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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空调温度对于初夏来说有些太低，平野把刚脱下不久的羽织又穿上。
他觉得有些嘲讽。
今日扮演的是什么身份？穿着类似白无垢的和服的男人，将与另一个男人在神社举行成婚式。
这一身不是新郎也不是新娘的打扮，看着诡异滑稽。
“平野少爷，请您在此再多等一会，我家少爷还在赶来的路上。”
平野看着挂钟，离仪式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在想什么，向平野家“求娶”他，却在婚前一次都没出现过，结婚当日还快要迟到。
掀开窗帘，参列者陆陆续续入场了。婚礼的另一位主角，还不知人在何方。平野迟钝地想到，这人不会是后悔了准备逃婚吧。
“抱歉，还好赶上了。”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三分钟的时候，穿黑色羽织袴的另一位新郎终于赶到。
胸口和袖口绣的纹样是神宫寺家的家徽，金线在灯光下嚣张刺眼——当然这是平野的偏见。
仪式准时开始，没有波折没有戏剧化的情节，甚至豊栄舞时神宫寺还握住了平野的手。
在神的注目下完成的婚式，是否真的拥有了纯贞的含义。平野无法想出答案，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婚姻生活”。
神，你会觉得这样的结合是荒唐无稽的吗？
“今后平野君住这个房间，我的房间在楼下，有事可以找我……不过最好别来找我。”婚仪上尚且还装着一脸温柔深情的神宫寺，此时面无表情地同平野约法三章。
第一不得干涉私生活。
第二不得干涉工作。
第三不能把家里弄乱，最起码不要让神宫寺看到哪里乱了。
平野自然尽数应下。再迟钝也能想到，神宫寺家这位年轻的家主对弱小式微的平野家，就像老鹰看准的小鸡，什么时候想吃掉，张嘴就行了。
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还是换到了更大的房子里，平野没什么不满。他当然不在乎神宫寺的私生活，毕竟今天才是他们第一次见，谁会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的私生活感兴趣呢？
至于工作，平野是舞蹈教师，从没掺和过家里的生意，神宫寺经营家族公司，当然也没有交集。
房间当然也不会弄乱，看见房间乱七八糟的话，平野也觉得烦。
看来以后和睦相处不是难事。
入夜，神宫寺坐在窗边看花园里被晒碎的月季，酒红色的、乳白色的、淡黄色的，总之都燃尽生命。像他的祖母那样，在盛放过后只剩骸骨。
他总在夜晚思念祖母，一生求而不得，得非所愿的祖母；温柔地将他抚养长大又将他丢弃的祖母。
楼上的平野惯常地失眠，白天的婚仪就像混乱的梦，他甚至生出自己是长途旅行后在旅馆住下了的感觉。
上次“恋爱”还是小学三年级时偷偷牵女同学的手，怎么现在就变成“已婚”。
天翻白时，楼上楼下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睡去。
平野醒来，尚还朦胧的眼睛看到的不是昨夜睡下时看到的空旷房间，而是本家贴满海报和拍立得的卧室。
“哥！哥！起了没！”门外是弟弟喊他的声音，“再不起你结婚要迟到了！”
在弟弟开门的前一秒，平野打开门，“今天是几号？”
“十号啊，六月十号，你今天结婚诶！”
“不可能……我都结过婚了……”
“哥你别吓我，你什么时候偷偷结婚了，跟谁？不会是你之前说的舞蹈室那个辣妹吧……”
“什么辣妹……”平野不知道弟弟说的是谁，但结婚日差点睡过头被弟弟大声叫起这件事，他可以笃定是发生过的。
“我昨天已经跟神宫寺结过婚了啊……”
“哥，”弟弟摆出戏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俩根本不认识，敢情早就暗度陈仓啦？”
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平野还是按记忆中“昨日”的流程穿衣出门，在休息室等神宫寺。
仅剩三分钟才赶到的神宫寺，在仪式时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的神宫寺，回到家里后一脸无情的神宫寺。
平野再次躺到那张陌生的床上。
一定是在梦里又过了一遍，是我太紧张了。
平野闭上眼时这样安慰自己。
再睁眼，还是在家里。门外传来弟弟的声音，叫着他赶紧起床。
“平野少爷，请您在此再多等一会，我家少爷还在赶来的路上。”
平野没有像之前那样乖乖坐在休息室，而是走到后院种满紫阳花的水池旁，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影子，一头栽下去。
然后被人捞上来了。
是神宫寺，深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满。
“平野君，想寻死可以找条深点的河，这个池塘除了让你把婚服弄脏没有别的作用。”
“把备用的婚服拿给平野君，我先去休息室了。”神宫寺把平野推给之前那位号称神宫寺还在路上的执事。
平野换好新的婚服打理好自己到休息室时，刚好距离婚仪开始还有三分钟。
“抱歉，我不是想寻死，我只是……”
“我不好奇，想死以后有的是机会死，别死在我面前。”
真恶劣啊这个男人。平野本来还想跟他说，我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灵魂出窍，但我这是第三次和你结婚了。
一样的婚仪，一样的约法三章，一样的夜晚。
平野决定今晚不睡了，看看会发生什么。加湿器里的香薰却似乎有催眠作用，平野努力撑着眼皮却还是在天微白时趴在床边睡着。
再醒来还是在家里，耳边还是弟弟的喊声。
平野这次没再跟弟弟扯皮，比之前要早地到达婚仪举行的神社，尽管那个执事一直拦着，平野还是靠怪力推开他跑到后院。
神宫寺坐在水池边，看起来跟门口的石像一样呆滞。
“平野，你昨天，是不是……不对，不对，是我做的梦吧……”
“你是不是要问我昨天跳进池塘的事？”
“你记得？”
“如果我没数错，这是我们第四次结婚了。我昨天跳进池塘只是想搞清楚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就是说，我也不是在做梦？”神宫寺呆住的样子让他周遭那种不爽的气氛都变得可爱了点——这是平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