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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的宝石与金的眼泪 The Happy Hero
正如每个童话故事都需要的那样,我们这个故事里也有一个遥远的城镇,名为亚马乌罗提。这座城市好像梦里才会出现的那样美好,被誉为人类文明历史上的宝珠,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悲伤也只在某些特定的合适的时刻显现。虽然仍然存在分歧,却没有因此而产生的争吵,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理想与大家的理想服务,善良与和谐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但这个城市仍然存在一位英雄。
有人可能就要问了:这样的城市要怎么才能有一位英雄存在呢?众所周知,英雄是为了锄强扶弱,是为了保护人民、打击邪恶而存在的。而这样一座城市,既没有人饱受困苦与饥饿,也没有人被欺负与凌辱。在每个人都乐于助人的社会,怎么会存在一位英雄呢?那是因为,即使每个人都积极于帮助,仍然有一位朋友特别突出——他不仅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到为他人服务的过程中,更是眼光放得长远,将行动扩展到了亚马乌罗提以外的区域。
这就是这个城市最大的误区了:大家明明都知道在这座城镇以外,仍然有困苦、贫穷、饱受磨难的世界,仍然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却很少有人真的关注它们。外界的讯息好像一阵风,在这里轻轻刮过,除了激起一阵辩论与私语以外,无甚行动发生。这也是很常见的,如果你所在的地方噩梦般恐怖,你一定会积极探索,努力找到比现在更美好的处境。而当你已经知道自己处于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时,有谁又会放弃这种美好,转而走向危险的外界呢?
那么,有的,就是这位英雄。他奔走于亚马乌罗提以外的世界,在帮助被各种问题困扰的人民的同时,也为家乡带来外界的种种信息,以帮助亚马乌罗提了解外面的世界,做出种种决定,譬如是否要派遣人员去帮助远方被野兽侵袭的城市,诸如此类的决策,很大一部分依赖于这位英雄的话语。人们感召于他的努力与付出,在城市中心的广场上为他立了一座雕像,上附了一层金箔,眼睛是澄澈如天空的蓝宝石。人们将其命名为:快乐的英雄。
这命名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无论如何,尽管总是在第一线面对被野兽侵袭的城市、被火山喷发所困扰的村民,等等困境,但英雄本人始终是快乐的:他始终在为自己和朋友们的理想而努力,始终在帮助他人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又怎么能不快乐呢?尽管时常不能回到家乡与朋友一同庆祝纪念日,尽管时常风餐露宿得不到良好的生活条件,当他看到一朝受他庇佑的人们快活的笑颜,一切便都值得了。
但有一天,英雄不再快乐了。他没能在一场野兽侵袭前赶往目的地城镇,当他到达时,满目只得断壁残垣。更为凶险的是,他与野兽们进行一番搏斗后发现:这批野兽居然意外地比以前的野兽强得多。这可不是好的征兆,他立即将这条消息告知远方家乡的朋友们,随即又前往下一个据说有野兽出没的城市。
快乐的英雄(雕像)在城中听说了这令人悲痛的消息,他受到远方的自己的感召,深感责任之重大、任务之艰巨:怎么我就不能和英雄一起呢!他懊恼道。这时,一只鲸头鹳落在了他身边。
“鲸头鹳先生,您能让我去和英雄一起战斗吗?”他不抱希望地询问道。
“我可以,”出乎他意料的,鲸头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但我不愿意。那儿对你来说太远了,你连亚马乌罗提都没有出过,也没有任何的战斗经验,一尊活的雕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这是多么的愁苦!”雕像先生感叹道,“我这双眼睛是世界上最澄澈的蓝宝石,能看见远方的战火,看见人们无声的绝望的哭号,却只能在此一动不动!”想到此,他不仅流下了眼泪,这眼泪顺着他身上的金箔流下,显出灿灿发光的金色来。
“我想,我有个主意,”鲸头鹳说,“虽然你不能前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但你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金箔摘下来送给他们,以保证他们度过难关——反正这些金箔在这里也只能成为装饰,为什么不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呢?”
“你说得对哦,”雕像先生恍然大悟,“那么就麻烦您将这金箔送去给那位蓝眼睛的姑娘吧,她的父亲在野兽口中丧生,她们一家无依无靠,正是需要钱的时候。鲸头鹳先生,请为我代行吧!”
“好麻烦啊,”鲸头鹳一边说着,一边从他身上啄下几片金箔,“那么,我就先走了。”
雕像先生的生活从此有了改观。每天,他遍观世上的愁苦,等鲸头鹳回来,他就将这一切都告诉鲸头鹳,并请他帮忙给受灾的人民送去金箔,以资助他们渡过难关。不到几天,他身上就不剩下一点金箔了,石制的内部露在外面,好不难看。
“你现在身上已经没有金箔了,可人的苦难是无穷无尽的,你又该怎么办呢?”鲸头鹳落在他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耳朵。
“啊,鲸头鹳先生,你回来了!我看见远方的城市,那座城市因水源被污染而饱受瘟疫侵袭。我希望他们能获得新的水源,能好好地生活。”
“可你已经没有办法了。”鲸头鹳说,不知为何,雕像从他的口里听出一丝戏谑——一种“我看你还能怎么办”的翘首以待。
“不,我还有的——我还有这双眼睛,鲸头鹳先生,请您把这只眼睛带去远方,让它替我抚慰那些死去的灵魂吧。”雕像说着,他的眼里又留下了眼泪,即使不再有金箔,那水珠依然闪闪发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不,我不能这么做,”鲸头鹳说,“拿走了你的眼睛,你就再也看不见了。”
“没关系的,”雕像恳求道,“我还有另外一只眼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鲸头鹳怒喝,“很快你就会看见另外一座城市,从而又把自己的另一只眼睛献出去,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和他一样。”
“那么,求你了,鲸头鹳先生,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和他一样,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我的心愿呢?”
“唉,罢了!”鲸头鹳叹了一口气,“我就答应你也无妨。”说完,他便啄下那双眼睛中的一颗,飞向远方了。
事情正如鲸头鹳所料,不过几天,雕像先生又献出了他的另外一只眼睛。现在他再也无法看见远方的灾难了。但是他还能听见,风替他捎来那些绝望的哀嚎。他整日整夜地无法入眠,鲸头鹳就待在他的肩膀上,给他讲过去的故事、有趣的故事、以及鲸头鹳和其他动物小朋友的故事。他讲到鲸头鹳自己和一只钝口螈、一只小熊是好朋友,小熊总是冒冒失失,要引得钝口螈和鲸头鹳去救他,但是小熊是好的,大家也都是好的,纵使总救他也无妨,大家都很快乐。
快乐英雄的雕像听着,说:“这真是个美好的故事。”说着,他流下了金色的眼泪。他死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无法听见外界的哭号。这是幸福的死亡,美好的死亡,他死在和平与快乐里。
善良的亚马乌罗提市民们听闻了快乐英雄的故事。“这真是位品行高尚的英雄啊!”他们交口称赞。最后,十四人委员会之一的爱梅特赛尔克席,决定将已经无比丑陋的雕像融化回收重新利用,但保留了快乐英雄的那颗铅做的心脏,作为亚马乌罗提的一项至宝,永恒地置于十四人委员会议事厅的台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