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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正好的时候,他们是一起进场的。
威斯克就站在他身边,离他的肩膀大约一小臂的位置。克里斯转过头去向他提议先去吧台要一杯饮品,然后坐下来慢慢等现场表演开始;威斯克点头答应,说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今晚我是你的客人,克里斯。克里斯说,当然,队长,我保证你不会失望的;他们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本地乐队,队长,而我认为他们的另类音乐做得非常棒。你会喜欢的,克里斯顿了顿后很快地补充。他随后向酒保道谢,接着几乎急不可耐地用嘴唇去寻找那杯刚刚被递到他手中的,冰凉的迈泰。
威斯克在看着他,于是克里斯从眼角偷偷地瞄过去,发现威斯克的嘴角和墨镜一样冰凉。他像那样坐着,一只脚踩在椅子下的金属踏环上,膝盖正对着吧台,而另一只脚点着地,身体向克里斯转去。在这其中的克里斯只是把手肘放在台面上,两只脚都好好地踩着踏环,且来回地扫视着吧台后的陈列柜,在那个瞬间没有选择把脸转向他的队长。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威斯克就说,不用叫我队长,毕竟是非工作时间。叫我威斯克吧。他抿了一下自己的日本威士忌,语调根本听不出任何起伏。克里斯笑了,声音却听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一般。他沉默着,然后低着头垂下眼,轻声地(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好的,威斯克。
威斯克开始回忆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起因是克里斯从上午开始就表现怪异。他在吉尔之前来到办公室,然后谨慎地把她叫去外面。当他们回来时,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克里斯也像往常一样游离于其他人的插科打诨之外,但破天荒地没有在午休期间把玩他那把有些碍眼的吉他。相反地,在福斯特大谈特谈自己昨天在酒吧猎艳的经历时,克里斯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边的桌子上,看上去离所有人都不是那么的近且有些心事重重,随后在另一名队员讲话的间隙向我的办公室投来隐蔽的一瞥。
这一瞥被我抓住了。他不知道我墨镜下的眼睛会注视着哪里,而这也正是我佩戴它们的原因。我知道那一瞥之所以被伪装地如此不经意,是因为在那眼神中隐藏了许多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你在向我隐藏些什么呢,克里斯?我不想有所反应,因此只是默默地阅读威廉今早给我发的三份阶段性成果报告,对我的门之外的吵闹充耳不闻。当我第二次抬头的时候,我看见那些男孩们开始大笑着互相推搡,连巴瑞都在一边扶着墙止不住晃动,只有克里斯坐在刚才的位置上,肩膀轻轻地耸动着,双手抱着胸,而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同样看不见他的表情,因为他是侧坐着的;我能看见的只有被露出来的半只眼睛和嘴角,呈现出一种内敛的笑意。
不想浪费时间,我便一直工作到处理完所有洋馆的事务。这些繁琐的工作在我还不能脱身的时候为我带来无意义的忙碌,而我检查时间,意识到现在也和之前的无数次读时一样,处于近夜的傍晚。
想到安布雷拉的一切使我对自由到来的期待愈演愈烈,而这份期待如同此时愈加变得浓郁的夏意一般徘徊在我的脑海中,使我急需一个能暂时脱离这一当下的出口。我早已厌倦了实验室和情报与安保部门,而当我推开门的时候,我发现克里斯就坐在外面。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披着那件装饰品一样的皮夹克(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他的白色短袖紧紧地包住他的手臂),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几个和弦,于是我问他怎么还在。
克里斯说:“就是想问问你一会儿有没有空。”
想到他今天反常的举动,我觉得可以为此忽略一日威廉·柏金,因为克里斯对我是谁一无所知,我便决定看看他的计划会将他自己引向何处。
我需要为我的生活施加一些小小的调味剂。
于是我说:“你很幸运,克里斯。我现在下班了。”
差一刻到九点的时候,有人拿着贝斯领着另外三个人上台。克里斯这时已经在和威斯克不痛不痒的交流中喝完了刚才的那杯迈泰,招手示意酒保再来一杯别的。威斯克伸手制止他,于是克里斯只好抱歉地让酒保离开。你急着把自己灌醉吗?威斯克扯起嘴角问他。他卷起袖子的衬衫领口敞开,克里斯发现里面没有那种他在其他季节会穿在衬衫里的背心。克里斯还发现威斯克带着一只精心保养过的手表,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裤和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显得一尘不染的皮鞋,肩颈处散发着南欧夏夜的气息。于是他问他,这是你的香水吗?威斯克说,你有点微醺了,是吗?克里斯说,是啊,可能有点吧。但我觉得是夏天。夏天应该让你闻到我身上的气味吗?威斯克接着问,这时克里斯似乎看到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不是,我是说现在有点热。克里斯反驳,但是,说实话,你是不是用香水了?
是的,如果你如此在意的话。威斯克说。他又喝了另一小口威士忌,然后看向克里斯。克里斯知道这副墨镜成功地为他掩盖了一切,所以他绞尽脑汁地转换话题,问威斯克,你觉得刚刚那首歌怎么样?
乐队的名字是Cigarette After. 在他们开始表演之前,威斯克听到主唱这么介绍道。就在那短短的几秒之内灯光如火焰燃尽一般逐渐熄灭,只剩下舞台上方的迪斯科灯球旋转着反射彩色的光斑。太暗了。威斯克想。他清清嗓子(不知为何),说我认为他们为这个晚上创造了良好的氛围。克里斯又笑了,而这次是一阵轻松的声音,仿佛威斯克所说的话极大程度上地取悦了他,于是他决定再进一步地将自己在威斯克的注视下展开。克里斯随后听见自己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用了更大一点的音量接上,你在意氛围这个事实让我惊讶,威斯克。我打赌,绝对没人会想到有一天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个。
这不是你邀请我来的理由吗?威斯克迅速地接话,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将要掀开用以刻意掩盖什么的罩布,而克里斯有没有能力将它不着痕迹地盖回去。我猜测你的意愿就是向我展现这一切。威斯克露出思索的样子补充,因为你喜欢,而且这个地方让你舒适。你对这里有信心。
他句子的尾音让克里斯心如擂鼓。他几乎凶狠地告诉威斯克等着,然后再次挥手叫来酒保,暗自决心必须让现在的这一切结束。他向酒保要了一盎司龙舌兰,然后又要了一盎司,接着是第三盎司。克里斯没有给另一个人思索的时间便把三个子弹杯依次喝空,只用了一片青柠和一小袋盐。接着克里斯对着威斯克张开一条手臂,挑起眉毛直视着他墨镜后面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威斯克也笑起来,听上去令人迷惑地愉悦。他的喉音与贝斯的固定音形混合在一起,刻录进克里斯脑海里的磁带中。干得好,克里斯,威斯克扬起声音说,你刷新了我对你的印象。那么为了回敬你,威斯克顿了顿,喝空他的威士忌杯里剩下的大约1.5盎司的烈酒,然后让克里斯清晰地听见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
为了威斯克扬起的金色脑袋和放置酒杯的沉闷响声,克里斯开始非常急切地想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让这一刻更加持久。他下定决心不再坐在吧台。
当台前的聚光灯照亮Cigarette After的时候,它的乐手仿佛只是在一面墙上移动的几个影子。音乐似乎从脑袋后面的地方传来,那里或许是影子被投射的起点。克里斯让直觉引领自己的意识,在酒精带来的麻木中放松下来。
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对自己说。
就是有点暗,他想。当迪斯科灯球的光斑从某处移开后,他便不能再注意到任何事物;于是他反应过来是游离的色彩调动着他的注意力,而他任由自己随它们流动,化身成为当下的每一刻。克里斯站起来,面对着威斯克,低低地张开双臂退向乐队面前一块堪堪被光照亮的地方。那是一小块下沉的地面。舞池。
“让我看看你在这里能有多大能耐。”克里斯对威斯克说,而后者读到了他的嘴唇,反扣威士忌杯向他走去。他几乎看上去胜券在握,克里斯的身体因为兴奋而一阵颤栗。他退到灯光边缘的位置,确保所有人都不会主动地将他们放在视线之中。威斯克就在这时停在他面前,然后克里斯发现自己再次被南欧的夏夜包围。
克里斯想起一段异类的知识。他出生的那年同性恋被美国精神医学学会从精神疾病的行列里剔除,而各个州也逐渐不再将同性关系看作是一种对法律的违背。尽管如此,他仍然记得他们现在身处广阔美国的中部,而浣熊市很小,小到足以有一套自己的社会规范。他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这次目击而被口诛笔伐,而尽管克里斯本人对此不甚在意,他仍不能确定威斯克是否和他如出一辙。克里斯看着威斯克。
“你不打算动了?”威斯克冷不丁开口,克里斯瞬间回过神来。他示意威斯克更近一些,但后者执意不去看懂他的暗示。克里斯于是开始和威斯克谈起这首歌。Heavenly, 他们听到主唱刚刚介绍;然后克里斯描述起所有和弦转变的方式以及它们在他心里唤起的模糊的感觉。他说的越来越多,仿佛刚刚过去的白天的沉默都要在此刻弥补,并且一并传达那些从前他不曾向其他人表述过的话语。威斯克心不在焉地听着,混合着酒精朦胧的感觉和代替空间成为他们所处之地的音乐,将视线凝聚在克里斯的脸上,去捕捉偶尔划过他面容的光斑照亮的海蓝色虹膜。
他没再注意克里斯什么时候停下声音。他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感官已经悉数被Heavenly捕获,直到自己也成为氛围的一部分,然后意识到这就是他从未有过(也不会有)的那个陌生的人生。阿尔伯特·威斯克,于是就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他看着他。克里斯就站在威斯克的面前,比刚才更近。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再隐藏的情绪,威斯克读不懂那是什么。但是,正当克里斯朝他的脸伸出手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有制止,也没有绷紧自己的肌肉,而是任由那只手越来越近,带着他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的容忍。他闻到了自己的香水味,还有这间狭窄酒吧人群的味道,浑浊又污秽不堪;然后是克里斯。他的手腕散发着温热的,皮肤的味道,紧接着他看清了他。那双与夏至那十六个小时的白昼如出一辙的湛蓝的眼睛在暗处也不显昏沉,而这时迪斯科灯球投来光斑,唐突地照亮克里斯的上半张脸,威斯克便想到一件与此刻毫不相关的事。
他自己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