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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我想变成植物。”
妻子这么对我说。
我已经吃完了晚饭,开始收拾碗筷,妻子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用叉子戳弄盘子里的西蓝花。
“把蔬菜吃了。”我说。
“手没力气了。”
妻子说完,淡淡地笑了。为了向我证明他的手真的没力气了,他把叉子放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只是用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那颗西蓝花。
妻子当然是在装相。去年的一次事故让他失去了右手,他花了两个月训练用左手完成一切,吃饭、穿衣服、上厕所,他做得又快又好,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但在不愿意做的事面前,他的手就变成了摆设,只能轻轻地捏着我的手,好像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但是却能精准地把我的手引到他想让我去的地方,他成功的时候会很得意,被我拒绝的时候会委屈地笑,无论怎样我都很开心,所以有时候我不会纵容他,比如在吃蔬菜这种事上。
“你会帮我吗?帮我变成植物?”
我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监督妻子,“啊,我会的,只要你把蔬菜吃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利威尔,你真好。”妻子抬起手,迅速把那颗西蓝花吃掉了。
我收走他的盘子,走到水池边洗碗。
“今天我去利威尔工作的地方了。”
“啊?”我放下盘子,妻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因为他的脸很放松,他说谎之后会咬住牙齿,面部的肌肉是紧绷的。
我有点生气了,“你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
“因为我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我还一次都没有接利威尔下班。从来都是利威尔接我下班,后来又辞掉工作照顾我。”
“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真的不辛苦吗?”
“这种话题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我还是没能说服你吗?我的口才也太烂了。”
妻子又笑了。有时候我不知道妻子到底在笑什么,有时候妻子的笑容带着令人不安的凉意,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妻子能继续对我微笑就行了。
“我五点钟到了医院,然后就躲在后勤部大门外的大树后面,想着如果利威尔下班了,我就从树后面跳出来,吓你一跳。”
“想吓唬我的话,在家里也可以啊。明天我回家的时候,你就躲在门后面吓唬我好了。”
“你事先知道就太无趣了。”
“我会配合你的。”
“利威尔从来没有露出过慌张的表情。”
“你出事那一次就有。”
“真遗憾,我晕过去了,什么都没看见。”
“好好待在家里,明天我就做给你看。”
“现在就做给我看。”
“我要洗碗。”
“那变成植物的事呢?也是明天吗?”
“你还记得啊,所以变成植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我有几分钟变成了植物。”
我把洗干净的碗在桌上摆好,妻子说,“好干净啊,就像新的一样。利威尔每天都在做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必要说的这么夸张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失去右手之后,利威尔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妻子淡淡地笑了,“但是,今天有几分钟,我完全把利威尔给忘了。”
妻子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没有歉意,也没有想要我原谅他的索求,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看着我,像是看到一种解脱。
“我站在大树后面,想着要跳出来,吓利威尔一跳。我的手触摸到了树的身体,即使是在夏天,它的身体也很凉,我觉得很舒服,就把头也靠在了上面。有那么几分钟,我想我的呼吸和它同步了,我们的生命连在了一起,我只是默默地长在那里,没有杂念,不用伤害谁,也不用急着跑向什么地方。我突然哭了,难道这个世界上一直有另一种活着的办法?难道真的有不用前进的生命?只是站在那里就好了?那一刻我松懈了,就因为放松了这一口气,我再也无法前进了。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说喂,你不要紧吧?那男人以为我不舒服,因为我靠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对他说,我是来等丈夫下班的,我要吓他一跳。他亲切地领会了,对我说,他和妻子刚结婚的时候,妻子也会这样做。但其实那时候,我只是把你当作借口,去掩饰更加私密的感情。”
“啊?”说实话我完全没听懂。
妻子又笑了,“每次我说完一长串话,利威尔都会这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妻子忽然有些落寞地说,“如果有机会,真想多和你说说话。”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说得好像你快要死了一样。”
“我是快要死了,因为利威尔刚才答应了我,要帮我变成植物。”
我突然觉得,妻子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先不说变成植物这个奇怪的请求,他的话语里传递出一种明确的情绪。
我沉默了一下,说:“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想和我一起生活了?”
“嗯?”妻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困惑。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利威尔的错,是我自私地放弃了这一切。利威尔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任何人拥有你都会变成最幸福的妻子。”
“但是你没有。”我垂下头,“埃尔文,你不幸福。”
“不是的,我说过的吧,利威尔是我的观音。但是很辛苦啊,即使有利威尔在身边,还是觉得太辛苦了。即使把观音霸占在手中,还是这样固执、不知感激,我已经不是神能够拯救的了。”
“想出去的话,以后上班之前我陪你,午休也陪你,下班之后也陪你。要我辞掉工作一直陪你也无所谓,你是清楚我的吧。”
妻子笑了,“说得像是去遛狗一样!”
其实我听懂了,所以才口不择言。这是我们结婚六年来我一直担心的事,我问过妻子很多次,究竟是哪里痛啊?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辛苦啊?他不肯说,仍旧咬着牙活着,我也只能尊重他,在他咬着牙的时候,默默地抱住他。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或许在那一刻,拥抱真的有用,因为他每次都放松下来,然后对我说,放开我吧,利威尔,你可以放心地放开我了。
出事那天早上,妻子在厕所照镜子,突然对我说:“我已经比父亲还要老了。”
我很惊讶,妻子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岳父,我也从来不知道岳父已经死了。
妻子又说,这次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急切的疯狂:“但是还没有实现啊,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紧紧抓住盥洗池的瓷砖,指节逐渐失去了肉的颜色,变得惨白,像大葱的根部一样,我每次把大葱根部的泥巴洗掉之后,都会看到这种惹人怜爱的颜色。
我从背后抱住妻子,他渐渐放松了下来,然后没有说一句话就去上班了。当时如果多抱妻子一会儿,妻子就不会出事了。
妻子开车出门后,在第三个红绿灯出了车祸。我赶到时,救护车已经到了,妻子的右臂血肉模糊,整个人安静地躺在地上。我跑过去,迅速地确认了一下,妻子还活着,是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医生搬动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妻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直直地瞪着天空,左手死死握住了医生的手,我第一次看到妻子用慌张的、恳求的语气说:“我不能死啊。请你救救我……我要活下去啊!”
“埃尔文,你会没事的。”我捏住妻子的手,妻子重重喘了一口气,左臂滑落下来,又晕了过去。
我上了救护车,那个医生为妻子做完急救,取了一个冰袋按在刚才被抓住的地方,见我在看他,他不好意思地说,“下午还有手术,得处理一下。”他看着再次晕过去的妻子,自顾自地说,“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握得这样紧啊?”
我无法回答他,直到今天,我还在想这句话,究竟是什么事,让妻子握得这样紧啊?
我回过神时,妻子已经在玄关把鞋子穿好了,他说,“利威尔,别想了,看你思考简直让人痛苦,连我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伸出手,我走了过去,他用那只幸存的独臂挽住我的手,说:“我们去买花盆吧。”
妻子是对的。放弃思考之后,痛苦似乎消失了。妻子拉着我挑选花盆,说以后就住在里面,他对美观没什么要求,宽敞就行,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会长大的,就像真正的植物一样,他相信我可以把他养得很好,至少长到天花板那么高。他吩咐商家把花盆和土壤送到客厅,花盆比饭桌还大,土壤堆在沙发边上,这个家突然变得很小,很陌生。我看着花盆,突然问:“那你的床不就浪费了吗?”
“利威尔可以睡啊,你总是睡在椅子上,虽然已经看了六年,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但还是觉得像在虐待你。”妻子似乎心情很好,他在我睡觉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了,故意伤心地说,“哪有人家的丈夫,睡在一张冷板凳上啊?”
“睡床才是虐待我,干脆卖掉好了。”我有点生气了,我现在才清醒过来,花盆和土壤像不讲理的陌生人一样闯进了我们的客厅,妻子邀请了它们,我爱着妻子,于是默许了这一切。但现在我反悔了,我以为我可以忍受,可它们终究还是伤害了我。
“为什么要卖掉呢?还可以带其他人来睡啊。”妻子用经济的口吻说。
“你不会生气吗?”
“那时候我已经入土了,就算生气也没用了。”入土这个词把妻子自己逗乐了,“利威尔想找别人的话,应该不困难吧,现在鳏夫很受欢迎的,不过利威尔不上网,很难知道这些。怎么办啊,就这样松开手的话,利威尔会被疯狂的少女们吃掉的。”
“你还没死就想赶我走了吗?”
“啊,说得太过分了,如果利威尔现在丢下我跑了,我会很凄惨的。”
“如果我不做呢?”
“嗯?”
“如果我不帮你变成植物,你会怎么样?会自杀吗?或者某天我醒过来,你就不见了。埃尔文,如果你有这种念头的话,最好还是放弃吧,因为我现在就可以打断你的腿,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妻子平静地看着我,微笑着说:“我会活下去,继续做利威尔的妻子。”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会做的。”
我抬起头,有点犹豫地问:“我以后还能和你说话吗?”
“为什么不可以?利威尔打理植物的时候,不是会和它们说话吗?”
“什么啊,你都听到了?”
“是怎么说的来着?叶子竖起来了啊,本来以为你活不下去了,你长得最慢,知道吗?都过了头春还不发芽,明明你吃的屎最多,难道被屎噎死了吗?但是,我每天都在心里为你打气呢……”
“饶了我吧。”我捂住脸,“再这样我要逃走了。”
“很可爱呢,也对我说吧,以后我也是利威尔的植物了。”
我听不下去了,把一袋土扛起来,倒进花盆里。我对着花盆发愣,这个点我该睡觉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这时候我才想到,虽然妻子一直说要变成植物,可是究竟该怎么做?我又不是魔术师,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像对待植物那样对待我就好了,”妻子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家里的植物长得那么好,都是利威尔爱着它们的缘故,所以你一定可以把我变成植物的,因为利威尔很爱我。如果说以前从来没有人变成植物,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利威尔。”
妻子看着我,我还是没有动,因为他只是在鼓励我而已,并没有提供具体的方法。
我批评妻子:“倒是具体一点啊。”
妻子思考了一下,说:“嗯……就从浇水开始吧。”
妻子引我去了浴室,慢慢脱掉衣服,直到全身赤裸,他把花洒递给我,“利威尔先这样给我浇水吧。”
“啊?”我感觉有点滑稽,还有些难为情,上一次给妻子洗澡,还是他出事之后,左手还不够灵便的时候。那些日子我给他洗了很多次澡,妻子总是叹气说,“这样下去,我们干脆不要做爱了,新鲜感全都没有了!”然后我们就会做爱。不过这次不同了。妻子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我感觉像在洗菜一样,一切都很不自然。我拿毛巾擦拭妻子身体的时候,妻子躲开了,我又去擦,妻子又笑着躲开,他说,“湿湿的感觉很好,也许我已经开始变成植物了。”
“会着凉的,笨蛋。”我把妻子抓过来,细细地给他擦身子。我不喜欢水留在妻子身上,特别是他的脸,那里不应该是湿润的。湿湿的感觉很冷,妻子的皮肤很冷,我固执地擦去妻子脸上的水,他好像被我弄痒了,因为他又笑了。
“利威尔是好男人呢。”妻子在毛巾下轻轻地吐息。
实际上妻子已经把我夸的麻木了,对于他的赞美,我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我现在只想赶快去睡觉。我帮他穿好睡衣,他突然抱住了我,只是抱着,什么都不说,好像在告别一样,我突然很受不了,说:“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妻子在我耳边嗯了一声,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摸了摸妻子的背,说:“突然干什么呢?”
妻子说:“不知道,总感觉是欠你的。”
“我要打你了。”我在妻子怀里凶狠地说,“你今天是想要气死我,气死我看谁还给你浇水。”
妻子哎呀一声把我放开,然后迅速逃离了浴室。我洗了澡,走到客厅,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午夜,我又像往常一样惊醒,我去阳台查看了一下植物,我从来不在夜晚看它们,但我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它们并不是在晚上死了,又在第二天神奇地活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妻子在浴室喊我,他从镜子转向我的时候,脸上还留存着一种痴迷的表情,他说:“利威尔,成功了。”
然后妻子把衣服拉上来,露出满是淤青的肚子,他又拉上了一点,胃部也是乌青的。我的心拧了一下,我迅速走过去,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他的肩膀也有深浅不一的淤痕,这些都是我昨天浇过水的地方。
向我沉醉地展示着身上的伤痕,妻子笑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样笑。就像是六年来,他的笑都是假的,只有这一次是真的。什么啊,和我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有那么不幸吗?
妻子说:“利威尔,你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我错愕地望着他:“这些都是什么啊?简直就像是我打了你!”
“怎么会呢?这些痕迹很漂亮,把苹果按一个坑,就会浮现这样的淤痕,”妻子牵住我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一块淤青上,他突然发力,想要把我的手紧紧按在上面,我猛地抽开手,退后一步撞到了门上。妻子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也不疼。”
“我去做早饭了,”我喘了口气,不去看他,“恭喜你,现在你有理由不吃西蓝花了。”
妻子笑得很开心,他很满意自己的变化,我关门的时候,妻子又开始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
晚上,我回到家,妻子又要我帮他浇水。他脱掉衣服,乖乖坐在塑料凳子上。我还是无法习惯这些淤青,经过一个白天,它们又深了一些。妻子是对的,它们就像挤压过的苹果表面会出现的淤痕,我和妻子总是在它们变深之前就吃完了,但我见过一些掉落在菜市场地面上的苹果,那些深深的淤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流出甜过头、变得酸涩的汁水。妻子的身体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浇了一周的水,妻子的身体产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淤青逐渐变成了深绿色,摸起来冰凉又光滑,像海带一样,手上的皮肤则变得坚硬,摸起来像粗糙的树皮。妻子爱上了用手指戳我的脸,那感觉很痒,却十分温馨,是妻子和丈夫之间的游戏。
“无聊。”我轻轻打开妻子的手,只是为了让妻子再顽皮一次。
有一天我回到家,妻子在书房写东西。我从来不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也很少进到书房里,只有在打扫的时候才会进去。但是妻子看到我,对我说,“利威尔,进来。”
我走进去,看到妻子在写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的手出汗了,总是把纸弄皱,硬化的手指握不稳笔,一直在发颤,我看得出妻子在努力写得工整,我扶住纸的两端,问:“你在写什么?”
“在给利威尔抄写经文。”
“给我的?但是我读不懂,你给我也没有用。”我又努力看了一遍,结果还是看不明白,“送我别的东西,送我一个新扫帚吧,老的那个毛已经分叉了。”
“笨蛋!”妻子笑了,“这不是给利威尔看的,是给神看的。神看了就会明白,就不会怪利威尔了。”
“不是给我的吗?为什么又变成给神的了?”
妻子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吐出一口胃液,打湿了经文。我知道妻子又在痛了。妻子的内脏也在变化,他吃得越来越少,米饭总是咽两口就说饱了,水倒是喝得越来越多。他现在分泌的消化液,大概就像一棵猪笼草那么多吧,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连一只苍蝇都消化不了了。
“我扶你去休息吧,”我说。
“不要。”
“这么大的人了,简直像个孩子!”
我换了一张纸,抄到一半,妻子又吐了,他坚持要我再换一张。妻子虽然越来越像植物,但植物比他简单很多,他好像学不会这一点,所以我感觉他只是在一点一点死去,而不是变成一个全新的活物。他苍白的面孔还是人的面孔,上面有我无法理解的悲伤和固执,妻子说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为什么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妻子抄完一张,深深地舒了口气,然后用手摸上了我的脸。
“我的观音啊。”妻子说,“浪费你的爱,是一种罪啊。”
我垂下头,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没错,我是妻子的观音,因为想要成为他的观音,想要让他幸福,所以我才站在这里,所以无论有多么想留住他,也要握紧拳头,一句呻吟都不要发出来。
妻子出事之后,就在我工作的医院住院,每次工作间隙我就会跑去看他。有一次妻子的同事韩吉和米克来看望他,后来我们都熟了,不过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我。我给隔壁床的病人换了尿壶,也来给妻子换,换完之后,我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韩吉突然对我大叫:“你怎么能这样!埃尔文是有老公的人!”
我说:“我就是他老公。”
“啊?少骗人了!你是清洁工小哥吧,我们看到过你很多次,因为你来的太太太频繁了,原来你一直打着这么卑鄙的算盘!”韩吉摇晃米克,“米克,你的鼻子闻到了吧,无耻的撒谎的味道!”
米克捂着鼻子说:“我只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哎!我不喜欢医院。”
可怜的米克,他的鼻子就是生得太灵敏了。
我说:“埃尔文,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妻子笑了,神秘地说:“利威尔是我的观音哦。”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我威胁妻子:“喂,想挨揍吗,为什么我是观音啊?快说我是你的老公!”
妻子牵起我的手,说:“拼命活着的时候,心里想的并不是利威尔,活着感到痛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利威尔,所以利威尔是我的观音。”
我愣住了,韩吉和米克显然也愣住了,看来我们谁都没有明白妻子的意思,我指着唯一戴眼镜的韩吉说:“喂,大嗓门,翻译一下。”
“你听不懂老婆讲话要我翻译?太逊了!还有谁是大嗓门!”韩吉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她推了一下很唬人的眼镜,支支吾吾地说,“总之就是那个吧,埃尔文挺爱你的。”
“这还差不多。”我说,“埃尔文,晚上想吃什么?”
我还记得当时妻子想吃土豆炖牛腩,他说今天胃口很好,我很高兴,炖了一大锅,大部分都被韩吉吃了,不过她吃得很开心,妻子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我很喜欢给人做饭,但是妻子现在已经不需要进食了,妻子需要的是变成植物,这一点我也会尽力去满足,即使这并不是我喜欢的事情。
又过了八天,妻子在书房抄经的时候,忽然发出了一声:“哎呀!”然后是一阵笑声,妻子说:“利威尔,这下可不好了!”
我跑进书房,看到妻子的左臂掉在了地上。
“写着写着它就掉了。”妻子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疼吗?”我靠近检查妻子的断臂,那里并没有流出红色的血,只是淅淅沥沥地滴着透明的液体,泛着一股青涩的苦味。断臂处是坚硬的,像树干一样,翻起的毛刺刺痛了我的手指。原来妻子的身体已经变得这么像植物了。
妻子抽了一口气,笑着说:“没有上次那么疼。而且这次很好玩。”
“你……”我要被妻子气死了。我一边用手梳妻子的头发,一边把他搂在怀里,每次妻子觉得右臂痛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安抚他的,他很喜欢我这样,说比止疼药有效多了。梳了十分钟,妻子说已经不痛了,再梳下去他就要睡着了。
我蹲下身,把手臂捡起来,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妻子说:“利威尔不是想要扫帚吗?用它做一个吧。”
“你……”我欲言又止,“那我先留着。”
妻子笑了,说:“利威尔现在有一种不和死人计较的帅气。”
我真的想打他,我把桌子上的经文收好,放进屉子里,已经有满满一屉子了,妻子的神应该满意了吧。我说:“挺好的,我本来也不爱看你抄这些东西,以后你就乖乖当盆栽吧。”
我把断臂上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握在手心,说:“喂,戒指也掉了,怎么会有你这么粗心的妻子啊!”
我走过去把妻子抱起来,我把他放到床上躺好之前,他一直在我耳边哼唱我没有听过的童谣:“爸爸,我捉到了!捉到什么了啊?一只美丽的螳螂。它并不恨我,反而要实现我的愿望……”
第二天我去上班,这次一楼的男厕所居然有三个便池没有冲水,烦死了。就算病人不会冲,家属也该负起责任吧,家属的责任可不只有趴在床头掉眼泪而已。
清扫的时候,居然有个男人无视提示牌闯进来了。
“怎么回事啊?扫个厕所需要这么久吗?这里可都是病人,一刻等不了的。”
我盯着他,把踢倒的提示牌重新竖起来。
“这张臭脸,真不吉利啊。你这家伙,家里是有谁死了吧。”
“就是这样,”我说,“在好好给妻子送终呢。”
这下男人不说话了,我重新开始刷厕所,他退了出去,看来是把屎憋回去了。
到了中午,我照旧要回家看一眼。
我打开门,听到轻轻的撞击声,我赶紧跑过去打开卧室的门,才发现是妻子在用头撞门。
“冷。”妻子说。
妻子的断臂长出了鲜嫩的绿叶,随着他的痉挛窸窸窣窣地响动,他的拖鞋散落在地上,赤裸的双脚已经没有了脚的形状,变成了白色的根须,还有妻子的脸,已经像死人一样惨白了。我紧紧地抱住妻子,试图像之前那样安抚他。
“好热……”妻子在我怀里挣扎,“太阳……要太阳。”
我怎么会忘记了,植物从来就不是靠人的体温来取暖的啊。
我把妻子抱到花盆里,搬到了阳台上,我抓起一把把土,轻轻地埋在妻子细嫩的根须上面,直到土漫过他的腰。我打了一桶水,分次灌进浇水壶里,洒在妻子的身上。妻子的叶子忽然舒展开了,水滴在青色的叶片上闪闪发光,妻子僵硬的身躯变得柔软,在阳光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跳跃的影子。那一刻,妻子看起来是如此的幸福。
从那天开始,妻子就住进了花盆里。
我照旧每天铺床,这个习惯很难改掉。铺好床之后,我给妻子浇水、施肥、捉蚜虫。遇上好天气,我就打开房间的门,让清新的风吹进来,看着妻子愈加繁茂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即使是这样,妻子轻轻摇曳的身姿也让我觉得温馨。
只是每次浇水之后,我都会忍不住擦去妻子脸上的水。即使舍弃到这一步,我还是舍弃不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只有这里,不可以打湿,这张会对我微笑的脸,绝对不可以打湿啊。
我知道妻子快不行了。从那天开始,妻子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应我的话,就像我养过的真正的植物一样。有时候妻子会说梦话,但我从来弄不清楚那些话的意思。
今天我回到家,突然听到妻子在轻轻地呼喊。
我说:“埃尔文,我在这里。”
妻子茫然地睁着眼睛,他的视网膜已经蒙上了一层黏黏的树脂,他说:“我在哪里?好黑。为什么这么黑?我已经到地下室了吗?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谁来把灯打开啊?”
我说:“你在家里,你在我们家的阳台。”
但是妻子既听不见我说的话,似乎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能一遍遍重复说:“埃尔文,你很安全。不要害怕。”
妻子仍旧在虚弱地呼喊:“有人在吗?有谁在啊?”
我试着触摸妻子的脸,这次,我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妻子轻轻地抖动叶子,说:“太好了,你能带我出去吗?或者让我醒来就好?我是在做梦吧,所以才会这么黑……你不知道,我必须醒过来才行,你不知道……我要活下去啊!”
妻子说完,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然后,他垂下眼睑,那双黏住的美丽的眼睛不再转动。一阵风吹过,妻子的叶子发出冰凉的沙沙声。
我捂住脸,知道妻子已经死了。
过了一会儿,我茫然地站起来,走进妻子的卧室,开始铺床。但是这一次我感觉很累,好像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看着这张整洁的小床,我不停地想,我可能要倒在这张床上了。
于是我就这样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