收音机,调到他最喜欢的频道上,又悠哉地闭上眼睛。收音机正播放着有声书,掩盖住了断续的海浪声,也刚好填补他们之间显而易见的沉默。
这便是仙道最喜欢的午后生活,待在寂静的木屋里,与海风海浪为伴,看看杂志,听听广播什么的。听起来很无聊,一点也不符合高中生的秉性,但是他感觉很好,像是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巢穴。
如果他喜欢热闹的话,何必会从东京来到神奈川呢?东京真的是太吵闹了,吵到能够堵住每个人的耳朵,根本不听见别人在说话。
广播正在播放的有声书是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由一个富有魅力的华丽男声所讲述,将那个发生在西海岸的古怪故事演绎得惟妙惟肖。随着片段式的情节,仙道在脑内勾勒出朦胧的画面,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相互对话。
主人公马洛包庇了那个神秘的杀人犯特里,在警察那里挨了顿毒打,又深受牢狱之灾。
仙道在心里啧啧称奇。他是听过马洛系列的前几部作品,知道这位硬汉侦探是个十足冷酷的人,不近女色,没有朋友,即便死了也没有人感到悲伤,怎么会为只见过几面之缘的男人如此拼命呢?
小说里的律师也如此问了马洛,马洛讽刺地表示这是作为侦探的本分,而后又说他不会背叛朋友。
仙道顿时觉得感觉用朋友去定义他们的关系都显得冷淡。
那个特里在一个夜晚唐突的出现,跌跌撞撞地闯进马洛的生活。他没有被马洛的冷淡和嘲弄给吓倒,依然乐意和这位侦探去同一间酒吧喝同一种酒,说些漫无边际的话,缓慢地熬过整个午后。
唔,听着有点耳熟,就像某个人,只不过喝酒变成了打球。
想到这里,仙道看向另一边的流川。流川的脸被花花绿绿的杂志遮盖,但并不妨碍仙道的想象。流川是个尖锐的人,会一心一意地对待热爱的事情,根本不会像特里那样拖泥带水,让自己和别人都深陷泥潭。他也不会用虚伪的柔善来包装自己,会直截了当地表达爱与憎。
虽然说这样的人容易刺伤别人,但也相当夺目,如同一颗初生的恒星。纯粹是一种值得尊敬的品质。
“这个马洛真是个蠢蛋。”流川突然发表意见。
仙道愣了一下,没想到流川居然是醒着的,而且还在认认真真地听广播。“为什么这么说?”
“没必要去保护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麻烦死了。”流川拉下杂志,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凝视着仙道。他的眼珠黑得像是戳在雪堆上的洞。
“特里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马洛被他迷住了,只是不肯承认。”
“特里是谁?”流川没听过上一集,也不知道这本小说。
“风度翩翩又忧郁颓唐的酒鬼,有很多麻烦,活得乱七八糟,可是又很客气,不愿意接受帮助。总而言之,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马洛为什么会被这种人迷住?”
“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某个瞬间被某个人吸引,说不上理由。不需要去理解那个人,但可以被吸引。”
流川沉吟片刻,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仙道有点好奇以流川简单的脑回路能否理解如此细腻的情感。
“有点像你。”流川没头没脑地回答,“那个特里。”
仙道失笑。“我有那么糟糕吗?”
“不糟糕,只是……”流川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形容,最后还是沿用仙道的评价,“只是捉摸不透。”
“所以我吸引到你了吗?”仙道开玩笑似的问他。
“我很喜欢和你一对一,很有意思。这就是马洛对特里的感情吗?”
这几乎是在表白。
仙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醒悟流川可能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这个人总是一根筋,想的很少。若是不小心会错意,那可真是有点不体面。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劝你还是少说这种话吧,容易让人误会的。”仙道把那些多余的遗憾压在心底,含糊地回复,“叫女孩子伤心可不好。”
流川把杂志重新推上去,许久都没有说话,久到仙道以为他终于睡着了,却意味不明地咒骂一句:“真烦。”
仙道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就没搭理他。
4.
这回,流川是真的睡着了,而且很沉。仙道则继续听有声书,有点心不在焉。横亘在此静默仿佛有了质量,压在仙道的心上。他突然感觉有些厌倦,又有些可笑。
明明可以简单处理的关系,非要自作多情地往复杂里想,最后自己先失落。好傻啊。真难看。他和流川之间,只能用篮球维系。如果他哪天不再打篮球,那么他们就会没有任何关系。
仙道第一次觉得篮球没那么讨喜了。
当他们离开木屋时,外面已是黄昏。衰弱的太阳坠在天际,海面被映得一片流火。仙道走在前面,流川在后面拍球。他们达成一项微妙的约定,感觉紧紧地走在一起有点怪。经过木屋的一下午,那便感觉更怪了,甚至拉开了距离。
“接下来呢?”流川提问。
“最后一项了,安静散步。我们走回野球场,正好取你的山地车,结束今天的特训。”仙道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执意把后背留给流川,漫无边际地胡说八道,“在路上思考一下你要用在全国大赛的战术吧。抱歉,我不是职业的教练啦,也只能做到这些,剩下的还是要靠你自己咯。”
他又说:“流川,你只跟我打一对一,很难在全国大赛上发挥作用。你也不想输,对吧?不如别来费心找我了,多和队友磨合一下比较好。”
流川不置可否地沉默,应该在为全国大赛做打算。而仙道则在处理那些被流川扰乱的情绪。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回野球场,看起来连朋友都要算不上了。
抵达野球场,流川突然把球扔进仙道的怀里,用别扭的语气命令他:“来,一对一。”
“你没听懂吗?”仙道叹气,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接受,便放任那些不良的情绪从嘴里流淌而出,“这样天天打篮球,真的很烦啊。”
他以为流川会气咻咻地转身离开,又或者骂他是个废物之类的话,然而流川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一向坚定的眼睛透出些许错愕与慌张,让仙道萌生出歉疚——他伤害到他了。
流川苦恼地摸摸下巴,又抓抓乱蓬蓬的头发,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你回家去,明天好好去篮球部训练。”仙道试图学流川一贯的模样,坦荡地直视对方的双眼,却发现这样真的很难。他把头偏到一边,注视着愈发暗沉的天色。
“我不想。”流川上前一步,缩减他们之间的距离,“我不想这么早结束。”
“非要一对一吗?也可以啦,但打完这一次就回去好吗?”
“不是一对一。”流川不满地撅起嘴,“是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像今天一样。”
仙道诧异地转过头,看向流川。流川一如在球场上那样勇往直前,轻易地做到了仙道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表现出来的直白。
“我知道你今天都在耍我,但我不在乎,和你做那些事很意思,虽然比不上篮球啦。”流川头一次能连续说出这么多话,“我不理解你,可我愿意去理解你。哪怕不打篮球,我们也可以见面,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上。”
瞬间,仙道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好像什么被点亮了,胸膛里热烘烘的。不过他还是稍微翻动起坏心眼,执意故作不知,苛责着流川,然而轻佻的语气早已暴露真实的意图。“我又不是你的玩具,你高兴了就来,不高兴就不来。这样很任性啊。”
流川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苍白的面颊也渐渐多出一抹可疑的红晕。“你不是玩具。”
“哦,那是什么呢?”
“你是我的特里。”在太阳落山的一刻,他说,“一个我不理解却被吸引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