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杰克是一本书。
杰克并不清楚自己的内容，就像人并不能阅读自己的内脏。杰克也并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翻阅的时候了。
总之，杰克就这么一直呆在书架上。他唯一的认知就是自己的名字，毕竟，JACK四个字母还印在他的破败的封皮上。还有偶尔出现在附近的那个人大概叫罗伊。
到了晚上，本就昏暗的房间彻底没有了光的施舍，杰克周围的书有时会低声彼此交谈，而杰克只是在书架上，听或者不听，但总不会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杰克就这么又呆了几年。或许是十几年？几十年？并不重要。杰克只知道后来那些书偶尔的交谈也都沉寂下去了。而杰克的皮肤下有一种古怪的瘙痒感。
杰克感觉自己正从内部被啃蚀。
最后的节日什么时候会降临？杰克平静地疑惑着。他想去回想自己曾经的故事，却发现记忆早已被自己身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掩盖。他想回想起自己的诞生和过早的死亡，但那里和当下的虚无也已没有分别。分解正于杰克体内发出细小的咀嚼声，在杰克有机会能够阅读自己之前。
最后的节日什么时候会降临？
但或许还是先度过这个夜晚吧。杰克又感觉到那种皮下的蠕动，而他想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称。他无法找到任何一个适合的词，却莫名回想起不知道多久前一本邻近的书的话。那本书用沙哑的嗓音讲述它被阅读的经历，哀叹着自己的内容是如此的单薄而古怪，可总是在语调中露出一本只有被细心阅读过的书的沾沾自喜。杰克记得那是一首诗。
我变成了一朵花/缺了一片最美的花瓣/我被我的老师种在图书馆里/向过路的人展示我的四百颗牙
但什么是花呢？杰克听说过图书馆，在一本曾经属于图书馆的书的抱怨中。那里似乎是一个更加真实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本书都可能被很多不同的人慢慢诵读，都能知道自己究竟承载了什么样的意义。那里一定是一个更虚假的地方。
但是花呢，花是什么？它美丽吗，真实吗，会被阅读吗？它也会有这种遭受啃食的感觉吗？如果有的话，那杰克觉得自己肯定会喜欢花。
杰克在黑夜中渐渐闭上眼，想着一朵花。
第二天的黎明照常到来，杰克在对花的幻想中昏昏沉沉，最后的节日按时到来。
然后，门吱呀一声，苍老的罗伊走了进来。他站在书架前，塞着黑泥的指甲点着书脊一本本滑过，最后停在了杰克身上。
“一本破书能卖那么多钱？”罗伊发出一声老年人难以理解那个在不知不觉中离他远去的世界的叹息，将杰克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
一片干瘪的，有着黑棕色的虫斑的花瓣从杰克的身体中滑落。
“呸！真晦气！”罗伊骂道。“讨厌的螨虫！”他一点也不想再碰这本书了。他用两个指头把杰克腐坏的身体夹起。杰克痛苦得想发出一声尖叫，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并不能说话。
罗伊伸直胳膊将杰克带到了门口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小伙子手里。
再次醒来时，杰克感觉到一阵刺眼的光亮。身体里的瘙痒感已经消失了，一切不同寻常的安静，一个大大的玻璃罩困住了杰克。杰克已经忘掉花了。
模糊的人影在玻璃罩外移动着，杰克听不见他们在谈论着些什么，以后的每一天和之前并没有太大不同，依旧是光明和黑暗的交替，只是杰克再也没有——他现在知道如何称呼那种瘙痒感了——螨虫了。
杰克依然没有被阅读。
杰克也再没有想起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