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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向前方跑去,威斯克站在不远的沙滩上。海风的声音被麦克风收录后成为模糊的噪声,海潮听上去非常遥远。克里斯站在威斯克身旁,叉着腰,背对着镜头。
“你捡到了什么?”
“这个纹理还挺酷的。”
克里斯摊开手掌,伸到威斯克面前。
“石头,沙滩上有很多。这是什么?”
克里斯低头踢了一下沙子,然后趔趄着站稳。他弯下腰去拨弄一下沙,一阵浪在这时盖过他的指尖,然后带走堆积在鞋尖的细沙。这些细沙消失在清澈的海水里,威斯克凝视着远方。
“好大一片——白色的。海水有点冷。”
克里斯擦干手,然后把石头装进兜里。翻滚的风声和遥远的海潮模糊了对话的声音,两人离摄像机都有些遥远。他们站在海浪能到登上陆地最遥远的地方,另一波海水再次涌到他们的脚边。这次,海水险些没过鞋面,克里斯小跑着倒退,威斯克一动不动。
“操。我的鞋差点湿了。”
“……,……”
“是吗?”
“……。”
“不,我不信。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话了?”
“……。”
“噢。这很有道理……”
克里斯低头看看,然后和威斯克一样凝视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海水和天际交界分明的线条之外,只有灰白色的云。一小块蓝天被围在其中,就在他们的眼前。克里斯转过头去,威斯克这时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放松,双腿笔直。他的眉毛看上去是舒展的。
“克里斯?”
“你看到了什么,威斯克?”
“地平线。……地平线之后的世界。”
“看上去我们有一位接受过海军遥视训练的专家。”
墨镜下的眼珠转了一下,似乎是瞥了克里斯一眼。威斯克不再开口。
“只是个玩笑。”
“非常好笑,克里斯。”
“你怎么看见的?”
“什么?”
“地平线之后的世界。你怎么看见的?”
威斯克的肩膀轻轻地耸动,克里斯这时也把手插进口袋。他耸起肩膀然后放下,威斯克侧过身去。
“这是一种修辞上的比喻。你如此聪明,我相信你明白。”
“你在指代你的未来规划吗?”
“‘未来规划’,呵呵。是的。我的’未来规划’。”
威斯克把身体转回去,克里斯的上半身微微地向他倾斜。他凑过去,然后又直起上半身,过程之短仿佛只是想要活动一下许久未动的肌肉,因此最终只是晃了晃身子。克里斯低头看不知道第几波涌上鞋面的海潮。他惊讶地发现,那被看见的层叠的波纹不过是水的影子,而这片遥远地看去浑浊的海,漫上沙滩之后竟然像溪水一样透明。克里斯恍然大悟,海不过是巨大的水。海的表面如此平整,纬度则从他的视线两端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他突然感到一阵空虚的恐慌。克里斯没有在视野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么你又在看什么?”
“和你一样。地平线。海面消失的地方。”
“你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把头转向威斯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他。威斯克也转过头去。
“那是什么?”
“……我没有看到陆地。”
克里斯把头转开,速度很快。他抚摸口袋里的石头,感受他们粗糙的,不平整的表面,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靠近威斯克。
“它太大了。”
“海?”
“是啊。我是纽约生的。”
“嗯。”
“有时我的感受超过了我的语言。太多时候我觉得词不达意。现在,我……威斯克,你有过吗?”
“不。我从来都清楚地知道我要表达什么。”
“你从来都如此精准吗?”
“从来如此。”
克里斯和威斯克之间仅剩下一拳的距离。他们的背影如此相似,在海无休无止的呼吸当中,这两个身影仿佛是陆地与水唯一的分隔。克里斯搓了搓双臂,然后搓了搓脸。威斯克穿着短袖,在呼啸的海风中无动于衷。
“你是否有什么要问的?”
克里斯向旁边挪动两步,然后在他和威斯克之间的海岸上来回挪动脚步。他停在沙上的某一处,在这里海水已经渗进很深的地底。克里斯的鞋子陷进柔软的沙子里,他猛地跳开,把脚从海水和沙的混合物之中抽离出来。他从威斯克身后绕到另一边。
“操,不行。我的脚陷下去了。”
“我们脚下的土地并不总是坚实,是吗?”
“不。不是。是。大概吧……”
“你刚刚有什么想问的?”
“没什么。”
“不。”
“你一直都如此精准,以至于你从来没有一刻犹豫和迟疑吗?”
“我给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是的。因为我相信我准确无误。”
在遥远处天空升起的地方,灰色的云层已经掩盖了最后一小块明朗的蓝色天空。无法形容颜色的,深色的海水的呼吸在麦克风里无休止地继续,而近岸的地方海鸥在飞翔。它们啸叫着寻找大意的海鱼的踪迹,盘旋在两个影子的上方,并不在意他们正以什么样的方式疏远,或是怎样彼此接近——近乎痛苦地。
“……”
“是吗?”
“……。”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可是……,……你。”
“你什么都不了解。”
“……武断地……?”
“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你。”
“不。你不。”
克里斯猛抓住威斯克的衣领,然后被他摔倒沙滩上。一波海潮正在这时退去。克里斯因此感到它们的远离,以及头顶的天空如何压抑。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半秒以后他打挺翻起,从低位冲向威斯克,把他撞翻在沙地上,而另一波海潮这时涌上来,温柔地将威斯克的背浸没。他们在冰冷的水中扭打起来。克里斯骑在威斯克身上,反制了他挣脱的一次又一次尝试,但威斯克找准时机,将骑在他胯上的克里斯顶起,后者就被扔进了水中,那是另一波(不知第几次地)迎他而来的海潮。克里斯和威斯克都湿了。
威斯克骑上去,用拳头殴打克里斯的侧腹和面门。克里斯护住头颅,接着嘶吼着把威斯克推到水里,他想扑过去质问他,可威斯克就那样趴着,不再动了。他金色的头发柔软地在水中漂浮,而被水浸透的衣服隐隐泛着光,在海潮涌动的掩盖下,威斯克似乎不再呼吸。克里斯翻过威斯克,威斯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克里斯跪坐在地上。他遥远地望向威斯克的眼睛,他的眼眶泛红。墨镜不知在何时被打掉,去了无人的海底,且即将在那里进行永恒的沉睡。克里斯想,海水刺激到他的眼睛了。威斯克面带憎恶,平复呼吸。
“你看,我们注定了是这样,不是吗?”
“我真的▢过你,尽管现在不了。不再有了,威斯克。”
“我50岁了。你带走了我的一切,克里斯!你毁了我!”
威斯克猩红的双眸咆哮着,丝毫不在意漫上膝盖的水。克里斯也没有。他将手伸进口袋,抚摸起那些刚刚捡到的石块。它们如此粗糙,如此普通,也丝毫不起眼。克里斯狠狠攥住他们,直到他们硌得他手心生疼。
“一切都不再有了。”
“我失去了我的一切!你这该死的!要是我不曾……”
“不曾什么?”
“……”
“噢,克里斯。噢,我的克里斯……”
“我如此恨你。你知道吗?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恨你。”
水漫上了胸口。无人在意。摄像的手机快没电了。
“你不必解释,威斯克。”
“很好。”
“‘遥视’……”
“我只是比一般人更敏锐。仅此而已。”
“噢。”
“你明知道我会将你毁灭,却仍旧决定对这样的命运袖手旁观吗?”
“是的。”
“这是我在这一生中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
“那么,”克里斯说,“我也犯个错。”
威斯克笑了。他发出轻蔑的鼻音,然后那种嗤笑变得越来越响亮。他和克里斯面对面跪在沙滩上,在他笑的时候,他将自己的额头去寻找克里斯的。到最后,他放声大笑起来,听上去十分痛快,或者残忍;克里斯也轻轻笑起来,仿佛是在嘲笑孩童的幼稚一般(但这种嘲讽更多的是无奈,还有释怀 ),与威斯克的笑声共鸣在已经涌上下巴的潮声中。
威斯克抿掉唇上咸涩的海水,然后舔舔嘴唇。他似乎心情颇好。
“无伤大雅。你且做无妨。”
那两个影子贴近了,直到头颅抵着头颅。这时两双眼睛已经迎来它们共同的暗夜,而手紧握着,警惕地防止迷失。他们既是海鸟也是鱼,同时是那猎食海鸟的野兽,彼此都花费了足够长的时间将巨石推上山顶,然后看它滚落,周而复始,日夜不息。在这一刻巨石被清算了,他们被从命运的紧缚中解放,而不论是威斯克脑中红白的阴影还是克里斯被赋予的,两次摔倒随后复活的期望,都无法在身后的世界触及他们分毫。这里只有彻底被浸透的两具身体,在咸涩的水没过头顶之后,于幽深而平静的水下接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