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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的吧?」
托尼.克羅斯關上副駕駛座的車門,戴好墨鏡,壓實球帽。
他斜倚車身,望著面前的廣闊湖水,沒頭沒腦地把問題扔向剛與球隊簽約,正在後車廂拿釣具的男人。
「嗯?你說什麼?」帶著湖水味的夏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沒聽清楚。
哼,這男人。
絕對是故意的。
過去這陣子以來,不只一支球隊遞消息,最後決定這支距離波登湖不到二十分鐘車程的山間球隊……不是故意是什麼?
也是有點心疼的。
當然,其實不只一點點。
但他可不打算透露太多,不然某人察覺,肯定又會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就像對方過去屢屢在球門前逮中機會一樣。
克羅斯調回目光,微微側身瞥頭望向丈夫。
能走能動,健健康康,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就慢慢來吧。
一年前那種驚慌失措的罕見情緒,即使克羅斯當時面容冷靜,陪克洛澤回診時也總是情緒不形於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太糟糕了。
克羅斯完全不想再重溫,或說——至少別讓他太快重溫,他真的還沒有準備好。
這是個星期一,但才剛開啟度假模式沒多久的克羅斯,在奧地利布雷根茨的短租高級公寓裡,毫無顧忌地睡到自然醒。
醒來時,克羅斯看到手機裡躺著幾條另一半傳的訊息。
大意是冰箱裡有吃的,要記得吃;開完記者會,還要和教練組稍微討論一下接下來的安排,忙完後再回家接他。
來到這座湖畔城市已經有四五天了。
歐冠決賽結束後,克羅斯和丈夫一起飛到薩丁尼亞島度假。
許多年前,丈夫還在義大利踢球的時候,在那裡購置了一棟小屋,他們每年球季結束後都會去小住一陣子。
原本這次打算至少住上半個月,再看看要去哪裡旅行,或是直接回德國見見親友。
結果沒想到,未滿一週,找另一半洽談工作的電話、訊息便紛紛湧入。
見丈夫顧及自己,居然有意推遲會面,克羅斯主動提議提前結束他們每年的夏日海島假期。
反正,重點本來就不在去哪裡,而是身邊一起過日子的人。再說了,布雷根茨這裡湖光山色,也還算不錯。
下午這場記者會,是丈夫的場子。
雖然對方昨天邀他一起去,但克羅斯拒絕了,他可不想掠其風頭,也不想轉移焦點。
可是,說不想看那絕對是假話。所以,當球隊公關貼心告知記者會有網路直播,克羅斯自然準時點開連結收看了。
平板螢幕上,男人一身紅,答及為何選擇這支球隊時,他面帶笑意,用他那獨特的幽默感說:「如果要我說實話,那就是我現在可以在別人度假的地方工作了。」
半真半假的玩笑,奧地利人似乎很捧場,引起滿堂笑聲。
克羅斯邊看直播,邊在麵包上抹著男人為他準備的抹醬,翻了個大白眼。
丈夫有想做的事情,他全心全意支持。
就算之後又要開始忙到不見人影,他再難受也會接受。
可是,克羅斯盯著男人身上的球隊服色——
到底為什麼又是紅色?
「托尼,幫忙揹冰桶。」
打高爾夫有桿弟,那他是什麼?
冠軍拿再多有什麼用,夏日出遊經常要身兼釣魚小弟的皇家馬德里中場球星認命接受召喚。
「親一下才幫你揹。」克羅斯在丈夫面前站定,不顧形象地嘟起嘴預先討要酬勞。
男人先是嘲弄地睨了一眼克羅斯,然後給了一個吻。
換上一身釣魚裝的男人是他結縭近八年的丈夫,也是德國足壇的傳奇人物——德國國家隊與世界盃進球紀錄保持人米羅斯拉夫.克洛澤。
退休多年的進球王最近終於談妥新工作,任職奧地利小村莊阿爾塔赫的球隊總教練。
球員生涯結束之後,克洛澤一步一腳印地朝新目標前進,先在國家隊見習,然後受訓上課、帶青年隊,順利取得歐洲足總最高等級的Pro級教練證書。
原本期待去年夏天能再進一步,沒想到五月卻患了腿部血栓,一切停擺,被迫過了一個休養生息的空檔年。
雖然就婚姻生活來說,有點因禍得福的味道,因為克洛澤過去一年幾乎都待在馬德里,克羅斯對此真是滿意得不得了。
這男人還有另一個身分,他是十八歲就考到德國釣魚執照的專業人士。
狗魚、白梭吻鱸、紅點鮭、鯉魚、鱒魚……波登湖可以釣到的魚種,手機內建搜尋引擎說的。
對這些魚類知識,克羅斯實在沒什麼天份,每查必忘,但不查的話,會搞不清楚老公說什麼。
經營婚姻嘛,說穿了就是用心。
手機打字搜尋一下,幾秒鐘的事,另一半卻會有被放在心上的重視感,克羅斯非常樂意這樣做。
據他所知,鱒魚的話,克洛澤已經有些釣膩了。那應該是狗魚或是白梭吻……
「這裡可以釣狗魚!」專業人士興奮地說。
哈!賓果!
「真的嗎?那我等著看你破紀錄囉!」克羅斯很捧場。
「好啊,你等著!」看他大顯神威。克洛澤一臉自信。
狗魚生性兇狠,極具侵略性,是淡水肉食魚。克羅斯覺得狗魚長得不大好看,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物種歧視,但他真的不是出於「嫉妒」才這麼說。狗魚的嘴有些像鴨嘴,張口時像是頭部都要裂成一半,挺嚇人的。而且,因為動作敏捷,力氣又大,抓牠的時候要很小心,不然狗魚一掙扎起來可是會發生血案。
幾年前,克羅斯就曾親眼目睹克洛澤在起魚時差點被咬到,場面極為驚悚。
雖然按克洛澤本人的說法,他並沒有「差點被咬到」,反而是被「差點翻下湖」的克羅斯嚇到心臟漏跳一拍。
唯一令克羅斯欣慰的是,在救老公還是救狗魚之間,克洛澤果斷選擇了前者。
如此深情的事實,加上對方差點被咬到以及自己差點落水的三重疊加下,令克羅斯當時忍不住埋在丈夫頸間灑了幾滴男兒淚。
黑歷史就不細說了,總之,完全不可愛。跟家裡的寶貝狗兒相比,更是差遠了。
「哪能拿來比!」聽到另一半居然把狗魚拿來跟他們的毛小孩比,嗤之以鼻。
克洛澤很喜歡釣狗魚,他認為這種魚很有挑戰性,又聰明,要天時地利人和,鬥智鬥勇再加點運氣才釣得到。
「你知道,就像在場上遇到實力相當的對手。」克洛澤說。
所以,不知道哪一個對手在克洛澤眼中長得像狗魚?克羅斯壞心地想。
不一會兒,他們已經走到碼頭。
一名髮色銀白的長者正站在附近,精神抖擻地朝他們招手。
克洛澤租了艘私人小型快艇。
船東家正是這位操著濃厚口音的奧地利老人家,跟新球隊高層好像是遠房親戚,堂表叔伯還是舅舅之類的。據說名下不只一艘船,對波登湖的魚況暸若指掌。
克羅斯慢吞吞走至丈夫身側,端著笑臉也同船主人握了握手。
也好。有魚可釣也有球隊執教。以後克洛澤教練被球隊表現氣到冒煙時,還有這座德語區最大淡水湖可以散心。
不過,克洛澤之後要住哪?
房子要找了吧?
從這裡開車回他們在慕尼黑近郊格林瓦爾德的家大約兩個半小時,當然不可能天天通勤。
還有,附近最近的機場在哪裡?
他得跟私人飛機專屬秘書說一聲,到時候國家隊比賽週,他要搭機來探班。
畢竟球隊教練是全職工作,國家隊比賽週也不會放假,克洛澤大概很難抽出時間飛去馬德里看自己了……
唉。克羅斯在心裡默默幽怨了一下。
隨便想一想,就有這麼多事要準備。
結果這男人卻還有閒情逸致,帶自己來釣魚!
望著克洛澤神采飛揚地與船主交換釣魚經驗,克羅斯悄悄戳了戳男人的後腰。
克洛澤繼續與船主閒聊,空出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握住克羅斯。
「又想搗亂!」
克洛澤捏了捏克羅斯的手,牽著人走在木棧道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低聲抱怨。
「你們聊很久。」而且都是他聽太不懂又插不上話的內容。克羅斯抱怨回去,很理直氣壯。
「哪有很久,也就幾句話!」交換一下情報很重要啊,他跟波登湖沒那麼熟,可不想一條魚都釣不到。
克羅斯聽著對方「辯解」,只哼哼發出些意味不明的聲音。
可惜沒時間讓兩人深入拌嘴,一艘湖區常見的八人座電動快艇已經映入眼簾。
由於駕駛這種噸位的船不需要駕駛執照,所以很受歡迎,非常適合家庭度假或是朋友開趴。
當然,愛侶幽會共度兩人世界,也很理想。
因為知道克洛澤他們過去已有多次駕駛這種船的經驗,船主人也不多說,只簡單為兩位客人重點介紹了一下這艘小快艇。
拿到鑰匙,謝過船東後,克洛澤滿意地看了看快艇的外觀,然後翻身跳到船上。
「你小心點!」克羅斯忍不住開口。
又不是年輕小伙子,耍什麼帥。
克洛澤把自己身上揹的釣具放到船上,無奈搖頭,另一半過去這一年來變得很愛唸叨。
雖然克羅斯面上不顯,但自己當時痛到路都走不了,肯定嚇壞他了吧。
也因為這件事,他們的日常相處微妙地出現變化。
剛開始的時候,克洛澤有些不適應,彷彿角色互換。
克羅斯在綠茵場上最喜歡居中的位置,因為那可以讓他控制節奏,掌握全局;但在他們兩人十多年來的相處裡,克羅斯其實並沒有一定要當指揮官。
不過,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克羅斯不說出口,不代表克洛澤真的就聽不見。
他們太熟悉彼此了。只要克洛澤一往前加速,克羅斯的球就會精準落到他身前——是這樣的熟悉。他經常能從這些相處互動中,品味到被心愛之人心疼、擔憂的甜意。
克洛澤轉過身接過克羅斯揹著的冰桶,然後伸出手。
「好啦,我知道,我會小心。快上來。」
關掉引擎的小快艇隨著克洛澤抽竿而輕輕搖晃。
他參考船東家給的建議,加上自己的判斷,停在一處僻靜的位置,打算先探探活躍度。
陽光下好釣魚。
克羅斯一個人霸佔三張椅子橫躺,臉上半蓋著從克洛澤的裝備裡翻出的釣魚遮陽草帽做日光浴。
克洛澤在他斜對面一張椅子坐下來,拿起掛在腰際的路亞鉗專心致志地調整假餌。
克羅斯聽見聲響,半側過身好奇地望去,隨著身體伸展,有一隻紋身燕子在他的褲腰處若隱若現。
「渴的話,冰桶裡有喝的。」克洛澤分神看了一眼克羅斯。
克羅斯一聽翻身坐起,打開冰桶。
「你買了什麼?」克洛澤回公寓接他之前,就先順路去超市買了點東西。
「咦!嘻嘻!」克羅斯笑顏逐開,拿出冰淇淋。
「就知道你會選那個。」語氣裡聽得出有些無奈。
「好小杯,真小氣!」抱怨歸抱怨,幫冰淇淋開封的動作倒是不見遲疑。
哇,最喜歡這個口味了,酸酸甜甜的!克羅斯瞇著眼吃了一口。
「還想多大杯?我這幾天看你都吃到有小肚子了。」拿下生涯第五座歐冠獎盃後,這傢伙每天必吃冰淇淋。
「有嗎?哪有!」克羅斯撩起衣襬確認。
他又不是弟弟菲利克斯,退休後天天吃漢堡,半個月就長出小肚子。
克羅斯自認就算放假,也是有在做運動的,至少床上那種運動沒少做,咳。
而且,真要說的話……在這艘船上,有小肚子危機的人絕對不是他。
克羅斯含了一匙冰淇淋在口中,藍眼珠幽幽地在對面的男人身上盤旋。
「你那什麼眼神?我退休了,標準不一樣。」克羅斯的暗示過於明顯,難以忽視。
可惡。退休了不起呀!
克羅斯揮著小木匙,朝克洛澤做鬼臉。
克羅斯就算呲牙裂嘴,在克洛澤眼裡也沒有多大威懾力,他不為所動,笑得又得意又善良。
把餌掛上勾,開釣囉!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的快艇早已不在起初的那個位置。
克洛澤正在簡單收拾釣具。
雖然夏天日落晚,但明天就要開始工作,不能釣得太久。他今天成果不錯,有釣到想釣的狗魚,雖然沒有破他過去的紀錄。
另一頭,克羅斯手裡拿著一包綜合堅果,正吃得喀喀作響。
他有點餓了。
畢竟這艘船上就他這麼一個釣魚小弟,沒有太多時間讓他閒閒曬太陽。
他一人多用,有時是陪著安靜等待的夥伴,有時是熱烈歡呼的觀眾,有時還要充當攝影師,幫克洛澤和他的魚拍照片、錄小短片。
「別人怎麼說我不管,我只想要你開心,這才是最重要的。」望著克洛澤的身影,克羅斯突然開口。
聽見克羅斯沒有上下文地蹦出這句話,克洛澤一愣,正要回應時,又是一串喀喀喀聲傳來。
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克洛澤搖搖頭,不禁失笑。
「我知道。」克洛澤轉身,看著克羅斯。
「我還知道,你就站在我後面呢。*」退休後他才發現,展開新生活時,最親密的另一半給予的支持,對他來說是這麽重要。
「那當然啦,我站得穩穩的。所以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儘管去試,失敗了也沒關係。唔,你可以轉過來抱抱我再繼續努力。」
克羅斯嘻嘻笑,覺得自己講了很了不起的話。
克洛澤一聽,笑得無比溫柔。
「那現在可以嗎?」年長的男人輕聲問。
「啊?」可以什麼?
抱抱嗎?
這還用問?
克羅斯放下手中的零食袋,徑直走到克洛澤面前,一手勾著男人的脖頸,一手貼上眼前人的背脊,由著對方張開雙手緊緊抱住自己。
臉頰上感覺到克洛澤雙唇輕輕拂過的觸感,克羅斯會意,偏過頭吻住丈夫。
微涼的風帶起湖面漣漪,他們跟著船隻緩緩搖動的節奏,慢慢地吻。
「你身上好像有魚腥味。」好一陣子後,埋在克洛澤頸間,克羅斯嘟囔著。
回應他的,只有迴盪在耳邊的愉悅低笑和背上收緊的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