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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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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1
Words:
16,5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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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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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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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5

【影日】·「如影随形」

Summary:

*一方死亡

“思念穿透了身躯中的每一滴血,流向心脏又被重新泵至全身,回流成一个循环的苦疼。
然而这终究是流不出这一方血肉的,不能穿过空气,更何况穿过时间,这里一滴思念也抵达不了它该去的地方。”

Work Text:

「如影随形」

 

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描述了人悲伤过程中的5个阶段,即:否认、愤怒、协商、沮丧、接受。

 

DENIAL

 

影山飞雄驱车驶过宽敞的车道,穿过城市间的钢筋铁林时,发现从前印刷着橙子小人的汽水广告已经被撤去,换上了新的。

上面仅有简略的几行字,和一张单色的照片。

他不敢看。

那双传球时无比精准、连分毫误差也没有的手,此时却难以抑制得失去了神经对关节和肌肉的完全控制,被抽去大半力气而僵硬着,凭借着残存的本能艰难地扶住了方向盘。

眼前是水泥道路迎面扑来,红色的尾灯信号杂乱地砸在玻璃上,被从玻璃的凸角里折进来的日光打碎成一片片的斑点。

好像有些看不清路。

影山飞雄这才想起,医生建议他不要再开车,至少不要独自开车。

原来医生早有先见之明。

所以当影山飞雄如往常一样准时到达诊疗室时,对医生的第一句就是“谢谢”。

“影山先生是开车来的?”

“是。”

“路上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

脱口而出的单词还没有完全从唇舌中完全滚出,嘴型还保持着上一个音节的形状。下一秒影山却反应了过来——他不应该对医生说谎。

“有看见......广告牌。”

气氛沉默了两秒。

虽然没有明示,坐在对面布艺沙发上的中年女医生却已经明白了影山话里的意思。

“影山先生,”医生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到我这来吗?”

影山没什么波澜地回答:“是球队让我来的。”

“不。”医生稍稍坐起了身,摊开了双手摆出坦诚的架势,“你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不是来这里完成任务的。”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一旁墙上的挂钟从厚重的玻璃后面泄露出一点点钟摆摇晃的规律咔哒声。

医生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向前靠近,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那么影山先生,现在能够和我讲讲那块广告牌的事情了吗?”

 

「巨星陨落——怀念永远的忍者」

「传奇运动员意外离世 曾数次应召国家队」

「从高中舞台飞翔到世界的赛场 小个子选手的逆袭人生戛然而止」

「国家赛事委员会召开新闻发布会」

「排坛噩耗!巴西超级联赛发表悼文」

......

太多的信息塞满了或大或小的纸张,拥挤地张着团在一起的棱角,褶皱堆满了铁质柜子深处无光的一角。前面的毛巾水瓶护膝整齐叠放,将杂乱无章全都掩藏在难以察觉的地方。

更衣室的柜门有些坏了,向里压时需要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用力按下去才能合拢柜门,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大得不正常。

“啊,柜子坏了?”

是球队的教练。

“找个时间去报给后勤处吧。”

影山点了点头,用手将柜子不齐整的嵌合口强行拼在一起,转动钥匙以锁芯将这不和谐的铁皮与铁皮之间连接。

“那个......”

对方靠着柜子,挠了挠后脑勺又张了张嘴,显然是有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影山有预感他要说什么,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听了太多相似的话。

在听见那几个熟悉的词汇出现以前,他先止住了对方欲言又止的那一句。

“我没事,谢谢。”

“啊,好。”话题又沉默了两秒,“你去见的医生怎么样?”

“很好。她很专业。”

教练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又再次开口:“我想说的其实还有——”

影山熟悉这套流程:“不会耽误训练的。”

这是一段固定化的程序,在这种类似的情景中就会触发。影山有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法,可以将模版套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影山背着他那用得有些旧损的包,上面挂着的巴啵酱连接扣圈的绳索已经有些磨损地支出了纤维头,摇摇晃晃地令人担心它随时会掉落在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教练露出个影山已经见了太多回的表情,“我只是想说,对于发生的一切我都很抱歉......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休息?我的状态没有受影响。”

“影山。”教练伸手停在他肩膀上空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拍了拍,“你是非常优秀的球员,最近你的状态和以前的确没有区别。但是——”

“但是你是人,影山。人都需要休息。你的弦崩得太紧了。”

这段对白就到此结束就好,剩下的那些话不说也可以。

“我很抱歉日向选手发生的事情。”

啪。

摇晃的巴啵酱终于将最后一缕纤维也抽断,掉在了地上。

影山没有动,只是眼神看着粉色的毛绒吊坠被地面未干的一点水迹染深了表面的布料。教练蹲下身替他捡起来,放进了他挎包的侧兜。

“节哀。”

 

记忆是靠语言固化的,然而重复性的对话并不能使人记忆深刻。

影山没有太过关于死亡的记忆。这些纯白色的,重复着同一种话术和反应,又维持着同一种情绪的场景,很难用语言让记忆加固成不可磨灭的部分。

——“我对你失去的一切感到抱歉,请你节哀。”

——“谢谢你的好意。”

影山很难回忆起这些情境、对白都太过相似的事件,只是笼统地在脑子里塞了个大概。

葬礼、追悼会、新闻会。亲人、朋友、媒体。

即使不听也有声音告诉你“节哀”,即使不看也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即使不想……事实也不会因此从现实中抹去。

以至于在那之后,脱离了特定场景之后再次听到类似的话语,影山也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分明已经流逝而去的时间之中,机械而苍白地把自己装回陈旧的套子里艰难回应。

影山飞雄已经习惯了,尽管他想这并不算一件好事。

巴啵酱的粉色外绒脏了一些,或许内里的棉花也被沾染了污渍。这种批量生产的毛绒玩具其实是不便水洗的,但是影山仍然将它整个泡进了充满了泡泡的洗手池里。

伸手从水里往上一捞,吸饱了水的圆形玩偶从肚子下漏着水,明亮的颜色也因为水的浸染深了一度,完全不似原来刚刚从纪念品小店里才买回时的样子了。

只是一个用枯死植物的纤维填充过的玩偶而已。

影山拧干时将它的形状彻底挤压改变,去除水分后也没能还原回去。影山把它晾在牙刷杯下面,用另一个已经许久没有动过的玻璃杯子压住那段已经断裂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细绳,没有拧干的水沿着墙上的瓷砖滑落,然后沿着缝隙流进下水道里。

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在洗澡前等待放热水的时间里将这件事干完了,影山一头扎进氤氲着雾气的热水里,水流倾泻而下,瞬间将他吞没。身体与空间短暂隔离,然后在水的间隙里寻找呼吸。

仔细地洗完澡、吹干头发,把衣物放进洗衣篮,刷牙时小心不要碰倒另一个杯子,在结束时把浴室内的水迹清扫干净,连洗手台也不放过。

影山完成了这些睡前的必备步骤,仰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向上抛着一颗排球再让它落回手中。橙色和蓝色相间的高饱和度球体在室内上下跳动,和房间里简洁地过分的装潢形成鲜明对比。

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架双开衣柜,屋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干净得让人怀疑屋主是个过分洁癖的强迫症,连介于墙壁和床之间的小床头柜也空无一物。

但这的确是影山的家,或者是是他从前称之为家的地方。

排球被手指抛向空中,轻轻旋转几圈带动着花纹滚动,然后又直直朝着眼前下落,而那双稳当的双手会在抵达鼻尖的前一秒接住,厚实的皮革与手掌接触,发出闷闷的轻微响声。

影山几乎每天晚上都这样练习球感,他被自己的球砸中过吗?当然。

不过概率很低。影山想了想。大概一万次抛球,只会有一次砸中自己。

如果将其称之为偶然,一万分之一的概率球会砸中自己。

世界车祸死亡率是0.92%,即一万次车祸中,有92个人会死。汽车发生事故的概率不到0.02%,也就是说一万个人里,只有两个人可能发生车祸。

球落下,啪得一声落在他掌心。

如果将球掉落称之为偶然,那么又将那0.02%中的0.92%称之为什么呢?

 

“纯属意外!”

宽敞明亮的体育馆中人声鼎沸,被观众台环绕的橙色赛场中,刚刚一颗贴线球将新山女子分数与对方再次拉平,双方学校前来加油助威的人群更加卖力地释放着各自的声音。

在观众席的靠前位置,全副武装带着帽子和口罩的两个人不像是来看球的倒像是来惹事的,反而吸引来些莫名的探究目光。

“你看着吧!下一颗球一定会接起来的!”日向双手罩在嘴前形成一个喇叭,对着下面的橙色球场喊:“小夏加油!下一球要拿分!”

“这一分太可惜了,明明可以借机会拉开差距的,现在又被追上来了。”

日向分析:“这球谁能预料?是运气好才擦线的!你看对面那个4号自己也没料到!说明不是小夏判断失误。”

“这的确是一颗运气球,”影山看着下面正击掌庆祝的球员们,“但是明显那个4号的状态越来越好了,能打出这个球也不算意料之外。”

日向伸手拍了下影山的肩,发出声清脆的响:“喂!你到底哪边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

身后应援声再次响起,被称为“女王”的新山女子一向人气高涨。整齐的口号和隆重的乐鼓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把近在眼前的日向吓了一跳。

“哇啊。真是厉害啊。”

“感觉比以前稻荷崎的应援还要厉害了。”影山评价。

“因为是决赛啊!”日向羡慕地看着底下中心球场上奔跑跳跃着的球员们,“真好啊!在这里比赛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吧!”

虽然当年高三时他们也打进了前三,可惜止步半决赛,没能最终到决赛进行冠军争夺。两支最终队伍在中心球场对垒的感觉,很遗憾没能在高中时体验过。

日向的目光再次投向球场,即使观众席动静再大也没扰乱运动员们分毫。

身披1号球衣的小夏作为主将,更是专注地撑着双膝、摆出坚定架势,正屏息凝神等待对面发球。

此时日向也忍不住挥动了手中身后应援队分发的充气助威棒,为在场下的妹妹呐喊:“小夏加油!”

体育馆内的气氛被烘托至最高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注视着那颗在球网两边来回闪动碰撞的排球,直到最终球滚落在地,裁判吹响哨子。

“哥哥!”小夏顶着还没被擦去的汗,看见球场的出入门旁熟悉的身影就扑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日向揉了揉那头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橙色头发,不知不觉间那个还不到他腿高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你的决赛难道我不能来吗?刚刚真是精彩,恭喜你夺冠!”

小夏从兄长的怀里抬头,露出个得意的笑来:“我拿到了全国冠军,比哥哥还厉害哦。”

“是很厉害没错!”日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别太得意!哥哥我可是世界冠军都拿过了哦!你还早了一百年呢!”

小夏捂着脑门,吐着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转眼看见了一直在一旁默不出声的影山。

“影山哥也来了!你们一起过来的吗?要在东京呆几天?”

“三天。”影山看了看她身后不时朝这边回望的队友,“你们结束后要一起走吗?”

“啊是的!大家要一起开庆功宴的!”

“那你就和她们去吧。”日向对她摆了摆手,“本来想接你一起去庆祝下的,但是我们就留到明天再说吧。你的队员们还在等你呢。”

“好!”

小夏刚要转身离开,中途又想起来什么转了回来。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什么东西一把塞进了日向手里。

“这是送给哥哥和影山哥的纪念品!”小夏一边挥手一边小跑着奔向队友,“明天见!”

日向低头,手里躺着两个圆滚滚的巴啵酱,是体育馆里四处可见的纪念品。

“喏,这个给你。”

日向捏着吊绳上的小绳子,伸手把细绳穿过影山斜挎着的背包上的扣子,然后用力打了个结。那个睁着一双大眼睛的粉色玩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挂在了影山飞雄的包上,和他的个人风格显然有些不匹配。

“那你呢?”影山问。

“我没有带包,先放着啦。”

影山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日向手里剩下的那个巴啵酱,从自己衣袋里摸出了日向的手机——日向的衣服没有口袋,所以就把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了自己。

他仔细地把细小的绳子穿过手机壳上的预留孔,给日向拴上个全新的手机挂坠。

“哦哦哦影山君很聪明啊!”日向捧着手机很是满意,又伸手点了点影山背包上晃悠的巴啵酱,“很好!这是小夏的心意!要好好保管哦!”

“你才是,可别才出门就弄丢了。”

“别小看人!”日向抱紧了挂着手机的巴啵酱,“小夏送的东西不会再弄丢了!我要带到棺材里去!”

 

鉴于日向夏已经先去和队友们庆祝了,影山和日向只好独自在东京街头闲逛。

“啊——感觉还没有完全从比赛里出来呢。”日向伸了个懒腰,“高中生们的球技也不可小觑啊,今天看到好几个厉害的选手了……”

“没错。估计来年国青营会选到不错的种子选手了,今年有个很不错的二传手......”

他们一路从体育馆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竟然就这么路过了一座小型室内体育馆前。

“哦?”日向扶着影山的肩膀,歪着身体往里看,“里面好像在打排球啊。”

“是吗?”影山也把脑袋凑过来,“社会人吗?有多少人?”

或许是两个窥探的身影太过明显,里面一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大叔抱着球对他们挥了挥手。

“喂——要看的话不如进来看吧!”

被点名偷看的两个人被当场抓包,面面相觑了下,然后同时迈进了体育馆。

“打扰了!”

室内是个大约只有五百平的小型排球馆,对战双方的队伍里的队员也男女老少分布不一,配置得看上去有些随意。

“你们是想来打球的?”刚刚叫他们俩进去的大叔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我们刚好完了一局,你们要加入吗?”

刚刚从赛场出来,还在谈论今天赛况的两个人不出意外地都觉得有些手痒,结果竟然就这么巧刚好撞上个机会。

“真的可以吗?”日向兴奋地跃跃欲试,“我打什么位置都可以!”

影山把背包放去了置物柜,脱掉了外套随手搭在场边的椅子上。

“来吧。”影山指了指网后的那一边,“我可以加入那边吗?”

网边的中年女性看见影山过来显得很高兴:“哦哦,帅哥要来我们队吗?不和跟你来的小哥一起吗?”

“不用。”影山站在一旁向下压腿活动,对面的日向也原地跳跃着地开始了热身,“我们两个做对手。”

虽然是业余球队,这些人的球技却不差,甚至因为长期聚在一起打球,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即使两边各自有影山和日向加入,分数差距也一直没有太大。

“哇真厉害!”

日向出了些汗,正在用大叔递来的一条毛巾擦额头。

“大叔你打得真好!啊刚刚差一点点就赢过影山了!”日向眼睛里亮亮的,刚刚运动完后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大家都配合得很好啊,是在一起经常打球吗?”

“哦,我们这些人都是长期约球的球友啦。你们也打得很好啊,临时加入都发挥这么好。”大叔摆了摆手,“哎呀,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和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大叔你也很厉害啦!”

这一场结束后影山和日向没有再回到队伍中,终究是他们临时造访,不好打扰别人太久。和日向聊得很来的大叔给了他们两个一人一盒果汁,他们就坐在体育馆门口一边吹夜风一边咬吸管。

“黑川大叔都五十八岁了呢!”日向已经喝完了一盒果汁,吸管底部和空气接触发出呼噜呼噜的响,“五十八岁还能跳这么高真厉害啊,平时一定锻炼的很好!”

影山看见他额角的顺着发丝滑落到衣领,伸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嗯。”

日向主动把脑袋伸过去任由影山给他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毛茸茸的脑袋低在面前,眼睛也微微眯着,像小狗主动凑过来享受你的抚摸。

“我五十八岁的时候也能这样吗?”日向睁开一只眼睛,夜晚的灯光让影山的身影看起来被覆了一层朦胧的膜,“虽然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运动员了。”

“不是运动员也可以打排球。”影山抓住他的头,手心里绒绒的质感有些扎手,“你难道退役后就不打了吗,呆子。”

“当然不是!我要打到一百岁!”

日向把脑袋上影山的手拔下来,紧紧箍在怀里。

“室内排球打不动了还可以去打沙排,沙子可是很温柔的哦,连九十岁的老爷爷都能打!”那双深棕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折着一点体育馆内暖色的灯光,“我就算变成老头子也不会输给影山的!”

“变成老头也是我更厉害吧,呆子。”影山露出些可以称为得意的神色,“你可比我老,哪有我们‘年轻人’厉害?”

“大了半年而已!你平时都不说这个的现在倒拿出来说了!”日向抓着他的手,交叠的手掌紧紧相握,“好哇,那要不要等到时候看看谁才是最厉害的老头!”

“看就看,我绝对不会输的。”

“一言为定!”

 

ANGER

 

天亮了。

影山醒来的时候,太阳尚未完全从云层中露出,只有一点浅淡的光把水青色的天空染上一点橙色。

今天是休息日,但是影山仍然如往常一样早早就起床,整理好空荡荡的卧室。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信息栏拥挤地排列了满屏的横框,影山没心思看任何一条,随手按下了锁屏。

从房间出来到卫生间之间,会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门。

影山顿住脚步,头稍稍往门的方向倾斜几寸,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却在视线触碰房门前生生止住了。

那扇门是一个禁区,绝对禁止一切视线交汇或者肢体触碰。

影山表现得好像那是一扇不存在的门,把自己拉回原定的行动轨迹,心无旁骛地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做饭的时候才发现冰箱里已经空空荡荡了,只剩下半块没用完的黄油,被切成个倾倒的不规则体。影山把黄油在锅里融了,煎了最后两片面包,就站在厨房的灶台前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对付了下早餐。然后路过同样空荡荡的餐桌,抓起玄关的钥匙出门了。

好在附近就有大型超市可以供人采购。影山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转悠,兜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不停。

“叔叔,”旁边的小男孩从货架上抱下瓶牛奶,侧头提醒站在身边的影山飞雄,“是你的手机在响吗?我听见震动了。”

影山只好从衣袋里取出手机,上面正闪烁着一个号码。身边的小孩看他的眼睛比旁边果蔬区的葡萄还圆,好像在疑惑为什么他不接电话。

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终于被滑下,影山将听筒靠近了耳边。

“喂?喂?影山选手?您终于接电话了!我是今日报社的记者,我想请你就日向选手的事情采访您几个问题……”

影山挂断了电话。

“是骚扰电话。”影山低头对小男孩说。

小男孩只是噢了一声,抱着牛奶走向了旁边冷柜前的购物车,把牛奶放进了进去。旁边就是正在仔细挑选奶酪的母亲,和揽着母亲肩膀,和她一起弯着腰在冷柜前认真讨论的父亲。

影山回望了一眼,独自推着空空如也的购物车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买。

独自饿了,但是他不想去厨房,房间里太安静了,厨房又冷冰冰的。他两手空空地独自出门,又两手空空地独自回来。

而家里和他出门时别无二致,连一丝人的气息也没有,只是作为一个钢筋水泥修葺的空壳,偶尔供人藏身。

影山在客厅踱步,灯全被他他打开了,仿日照的灯泡把昏暗的客厅照得明亮好似白天。然而还是空旷,其次是安静。餐桌上没有食物,甚至连灰尘也没有,两把椅子被收进了桌下,紧紧贴着边缘没有挪动分毫。

他又在那扇锁住的房门外徘徊片刻,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房间,但是影山却不敢靠近那扇门后的一切。

四下寂静,连手机也被他关机不再震动。

无聊。

影山把卧室的球拿了出来,然后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外。把球轻轻抛起,又几步迈去对面将球接起来,再次使它贴着屋顶飞去另一边。

他就这么和自己玩起了传接球。

「影山!不要在客厅玩球啊,万一砸到东西怎么办!」

球被抛出后没有被接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应该。

于是作为一种惩罚,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禁止触碰球,也禁止再靠近那扇门。

回到那个略小些的、单色的房间里,影山关上了门。

 

从巴西到罗马的直线飞行距离是9069公里,飞机需要飞行十几个小时,两个国家隔着5个小时的时差。

日向和影山通视频电话的时候,日向这边正在和队友们一起在食堂吃午饭,影山那边已经结束了训练,背着包走在夕阳铺满的回家路上。

“影山回家准备吃什么?”

“咖喱。”

“我就知道!”日向的叉子上还叉着半块鸡肉,在屏幕前晃了晃,“吃这么多咖喱不会烦吗?意大利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吗?”

“不烦。咖喱很好吃。”影山挂着耳机缓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落日余晖倾斜在大地上,四周都成了暖色调,“下次你来意大利的时候带你吃别的。”

“快了快了!”日向掰着手指数了数,“下个月就要去罗马比赛了!”

坐在日向身边的队友虽然一直没有出现在画面中,但是却一直有着用葡萄牙语聊天的背景音传来。此时旁边不知是哪个队友的手拍了拍日向的肩,日向取下一只耳机用葡语和对方交谈着什么。

队友先是疑问,然后听见日向的回答后变得有些激动,比划的双手都伸进了镜头来。日向又说了几句,对面语气软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安慰和抱歉。

“不好意思刚刚队友和我说了两句,”日向结束了和别人的谈话,带上耳机重新回到和影山的通话来时,却看见影山已经停在了原地,面色不善地看着屏幕,“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你队友刚刚说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即使对于学习语言没什么天赋,听多了葡萄牙语即使不会说影山也能勉强听懂一些,刚刚虽然没能完全明白两个人的谈话,可捕捉到的关键词却让他的心率立刻加速到比比赛时还要高,“什么惊吓?什么叫警察都来了?什么……什么枪击?”

“啊。”日向的眼神陡然心虚起来,眼神飘忽着转向别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这边有个疯子在广场上无差别射击后来被抓了……”

“刚刚别人问你是不是也在那,你明明说了是!”

“是、是在。”日向解释道,“但是我离得很远的,只听见有枪声然后看见人都在跑,后面我也跑了没什么事的,发生事情的地方离我好几百米呢。”

日向仔细观察着影山脸色,只可惜跨国的通讯信号没能让视频的分辨率有多清晰,只能看出影山的表情比高中时看见他发了个没能过网的小便球还臭。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情就不好讲了免得让你担心……我真的完全没事的!”

影山脸上浮现出明显愤怒的神色,怒火几乎隔着半个地球透过手机屏幕传到日向面前:“你是傻子吗?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结果天天打电话给我讲你今天吃的什么?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长进!”

“干什么啊!”虽然的确是自己隐瞒在先,但日向没想到他这么生气,“说了又能怎么样啊!难道就为了让你白白担心吗?”

“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影山紧紧捏着手机,脸都要整个凑到镜头面前,“笨蛋!白痴!呆子!”

影山在罗马街头用日语怒吼着这几个词,惹来路人纷纷侧目。

“你要是没想清楚就别再打电话了!”

屏幕上影山的脸消失了,挂断通话后屏幕熄灭成黑色,上面倒影出的是日向自己看起来同样气愤的脸。

两个各自已经在赛场上取得过世界级成就、数次征战过奥运赛场的两名算得上闻名世界排坛的职业运动员,吵起架来却幼稚得和高中时期没什么两样。

“什么嘛。”日向有点委屈,“国王脾气......”

刚刚两个队友说到最近的新闻才提起几句,虽然他一贯解释说的是自己没事很好、不用担心,但是对于一个人生前十几年都生活在禁枪国家的人来说,在听见那一声刺耳枪响的时候,甚至无法思考,被人流裹挟着离开了危险地带,听到别人纷纷谈起枪击才惊出一身冷汗。时至今日,偶尔回忆起这件事,还是不免会生出些后怕。

然而就像他不曾告诉母亲和妹妹一样,他也没有告诉影山。十几岁就离家的日向不擅长传递坏消息,更不忍心让关心他的家人和爱人担惊受怕。但他的隐瞒却在另一种程度上伤害了最在乎的人之一,虽然愧疚抱歉,但在事情发生至今并未得到多少安慰的日向,也有些委屈。

就像高中时一样,已经走到职业生涯中段、快三十岁的两个成年人吵架怄气的方式却没怎么变过。

那之后他们就真的没有再通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往常一天就能发上几十上百条的对话框沉寂了一个月,直到日向跟随球队飞抵罗马。

日向端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半天又全部删除,盯着屏幕冥思苦想半天,最后只是发过去一条定位。

而对面没有回复。

“怎么了,还在和你男朋友吵架?”日向的队友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把脑袋伸了过去,然后被自己看到的震惊了一下:“你们上一次聊天都是一个月前啦?!”

“翔阳!”队友的胳膊拦住他的脖子,把日向勒停在原地,“你也太没有危机感了吧!”

日向艰难地把自己的脑袋从身高一米九的队友的胳膊下解救出来:“什、什么?”

“我说你!你对你男朋友一个月都不联系你这件事,都没有一点紧张吗?”

“我应该吗?”日向不是很理解,“我们之前吵架了……算是吧。”

“不不不。”队友摇着手指,“你们这是什么程度的吵架,是那种小吵?还是那种可能分手的吵?”

“小……小的吧?”日向被那个词有点吓着了,“我想应该没到你说的那个地步。”

“那你就更应该注意了!”队友摇晃着他的肩膀,对他传授着宝贵的经验,“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人!和恋人吵架都绝不可能一个月完全失联的!最多也就是三五天就一定会有人先去道歉的!”

“如果一个月都没有联系的话——那就大事不妙了啊!”

日向和影山从高中到现在,在一起大概也有十几年了。高中时他们没少吵架,甚至还有一些肢体碰撞,可少年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前总是能很轻易地就将愤怒抛之脑后,这还是第一次因为吵架而生出了些惶恐。

“分手”。这个从来没有进入过他脑海的词汇被人提起后就像某种咒语一样挥之不去,即使他笃定以他们的感情来说绝没有分开的可能,但大脑就是不受控制地反复去触碰那个有些伤人的词。

抵达罗马后,队伍还要在这里进行一段时间的训练来准备不久后的比赛。日向在跟随巴士回到球队统一租住的宿舍前再次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高三时和乌野的大家们的合照,上面除了时间仍然空空荡荡,并没有新消息显示。

说不理就真不理了?日向开始惴惴不安地想,不会真像队友说的那样吧?

脑子里一团乱麻,偏偏宿舍没有电梯,只能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日向盯着脚下的台阶,想的还是和影山飞雄的这场“吵架”到底还要持续多久。然而顺着台阶而上,转过木质扶手的圆角头,自己房间的阶梯上正坐着个人。

“影、影山?”

日向瞪大了眼睛,面前的影山把连帽衫的帽子戴在头上,还在脸上架了副墨镜,支着一双长腿坐在他门口,跟蹲守别人家门外的窃贼一样。

刚刚还因为没有回复消息而扰乱自己心情的人此刻就一声不吭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日向震惊地上前去把影山脑袋上的帽子掀开,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干嘛啊。”影山的头发被匆忙取下的帽子带乱,“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哪的?”

“我打电话问过你们教练了。”

他们各自的教练都知道两人的关系,告诉住址也的确不奇怪。

“那、那你来,”日向这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出了一点紧张,“你来干什么的?”

日向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生怕从影山嘴里听到那个让他心烦意乱了一路的词。

“我……”影山低头,用鞋底捻门口木地板的拼贴缝隙,“我来找你不行吗?”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从墨镜上方的间隙看了过来,甚至有些忐忑。

“……先进去吧。”

应该不是真的来分手的,日向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影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紧贴着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黏着他进了屋。

“说不联系真的就不联系啊你。”日向一边把行李箱推进玄关一边数落影山,“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结果竟然直接出现在门口,你是怎么想的……唔!”

影山刚刚关好门就迫不及待地从背后将日向掰了过来,揽着他的腰用力吻了下去,把日向嘴里还没结束的念叨堵在了喉咙里。

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被夺走了呼吸,随之而来的就是激烈的索取和追逐,唇舌缠绵着交换着彼此口腔的温度,肺内流转的氧气则被咽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腔。

日向用手连连拍打影山的肩膀,示意对方放开。

“……干什么!”

日向推开影山的胸膛,终于呼吸上了一口新鲜空气,不至于被影山飞雄一个吻憋死。

“对不起。”影山抱住他,把脸埋在日向肩颈处,声音闷闷地传来,连胸口也一并能感知到震动,“我只是……”

影山没有说下去,但是日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也对不起。”日向回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窝,“以后什么事我都不会瞒着你。”

太阳光在里约褪去炽热,成为罗马的夕阳从窗户的间隙从偷溜进房间,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光芒像绒毛一样从交叠弯曲的背上生长出来。

行李箱被丢弃在玄关,衣服沿路一直散落到柔软的床垫下,和被揉得一团凌乱的薄被一起掉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影山拥抱着日向,皮肤紧贴着骨头的凸起将自己硌得生疼,血肉的触感太过现实,极度深刻的相拥一遍一遍提醒着影山,此刻的日向真实存在着,不是隔着海洋和陆地,用电流和信号复刻在液晶屏上的虚幻影像。

冲撞越来越深、起伏越来越快,日向支离破碎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灼热的空气和咸湿的浪潮一同迎面汹涌而来,清热流淌在亲密贴合的肌肤之间,从躯体传递至大脑的快感澎湃四溢,吞没了两个人的理智。

直到潮涌褪去,热浪平息,刚刚从欲海中脱身的两个人浑身湿淋淋的,仰躺在宿舍里不算宽敞的铁架床上终于得到了喘息。

即使汗水黏腻得有些难受,他们谁也没嫌弃谁,仍然在暮色昏暗的罗马夜晚中紧紧相拥。

“我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影山说,“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却不能第一时间去拥抱你。”

日向的头靠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

“没关系的。我都知道。”

闭着眼将脸颊更加紧贴那颗心,试图连血液在血管中的流动也一并洞察。

“我会很好地照顾自己的,影山君不用担心。”日向双臂环绕着影山,“想拥抱你的话,我就自己过来。那么影山君想拥抱我的时候,也请来到我身边吧。”

“啊,当然是不耽误排球的情况下。”

“呆子。”影山亲了亲他的头发,“我这不是来了吗。”

日向抬起头,刚刚褪去情欲的眼睛尚且还有些湿润,曾硬生生被逼出生理泪水的眼尾红痕未消,他从下而上地仰视着影山,用手指挠了挠影山的下巴。

“放心啦,我一定会活很久很久的——在彻底取得我们之间的胜利前,我肯定不会丢下影山君的。”

日向把手掌贴在影山的胸口,触摸着那份跳动。

“和你约好了。”

 

影山睁开眼,眼前是无尽的天花板,四周寂寂无声,狭窄的单人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骗子。

 

BARGAINING

 

记忆的遗忘稀松平常。

时间流失地毫无知觉,在不经意间就把许多曾视为深刻的瞬间抛之脑后,融化进进泥泞的记忆泥沼中,想要再次完整拾起就显得极其困难。

直到影山的手机不再被消息轰炸,直到报纸的头版头条换了主角,直到见到的每一个人不再对影山说“抱歉”。记忆如同浪潮被层层覆盖,影山看着众人随潮水褪去,只有他还独行岸边,被海水禁锢深陷沙泥。

赛季已经过去,但是影山仍然保持着晨跑的习惯,从住所沿着公路向前,在环线的拐弯处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顺着大道没有停歇地继续迈步。

日光透过树荫斑驳地落在他的左肩,狭窄的街边小道逐渐延伸成宽阔的公路,地势也逐渐抬高至郁葱的丘地。影山沿着这条生机的道路,竟被领到了一处神社门前。

红色的鸟居伫立在公路的旁边,被近旁茂密的树木簇拥着露出身后蜿蜒的小径。影山很少参拜神社,他向来对于虚无缥缈的鬼神并无多少兴趣。

然而此时他仿佛收到了某种召唤,抬脚走进了这空无一人的小神社中。

这里不知供奉的是哪个神明,里面的社殿已经因为无人参拜而荒废,里面只有被风带进去的枯枝败叶,并不见什么神体或贡品。

影山凝望着这小小的木质建筑,还是没能感觉到此处神明的感召。

他伸手将木台上的枯叶拂去,然后蜷身躺上了供台。

不知道这里是哪位神明,也没有祭品可以供奉,影山躺在潮湿冰凉的祭台上,想到的是该许什么愿望。

死而复生什么的,太过奢望了,估计连神明也不能做到。

那么时光倒流呢?或许有哪位仙人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调动时间回溯已经流逝的某一刻。

影山想,如果能用自己来交换愿望的话,那就选回到过去吧。

 

排球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一般只能走到四十岁,许多曾经顶尖的世界级选手随着年龄增长,上场的机会逐渐变少后,也在不断寻找着出路。

日向站在机场的大厅里,仔细听着广播里播报的航班信息,眼神则四处搜寻着面前流动的人群,努力寻找着一个身影。

“影山!”得益于对方高挑的身材,影山刚出现在出口,就被日向一眼捕捉,“在这!”

拖着个巨大行李箱的影山加快了脚步,朝着日向的方向快速走来。

“哇这么大个箱子啊?”日向帮他拿了个箱子上挂着的手提袋,“带这么多东西!”

“要回日本的话就要把那边的东西都带过来啊,呆子。”影山拉住他的手,汇入一同出站的人群之中,“还有很多搬家的箱子等着寄回来。”

他们俩都已经迈入了职业生涯的中后期,在海外已经拿下无数荣誉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回到日本。

日向比之影山更早一些回国,已经率先再次加入了V1联盟中的强劲队伍,而影山也在转会期签好了新的俱乐部,办好手续后飞抵了日本。

“不过都在东京真的太巧了。”日向摇了摇影山握着自己的手,“天呐,影山君是不是故意的啊?”

“怎么可能,只是刚好也在东京而已。”

从前是大阪到东京,后来是里约到罗马,他们已经习惯了分居两地,互相在机场像这样的接机场景已经太过熟悉,然而从今天起,他们就不再需要乘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见到对方了。

日向先带影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放下东西后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转头询问整把衣服拿出来收进日向衣柜里的影山。

“中介打电话来了,问我们要不要今天去看房子。”日向从手机里翻出中介刚刚发来的照片,“据说是个很好的房子,今天刚刚挂出来的。”

影山没什么意见:“那就去吧。”

于是两个驱车赶到了和中介约定好的地方,是一处漂亮的一户建。

虽然位置稍微远了些,但是的确是个院落宽敞、修筑精致的二层小楼。

日向站在门前感叹:“哇,真漂亮。”

“日向先生、影山先生。”中介替他们打开门,“请进。”

屋内装修得很漂亮,不比精致的外观差,甚至连基础的家具也陈设得差不多了,只有电器和软装尚未铺陈。

“这是最近新建的房源,前任屋主在房子刚开始建设时就要举家移民了,所以就把这栋房子挂出来出手了。之前日向先生在我这里咨询过很多套房源了,我认为这是目前最适合两位的……”

中介领着他们在屋内参观,介绍着房子的信息。

“这边的话就是主卧了。”中介打开房门,伸手指向里面宽敞的卧室,“主卧里面自带一个步入式衣帽间,所以次卧的面积就稍小些了,两位可以将次卧用作客房使用。”

“哇好大!”日向率先进门拉开了衣帽间的门,“我们有这么多衣服放吗?”

“不放衣服的话,可以拿来做拉伸。”

“影山君好没情调!”

中介微笑着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等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看完了卧室,又带头引他们去往厨房和餐厅的位置。

“这里就是厨房了,半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联系得比较紧密,做好饭后到餐厅就很方便了。”

影山站在灶台前试着打燃灶火,蓝色的火焰在炫下按钮时一并在黑色铁栏中跳出。

“做饭这个事情是不是得分配一下?”日向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问,“影山做饭不会每天都做咖喱吧!”

“不会每天。”

影山转身就能看见厨房后的餐厅,白色的小方桌一边摆着一张椅子,他想象着每天晚上都能回到家和日向一起坐在桌前吃饭的场景,觉得甚至有点不太真实。

对了,家。

他们住过对方的宿舍,也一起住过酒店,回到过彼此在仙台的老家,但是现在,他们要共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哦这个房间确实小,”日向窜去了次卧,里面的装潢简洁,的确空间不算宽敞,“到时候就拿来做客卧吧,这里摆个床头柜什么的?”

中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留下他们独自在屋内参观。

影山看着日向从次卧到主卧,一路比划着要在这里放个柜子,那里放个沙发,把他们两个的未来三言两语地规划进了这间房子。

“楼上的儿童房就拿来做健身室,还有个小家庭影院可以用来看比赛,书房什么的我们也不需要吧,就拿来做娱乐室好了……”

日向打开楼上房间的窗子,外面的风漏了进来,撩过日向额前的头发,他翘着嘴角眺望着窗外,弯了弯眼睛。

影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四目相接。

“以后可以一起回家了,”日向说,“我们自己的家。”

“嗯。”

影山低头和他接吻,风轻轻掠过两人紧贴的嘴唇,在交换呼吸的间歇从缝隙溜走。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个吻。

“中村小姐,那么就决定是这里了。”

日向和影山从屋里出来,已经做好了决定。

“好的,日向先生,稍后我为您准备好合同。”

中介中村看着他们,忍不住捂住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日向先生,以后一定要记得在二楼房间也装上窗帘哦。”

中村指了指楼上,日向这才明白原来她刚刚在外面都看到了。

日向面色发红,影山的眼神也飘去了别的地方。

“好、好的。”

 

搬家那天他们邀请了许多朋友到来。

田中前辈和清水学姐,还有刚好在东京工作的旭和仁花,月岛也和山口一同到场了。当然还有同样在东京的木兔和星海,之前的队友、朋友,宽敞的家里被人挤得竟显得有些狭窄了。

他们在影山和日向的新家里聚餐喝酒,高声祝贺,仁花郑重地包了一份乔迁之喜的礼金,田中送了他们一台性能颇佳的投影仪,山口和月岛替他们定了洗衣机。

他们的家被友人们添上了些更为明亮的颜色,将原本空旷的屋子充满了笑语。

第一天从新家醒来,日向和影山一同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握着同款牙刷面对着镜子并肩洗漱。

“胡子长出来了。”日向吐掉嘴里最后一口水,指了指影山的下巴,“我给你刮吧?”

于是日向靠坐在洗手台边缘,影山双手撑在台面上,低下头把日向圈在怀里,像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等待着日向给他刮胡子。

白色的泡沫被均匀地涂抹在他下巴上,日向握着刀片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将胡茬连同泡沫一同刮干净。

距离太近,日向呼吸的热度就在影山面前,甚至能感觉到刀片刮下时对方不自觉的屏息。

脸上的白色泡沫被冲洗干净,他们接了个同样牙膏口味的吻,然后如往常一样比拼着谁更快,同时冲过门口,一同离开家。

 

影山想,如果要他选择一个时间点回到过去的话,那就选择那一天吧。

树冠被风摇得沙沙作响,几声鸟鸣回荡在空旷的神社间。

好像并没有神明听见他的许愿。

 

DEPRESSION

 

赛季再次到来,影山为了全身心地投入比赛,住进了俱乐部统一的宿舍中。

单人狭窄的宿舍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空间缩小后,随之而来的孤独感也被一同缩小至不察的状态。

虽然已经不再是最年轻的巅峰状态,中途难免被轮换下场几次,然而影山仍然在本赛季表现极佳。向来被媒体钟爱的影山也收获了多家主流报刊的高度评价,称他老将风采不减当年,随之也难免提前另一位和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球员,不出意外又是些惋惜哀悼的老场面。

决赛当日,影山的俱乐部拿下了本赛季的总冠军,隔着赛场上沸腾的欢呼声,影山遥遥看见了观众席上几个熟悉的身影。

在后台的时候就遇到了同样来观战的黑尾和孤爪,说实话影山和他们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过了了。

“上次见面还是……”黑尾想起什么,赶紧止住了话头转去其他方向,“恭喜夺冠,影山选手。”

孤爪也对他点点头:“恭喜。”

“谢谢。”

影山错眼看向他们身后,更多的人也一同到了。

“恭喜你,影山!”大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是这么厉害啊!”

仁花拿出准备好的花束递了出去:“恭喜夺冠!”

月岛还是那个样子,推了推眼镜把头转向另一边:“啊——这种场面到底还要多少次啊,真麻烦。”

“阿月!这个时候要对影山说恭喜啦!”

菅原揽住影山的肩膀,招呼着众人:“难得见一面,今晚当然是要不醉不归啦!”

“哦哦!”

众人欢呼着,簇拥着影山把他推着向前走去。

影山在人群中忍不住回头,刚刚他还站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居酒屋里大家围坐成一圈,黑尾和孤爪也被拉来加入了庆功的队伍,面前摆满了酒杯和餐碟,吵嚷的声音被他们包下的单间隔绝。

“从现在就开始要计划起来了,”田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到这个年纪才决定要,已经算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田中前辈和洁子学姐都要有孩子了!”仁花托着脸感叹,“真好啊,洁子学姐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很可爱……”

“爸爸的基因在的话可说不准,”黑尾摸了摸下巴,“现在开始祈祷遗传到妈妈吧!”

“喂!我基因哪里有问题吗,我可是很帅的!”

在这些熟悉的嬉笑打闹中,影山好像终于把那个昏暗房间的东西抛去一些,短暂地脱身到温暖的灯光下,被热闹包围。

酒杯里的液体换了一轮又一轮,桌上的菜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酒至酣处,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有了些醉意。

“好!今天是影山夺冠的日子,”菅原用筷子敲了敲杯壁,示意大家举杯,“恭喜影山!”

杯子从四面八方碰在一起,撞出些溢洒的酒液。

“恭喜!”

影山和大家道谢,抿了一口手里的酒。

仁花举杯一饮而尽,她脸上因为酒精而泛着点红,看着影山的方向,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突然开始掉起眼泪。

“呜呜……呜呜呜……”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结果只是把泪胡乱地抹在脸上。

“对不起……我……”她捂住脸,声音哽咽地断断续续,“我只是……我只是……”

她没再说话,刚刚还吵闹的酒桌骤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地凝固了。

影山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好不容易脱离的灰色阴影又再次附身而来。

“我带仁花去下厕所。”清水站起身,扶着仁花带她离开,“没关系,你们先继续吧。”

仁花踉跄地跟着清水离开,留下其余人尚在原地。

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视线也故意避开了影山的方向。

“酒就不喝了。”孤爪放下杯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喝醉了不太好。”

这场庆功宴开始得热闹,结束得却很冷清。

影山抱着仁花送给他的花束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喝了酒,想走路回去醒醒头脑。

天气还有些冷,街头的风贯道而来,掠过他周身。手中被塑料彩纸包裹的花束被吹得簌簌作响,鲜嫩的花朵也因为冷空气而显得有些蔫头搭脑。

刚刚从热闹拥挤的居酒屋出来,此刻身处寒冷的夜晚街道,影山抱着花独自踩在冰凉的夜色中,反差感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夜风并不理会行人的艰难迈步,仍旧不遗余力地把人向后推。

平时十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影山花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俱乐部。

宿舍里没有开灯,影山推门进去后,顺手把花放在了鞋柜上。

好冷。

影山想着,却就着黑暗的光线矮下身躺在了地板上。

他被外面的风吹得浑身冰凉,宿舍地板的温度甚至都算温暖。

宿舍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卫生间、单人床、衣柜、电视机、小厨房。

夜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冰冷的地板和沉甸甸的空气压得影山喘不过气,他仰视着鞋柜上的那束花。

他记得他的家也曾有花,是旭前辈送的花种子,被日向种在了院子里,现在已经枯死完全了。

夺冠的感觉很好,和朋友们聚会的感觉也很好。

但是好像越是这些炽热的东西靠近,他却觉得越冷。只能借助那些温暖的瞬间,让自己从这一切中片刻脱身。

影山摊开四肢,平躺着让地板吞没了自己。

天花板高悬头顶,他却开始流泪。

“日向。”

从口舌中滚出一个名字,像谁划动了火柴,然后扔进了堆积如山的枯藤死木之中。

眼泪沿着太阳穴滴落在地板上,黑暗中难以察觉那些泪珠流向了哪里。

“日向。日向。日向。”

影山感觉到皮肤的颤抖,和四肢的僵麻。还是太冷了。

“我好想你。”

闭上眼,黑暗中是燃烧的熊熊大火。

“我好想你。”

所有的情感被积压得太久,终于在此刻爆发,悲伤灼热又似潮涌将他吞没,席卷而来的思念让他的骨头也开始疼痛不已。

影山翻了个身,蜷缩着抱紧了双臂,企图祈求一些温暖重新回归到身躯上。

可越是燃烧,热就流失越快。温度被燃烧殆尽,冰冷只会把汹涌的情感越放越大,直到狭小的房间再也装不下。

思念穿透了身躯中的每一滴血,流向心脏又被重新泵至全身,回流成一个循环的苦疼。然而这终究是流不出这一方血肉的,不能穿过空气,更何况穿过时间,这里一滴思念也抵达不了它该去的地方。

“日向。”

 

ACCEPTANCE

 

——如果你知道了一个故事的结局,还会不会选择开始?

这是影山队友在婚礼上的誓词,他说无论结局走向哪里,都会选择和他命中注定的爱人开始。

“意大利人都这么浪漫吗?”日向穿着西装坐在他旁边鼓掌,悄悄靠近了点影山问道,“这是他提前写好的,还是现场发挥的?”

“提前写好的。”影山也往他那靠了靠,小声说,“我在他屋里看见过草稿。”

这是日向第一次参加意大利式的婚礼,比之热情奔放的巴西来说,这场婚礼庄严了许多。

“看来不同国家的婚礼真的很不一样。”

日向看着新郎和新娘交换完戒指,在主婚人说完“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后,一对新人紧紧相拥,热烈而甜蜜地亲吻着。

“但是不管哪个国家的婚礼,氛围都好好。”

日向转过头去看影山,对方穿着笔挺的西装正襟危坐,帅气的侧脸严肃地看着前面礼台的方向。

“我说。”日向用手指戳了戳影山的肩膀,“影山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吗?”

“我们两个怎么都没办法结的吧?在日本不合法的。”影山斜过眼看他。

他们都还是日本籍,这确实也是事实。

“那有什么,只要想,有什么办不到的?”日向对他眨了眨眼,“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影山没有回答,因为新娘开始抛捧花了。

被扎得华丽锦簇的捧花程现出漂亮的抛物线被扔了起来,日向紧紧盯着那一团白色的小点,然后在抛物线快要落地之前,起身伸出了双手。

不愧是“忍者”,日向高超的接球技术在此时也同样发挥了作用,漂亮的一束花被日向握在手里,朝着影山晃了晃。

在众宾客的欢呼声中,日向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

虽然声音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但是影山还是认出了那个口型。

“天意。”

 

影山的生日快要到了,但是很不巧这段时间日向跟随俱乐部出国参与交流了。两个人再次体验了一把相隔大洋两端的感受。

“我会在影山君生日前回来的!”日向在视频通话里对影山保证,“给你准备了超惊喜的生日礼物,影山君可以期待一下啦。”

于是影山真的怀揣着对这份“生日惊喜”的期待一直等到了日向回程的日期。

这一天影山的训练还没有结束,他还留在俱乐部里和队友们打训练。

“影山,你男朋友不是说今天回来吗?”队友问,“你不用请假去接吗?”

影山摇了摇头:“他自己回去。”

在这之前日向就告诉了他不用特意请假去接,现在两个人又不像以前异地的时候那样难以见面,这样回家的小事他自己也能完成。

于是影山就这样照常去训练了,只是不知道是太好奇日向说的礼物是什么,还是久违地分离了一段时间后自己有些想他了,影山在这一天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影山看了看体育馆里墙上的挂钟,心里算着时间。这个点钟日向应该已经回家了吧,自己也快要结束训练了,等回家的时候就会相见了。

好像是真的有点想他了,影山想。

“咦,经理怎么来了?”队友看着从门口匆匆赶来的经理,用手肘敲了敲旁边的影山,“怎么经理看上去脸色这么不好。”

影山看着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往自己的方向走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在第六感上有些迟钝的影山,竟然生出一种预感——经理带来的一定不是好消息。

“影山……”

经理张口对他说了句什么,下一秒影山的世界就失去了声音。

果然。

影山关于这后来发生的记忆有明显的缺失,他只记得自己被机械地推走,耳边是嗡嗡不停的人声。然后是更多的人、更多的手,推着他一步步前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小时,又或许是几天、几个星期。

反正当影山再次回过神,找回这个世界的寂静时,他坐在和日向共同生活过的卧室,面前是医院寄来的遗物。

透明的口袋里封着简单几样东西,袋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日向翔阳”。身份证、护照,还有钱包和钥匙。这些是日向的随身物品,影山再熟悉不过。

但是口袋里还躺着一个深色的丝绒小盒子,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

影山把它拿出来,肮脏的小盒子躺在他手心。

轻轻打开一条口,里面泄出些一闪而过的碎光。

影山有预感这是什么,他胸膛里好像堵着棉花,一路延伸到喉咙,让他呼吸不能。

里面是一对戒指。

白金的戒身上内嵌着一颗闪耀的钻石,内圈里刻着他们的名字。

房间内明明安静无声,却有什么东西暗自打碎。

 

影山回到了家,这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把仁花送的花束拆开,放进加了水的花瓶里,摆在了餐桌上。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家,影山挽起袖子开始了扫除,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终于伸手打开了它。

门后是普通又温馨的卧室,窗帘被开门带起的风鼓动,掀起的布料抚过床角。

里面的陈设一如既往,床头放着两个水杯,上面用拙劣的画技一个画着蓝莓一个画着橘子,那是他们一起在休假时去温泉旅馆的陶艺室做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没有看完的漫画书,洗好的衣服还没有收拾,搭在床尾的脚凳上。

熟悉的摆设好像房间的主人不久前才在这里居住过,一如从未离开。

影山将床单和被套都取下更换过一遍。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亲密如昨。

影山拿出保护袋,开始把他和日向的衣服一一分开,将那些以后再也没有人穿的衣服收纳进袋子,然后泾渭分明地和自己的衣服分列两侧悬挂。

收拾完屋子,影山把自己的杯中放进了柜子,用那个画着橘子的杯子给自己冲了一杯茶。

他做了一份鸡蛋拌饭,然后煮了猪肉咖喱。他坐在餐桌前,那瓶花就在他面前。

影山飞雄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诊疗室里,医生将一份文件签上名字,然后微笑着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影山先生,很高兴你可以不用再继续治疗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很愉快,我很荣幸。”医生伸出手,“希望你今后一切都好,如果有什么想聊的,欢迎你来找我,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影山回握她的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

 

影山开车回去的路上,天气很好。

他再次路过了那座广告牌,上面没有被替换回汽水广告,仍然是单色的照片,和简短的标语。

「日向翔阳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影山双手平稳地驶过巨大的广告牌,没有停留分毫。

太阳投下广告牌巨大的影子,被驶过的汽车带走一缕风。

随即又消逝在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