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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纪元12年,即旧历2018年,经历了数个瓶颈和曲折,第三部太空电梯天梯三号终于也建成并投入使用,汪淼也终于可以理论上结束他多年来神经紧绷的日子,此时,距史强进入冬眠已经过去了近九年光景。
在太空电梯建设地参加完启动仪式及各种活动后,汪淼便乘专机回国休假,不出意外,这将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假。
但是进入危机纪元后,除非三体舰队原地掉头,再无太平日子可言,整个人类文明进入了新阶段,人将成为新人,人们以往认知中的“意外”也将成为常态。
汪淼是在机场听到意外的新闻的,国家航天局几位泰斗级人物在黄河站遭遇陨石雨不幸罹难,给刚被天梯点燃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则新闻播送后是中国太空军司令常伟思的采访,他威严而坚定地说着悼念和安抚的话,最后依例表达了人类抵抗三体侵略者的意志不会向任何困难屈服。
汪淼看着屏幕里的人,虽然眼底仍沉淀着坚毅和沉稳,但眼角的深纹已是让人难以忽略了。
三体危机下所有人都很难过,但总还要有人强撑出个模样来。
汪淼没想到,在机场大屏幕上看到常伟思的几天后,他就收到了本尊的邀请,邀他到家里吃一个便饭。
平心而论,他和常伟思并称不上多熟悉,虽然有过一段作为线人协助查案的过往,他们之间的桥梁一直是另一个人,那个如今躺在冬眠仓的人。
不过太空军司令诚心相邀,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其实汪淼心底也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他。
到了常伟思家,接待汪淼将他迎进去的是屋子的女主人,而那位在电视节目上精神尚且饱满的将军,则被孩子扶着肩按在躺椅上不让起身。
“哎呀,客人来了我躺着成什么样子?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老得没用成这个样子了?”
淬炼多年的老军人还是推开了孩子,直起挺拔的身姿走到汪淼面前伸出手,这场景让他恍然间回到了被改变命运的下午。
“汪教授,你的人生有过重大变故吗?”
有,而且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了。
但现在眼前的将军眉目和善,也没有再说什么严肃的隐喻,只用温厚的声音向汪淼贺喜。
“恭喜啊,汪教授,天梯三号也成功投入使用,从此人类真能大踏步进入近地太空了。”
“也恭喜您,”汪淼抿唇浅笑,“以后太空军的建设根基也更稳固了。”
在一旁的常将军的爱人打趣着打断两人的对话:“不是说好了今天请汪教授吃个家常便饭吗?要是再提工作上的事,当心我不给你们上菜,老常你自己个儿拍蒜拌面去吧。”
没等常伟思出声,她继续对汪淼笑道:“老常这人就是犟,明明都被医生提了意见要好好休息,人在家里还不消停,汪教授你得劝劝他,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给儿孙做马牛’,哪有给400多年后的人操心把自己操心倒了的人呐。”
汪淼觉得她大概是把自己当成和丈夫特别熟悉的人了,也难怪,休假时特地请到家中吃饭,一般都是私交甚笃的旧友才有的待遇。但在劝常伟思这点上他也爱莫能助,要是史强在,说不定还能说上两句,汪淼想。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常伟思想起史强。
“好啦,快别数落了,好不容易请来汪教授一次,净听你叨叨了。再说,这也不单单是为400年后的子孙操心,是对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负责。”常伟思不待老伴再说什么,扶着她的胳膊将她送出了房门,然后转头让汪淼别见笑,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不过那以后常伟思也没再继续人类延续的宏大话题,而是谈起一些生活上的细琐小事来。
“汪教授,家里都还好吗?你家的小姑娘,也长挺大了吧?”
常伟思说这话时不自觉把目光移向汪淼的左手,那里曾经代表着婚姻承诺的戒指已杳然无踪,甚至连痕迹也很淡了。
汪淼也并不躲避,用左手推了推眼镜,轻笑着点点头:“是的,今年高考了,能在她人生那么重要的时候赶回来,我很庆幸。” 即使是的如今的世道,为人父母的提起孩子的成长心中还是带着甜蜜的。
“高考啊,那确实是人生大事。”
“嗯,现在的孩子不容易,本来是在富足的环境下长大的,三体人一来一下子就把希望掐灭了。”
说到这,汪淼眼神不由得黯淡下来,他自觉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不仅仅是时代的压力,还有他作为父亲对孩子的亏欠。
常伟思接着问豆豆打算报考什么专业,然后说了几个前景还比较稳定的行业,完全就是一位关爱孩子前途的长辈。
“她想要学农学,”汪淼答,“孩子姥姥本来想让她和妈妈一样学医,但是她对医学兴趣不大,李瑶也不放心现在医院的从业环境,母女俩是一个阵线的。而且虽然豆豆小时候喜欢物理小实验,但现在物理学……所以她想了很久,决定学农,希望能让人们像以前一样,不用挨饿,吃上丰盛的食物。”
常伟思听到豆豆的志向,很是感慨钦佩:“真是好孩子啊,好孩子……”
他连说了两个“好孩子”,说到最后语气中也带有愧疚:他们没办法让下一代享受文明成果维持生活水平了,人类所有的劳动结晶都要用来守护人类自身的文明史,倾尽全力让它传承下去。
守护人类、取得胜利,这是现在全世界倾力凝结的信念,全世界都走在这条路上,但是“必胜信念”这几个字,如今的常伟思在深夜思索时,总会冒出一丝寒意。
“汪教授,你为人类做得够多了,你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心愿呢?”常伟思问。
这个话题转换在汪淼看来很突兀,所以他只能带着疑问望向对面的将军。
“哦,我是说,现在三座天梯都已经建设完成,孩子也大了,你有没有想过实现自己想做的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常伟思灼灼的目光像烙在汪淼身上一样,他话中背后的含义也呼之欲出,汪淼怔了半晌,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
“将军,您知道给人这种希望也会把人推向深渊吗?”
*
汪淼从常伟思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不知怎么来到了那座尖顶教堂前。回过神以后汪淼索性打开车门过去坐到了教堂前的长椅上。
常伟思的话还一直萦绕在脑海里,他说现在全世界都争先恐后地把劲儿往未来使,也许就忽略了当下的需求,尤其是人类个体的情感需求,他为此感到有些担忧。
“我送走了很多我们的同志,送去未来,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时间尺度上的别离是多么残酷。昨天还鲜活地在身边的人,突然间就可能永远失去他了,而那些去往未来的人也是孤孤零零,背井离乡。”
“一位同志,他是我见过拥有最坚定胜利信念的人,他的信念之坚定甚至有些令我嫉妒,但他辞别家人时的情景还是让我难以释怀。他是位海军,时常出任务在外,和妻子聚少离多,这次支援未来计划他的妻子也并不支持,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去了。我的老伴当时也在她身边,特遣队的命令下来时是深夜,我老伴跑进她房间摇醒她让她赶快带着孩子赶去报到处,也许还能见一面。但她只木着一双眼说孩子睡得熟,搬动会惊夜的,然后坐到孩子身边,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小声喃喃说‘总要回来的呀,五年、十年、二十年,哪有一去不回了的道理?’,接着在太阳升起时,哭得止不住了。”
夏日的朝阳也照到了汪淼的脸上,过了夏至太阳升得早,6点便已经染得世界一片金红色。这时汪淼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李瑶的名字,接听后传来的是豆豆雀跃如小鸟般是声音。
“爸爸!高考成绩查到了!”
不管三体人来不来,国内千万学子最关心的一天还是没有变。
豆豆一查到成绩就打电话给了爸爸,从她喜悦的语气听来,是心想事成了。汪淼脸上透出真心的笑,恭喜豆豆努力终于结出了果实。
豆豆在电话那头语调轻快地说了好多,全都是对未来的展望和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骄傲,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偏还遇上了人类史上最大危局,家里长辈为她的前途会都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最稳妥的是读一个离家近的学校,毕业后在父母的荫庇下找份稳妥的工作平平安安的就好。
不过豆豆有自己的想法,她报了“未来人才储备计划”的农学学科,以后学校课程和资源将实现全球共享,是立志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的。
汪淼对女儿说了好多声恭喜,然后问她有什么心愿,电话那头女孩甜甜地说妈妈答应了要用爸爸给的券去领牛奶、鸡蛋和糖给她做冰激凌,她没有什么要求了。
汪淼听到这话难以抑制地心酸,如今特殊时期,粮食物资都施行配给制,以他和李瑶的级别,家人不至于挨饿,但副食品和零食终究是难得的稀罕物。汪淼如今一个人生活,吃得又少没什么开销,但给女儿和她妈妈的票券还是远不能让她们过上以前的生活。
豆豆觉察到爸爸的沉默,再次调度起昂扬的声音:“没关系的,爸爸,我已经很幸运了,你和妈妈都很爱我,这就很足够了。你给的券还有不少,本来妈妈还想给我做个蛋糕的,但是我让妈妈捐送给了福利设施,那里在危机元年前后出生的孩子,可能都没吃过蛋糕。现在我只有这么多能力,希望以后能通过科技研究,让所有人都能回到尽情吃蛋糕和冰激凌的日子。”
“豆豆,爸爸真的为你骄傲。”汪淼再难抑制心绪的汹涌,现在就想冲到女儿身边抱紧她。
电话那头,豆豆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一手揪着裙摆,缓声道:“记得我小时候,那时大街小巷还有很多冰激凌店,你和妈妈都不让我吃,是一个叔叔带我去吃的……”说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爸爸,我现在长大了……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也、也是时候……”
“豆豆,”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汪淼打断了,“爸爸会陪在你身边,送你去大学,看着你毕业的。”
回应汪淼的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好像是一声笑,但其中也带了哽咽:“嗯!谢谢……谢谢爸爸!”
汪淼也笑,跟豆豆又谈了好一会儿对大学生活的展望,答应她今晚去妈妈家为她庆祝之后才把电话挂掉。
挂断电话后汪淼感觉脸颊又僵又酸,弯腰把脸埋进手臂里,袖子立即濡湿了一片。
傻姑娘,哪有人真的会心甘情愿地送亲近人到看不见的远方。
史强,还是你赢了。
汪淼想起当初史强快要进冬眠仓之前,一改之前胡搅蛮缠的强势,变得特别黏糊、特别依赖自己,“淼淼”两个字像永远第一次说出口那样新鲜,怎么叫也叫不腻。
可惜汪淼那时想的是再加把劲,再快一点取得太空电梯的材料瓶颈突破,那他就能放下工作,去未来去找他了。
听到这话的史强只是望着汪淼,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别这么盯着我了,以后又不是没机会看了。”
汪淼被瞧得受不住了,扶着眼睛侧过了身,史强执拗地把他的脸扳过来,额头贴过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汪教授我要看个够。”
“……嗯,等你再次醒来,说不定我就比你大了,”汪淼不再拒绝史强的亲昵,双手也捧上他的脸,胡茬有些扎手,“那时你还能认出我吗?”
“当然能,肯定能。”
这是他当时的回答。
不得不说,多年刑警的老道让史强看人知事的本领比汪淼要高出太多,在汪淼还抱有再见面的希望时,史强已经预见这可能是诀别了,这点他甚至比常伟思看得更长远。常伟思能看到把史强送往未来让二人面对离别彼此牵挂,史强还能看到那一头家人对汪淼的拉扯,让他放不下、舍不掉。
史强是汪淼生命中遭受的那场意外巨变里唯一的一点幸运馈赠,爱情发生了,他没法欺骗自己,用它当养料来粉饰虚假的光鲜,也没办法在脱轨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归原本的生活。但他也始终迈不出奔向未来的史强的步子,仿佛能把这份爱宣之于口,带到阳光底下已经是极限了,舍下家人,真正走到史强身边,真的有这个机会摆在面前时,汪淼才觉得双足好似灌了铅,他蒙上了眼,连脑海中史强的那双眼睛也不敢看了。
*
后来的生活艰难,却也过下去了,豆豆去大学时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呵护她长大的人共同将她送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生新阶段。
不久后汪淼见了一位有意冬眠去未来的好友,突破了可控核聚变的丁仪。
“要是突破不了智子封锁,我想去末日看看三体人的科技是什么样的,那个被锁死的边界之外的科学。”丁仪一面灌酒一面比划着说,这酒是他动用关系从黑市高价搞来的,酒的品质放在过去只能说一般,现在却身价不菲,“这世界待着真没意思,到头了,我还待着也只是尽我那点可怜的责任罢了。”
汪淼知道他说的责任是指把取之不尽的能源送给了人类世界,这本来是全人类梦寐以求的目标,但是如今面对三体危机,突破了能源边界也只意味着动用更多资源修筑更宏伟的防御作战工事,把堡垒和战港修到太阳系更远以外的地方,现在全人类除了抵御三体人以外就没有别的事业了。
汪淼喝了一口酒,问丁仪:“可控核聚变的能源也能用到农业上吧。”
丁仪蒙了一下,氤氲着酒精的脑袋重重向下一垂当做点头:“当然,相当于我们有了自己的太阳,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我女儿大学读的农业,这也许就是她将来的主攻方向。”汪淼转着酒杯说。
丁仪仿佛才想起汪淼还有个女儿一样,睁着醉眼琢磨了好久才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对哦,汪教授你还有家庭,不能跟我一样地没心没肺来去无牵挂。”说完的丁仪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古怪得很,直到他笑得呛住。
“嘻嘻嘻嘻嘻,咳咳……汪教授,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在我那没装修完的婚房里,我问到你的家庭和孩子,那时我真的对你特别羡慕,但现在这倒错的世道,我谁也不羡慕了,我就羡慕我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打光棍,跑到宇宙尽头也没什么牵挂的。”
这狗日的倒错世道。
丁仪又骂了一句,然后擦了把脸,仰脖把手里的酒瓶颠倒,大底朝天。
“其实我……也并不是那么负责的人。”汪淼端着杯,灯光透过酒液打在手指上,丁仪瞧着这场景有点眼熟,但又好像缺了些什么。
终于他想起来缺的是什么了,感慨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你要真的不负责任,搞完太空电梯就跑去那警察团聚了。汪淼,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清楚看到‘责任’是什么时候,是有人快被战争逼到绝境时,手握可以扭转战局的武器,仍不去使用它。”
“你是说,宏原子核聚变?”当初的事汪淼也有耳闻。
“是,”丁仪也不讳言,“那时引发的是针对芯片的宏聚变,报废了一千多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说完后灌了口酒又补了一句,“宏聚变也可以有针对别的东西的。”
他话没说得太露骨,但已让汪淼脊背发凉。
“所以这项技术自研发时起,就受到严密监控,所以有些人即便要面对战败问责,也不轻易使用它,他们是真正负责任的人。”丁仪转头看汪淼,“我知道,你和他们是同一种人,你们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一定会把长远、更广阔的范围纳入考虑。”
他看到汪淼没说话,又自顾自吃吃笑起来:“但我不一样,她也不一样。”
“‘她’是……照片上那位吗?”
“没错,她的信念只有一个,抢在敌人之前造出武器,以免它落在我们亲人的身上、落在我们孩子娇嫩的肌肤。而我当初是真的想看两根弦缠到一起会上演什么景象。说实话我对人类文明的存续都没什么执念,如果400年后三体人真的带来了有力毁灭地球的武器,我想亲眼看看那人类认知边界以外的物理力量是怎样的壮美。”
“从这一点看,我和她还是有点相似的,也许在世界尽头我们还能相逢。可她会不会责难我没有尽一切努力保卫家园和孩子呢?她若在她一定会那么做的。”
这个问题当然没有答案,汪淼无法回答,而可能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房间的“她”,也没有作答。
和丁仪喝完酒的那个晚上,汪淼久违地梦到了史强,梦里他累得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忽然有人敲门,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去开门,门板一拉开就看见那个没正形的便衣警察把烟塞进了嘴里。
“汪淼是吧?”
汪淼脑子马上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可马上另一个反驳的声音又响起。
“他总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门外,上次也是像做梦一样,所以,这可能不是一个梦。”
汪淼没配合他把熟悉对白又重复一遍,而是直接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来人。
“呦,汪教授,我烟都碰掉了,你不让我抽也别弄掉我的烟呀。”
汪淼没回他,只是更加收紧手臂,总怕这个人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正因为怕这个,他急忙说出清醒时不会说出口的话。
“丁仪说他也想去未来,想看看被锁死的边界之外的科学,即使那是敌人的耀武扬威。”
“哦,那他倒是个大气之人,什么都想得开。”
“丁仪曾经说羡慕我,但现在我才羡慕他,如果我能像他那样赤条条无牵挂,我也去未来找你。”
“又说胡话了,汪教授。”史强的声音就在耳边,连语气也丝毫不差,汪淼想,这越来越不像一个梦了,“你的人生要修正的话,怎么也是把我给修正掉才是正途。”
“不,即使从三体人向着地球出发起一切都是错误,你也是唯一的正号。”
“那你要为了我把所有的错误都修正啊?要知道如果没有三体人要来地球这个错误,咱俩根本就不会认识。”
汪淼不再说话,只抱紧史强,再不去想那个顺不过来的逻辑了,一切真的只能用丁仪那句气话来总结:这狗日的倒错世道。
抱着史强的汪淼能感觉到自己腰上的空虚,他倾尽全力抱紧的人并没有回抱他,那只手虚虚搭在腰上总让人得不到满足,但这感受也不陌生,所以汪淼的脑子又在说服自己这不是在做梦,然后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沙发上,腰上轻轻围着一条薄毯。
*
再后来豆豆果然一心扑到了新能源种植农产品上,辛苦几年用核能在大型无土栽培基地里种出了小麦。
豆豆送了一把炒麦芽给她的父亲,汪淼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
后来萌发的麦芽的标志成为了大低谷后期人文精神复苏的象征。但这时真正的苦难甚至还没有开始。
这些年科学技术的突破一个接一个,但民众们对未来的信心却愈发低下,尤其在思想钢印的作用被证实和恒星级核弹试爆成功后,人们的恐慌更是达到了巅峰。
“当局根本不想要人!只想要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别忘了那个美国佬,他想让我们死了也帮他打三体人!要是打上钢印,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还不是去送死的?!”
“他们还造出了能把地球炸穿的原子弹,他们要把整个太阳系都毁掉!依我看没等那什么三体人四体人来,地球都要毁在他们手里!”
“面壁计划产出独裁者,而现在他们居然想让这种独裁称为每个人都认可的思想钢印,多可怕的魔鬼!”
对新科技和抵抗工程的抵制反对呼声越来越强烈,即使后来思想钢印经过听证被严格限制,民众们还是不放心,觉得接触科技产品会被打上“为抵抗三体人可以奉献一切”的思想钢印。
这一浪潮毫不意外地波及到了农业上,因大力发展太空军工,土地遭受严重污染,可耕地面积持续缩减,政府为最大限度保障粮食安全而大力推广的新能源无土种植和食品合成工业。这些无一例外地都遭到了强烈抵制。吃了核能源催熟的农产品会变异,合成食品里藏着思想钢印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大批民众不顾警告自行烧山开荒垦地,呼吁放弃工业回归原始生态的组织应运而生,但因多种原因纠缠导致了严重气象灾害,又催生了一场场不忍看的惨剧。
豆豆所在的研究所也遭到了袭击,她辛苦种下的作物被人一把火付之一炬,汪淼赶到医院时护士在为她清理手臂上烧伤的伤口,听人说豆豆是冒死进去抢救种子,好不容易才被人架出来的。
汪淼作为家属签了一堆字,又听医生说了养伤的注意事项后回到病房,这时探病的人都已经离开,豆豆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双目无神。
汪淼走过去扶住女儿的肩,让她靠进自己怀中,自从豆豆上了大学以后,父女两就少有那么亲近了。
一开始豆豆仍是僵着,不说话,也不动,后来汪淼一下下拍着她的肩,像回到了她的孩童时代那样,豆豆忽然眼泪溃了堤,哭得身子都抽搐了起来。
汪淼待女儿宣泄完毕后,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问她饿不饿,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还是递上了一块糖。
那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糖,没什么工艺,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到如今已经失传得差不多了,但单纯的糖分就已能给人的大脑提供能量。
“人哭泣的时候情绪激动容易缺氧,吃颗糖能帮助平静,再好好想想接来下要怎么走。”
豆豆抽泣着把父亲剥糖衣递到唇边的糖果含进嘴里,舌尖化开的甜确实让她的心绪平稳了些,可想到渺茫的未来,心头还是一片苦涩。
“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睡一觉吧,你肯定很久没休息好了。”汪淼说。
豆豆抬起头来不解地望向父亲:“那睡醒之后呢?”
“吃点东西,你总要先自己撑下去才能去想实验田里的作物。”
“可……可我的研究还有以后吗?”豆豆的声音很沮丧,今天的那场大火把她们整个研究团队数年来的成果都烧成了灰烬。
汪淼认真看着女儿的眼睛说:“豆豆,你种过那么多作物,有看到过虫子吗?”
病床上的姑娘对父亲的问题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有的,虽然无土栽培和精细化管理已经杜绝了大多数病虫害,但一些和作物伴生的昆虫仍然一代代跟在它们身边,有些甚至变化了生存形态,但总还在的。”
“是啊,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和虫子的斗争几乎就没停过,然而不管人类科技怎么发展,从在土里浇水施肥到现在不用泥土也不用看天,虫子始终都在,对它们来说,人类的每一次灭虫行动都是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可它们还是一代接一代,和人斗到了现在。”
虫子,从来没有被真正战胜过。
汪淼颤动的喉头仿佛发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安慰好女儿之后,她妈妈也赶过来了,孩子有人陪着,汪淼去买点住院的必需品,在路过一间病房时,却听到电视里新闻播放的讣告。
第一任太空军司令,上将常伟思同志因病于今天上午在家中逝世,享年68岁。
汪淼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听着电视里主播沉郁的声线播送着常伟思不凡的生平,为中国太空军事业鞠躬尽瘁的一生。
汪淼不知道他临终前还在记挂着太空军的未来,但是一位三年前卸任退休的将军如今便传来噩耗,可以想见压力和疲惫早已侵蚀了他的健康。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常伟思的光景,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常伟思邀他吃饭后亲自送他离家,夏日的晚风吹着樟树叶飒飒作响,常伟思问他:“汪教授,你恨我吗?”
汪淼脑子一懵一片空白,来时他胸口闷着一万句话,但现在连最简单的客套也说不出口。
“是我让史强打碎那枚核弹,也是我签署他冬眠去未来的同意书的。时间移民是一个新事物,如果不是三体危机的到来,也许它导致的论理问题还要讨论很久,如今看来轻易把一个人从他亲爱的人身边夺走,可能还是太残酷了,生生在现世剜了一块肉,送去远方未来当孤客。”
汪淼眨了很多下眼睛,嘴唇也翕动了很多次,才缓缓说出半句话:“……那也,是无奈之举……”他还想说当时面对叶文洁最忠心的保镖,不当机立断很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而史强去未来也是带着治愈疾病的希望去的……但是看到常伟思眼底的哀悯汪淼转了话题,把藏在心里最深的疑问问了出来。
“常将军,是不是不论史强有没有得病,您都打算好让他冬眠支援未来?”
常伟思闭着眼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也不在汪淼意料之外,以前的人发愁精神是最难给后人的宝贵财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但冬眠技术的出现能直接把人送往后世,似乎是让这个问题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虽然在史强冬眠的时候还没正式提出增援未来的计划,但他的机敏、老道、见识、经验和精神力量确实都是常伟思想留给后人的。而且他和中国出身的面壁者有过密切关联,冬眠几乎是面壁者标配技术,相应的作为安保首选人员的史强的冬眠资格审批也早早纳入了计划之中。
汪淼又想了下自己,仿佛是注定留在过去的人,研究的是建设太空电梯的基础材料,在这个越来越糟的世道中有放不下的家人……他很想理智地说造成这个结果的不是常伟思,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转身逃入了夜色之中。
如今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在这世上汪淼的故人又少了一个,不管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汪淼由衷希望常伟思肩上的担子能真正卸下。
但就如史强以前说过的,他们没有时间缅怀,坚定支持太空军建设的将军的故去让已是风雨飘摇的备战未来信念轰然塌了一角,被后世称为“大低谷”的痛苦时代缓缓拉开了序幕。
*
虽然汪淼用虫子理论鼓励了女儿,但世界不会因为一次励志行为而变得更好,“鸡汤”起作用的领域只在个人内心。
掌握尖端科技的抵抗三体派和普通民众的矛盾已越来越尖锐,政府如今也已很难保证临战体制的实行,高新农业基地几乎处于停摆状态,无序的垦荒还在继续,可市面上供应的商品还屡屡遭到打着对抗不良科技的名号的团体的袭击、销毁。
后世的人说起这段历史,有的沉痛地反思群体不理性,有的痛惜当时没有出一个有魄力的政治家顶住汹涌民意用铁腕维持基本秩序,还有人从史料的边角中找出证据证明有ETO煽风点火、推波助澜造成了这次劫难,甚至还有人把一切都怪到了抵抗三体计划上,一开始就不该那么自己吓自己,后来平稳发展不也建成了一支宏伟的太空军?
可就像人类历史上的许多次重大事件一样,任后人有再多支笔,再多张嘴,也难以完全拨开迷雾识得它的全貌,即使是亲历者,也难说把它认得真切。
那一年的饥荒来得不是没有预警,折腾了两三年,倒掉、烧掉的食物不计其数,反叛军携着民众的怒火席卷大地,不知最早是谁提出的,说是粮食储备仓里存储还有很多没有经过“不良科技”染指的大地上长出来的谷米麦子,专供达官贵人享用。
其实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戳破,但是那时候的人们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也太需要粮食了。当冲锋在前的人们炸开仓储大门发现里面只剩爆炸的回声时,混乱的局势再也难以阻止。
汪淼早早把女儿送走了,她拥有的知识和技术对大混乱后的恢复能起至关重要的作用,总还是有有远见的领导惜才,把豆豆和她的同事们保护了起来,为尽快恢复粮食供应和平息混乱做准备。
本来汪淼也在被保护者之列,但是他主动放弃了。他现在已经退休,住在纳米中心的老家属院,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很熟悉能照应,而且作为老工科人才聚居的院子,既有专人保护,也不是现在反叛军主攻的对象,毕竟已经很久没有用到纳米材料的大型工程动工了。
汪淼在家中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切断,小区外围有人把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每天只有两次新闻播报,在播送新闻时能领到定量的食物。那食物当然不是什么“未受不良科技染指的天然食品”,而是一块方形的合成淀粉,调味只放了很少的盐。
汪淼对此没有不满,而是从供给的食物推算新闻没有报导的外面世界的情况。他还给上层领导写过一封长信,信上分析了现在人类所面临的困境的独特性,以及提出能够应对的手段也是前所未有的。
比如现在的人类掌握了食物合成技术,可以用来救灾,但是合成食物远不能给人带来进食的乐趣享受和心理满足感,这点或许可以通过虚拟现实技术来弥补。
汪淼在信中详细写了他当时接触三体游戏V装具时的感受,体感已非常真实,这些年脑科技的发展和能源的突破,让大规模推广这一技术成为了可能,只是不知道现今情况下人们对思想钢印的恐惧是否还如此深重,还坚持排斥一切脑科技成果。
寄出的这封信一直没有回音,但是几个月后虚拟现实装置送到了他们小区,自愿试用,佩戴之前有厚厚一沓需知事项和人权及隐私保障承诺。
汪淼是第一批戴上这装置的人之一,目前放出的功能还比较简单,吃东西时能模拟偏好的味道,想散心能选择一些特定场景。
做完测试后,汪淼和记录使用感受的社区管理人员细谈了一场,看起来这个装置的使用规则还在完善中。汪淼问那位利落的小姑娘装置推广会不会顺利,小姑娘默了一瞬,说尽力吧,我们只能尽量完善对用户的保护条款,消解人们的担忧,而且真要饿死的时候,在乎这点的人还是少数吧。
小姑娘说到最后一句时音量非常小,而且含糊,就像无意识从嘴里滑出来的一样,但说完后她马上就惊醒了,睁着大眼睛看向汪淼:“汪教授,我刚才那是……”
汪淼心知肚明,马上很自然地表现出根本没听清的样子,小姑娘看到她那样才松了口气,毕竟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弱老人,耳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那小姑娘收拾完资料准备离开时,汪淼叫住她,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能不能在虚拟装置中输入离开的亲朋好友的资料,再见他们一面。
小姑娘笔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这在技术上倒没什么难度,只是麻烦,要模拟得真实,需要采集的数据量就特别大,授权手续也特别繁琐,现在要重塑人们对科技的信心,对采集个人信息的限制特别严格。”
“噢,我明白了……谢谢你。”汪淼定住心神,起身把她送了出去。
使用合成食品和虚拟现实装备配合救灾的计划似乎施行得还比较顺利,汪淼看着配给的食物从一天两餐变成了一天三餐,花样也变得多了起来。两年后的中秋节还发了小月饼,虽然口感还很糙,但望着那并非虚拟的银盘,咬下一口圆圆的月饼,还是勾起了不少人的感怀之情,同院里的一个老头还起兴提笔写了一首中秋诗,汪淼拿着蒲扇跟邻居们在一块儿赏月,久违的安宁平静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不过汪淼也清楚,里面和外面世界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守卫嘴紧,他就问社区管理的那位姑娘,新闻上没有仔细说,倡导人类抛弃科技重回农耕社会的极端组织“重回桃源”现在还是像顽疾一样,恢复了多数食物供应后,反而给他们挣扎出了生存空间。现在供应的食物只能说是勉强可以果腹,而且觉得合成食品加上虚拟现实手段是在圈养人类、会让人类丧失为人尊严的也不在少数——都活得那么不堪了,真的有必要再苟延残息下去吗?
这个思索几乎伴随了整个大低谷的后半程,还从个人命运提升到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角度,这个问题似乎没有标准答案,但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的思考结果镌刻在了大低谷纪念碑上: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
对汪淼来说,转机是发生在转年的初夏,配给的食物除了合成食品,还有两颗土豆。
汪淼新奇地看着那两只圆圆的根茎作物,以前几乎从不下厨的他竟没来由生出一股亲切感。
不过和周围邻居分到菜马上翻出尘封已久的锅来烹饪不同,汪淼托社区管理的负责人帮他淘一本关于土豆栽培的书,并且特意说了是要传统栽培技术。
负责他们社区的还是当年那小姑娘,不过她现在已经沉稳了许多,高马尾盘成了团子头,也不会再无意间说漏什么话。
“汪老,您怎么突然想要种东西?”
对面人的警惕让汪淼很不解,他扶了扶眼镜:“这有什么问题吗?发的土豆我想切下一块来种,以前没种过东西,想找来参考一下。”
“这是传统种植范畴……”
“是呀,高尖端农业需要设备不是更难弄到吗?这里有土,有水,有阳光,我想试一下。”
姑娘重重叹了一口气,凑近他小声道:“汪老,您是真不了解外面的事……倡导回归传统,尤其是在农业上的号召,那是‘重回桃源’干的事啊……”
汪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种地有问题,而是以种植方式为标志将人分成了不同的阵营。
最后那姑娘也没给汪淼找书,不过汪淼还是决定试一试,像他自己说的,这里有土、有水、有阳光,植物生长规律自古如此,对生命的萌发他还是寄予了很大希望。
同院的老头老太太们在看到汪淼挖土的时候也凑上去问,知道他的想法之后不少人还自告奋勇充当顾问,老年人多的地方就是一点好,老年间的事总有人见过做过。
在热心友邻你一言我一语的指导下,汪淼把土豆出芽了的部分切下晾了两天再埋进土里,种土豆的容器是汪淼以前用的口杯,还裂了一个角,容积不大,一看就知道肯定不能有收获,但仅仅是一个小芽,也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有人说其实他也想种点东西,但实在太久没有吃到正经食物了,两个土豆蛋子放白水里滚一滚都觉得香得不得了,实在忍不住,以后要是能多发点东西就试试。
又有人不留情面地拆穿,得了吧,就你?以前也没看出来有那么高的情操,不像人老汪,当年就是大摄影师,作品都得过奖的。
端着相机拍景物这件事已经离汪淼很远了,胶卷早就停产了,现在家用电器供应还没恢复,而且光是提起拍照这回事好像都是很久以前了。
在左邻右舍的关照下,汪淼那盆土豆顺利发了芽,长出了新叶,为此,汪淼家还成了观光景点,早上或黄昏邻居出来散步时总喜欢顺道或绕道去看一看,每一片叶子都被点数过很多次。
汪淼再一次切实感受到了,生机能够鼓励人。广袤的麦田饱满的麦穗自然是生机,侵蚀农田的漫天飞舞的蝗虫其实也是生机,那一簇根本种不出东西小小的绿意,亦是。
汪淼在家种土豆的事还是引发了一些小小的波澜,他被管理员一脸严肃地请去了社区办事处,但要找他的不是她,而是办公室里坐着的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
男人支走管理员后客气地请汪淼坐下,汪淼其实也有了心理准备,表现得很是泰然。
“我种东西只是出于个人兴趣,和任何组织的思想都无关。”
“我明白,辛苦汪老您跑一趟,只是调查程序上需要走一走,我们都是相信您的。”
对方的礼貌不像装出来的,倒让汪淼有了些疑惑。
看出了汪淼的心思,那人平和一笑:“汪老,您的女儿在恢复农业系统上做出了突出贡献,而且您当年还写了封长信,结合您自己使用V装具的感受详细述了虚拟现实装置参与救灾计划的可能性,凭这两点,我相信您不会是‘桃源’的人。”
汪淼有些吃惊:“原来那封信你们收到了吗?”
“当然,很抱歉一直没给您回信,但请相信您的来信确实意义重大,当时要不要推广虚拟体感装置的议题争论很大,您提供的详尽的体感资料为计划最终的拍板和推行起了很大帮助。”
“谢谢,”汪淼也没自谦,趁着这个机会提出了想了不少日子的愿望,“那么我能申请一台相机么?最普通的那种就可以。”
“您是想重拾摄影的爱好?”对面汪淼的生平也是有所了解的。
“是的,”汪淼大方承认,“我想记录我种的那盆植物的生长情况,而且据我所知,现在虽然个人还不能使用网络,但公共网络覆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用以向民众传递通知信息。”
“您打算……?”
“我想申请把拍摄的作物照片投放在公告屏幕上,再简短介绍一下是怎么种的,现在政府已经有余力向民众发一些农产品,也许也有人想种,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对面坐着的人背脊紧绷了起来:“汪老,您知道……”
“我明白,现在脆弱的环境已经不允许大规模开展传统农业,年纪小一点的孩子根本没吃过地里种出来的粮食,现在还提倡种地的都会被怀疑是受极端组织思想影响上报审查,能让我种出东西来已经是格外的照顾。但是,孩子……”汪淼管眼前头发已花白的中年人叫做孩子,“我们人,真的要和自然,和几千年的传统文明划得泾渭分明吗?我们还生活在地球上,双脚踏着泥土,能看到生命沐浴阳光破土而出,人类还没切断和地球的脐带连接,还能从书上的文字想象出桃花源是什么样子。”
头发花白的“孩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是沉到了久远的回忆之中,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好吧,您的想法我会向上反映的,希望这次的回复不会让您等太久。”
汪淼道了谢之后转身欲走,在推开门时却听人叫他。
“汪老,您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人们果腹尚且艰难,会把手上的食物拿来种吗?可以想见收成几乎是零。”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人和以前不一样了。”既回不去遥远的黄金时代,也很难抛弃一切只为活着,过去充满人文关怀的辉煌文明让人怀恋,汪淼也说不清这样是让人变崇高了,还是变脆弱了,所以后半段的想法他没有说出口。
不过这次的回应确实来得比较快,没过多久汪淼就收到了一台老款数码相机——胶卷是早就停产了的。不过汪淼也很满足,拍下了那盆小土豆从冒一点儿新芽到翠绿繁盛的整个过程。
最后当然没种出什么正经成果,移盆、施肥、防治病虫害这样的专业活儿研究了一辈子材料科学的老头老太太们还真干不来,但汪淼的摄影作品是登上了公告电子屏。叶片又小又圆,在太阳映照下仿佛有一层绒绒的光。
随着那组照片刊登,政府也同时像民众发放了新的农产品,数量依旧不多,但种类丰富了些,尤其还有一些本来就可以做种子的豆类。
这次汪淼的不少邻居都加入了试种行列,最受欢迎的是发豆芽,操作简单,既能看到自己照料的东西长起来,又能吃到嘴里。
公告屏上开始播送一些恢复了的环境的影像,还有农作物实验基地的宣传片,都在向民众传达一个信息:联合政府已经从倾尽全力、不惜代价抵抗三体入侵转变到关心当下的生活。
世间的事有时就是如此,执意追求却终难得到的东西,退一步反而柳暗花明。像是命运玩笑,之前让各国政府都头疼不已的像荒漠化的土地一样四处蔓延的极端环保组织,在官方放宽审查力度之后,规模反而萎缩了,又过几年,极端的顽固分子或被抓获或已死亡,余下的温和派也都被和平收编,自食其力的桃花源的梦终究还是消散了。
这一年过年,汪淼生活的区域被重新划分行政单位,有风声说要往地下建设,把人分批转移下去。不过这时人们最兴高采烈讨论着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张灯结彩的过年氛围又回来了,而且新的社区还给居民们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一小把麦芽,放嘴里嚼甜滋滋的。
那年过年的场景始终印在汪淼的脑海里,街道和建筑物上妆点着无数无穷无尽资源点亮的灯,人们在灯光映照下恣意欢谑,向地面的生活说再见,可手上称得上年货的就只有捏着的那一小把麦芽。
他知道,人类是真的要迈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了。
*
事情开始变得有序起来。
人们确实要搬往地下城,不过一切进行得还算有序,搬迁给出的理由也是避免自然灾害和恢复地表生态环境,随着生活质量改善和个人权益被重视,一切似乎慢慢步入了正轨。
但末日的阴云仍笼罩在所有人头上,而且经过大劫难人总会反思,认为人类自身肮脏有罪,关于死亡和毁灭的思考一直没有停止,直到很久以后太空舰队真正建起,人们重拾对战三体人的信心,才逐渐有人口增加的势头。
关于这段伤痛的时期,官方研究和民间学者众说纷纭,最通行的说法是从极端组织攻陷粮仓起至人口正增长这约半个世纪的时间,被称为人类的“大低谷”。
大低谷末期,社会秩序已经基本恢复,大量人口也已经迁往地下城,萨伊发起的“人类纪念工程”被重启,汪淼作为为太空电梯材料做出了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和晚年时对救灾行动有所推动的重要人物接受了不少采访。
在问及是什么促使他锲而不舍地为恢复人文关怀而努力时,汪淼都回答说不希望留给孩子们的世界是那样子的。
但还有一点私心,是他没对任何人说起的。
一位故人在还不知何时会醒来的场面中,如果可以,汪淼想让他醒来时看到的是一个不那么糟糕的世界。
汪淼如今已经很老了,他的手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像干枯缺水的树。真正到暮年时,他开始长时间沉默地盯着窗外,那里有模拟苍穹的巨大电子屏幕,屏幕上甚至还会有仿真的鸟儿飞过。
他想起年轻时在作战中心的办公室说起过清明上河图和一张天空照片的信息量哪个大,这电子屏幕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浩渺蓝天,也算是这个时代能绘出的新“清明上河图”了,他看到了应该会喜欢吧。
汪淼百岁寿辰时,女儿和学生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汪淼提出想去太空电梯看看,想着这可能是老人家最后一个愿望,他们答应了,小心翼翼把汪淼护送到天梯三号。
汪淼看到那已经落成几十年的宏伟建筑仍旧挺拔,而且可以预想一两百年以后还会发挥作用,倍感欣慰。
他伸出手触摸自己心血凝成的材料:我的一生都在这里了,都交由你去读吧。
比起佝偻的身姿,汪淼更想留给他一副挺直的脊梁,当初在麦田史强把他从绝望放纵的泥潭中拽了起来,他也希望这直耸天际的刚强巨物能给远在时间那头的他乡的人增添面对末日之战的勇气。
不用难过,我们只是暂时的分别,别离的时间在宇宙尺度下渺如沧海一粟。人生也同样短暂,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我们都完成了作为“人类”一员最重要的责任,等到那一日宇宙坍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宇宙中的一切又都在一起了,那时,我会生出一双轻巧的翅膀奔向你,再无他顾。
*
再后来,等汪淼真的回归那一缕清风后,豆豆收拾父亲的遗物,发现了一张仔细存放的笺纸。纸面很新,但折痕都快穿透了,可以看出曾经很多次展开又折上。
豆豆打开它,发现是一张增援未来计划的申请书,上面唯一的笔记并不来源于他的父亲。苍劲的笔迹只写了一行简短的字:若汪淼教授申请则迅速通过落实。
签名是常伟思,落款时间危机纪元1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