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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两个小时,记忆才像潮水般涌上来。陌生的天花板不只是一句台词,而是现在他心中所想的真实写照——这是哪?稍微一动就有点头疼,想起来了,人怎么有这么倒霉。是不小心被车撞倒了,眼前发黑就昏过去,现在才醒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是温和的声音响起:“烧退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他坐起身看到队长,原来是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守着。他看见床头柜还摆着药和水杯还有一些水果,“没问题的,谢谢。”这样回答后,奖露出了堪称震惊的表情。动着嘴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颇为感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他看了一圈,这是队长的房间,其他人都不在。“他们呢?”
“他们?”奖疑惑,“哦,我不知道。”
不知道?碧海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队长。在家时,奖像给他们装了监控摄像头一样他们做什么他都知道,像他偷偷在角落里干点什么,下午奖就过来语重心长地说不可以把假虫子放那里吓人,碧海说谁被吓到了?奖说没有人,但我就是知道。这样的奖居然说不知道…好奇怪。但他没有追究,他只是觉得是自己车祸醒过来还不太适应,没有想过奖的房间什么时候装修了,天花板都是浅绿色。
他走出去要回自己房间,路过客厅看到翔也躺在沙发上,抱怨着沙发太小了,一旁的汐恩默默坐着,不讲话,只是刷手机。他们没聊天,翔也自言自语,汐恩只玩手机,他过去打了个招呼,翔也马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到处瞟。碧海以为他不舒服,让他注意身体健康,听到汐恩冷笑一声,说他好装。那种话完全不像是玩笑,语气重得碧海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假惺惺。”汐恩说,抛下他俩回了房间。碧海不知道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看了看翔也看了看自己,头上的绷带还没拆,好像也没露出让汐恩反感的表情吧…那么是在车祸前冒犯到他了?不管如何,汐恩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翔也站起来,支支吾吾也说要回房间,一溜烟就跑了。
脑子应该没撞坏,碧海摸了摸自己的头,怎么一醒来大家都那么奇怪。还是说在自己昏迷的时光里又发生了什么别的事?例如什么经历了生死游戏、大家变幽灵、吃牢饭去了等等像穿越到异世界之类的事…想来也知道不可能。他去敲祥生的门,去找莲,前者连房都不让进,门开了个小缝,小声问他要干嘛,他说我可以进去吗,祥生像受了什么大惊吓说不行!你有什么事在外面说就行了,但那副样子感觉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后者很冷淡,有问必答,可不会主动说话,碧海在莲的房间里待着,这地方像一个大冰窖,温度又低又潮湿,他想和莲随便聊点什么,莲一脸不想聊的烦躁表情,碧海只好告辞了。
现在他才发现,家里太安静了。
按理说,十一个人的家是会很吵的,他们都闲不下来,客厅的电视经常开着,人有没有在看电视不知道,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如今他站在走廊里,虽说没有静到针落地上也能听见,但那些该有的说话声吵闹声没有了。怎么回事?他走了一圈,纯喜在花园里,他不是很想打扰他,可还是走上去叫住了纯喜。纯喜转过了身。
“你好点了吗?”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要是还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啊,”纯喜说,“别太勉强自己了。”
还好纯喜能够沟通。“我知道。对了,我想问你点事情。”
纯喜确实很好讲话,他问了什么就回答什么,不像莲憋了好久就说几个字。他说话很流畅,没什么问题,但碧海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从花园离开时他才想到究竟哪里不对——还是那个词:安静。纯喜太过安静了。这可能吗?平时就吵闹,也有安静的时刻,可现在说着话时眼神黯淡,嘴角下撇,看着就是很不开心的模样,碧海在对话过程中还问了他的心情,他说挺好的,可那张脸就没在笑。碧海是观察纯喜的高手,不可能看不出来。是不是大家在瞒着他什么啊?
其他人他没去找,觉得有点累了便先回房间。天花板是淡黑色,这是什么时候的装饰,之前在奖那里也有看过,是这个吗,趁着自己昏迷的时候粉刷了天花板?这算什么大事啊,态度不可能那么奇怪。翻来覆去,碧海开始思考,又下了床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见闻。文字帮助更好的冥想,有时弄不明白的事可以写于纸上,说不定从另一种角度看就豁然开朗。他记下了这么几件事:奖对大家的了解变少了;翔也表现很奇怪;好像惹怒了汐恩;祥生在防备什么;莲变得很冷淡。他点了点笔尖,最后写下了一条:纯喜不是很元气。他写完没几分钟就趴在书桌前睡着了,压得手臂发麻,迷迷糊糊间听见敲门声。去开门前扫了一眼时钟,居然是吃饭的时间了。
来找他的是拓实,微微仰着头说大家都等你一个,快点过来吃饭了。碧海想着在吃饭时聊聊天,顺便找点蛛丝马迹,跟着他去了餐厅。他们家的餐厅是半开放式的,台子上摆着水杯。
他到了餐厅,大家已经都坐着了。低着头,没人在讲话,他入座时瑠姬瞥了他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进餐时也很沉默,除了咀嚼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碧海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为什么大家不会像从前那样嬉笑打闹起来?而且吃完了就沉默离席,沉默地走开,餐具随便洗了洗放在了水池里。他没吃几口,餐桌上剩了几个人,碧海把饭喂到嘴里,问了句,“今天是谁做饭?”
“景瑚。”
“我,”拓实说,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本来是我,但景瑚愿意帮我做,对吧?”他推了推旁边的人。景瑚点点头,见拓实站起来,“帮我洗碗,都拜托你了。”
景瑚似乎有点为难,可还是同意了。
“你等会不是有事吗?”纯喜说。
“可是他拜托我了…不然谁来做呢。”
然后瑠姬主动说了句我来吧,在景瑚感谢的眼神下离席。洗碗时摔了两个碗,被烦躁的豆赶到一边去,自己卷起了袖子来做事。碧海没见过忙内那么凶的样子,有点吃惊又挺诧异,夸了夸他:“好乖。”
不料豆重重地把餐具放在台子上,回过身,“怎么。你想打架?”
“我、没这种意思……”更让他觉得吃惊的是他的话,豆怎么会这么说话?
气氛紧张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打起来,瑠姬把他们分开,先去哄了几句末子叫他别生气,接着把碧海带去客厅里讲话。“他帮我,你不应该那样嘲讽他。”
碧海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没嘲讽。我只是觉得帮忙的他很乖巧啊。”
瑠姬的目光担忧,叹着气。
不行了,有谁能解释一下吗。头上的绷带还没拆,思考过度就隐隐作痛,自己的身体也不太舒服。他去洗澡时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背后的痕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这几乎让他惊惧,因为碧海只是在当偶像,也没时间出去鬼混,这身后的伤究竟是何时而来?床头柜里有用过的伤药,碧海确信自己是没有用过这个东西的。现在的一切都超乎了他的认知,总不会只是因为昏迷就有这么多的改变,何况他就晕了两天。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另外的信息,这次的用词被他打上了几个问号:瑠姬、不太靠谱,拓实、任性,景瑚…很普通,莫名发怒的豆。自己以外所有人的性格都多少有了点改变,不是鬼上身了吧…
衣柜上贴着通告安排,碧海看明天上午还有团综要拍,决定早早睡下。
很难说这种团综是谁爱看,要是粉丝真的很喜欢看这个他就要怀疑世界了。碧海和汐恩分到一组,他们这次是以小组活动的,开始前他看他们都两两站一起,不知道自己往哪凑比较好,奖这局是裁判,他四处看了看,昨天哼过他的汐恩过来,说了句是我。你忘了分组?碧海啊啊敷衍说没忘,实则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他们身上的某个部位装了两个包裹,很软,温热的。
汐恩蹲角落里,叫他躲别处,他躲在楼梯和地板的夹角阴影里,看到落单的拓实走过来。汐恩迅速从角落里冲出来,一刀捅在他腰上,拓实反手给他一拳,两个人就此扭打起来。碧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汐恩喊他帮忙,他上去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汐恩用道具刀戳破了绑在拓实肚子上的血包,一大股人工血液噗地喷出来,溅他一脸。汐恩倒是躲开了,把刀别了回去,“三分。”
拓实唉声叹气,一脚踹开他,站起来走回休息区。碧海还弄不清情况,这是什么综艺,这样的内容真的没问题?汐恩却说这不是已经第三季了吗,拍那么多期你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他说碧海是不是撞失忆了,从昨天开始就特别古怪,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碧海想到了什么,连忙说:“我是有点失忆,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吗?”
汐恩又哼,“你有什么不记得?”
碧海想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又不知该说哪一点好。思来想去,他先问了游戏的规则,规则是潜伏在这座房子里,杀人得到积分,积分最高的一组获胜。“你的搭档是豆来着,但你也许惹到他了,他和我换了。”他们是高低分来组合,据汐恩所说他原搭档是豆,按当初的名次来定分,豆1分,他10分,一共是11分。“我们现在是十八分,最高分的那组,肯定大家都会来杀我们。”汐恩说,“记住要用刀捅破血包才能算死亡。”
从没听说过,但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碧海弄不明白规则,于是听汐恩的命令,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杀了纯喜,纯喜又叫又踹,杀了莲,莲在他手臂上留了个牙印,还杀了翔也,翔也连拽带拉,杀了豆,豆边踢边打,一场下来他知道了自己背后哪来那么多伤,要是经常拍这样的节目没可能不会留伤疤吧。
汐恩和他合作得挺愉快,难得舒展了眉头,说他“挺不错”,他们现在加起来有三十八分,直接胜出了。这只是上午场,下午还要继续录。午休期间碧海用手机登油管去看这个团综,发现团综名字叫JO1 KILLING HOUSE,要不是官方账号他会觉得是恶搞呢,真是太荒谬。关注人数还挺多,他翻往期视频看大家的评论,有的人说他身手矫健好会杀,有的人说汐恩是个阴暗逼,还有人说瑠姬太不可靠了可以第一个杀,底下的楼盖很高,讨论最应该先联合杀谁,得出的结论是忙内豆,因为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惹怒,又有很大的危险性。碧海想到豆那张嫩嫩的脸,心说危险性?充其量是被小狗咬一口。既然他们设计好的综艺名字被更改,logo也改了(不是碧海记忆里那个温馨的小房子,而是房子两边加上窗户溅了血,中间是狰狞的叉,写着杀了你们所有人by景瑚),会不会其他的也改了?MV呢?还没来得及看更多就又被叫去开拍,很忙,没能休息多久。
下午场他的搭档换回了豆,想来是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豆的脸色平常,碧海也看不出他还介不介意昨天的事,即便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上午怎么样?”
“一般。”豆轻描淡写地说,“这局汐恩会去保护瑠姬。”
哦,保护,碧海想起来,上午他是因为保护队友才死掉的,虽然那只占一小部分。
“我保护你。”
“……不需要。”豆说,“如果能杀到最后,我不杀瑠姬,你解决。”
他猜是瑠姬帮了他,没有说什么,下午场很快就开始。他见到上午没杀过的人,拓实和翔也分到一组,拓实看起来很轻松,就待在一个地方慢悠悠不动。和他相比,翔也就显得不够稳重,很不安定地徘徊,握紧刀哆哆嗦嗦。血包被捆在哪,碧海观察了好一会都没能看出来,好像兔子,碧海想,要是这个时候冲过去,而翔也又有耳朵的话,肯定已经吓得竖起来了吧。他看了看豆,用眼神问他的意思,豆指了拓实又指向自己,点了点头。
他们冲过去,碧海的目标是翔也,翔也很快反应过来,刀冲着他的胸口就要捅,被避开,摁着倒在沙发上,扭打在一起。碧海发现这种节目完全没法在恰当的时候收手,就算他克制着力道,翔也还是挣脱得又急又快,一刀捅他肩膀,显然是逼急了,这时豆和拓实也打的焦灼,不过很快豆就甩着刀爬上来,用力按住了翔也的身体。他们就这样解决了一个小组。
祥生和景瑚一组,说实话,有点难以对付。祥生警惕过了头,很快就能察觉到几次杀机,全都避过,景瑚太过保守,不主动进攻,也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不变。祥生反应挺快,碧海冒了个头就大喊在这里,景瑚举着刀,在安全的距离内慢慢逼近。
后面不过赘述,他们互相杀红了眼,留到最后的是莲和纯喜还有他们两个小组,汐恩在和莲对线时遗憾落败,现在瞪着眼在休息区看。直到奖叫停说摄影时间要到了你们快点,豆才反应过来,径直冲了出去。可是这局他们还是输了,因为碧海到后面已经没了继续下去的动力,他觉得奇怪又觉得可怕,这样的节目给出的情绪价值恐怕也不是正面的吧,那么对粉丝的爱要怎么传达到啊?用这样暴力的节目?其他人不知道他怎么想,只是觉得他累了,毕竟伤也没好全。豆输了有点很不服很遗憾的样子,最终也只能捏着拳说下次肯定会赢。
碧海回去后简单吃了晚饭,觉得身体累精神很兴奋,很想和众人聊点什么,可除了景瑚都没人想理他。他和景瑚交流点常说的话题,听到景瑚发表些上世纪的时尚理论觉得自己像没睡醒,难以想象那么过时的话会被景瑚这样的时尚达人说出来。仔细想想景瑚就算在家着装也有讲究,这些天看他都没什么变化,那衣服不能说很丑,只能评价为朴素,不像他会穿的。
他回房间继续翻中午没看完的油管,MV没多大变化还算好,综艺全变了,个个都是放在原来过不了审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似乎眼下的事情不能以科学的视角来看待,所以就只有那个了吧。
穿越了。
绝对是穿越了。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事情。
但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把脑袋撞出了多出来的记忆,碧海上网搜索,这种事例也是有倒霉蛋经历过的。他又搜索穿越,什么平行宇宙平行世界的东西大家津津乐道,也有几个看不出是真是假的人说他们曾经就有穿越过。看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看出个名堂,碧海看了看明天的日程安排就决定睡觉。
碧海发现莲进食的次数特别少。
这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的,餐桌上莲的食物份量最少,起初碧海以为他是先吃过了一部分,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他一餐的份量。虽然很挑食,但也没有挑到这个份上吧,这么点东西能补充营养吗?没看他吃过零食,似乎只吃正餐,以外的时间内都不食用任何东西,难怪看着很瘦弱,感觉一阵风就能刮倒。他告诉了莲,莲却说不需要他乱操心,总之很抗拒他表现出的好意。怎么会变成这样,碧海有点困恼,似乎世界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想是不是在整蛊又或是恶作剧?可谁能干出这种事来,而莲受了欺负也一言不发。他私下没什么事就跑去莲的门口咚咚敲门,敲得人家一脸不耐烦地过来问什么事,碧海把买来的nagoya给他,说要是觉得没胃口可以吃这个,自觉说的非常委婉,改天要找个时间去问问其他人怎么每次给莲备好的份量那么少,说如果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告诉他,莲的表情非常复杂,也没说不要,只是接过之后放在桌上没动过,直到某个晚上心血来潮吃了一个,没吐,甜的,没有很腻,居然没毒。真奇怪,碧海难道转性了,还是说是新的恶趣味?
碧海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计划表贴在墙上,每天都做新的记录。如果不是穿越,也有可能是失忆,这样就能解释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要早点了解大家才行,他也没敢多想,越想得多越觉得乱。原先的S4分散开了,碧海发现他们关系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四个人不常会聚在一起,无奈之下他只和景瑚还有纯喜待在一起,98z两个人不会对他恶语相向,但也没他感觉里那么轻松愉快了,碧海很少看到不说笑的景瑚和闷闷不乐的纯喜。翔也总是很不安,碎碎念抱怨个不停,祥生警惕得过分,汐恩则是过于阴湿,一双眼像恶狼似的盯住他。碧海也有去瑠姬的房间里玩过,和他待上一整天,发觉瑠姬的生活变得无比空虚,一整天的大半时间都是在床上玩手机,不做什么别的,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愿做;拓实任性得过分,发觉碧海百依百顺后老使唤他,使唤得碧海苦不堪言,心想那个懂事安分的拓实去了哪,心里这样想却又感到迟疑,那种印象是哪来的?长末两人更有的考究,碧海坚持认为奖是个强大的人,强大在于他那包容一切又勇于面对的性子,而在接触中他发觉奖失去了最为可贵的品质:勇气,换而言之他不再是原先碧海崇拜的那个队长了,这样的落差很让人难受;豆就更奇怪,长着那么可爱的脸却动不动就要发火,碧海有次说了他一嘴总生气对身体不好,被他一连几天瞪了好多次。
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好像分裂了,看着他们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截然相反的印象。又或者不是分裂而是真的穿越?他觉得不太像,可又不知怎么才能解释这些反常。碧海不喜欢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互相敌视,变得冷漠,他还在纯喜的手臂上发现了难以置信的痕迹。
他居然在自残啊。不是不能理解抑郁症患者的痛苦,可那个人居然是纯喜啊?阳光开朗的纯喜啊?这么说来,那双眼睛并不爱笑了,小臂上都是割的刀口,不过很快就会愈合,不会被饭们看出来。碧海想帮帮他,纯喜却不接受,实在逼急了就崩溃地说都是因为你们,此话一出把碧海震在原地,怎么都无法理解和想象。
他有点受伤,只好一个人待在客厅里静静坐着。拓实路过,拍了下他的肩膀问怎么了,他说的时候就在走神,神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那就别去惹他就好了,说的是纯喜,放置在那里就不会有事。可他们明明是朋友,为什么要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呢?当他把话问出口,拓实反而大笑:“我们是朋友?”
“难道不是吗?”
“你不觉得我们更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吗?”拓实说,“至少我、还有瑠姬都这么想的。”
碧海吓了一跳:“为什么?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啊。”
祥生这个时候突兀加入了话题,他难得从房间里走出来,徘徊犹豫好久才凑上来,“真好奇你怎么那么想。”
“有什么不对吗…”碧海才觉得疑惑呢,“你们都变得好奇怪,从我醒来之后你们都好奇怪。”
“是你变奇怪了吧,净做些以前没弄过的事情,还常常说那种恶心人的话。”祥生道。
“恶心人的话?”
“说什么都是朋友家人,是同伴,夸奖别人——真恶心啊。”
拓实赞同地点了点头。
祥生说完有点胆怯地瞥了他一眼,匆匆忙忙奔回自己的卧室。碧海呆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拓实看他的样子也摇摇头,没说什么就走了,留他思考了好一会都搞不清情况。他迫切需要人来为他解释,这些阐述爱意的话语为什么会令人感到厌恶?
好在他没有等多久,翔也和奖过来了。翔也只是很焦虑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有点忧郁又很烦躁,奖则在忙着打扫家里做卫生,碧海帮着他做了接下来的部分,在奖休息的时候叫他过来坐下。
“我有烦恼。”他直言道。
翔也闻言抬起头看向他,奖坐在他不远处,也望向他。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人感到恶心,”碧海说,“我认为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是朋友,是家人,夸奖别人也不过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赞美会使人开心。”
“……你从哪学的这些话?”奖说。
翔也捂住了嘴,好像是有点想吐的样子。
“我正在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反应都那么大。”
“我并不觉得那很让人开心啊。”奖说,挑起了眉,“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因为我喜欢你们。”
碧海说,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也沉默了,许久,他听到奖倒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这是搞什么,要审判了吗,像动漫里那样。
碧海被一股衣服拧成的绳结绑住了,周身围着十个队友,队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钩子一样刺得皮肤生疼。
“还以为他精神分裂,没想到是鬼上身。”瑠姬道,“需要请神婆吗?或者用老办法?”
碧海在猜老办法是什么,瑠姬注意到他的表情,好心地解释:“就是放你一半的血让你灵魂回归。”
“我没被上身,也没精神分裂,你们好奇怪。”
这段时间他已经说了很多个奇怪了,觉得这些人顶着朝夕相处的同伴的脸,内里却是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我就、就是碧海啊……?”
“说谎。”景瑚阴沉的,“你说了那个词,我们这里从来没人那么说过。”
“那个词?”
“他说他喜欢我们。”景瑚说,队友纷纷发出了惊叹和抽气的声音。
“这又有什么不对?”
“我们根本不使用这个词,喜欢?爱?你说你是出于真心才这么说,可不要告诉我因为车祸醒来你失忆了,不知道这些恶心的词语代表着什么。”
碧海非常平静地说:“抱歉,我确实不知道。”
对于大家反常的反应,他心底里有个猜测,只是尚未证实。他目光斜过去看到站在后面的翔也和汐恩,暗暗思忖着。
在奖刚要说什么的时候碧海及时出了声,“翔也,你过来一下。”
被点名的人吓了一大跳,不安地看了看他,半晌没敢上前,汐恩推了他一把,翔也才讷讷走过去,微微低下头看他。“什什么事儿啊…”
“木全大三角怎么在左边?”碧海问,“汐恩、豆,纯喜,你们的长相怎么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汐恩说。
“痣的位置,”碧海说,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微弱的心跳从掌心下传来。“……这是哪里?”
他发觉心跳很轻,手挪到另一边才能摸到强有力的脉动,但常理来说人类的心脏偏向左边,他体检过,没什么不同——可是这具身体好像是反过来的。这叫做什么,应该有个名词吧,叫什么来着,啊,镜子…镜像人……
大家痣的位置,那些离奇的事件和情绪,房间没有大变化却异样的装修,无不证明这是另一个世界。不属于碧海的世界。
镜像的世界。
“感觉他真的精神失常了,”莲发话,“要么送去医院,要么我们解决。”
“如果我要说还有一种可能,你们相信吗?”奖说,“他用的词和做的事真的不像原先的他,我猜他不是这里的人。”他观察着他的眼睛和微表情,“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好意。碧海,你不知道吧?——我们根本不推崇爱这种感情的存在。”
“……没有爱我们怎么会在一起?”
“谁又说一定要爱才能在一起?如果需要爱,我们的关系会碎掉的,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碧海说,直视着队友们的眼睛,“爱是人类最高级的情感。”
“你所谓最高级的情感在一开始就到达了最高点,所以接下来只能往下降直到毁灭。有什么东西是能一直上升的吗?如果这是注定只会下降的感情,为什么要用在我们身上?依你所说,我们没有这种情感也仍旧在一起,为什么?”
景瑚接了下句,“因为我们互相讨厌呀。很难理解?”
“你知道什么会比爱更长久?——是恨,恨意,深刻的憎恨,这样的东西将我们十一个人紧密连结在一起。我很少在众人面前这样说,但这就是事实,我们互相讨厌,互相怨恨,时间长过你所谓的喜欢与爱,或是思念。恨令你拥有眼泪、失眠的夜晚和刻骨的痛苦,而这痛苦则是针对其余人而来。”
“我根本不理解!”碧海道,“憎恨徒增痛苦与悲伤仇视,我们是家人,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你们疯了吗!”
“正因为是家人,是被绑定在一起的人!”纯喜说,他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底下一道道刀痕,“我恨你们,恨所有人,恨这个舞台,没有别人的期待没有别人的关注没有别人的存在就不用遭受那么多的痛苦——可因为这种痛苦我才知道我活着!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活着……”
“我现在信他真的不是这里的人了。”豆说,“说了好多可笑的话。”
深秋的某天,奖支撑不住地病了。他病了后大半的事务都落到莲的头上,忙得莲经常连饭都没空吃。他不吃的后果就是愈发消瘦,瘦得粉丝纷纷上推骂人搞网暴,他不得不出来解释是没及时吃饭,并没有受到什么欺负。他关了手机把文件扔到一边只想叹气,走去厨房看见冷掉的咖喱饭放在台子上,保鲜膜的上面挤了一层番茄酱,歪扭写着Ren,然后画了个表情,挤了一大坨滑下来,把干净的台子弄得脏兮兮。莲光是撕掉这层膜都花了十多分钟,想要把饭吃到嘴里有点困难,他等着微波炉加热好的过程里拓实过来拿饮料和配菜,微波炉里还亮着灯他就要去把门打开,莲拉住他的手,默默瞥了他一眼。拓实哼了声,盘子放到他手边:懒得管你,自己去吃。他喝了两口就又把饮料落那儿了,很明显是让莲给他做收尾工作。不合时宜的任性和莫名其妙,莲现在真的很累啊,没去计较,反正他一贯就是如此。他拿抹布把该擦的地方擦干净,把饮料放回冰箱,端起盘子坐到了桌前。
他吃饭的这个时间有点晚了,正常来说没人在那时候吃午饭。还没吃两口汐恩过来了,没跟他说话,自顾自做自己的事,还顺手把他旁边的玻璃杯拿走,即使那其实是莲的杯子,莲看到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当下想喝水也没东西装,汐恩也不解释,安静待了十几分钟就回房间去了。莲等他走后才去垃圾桶里捡自己的玻璃杯,刚拿起来听见清脆的咔的响声,玻璃杯在他手里裂成碎片,杯壁有个大豁口,要是他方喝了水说不定嘴唇会被这一块给划开。
奖由祥生和景瑚照看,他发烧,头重得不得了,呼吸间都带着一股烧起来般的热气,景瑚给他弄了块冷毛巾盖在额上,祥生时时刻刻看他的身体状况,不断问景瑚他们是不是该把队长送到医院去,景瑚说不用,这么过几天奖应该自己能好起来。家里静悄悄的,没人在讲话。过了没多久,纯喜带着碗进来了,他的手腕有一块红印,翔也说那是不小心被烫到了,奖轻轻摸了摸,说了句辛苦了。
稍晚的时候房间里就没人了,奖也不需要一直被守候。他只是在迷梦中想着也许是有那么点不一样的,比如他们对对方的感情不仅仅只是怨恨。但除了怨恨还有什么能够将他们紧密连结在一起?这股阴暗又扭曲的情感像是锁链,所有人都被绑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像苔藓,在半光阴湿的地方生根发芽,聚集且共生,无法分离。他听到门外的响动,是代替跑通告一整天的碧海和豆回来了,同样也是怨气冲天。
有一阵细密的痛苦,他想,有没有爱有什么所谓?
“我的头好痛……”
“别是撞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大概是更年轻些的声音:“之前就变得很奇怪,现在又说什么镜像世界……”
“我没有骗你们,这是真的。”碧海有点无奈地,头上还缠着绷带。“跟你们不同,但是又很像的你们!”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太大了呢?”莲担忧道。“心理…不、精神……不,总之早发现早治疗啊…”
真的没有精神分裂,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玩笑。但是否真的会有一个他们十一人互相憎恨的平行世界,碧海仍不能确定。也许可以当做一个荒谬的梦,也许不是,那些人也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就是这样吧。家里的电视可以看看自己拍的团综,碧海在修养期间在沙发上懒懒地待了会,觉得还是原本的JO1 HOUSE好看。那什么变态血腥综艺最好还是永远不要播出了。
他的手臂有点刺痛,抓了两把,无意摸开的衣袖下有红色的印记。
他看,看到自己手臂上用红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是属于自己的笔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