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小雨天。顾子尧停车,在街边买下一束花,随手放在后座上。副驾的柏闻被椰香燕麦奶甜得发晕,正揉眉心,什么都没问,并用手推开那杯对方递过来的柚子茶。
顾子尧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把车往导航方向一直开,并侧首为柏闻放下遮光板。薄雨中的夕阳古怪地晃眼,柏闻挪挪脑袋躲进遮光板的阴影范围。他眯着眼表示二十分钟以内且顺路的事自己都不介意,接着就听见顾子尧问:不限目的地?
“最后一件事”,柏闻怎么都想不到完成地点是在公墓。
他保持一个局外人应有的礼仪,在顾子尧下车、拿花、离开、归来的全过程中缄口不言,只是轻轻掀起眼皮——那张惯常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在当下也是一样。不确定是否被察觉还醒着,且于此时睁眼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柏闻索性仍闭上眼睛,给他展示一个睡着的npc形象。
车迟迟没有发动,顾子尧坐在他边上没说话也不动作,凝滞了好一阵,最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可以问”。柏闻知道这句话是基于他们现在已有的关系说的,甚至为了显得更自然,他还伸手过来碰了碰自己的手背——生硬得令人有点想笑。这家伙向来不变,依旧拥有古怪的表达机制。
真的要说起来,他确实拥有着合理询问的身份,毕竟公文包里夹着崭新的结婚证,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尺寸有偏差的戒指。
“坦白说我不感兴趣,”柏闻语气平和“但如果你认为这是法律上的伴侣应该知情的事,我愿意在晚餐结束后聆听。顺便,相比之下我更好奇它。他抬起左手轻巧一晃,指间的钻石闪烁着。
“同一回事。”顾子尧发动汽车“晚上说。”
2
一顿相对来说比较体面的晚餐。总之礼貌统治一切,柏闻家长没有给出太多刁难,一来亲子之间有战火也不会烧到顾子尧面前,二来算是放心顾的为人,三是柏闻毕竟满脸写着"我马上就滚得远远的了”,放他话再多他也明显会选择置若罔闻。
戒指勒得有些紧,柏闻在桌子底下用手艰涩地转了转。他确实马上就要滚了,从城市的最东边滚到最西边,从他令人浑身难受的原有人生轨道中滚到一片混乱的未知里去。
柏闻随手把门关上,没有再朝内看一眼,顺了顺自己的呼吸。和顾子尧站在一起并不会令他感到有压力,而他身为成人再回首才复盘出的结论,而压力的成因——他发现的——大概已经被拍在门里面。
他低头摘戒指,但是很困难。顾子尧眼尖,立刻说戴着吧,紧接着被报以一个明晃晃的讥笑表情。“我摘不下来你看见了么?”柏闻摊开手,银色的闭合细圈咬着他的左手无名指,“这并不是我的。”
顾子尧虚握着他的手腕推回去,说先上车,到了再处理。目的地非常远,他们横穿一整座城市,驶向一种荒谬的婚姻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以毒攻毒,他无法为自己和顾的这番诡异合作寻找到合理的解释,毕竟他需要的就是不合理。要问为什么是这家伙?要先追究滑动备忘录时忽然应激的手指关节......一种向上的情绪波动。看到顾子尧这三个字,他会产生一些向上的情绪波动。
路灯晃过去。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呼啸声时不时把车载音乐盖掉,柏闻依旧在试图摘戒指。顾子尧瞄了一眼,承诺到了之后帮他摘,并温和地问他困不困。柏闻神色诧异地:没想到你这家伙现在人情味这么浓了。
顾子尧不置可否。
3
戒指的主人其实连婚龄都不到。
汽车开下高速后渐渐减弱了呼啸声,转而在城市灯影里嗡鸣。顾子尧手放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讲,很简洁。柏闻静静地听。
大学时候合租室友林致已经实习,顾子尧因为顺路常去医院接,常跟科室里的一个小朋友打照面,一回生二回熟。小朋友看起来像高中生,人很外向,话密得像枪林弹雨。林致一见他就笑,喊他扬扬。顾子尧猜:林致的师弟?他老师的孩子?林致答:患者。
小朋友特黏顾子尧,加了联系方式还爱哐哐哐地给他发各种好笑的东西等他批奏折。后来他去的频率也不自觉地见长。那家伙倒是个不怕病不怕死的,生命余下数月期限,宗旨就是每天都开心;不过也有很可惜的事情,比如才十七岁不能学车考驾照,比如还没体验过领证结婚。
“那么,你为了满足小朋友的心愿给他打了一枚戒指?”
顾子尧只说,后来从母亲那里得到一枚旧的他给他,因为定制的钻戒做出来的时候,小朋友已经陷入昏睡,已经无法再说话,冲他笑了。
然后没有然后。至今为止六年,每年给他带一束花。
柏闻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本想礼节性地说声节哀或者可惜,却又觉得好像客套——对一段鲜活过的生命使用这样的语句,总觉得不太恰当。于是他沉默。
幸好已经开进地下停车场,否则顾子尧还要另想办法解决使柏闻因此话题建立起的谨慎。在他面前为此谨慎没有意义,因为小朋友不是供他自我感动的工具人。
4
顾子尧帮他摘戒指。
洗手液的泡沫使银圈与手指間的滑动变得顺畅,顾子尧捏着柏闻的手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将它取下。柏闻借着洗手台前的灯光终于看清它。钻石并不太大,规规矩矩镶在银环上,晃动间一闪一闪;造型大气简约,是顾子尧一贯的选择风格。他眼神不差,当即一挑眉:“你的确用心了”
价格不菲,设计讲究,的确是用心了的。至于"用心"二字容不容得得下别有深意的解读那又是另一回事。他将手从顾的指间抽出来,先行清洗,低下头的同时也躲过了对方的那声“嗯?”
三室一厅的精装,不太大,还崭新着。基于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向阳的次卧被让给柏闻,不大不小且采光好;顾子尧选主卧,除了衣柜和床什么也没有,反而显得有些空。
柏闻跟在顾子尧身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落落的卧室,心底对这段合作关系的实感更加强烈了些。他们大抵会是一句话都不多说的室友,直到协议到期两人离婚,然后他滚蛋。
“合作愉快,我会尽力提供你需要的东西。”柏闻借着不太亮的床头灯光打量他,但我不太明确你要什么。”
他们其实有非常非常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联系。不久前那通意外拨出的电话里,他也都语焉不详。柏闻甚至都不太记得他讲了什么,只记住那个荒诞的请求被答应的瞬间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集悚然紧张和如愿之喜为一体的情绪,它们从轻声开始叩击自己死去多时的精神,随后逐渐喧哗、变得震耳欲聋。
顾子尧没回答,拿着开瓶器提议:碰个杯吧。见柏闻稍有犹疑,顾子尧便报出他惯常爱的那款。柏闻没拒绝甚至有些想笑,因为听见对方说,一起商量一下协议。哪有人先跳了火坑再商议细则的但他们,像对彼此有种诡异的放心,证都领了再商量,颇有种不计后果出逃的流亡者风范。
我知道你是明白人。你也清楚我。
5
关于那通电话的始末。确实是不小心按出去的,手机平躺在桌面五分钟对方竟然都没挂电话,柏闻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听,还是如同自己一般手误——或者是“手误”。情况是顾的确在听。
柏闻从“喂?”到挂断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顾子尧,我为什么而活着?
-帮我一把,我们结一年婚。
其余时间他一直没说话。两个人同时长久地沉默着倾听对方的沉默、沉默到连那些久远的共同光阴都试图翻涌上来,虽然说它失败了,毕竟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实在久远,以至于其实回忆很难起来。他们的确理应熟悉彼此,但是时间太厚太重,像块磨砂玻璃,已经把人的视野遮挡住。
柏闻只是满身疲惫地向故人求助。
谁知道,对面也满身疲惫地伸出手。
一方做出极其不理智的决定,另一方毫无异议全然接受,大概是都疯了。成年人哪有不疯的。
“说实在的,”顾子尧打开那瓶红酒“我并没有做规划。”
没做任何规划,只是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开始展望——这举动疯得就像脑子一热去跳崖,计完全不后果,且完全与二人的行事逻辑相悖。他接着说:“我只是在...期待一些改变。”
柏闻神情莫测,一声不吭,低头盯着杯沿看。许久许久,久到顾子尧以为他不会说任何话,他才忽然仰头闷空了杯底,壮士断腕似的。他躲过顾子尧的目光,艰难承认道:那么我急需它们。
6
少年时代的柏闻基本上是一想起顾子尧就暗暗咬牙切齿的那种。他那时格外爱自诩为错轨的快车——被母亲强硬地扭到属于顾子尧的轨道上去,因此永远无法实现超越。
在自己的领域里强势揮、耿直揍、沉默的小孩;一个标准的眼中钉。因为他是一个行驶在自己轨道上一往无前的成功样本,所以他非常值得柏闻的讨厌。
长大以后渐通人情世故,方才明白那种咽不下又吐不出的"讨厌"的本质。彼时他已是旁人眼中一帆风顺扶摇直上的小柏总,在这套世俗的评价体系里他的人生看上去简直镶了钻、雕了花。但冷暖自知,他被密封在蜡里死去的昆虫标本。
对顾子尧并非讨厌,而是嫉妒。嫉妒得眼红,但又抱有无限的向往。也许正因如此,才会把一点渺茫茫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你能帮一帮我么?
能借我一只手么,助我完成一种另类的自杀,助我从如此不快意的人生中逃离。
顾子尧双手交叠支着下巴,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安静看他:那么我会尽力。
柏闻觉得好笑,再次向杯中注入酒液,心想难不成他想说为多年好友两肋插刀么——他们之间算是好友?这个问题恐怕都有待商榷,毕竟默契与隔阂永远都在他们之间共生着。
两人再度碰了下杯。这时顾子尧开口,慢慢回答他那通电话里的问题。
为什么活着?
7
夏予扬的面容在记忆里尚且清晰。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爱笑,带着小得意地、乐得傻乎乎地或者困倦但温暖地。他的情绪天生拥有很强的正向感染力,可以让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都添一些笑意。他撑着脸笑嘻嘻地对林致和顾子尧说:我嘛,总之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每天都过得开心肆意就是我的style啦。车到山前必有路,快乐最难得。
但他也掉过眼泪的。某个深夜他终于疼痛到无法再拾起那些药瓶,它们倾倒的时候就像他的眼泪一样零碎而狼狈。他蜷着身子用力攥紧顾子尧的手掌,将脸埋在枕头里;顾子尧俯下身去拥抱他权当安慰,脸颊触到他汗湿的额发。
夏予扬的哽咽从顾子尧耳畔一直刺到心底。
他说:“......子尧哥,我还没活够。”
他比相识时要瘦了太多,湿润的眼睛一直看着顾子尧,好像还想要说很多很多东西......但是实在没有力气。尖锐的疼痛感像浪潮一样,把他的声音一点点冲散,最后只剩下从喉咙里发出的一两声呜咽。
“明天”,少年直到生命结尾都在对其不甘的一个词。它蛊惑着所有人变得期待,变得满心向往,变得莫名再续力量;或者变得不甘,变得不满,变得大悲大怒甚至绝望。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都没做完......夏予扬捧着顾子尧的脸掉眼泪,与他额头相抵着说,你帮我去做,跟你的朋友家人爱人,跟能够一直陪着你的人,去做很多很多事。去把自己的屋子用挑选的生活用品和零食填满,带着音响坐在江边唱歌,去海边旅游的时候在沙滩上写保健品广告......
人的活法太多太多,好可惜我没能一一尝试。
......
“你心里其实有种隐秘的期待,”顾子尧在讲述的最后问他,“不是么?”
柏闻轻轻闭了下眼睛,又沉默半晌,不知道是在咀嚼这些故事还是有些微醺了。
“别误会,我不是想......”
“我知道,"柏闻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出来,"你不会那样煽情地说教别人。结论也很准确,如果我心里没有期盼,现在也不一定还活着。”——还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过,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就这么算了的话,显得很逊,拜托。
一个把酒长谈的夜晚,他和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孩产生了奇妙的共振:他潜伏于心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呐喊,和那孩子生命燃烧之末发出的悲鸣,竟然是同一种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