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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机愤怒的轰鸣着从灰黑色的地面直直地冲向蓝天,一个绚丽的转身便冲进了棉花一样的云朵里,转眼又从层层叠叠的云层的另一端甩出来,尾巴把白色的云带起了一朵好看的花。
战斗机的驾驶员似乎不太熟悉操作,开得摇摇晃晃的十分不稳当,它毫无章法地在广阔的空中横冲直撞,很快就贴着摩天大楼的楼顶斜刺过去,惊险的像在拍恐怖电影,飞机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撕裂耳膜。
奇怪的是,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哪怕是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个奇怪的飞机的人都没有。他们仿佛无法感知身边的事物一样,依旧一板一眼的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没意思......”全圆佑带着面罩,闷闷地嘟囔了一声。他猛地用力拉起手柄,战斗机野兽般几乎垂直上升,觉得高度差不多之后,全圆佑一百八十度极限调转机头,反方向超地面狠狠地砸过去。再怎么说还是比垂直过山车刺激那么一点点,全圆佑有些无聊地抬手在操作台上的按钮一通操作,连摁带砸,机舱便应声打开,炮弹排好队了一样整齐有序地一个接一个落入人间,瞬间便在繁华的市间开出了冒着火和烟的花。
整个城市顷刻间便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残羹断臂,尸横遍野。
奇怪的事情又来了。活着的人们并没有逃跑,没有哀嚎,甚至没有恐惧。他们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手里的工作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他们猛然间不知道接下来需要继续做些什么,便只好呆在了原地,像是程序突然中断的机器。
全圆佑看着地上的情况,无聊又厌恶。
他摇摇头,却又无可奈何一般,驾驶着战斗机开向远方,全程加速,不带一点犹豫,他狠狠地撞上城市边缘隆起的山脉。
连绵的山脉被突然撕开缺口
全圆佑感觉到猛烈的力量,力量撕碎了他的战斗机,让火焰从机身喷涌而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惨绝人寰的撞击力湮灭成粉末,包括他自己。
无所谓,全圆佑这样想到。
没有疼痛,没有代价,也没有止境。
在这个世界里,他永远就是这个样子,生命无限循环,时间无限循环。
这是全圆佑很早很早就发现了的事情。早就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世界就已经是这样了。
看上去正常无比,但是这里的人都像是一个游戏程序,每天都只会按部就班地做属于自己的工作,没有感情,麻木不仁。
哪怕他们的工作被强行打断,便只会呆呆的停下来,像根木头一样的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就像这次的轰炸一样。
全圆佑很快便发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不同。他就好像这个游戏世界里的bug,他被这个世界的上帝遗忘了一样,独独他拥有感情,独独他没有安排好的工作,独独他在这个单调麻木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他想要改变过,他曾冲到大街上,抓住一个上班途中的男人上去就是狠狠的一耳光,然而那人面容呆滞,没有丝毫的反应,被全圆佑一巴掌抡倒在地上也只是木木地爬起来,捡起掉落的公文办继续上他的班,连个屁都没有放。
全圆佑也尝试着去生活,去和他的邻居聊天。但他们都活在自己的程序里,任凭全圆佑如何卖力的聊天说话,也始终只会那几句官方的客套话,滚来滚去
全圆佑也尝试着去生活,去和他的邻居聊天。
但他们全都活在属于自己的程序里,任凭全圆佑如何卖力的聊天说话,也始终只会那几句官方的客套句子,滚来滚去
说完了就木讷的呆在原地,或者直接无视全圆佑去做他们手边的工作。
这个世界像一团巨大的棉花,奋力一拳打过去,丝毫没有回应。
全圆佑产生了自杀的念头。说不定自杀可以摆脱这样的怪圈呢。
第一次自杀时,全圆佑还拿捏不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毕竟自杀在全圆佑原本的印象里还是未知和恐惧的。
那个时候年轻的全圆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摩天大楼的楼顶,瘦成筷子般的双腿悬空挂着,晃来晃去。
全圆佑整个人都瘦瘦的,风再大一点就可以直接把他从楼顶掀翻下去。
摩天大楼地下车水马龙,但是各自遵循的程序的人们没有一点要注意到全圆佑的意思。全圆佑坐在那里,迎着惨白的阳光,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矫情地去跟这个世界道别。
说不定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说不定就真的死了。
楼顶上的大风没有了陆地上种种东西的阻碍,显得更加肆无忌惮,它绕着全圆佑,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鼓起他身上偏大的衣裳,最后吹走了全圆佑寂寞的影子。
全圆佑纵身跃下。
地面在几秒钟间便放大出现在眼前,全圆佑本能地团紧了身子。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全圆佑只觉得全世界和自己都开始碎裂,湮灭,最后重组。
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当他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床头早晨七点的闹钟一如往常在新的一天响起。
窗外的朝霞刚刚擦上云彩,红色的光芒晕染着远处的天空,整个世界都在重新启动,新的一天又重新开始。
是假的吧,这怎么可能。
全圆佑甚至来不及换身衣服就冲出了家门,反正路上那群木头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全圆佑迈着长腿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狂奔,熟悉的街道,和每天都会定时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人,熟悉的一切都在全圆佑的身边一一略过。
他一口气跑到了摩天大楼的楼底下,差点把肺都喘出来。
摩天楼的楼下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要说什么满地鲜血和尸骨了,这里的地板上干净得一滴水都没有。
世界重置,他又回到了原地。
事后,全圆佑尝试了多次自杀。割腕,服毒,上吊,渴死,饿死,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逃离这个世界。但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世界重置,新的一天早上七点,他从家中的床上醒来,分秒不差。
不过,这还不是最惨的。
全圆佑不仅疲于世界的重置,他更疲于时间的重置。
他的时间也是循环往复,不断重置的。
每一天重置,世界都会忘记全圆佑。包括他的邻居,他新认识的朋友,和他昨天刚刚喂过的猫。
全圆佑也试着改变过,给每日在楼道里打扫卫生的阿姨上衣口袋里塞进写有自己名字的小纸条,借用邻居的手机在他们的备忘录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等等。
然而,只要第二天的太阳升起,这一切都会被悄无声息地抹掉。在所有人的眼里,全圆佑又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人。
抽屉里的钱每天都会重置,也不愁没钱花。电脑里的游戏每天都会重置装备和等级,打来打去也没什么意义,身边的人呆滞又只拥有一天的记忆。时间和生活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生命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他不老不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孤独是无尽的漩涡
全圆佑在溺死的边缘几乎放弃了反抗。
但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全圆佑觉得身边一成不变的世界突然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有些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是这样微小的变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早已干枯千年的河床,所有的砂砾石块都在欢呼雀跃,千里的河床都在为之颤动,尽管这滴水并没有变成河流。
全圆佑家的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
其实也说不上是新开的了,因为人家的店一直开在这里。只是全圆佑要么日日躲在家中逃避整个世界,要么就天天劫持坦克大炮轰炸机报复世界,想让他发现这个不抬起眼的咖啡店也真的很困难。
是哪个程序出问题了吗?竟然出现了一家咖啡店。
是哪个木头人这么没眼力见来他的楼底下开咖啡店?
全圆佑在心里管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统称为木头人,反正他们都是一样样的呆滞,实在没什么区别。
抱着好玩和假装照顾一下新店生意的心态,全圆佑在某天的清晨,推门走进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店。
咖啡店的门在被推开的一瞬间扯起了清脆的铃铛声,在装修精致的咖啡店里快活的转了一圈,又轻巧地落回到了全圆佑的身边。金色的阳光透过咖啡店透明的落地窗就这样照了进来,明明不是什么寒冷的天气,全圆佑却生生感觉到了风姣日暖的感觉。
听到了门铃的声音,一个毛茸茸的栗色的脑袋从咖啡店的柜台后面探了出来。似乎因为太早了来开店,乱糟糟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几根呆毛可爱的立在头顶,被阳光一照,就变成了柔和的暖棕色,热乎得似乎有温度。
老板很年轻,一张天生丽质的脸,雕刻般的眉骨和鼻梁,爱心型的独特的嘴唇。
“你好,欢迎光临。”声线如蜜。
老板扯了扯身上的工作服,干干净净,像是出来兼职的大学生一样。
全圆佑抬起头,眼里便只剩下了对方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盛着清晨的露水,阳光被纤细的睫毛剪成细小的金色碎片,再落入眼中,把棕黑色的虹膜照得亮亮晶晶,清晰得看的清虹膜上的每一条花纹,如同通透的琥珀
仿佛光年之外的太阳散发出的热和光,穿越茫茫的宇宙到达地球,此刻全都在这人的眼中流转,灵动万分。
明明刀削斧凿的脸部线条不娘气,却依然让人想要夸上一句漂亮。
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配上暖色调的装修和暖暖的阳光,他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就已经美好到令人惊叹。
这是什么世界级的名贵油画吗?
和老板四目相对的瞬间,全圆佑觉得这个密闭的世界出现了裂痕。
多年未与人交流的全圆佑一下子忘记了要如何开口说话,乱七八糟的字和词在嘴边拼拼凑凑却怎么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清晨还未完全清醒的脑子里混沌着只剩下了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有这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似乎和这里的木头人都不一样,简直独一无二。
看到全圆佑半天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小老板突然也不知道该接着询问还是该继续等待,只好疑惑的歪了歪头。全圆佑突然想起自己喂过的猫,它们疑惑的时候也会这样子歪起脑袋。
“要......要一杯冰美式。”
尽管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组织语言,全圆佑还是没能一遍把话说流利。于是他立刻把问题归结到了老板好看的外貌上。怕对方听不懂一样,全圆佑还把两只手托在胸前,悄悄竖起食指比了一个“1”。
有些尴尬的找到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有些尴尬的看着老板用托盘将精致的杯子端过来,有些尴尬的跟老板道谢。全圆佑强装平静的喝着杯里的咖啡,目光时不时飘向吧台后年轻的老板。
在木头一般的世界里即将被无尽的时间和生命打磨成为木头的全圆佑敏锐的察觉到了咖啡店老板的不同,于是他迫切的想抓住这一个灵动的生命。
像是溺亡边缘的人突然输入了一口氧气,像常年生活在阴沟的人遇到了一线错落的阳光。
全圆佑想找老板说说话,却跟懵懂的孩子一样说不出口,害怕刚刚老板眼里出现的光茫只不过是自己长期困顿后自欺欺人的错觉,害怕又一次努力后发现对方也是木头人的失望,害怕今天过去,时间的重置便会把这个闪闪发亮的人从这里抹去。
坦克轰炸机都开顺手了的全圆佑此刻却拿不稳一杯咖啡,他竟然突然被自己脆弱的神经困住了。全圆佑觉得自己反倒变成了木头人,呆呆的捏着吸管,机械的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冰块撞击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却在全圆佑的心里撞倒了整座冰山。
文俊辉想,这位难得的客人虽然长得还不错,可惜是个木头。
文俊辉在吧台后收收捡捡的准备东西,尽管除了全圆佑以外还没有人走进过这个咖啡店,需要收拾的东西也没什么。但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文俊辉从吧台后偷偷观察一会儿全圆佑。可是很快,文俊辉便发现这位帅气的客人除了机械的转动手腕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几乎没有其他动作。
文俊辉有些失望,眉头不自觉的轻轻皱起。他在吧台后无声地背过身去,又悄悄叹了一口气。
可到头来,文俊辉还是经不住寂寞和好奇,又秉承着不能让客人太无聊的良好服务态度,文俊辉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全圆佑的对面。
“那个…….你好,我叫文俊辉,是这个店的老板。”有点尴尬,文俊辉摸了摸鼻子。
全圆佑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恍惚的抬起头,这才震惊的发现咖啡店老板坐在了自己对面,微笑着完成了一套自我介绍。挨得有点近,全圆佑戴了眼镜,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脸上细小得绒毛,渡上阳光变成了浅金色,给老板增添了一层淡淡得=的光圈,在这幅场景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洋溢着青春灵动的味道,全圆佑久违的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感觉,左胸腔里死寂已久的心脏开始重新运转,陌生又令人兴奋,嘭嘭嘭的心跳声音不知道小老板会不会听见,但是在全圆佑听来简直如雷贯耳。
那一瞬间溺水的人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
文俊辉主动向全圆佑伸出了手表示友好,并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呆呆的反应。
终于跋涉完了反射弧漫长的旅途,全圆佑看向对方的眼睛,轻轻握住了文俊辉的手。
“你好,全圆佑。”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不真实了。
这到是什么新程序吗?竟然前所未闻,令全圆佑的大脑迟迟反应不过来。
于是,在老板热情的招待下,全圆佑的一杯冰美式从上午喝到了晚上。
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穿过精致塑料的杯子,在桌子上印下不同的印记,小小的杯子关不住偷跑的阳光,落日的余晖消失在高楼大厦的背后。
文俊辉是个可以独自侃天侃地人,他慷慨激昂的从自己普通的生活起居聊到未来宏大的梦想,从自己狭小而不起眼的咖啡店聊到外面的山川湖海,大好江河。全圆佑只是时不时的回应一下,让激情演讲的人知道自己有在认真聆听。
文俊辉不是木头人,木头人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丰富的感情。他是和自己一样完全被这个世界的程序排斥在外的人吗?全圆佑看着文俊辉的眼睛,无数次这样想到。
早晨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全圆佑盯着天花板出神,混沌的大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启动。
穿上衣服,只是简单的洗漱,胡乱的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就立刻迫不及待的向咖啡店跑去。
全圆佑觉得短短下楼的时间里,自己的心脏就挤进了咽喉,明明不冷的早晨他却手脚冰凉。全圆佑站在咖啡店门口,把手心的汗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把自己的猜想一一回忆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在清脆的铃档声中,文俊辉在吧台后转过身,整个画面都在全圆佑的眼里放慢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可见。
全圆佑一时间想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像是一个孩子在圣诞节的清晨里揣着一颗紧张的心,小心的看向自己床头的圣诞袜般的期待。
漂亮的男孩动了动好看的嘴唇,蜜一样的声音照常响起
“你好,欢迎光临。”
文俊辉忘了他。他们还是不同的。文俊辉拥有了五彩斑斓的感情,喜怒哀乐,生动又美好。但他还是逃不过时间的重置。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会忘了全圆佑。
满怀期待的孩子在圣诞节的早上发现圣诞袜里空空如也,但是无论哪个孩子都不愿意相信圣诞老人的故事是假的。
可是,圣诞老人啊,我并没有流眼泪啊。
一样的天气,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
还有一样的人,一样的话。
全圆佑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这样的“陌生人”。他的脚好重,像扎根到了地底的深处,进退维谷,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今天呆愣愣的模样,是不是和昨天一个样?老板不要误会自己是木头人才好。
文俊辉看着走进店里陌生的客人,在自己说完欢迎光临后明显的停顿,惊讶和深深的失望。他深深的望着自己,不需要只言片语,那种悲伤就海浪一般呼啸而来,文俊辉觉得自己一瞬间便被海浪拖入海底,没有挣扎的机会。
昨天似乎也有位客人有过类似的表现,可文俊辉想要仔细回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大脑空空如也。连昨日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可以数个一二,却独独想不起那位客人任何相关的东西。记忆的空白让文俊辉有点不安。
两人都被自己的心思困在原地,一时间整个咖啡店安静到空气都要凝固。
全圆佑在悲痛欲绝的思考该如何面对文俊辉。
他会忘了自己,这似乎跟外面的木头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会笑,会跟自己打招呼,会拉着自己聊些无趣但又可爱的东西。会用猫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己,像孩子一样期待自己的回应。然后像得到了赞扬一样继续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认认真真的捧到自己的面前。
全圆佑难受得想出去抢个坦克炸炸,再从摩天大楼楼顶跳下来清醒清醒。
“那个……请给我一杯美式冰,谢谢。”低沉的声音最后打破了宁静。
全圆佑点了和昨天相同的饮料,然后坐到了相同的位置。
文俊辉也像昨天一样躲躲闪闪,一样犹犹豫豫,一样鼓励自己坐到了全圆佑的跟前,开始和全圆佑拉一样的家常。
全圆佑有些无奈的听着他完全知道结局的故事,时不时还可以接着文俊辉的话往下说,然后就能收获到猫猫惊讶的表情。因为难以置信而突然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可以影影约约看见牙齿和可爱的舌头。猫猫的嘴唇水润又好看,像草莓味的糖果,不知道尝上去会不会也是甜的。
全圆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差点打翻了面前的咖啡。又看见文俊辉慌慌张张来询问自己是否不舒服的样子,突然觉得就这样每天来和文俊辉聊天,听听他讲述的故事,喝上一杯咖啡,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即使文俊辉记不住自己又怎么样呢?他能记得住文俊辉就好了,他会替文俊辉记着的。
全圆佑突然有了写一本日记的想法,如果偷偷藏起来的日记不会被世界和时间重置的话,他一定会天天写。等到有一天,他找到了脱离这个世界的办法,他要回到真实的人间去,再找到文俊辉,把这本日记拿给他看,告诉他那些曾经他们一起的故事。
全圆佑想着想着就笑了。只是轻轻的勾了一下嘴角,狭长的眼睛微乎其微地弯了起来。黑色的碎刘海有些长了,稍稍挡住了眼睛。浅木色的咖啡店配着全圆佑米白色宽松的针织毛衣,遣倦又温柔。文俊辉只看了一眼,便望见了全圆佑黑如墨潭的眼里倒影出的自己,然后忘记了他自己的所有下文。
这是什么全糖乌龙奶茶加芝士奶盖吗。
粘稠的时间开始流动,全圆佑时隔多年,又重新找回了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他开始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开始对他千篇一律的生活充满期待。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交流,开始重新去学习着打理自己的一切,开始重新明白活着和生活之间的区别。尽管他依旧这样不老不死,但是,一天的时间过得太快了。从他早上见到文俊辉,到晚上文俊辉因为时间重置而忘掉他,真的过得太快太快。
时间于全圆佑而言,拥有了新的意义。
每天小咖啡店打烊,全圆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都会非常认真的跟文俊辉说上一句“明天见”。虽然只有全圆佑自己才知道这个“明天”,但是,能说上这样的一句“明天见”在这样一个灰白的时间里竟然显得弥足珍贵。
不知道从那天起,“明天见”变成了全圆佑听过的最美好的句子。
全圆佑也经常把抽屉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钞票都拿出来,去买下文俊辉的一天。美名曰,我买下你咖啡店里所有的饮品,给你放天假,陪我出去玩吧。
他带着文俊辉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文俊辉大概是之前一直守在小小的店铺里还从未如此游玩过这座城市,每次出门都像一个春游的小孩子,只是一个简单的逛商场都能让他逛出参观世界级皇宫的感觉。他真的像个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了温度和鲜艳的色彩。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五彩缤纷,色彩纷呈。
全圆佑问过自己,是喜欢他与世隔绝的单纯吗?好像也不是。他深知文俊辉是一个连灵魂都拥有重量的人。他有的时候幼稚的像个孩子,其实心里却冰雪般清明。他看得懂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事变迁,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做人伊始的柔软和善良,像个孩子一样,永远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热泪盈眶。
这是他喜欢的少年。
钟表上的指针,在一步一步的挪向零点。原本游人如织的大街上开始变得空荡,只剩下路灯和广告屏幕迟迟没有休息。夜里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绕了几圈便又归入了沉寂。全圆佑带着文俊辉坐在摩天大楼的楼顶,看完了车水马龙,看完了灯红酒绿。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挂在天边,有些怪孤独的,没什么美感可言。
全圆佑双手插在库口袋里,悠闲地翻上天台边缘的围栏上坐着,两条腿熟练地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脚下便是整个城市的风景。
他感觉文俊辉走过来轻轻拉着他的衣角,但是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到文俊辉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一句小声的“圆佑你注意安全”被天台的风吹散在了夜空里,没有人听见。
零点将至,这个世界很快就会重置,美好的一天马上就要重置。其实,全圆佑从这里跳下去和慢慢走回家中的床上躺下是一个效果,但是看起来,从这里跳下去会更加省时省力一些。全圆佑也没多想,就转头对着文俊辉笑了笑,仿佛他现在坐着的地方不是摩天大楼的天台,而是在那家小小的咖啡店里。
“明天见。”全圆佑一如往常地说道。然后手臂用力一推,就从天台的边缘利索地翻身而下,动作又快,姿势又帅。
“全圆佑!”他听见身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下坠的失重感戛然而止,一双手从天台的边缘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了文俊辉。
文俊辉趴在天台的边缘,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手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变得惨败。就算文俊辉力气再大,也没办法这样一直抓着自己。
天台围栏的高度正好卡在文俊辉的肺部,卡得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圆佑….你….不要命了啊……”
尾音带着哭腔。
全圆佑觉得文俊辉的眼泪砸到了他的脸上,烫的灼伤了他的皮肤。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文俊辉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重置的规则的,在他眼里,这就是不要命的自杀。
全圆佑突然觉得心脏被撕裂了,有种名为疼痛的感觉遍布了全身。明明摔下去并不会有事,明天的太阳也会照样升起,但是那一瞬间,全圆佑后悔了。
他突然害怕死亡。
他突然想要努力爬回去,突然想把文俊辉抱进怀里,帮他擦掉眼泪,告诉他自己并不会有事。告诉他,这个世界会重置,明天早晨我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你的咖啡店里,点上一杯冰美式,然后坐下来听你讲我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开始一点点从文俊辉温热的手里脱离,身体在一点点下坠,文俊辉的眼泪落下来,有些拥入黑夜,有些砸在他身上,留下带着血的伤口,让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疼得粉碎。
文俊辉的手一脱力,他便重重的摔向地面。十二点的钟声悠扬着响起,像是从时空隧道的另一端传来一样,有些遥远的不真实。世界开始破碎重置,可是全圆佑的眼里只有文俊辉的样子,他趴在天台的围栏上,徒劳的伸着手,流着泪。
他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全圆佑。
早晨七点的闹钟刺耳的响起,全圆佑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有些疲惫,昨天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换好衣服重新走出家门,走进家楼下那间小小的咖啡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突然找到了生活下去的意义。大概是那天他走进了这家咖啡店,遇见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拥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人开始。又大概是他带着文俊辉出去玩,拥有了全新新的快乐开始。还是说,就在昨天,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为他的生命流泪的那一刻起。
他点了杯冰美式,数着小老板走过来的脚步,数着一分一秒的时间,在文俊辉开口打算大讲特讲他的故事前精准的打断他,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文俊辉有些愣愣地望着他,眼中一瞬间的茫然最后变成了慢慢的期待和欢乐。他用干净白皙的手撑着桌子,把下巴托在掌心里,然后安静的听着全圆佑讲他的故事。
全圆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刚开始故事讲的磕磕巴巴毫无文采和感情可言。但可能是故事真的太长了,渐渐地全圆佑开始讲的流利了,文俊辉开始深深地陷入他的故事里,每一个画面都开始拥有了颜色,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动作,自己都亲切得仿佛身临其境一样。
全圆佑讲了很久,从这个世界的规则讲起,讲了他第一次遇见文俊辉时候的样子,那样的欣喜,那样的快乐。还有他发现文俊辉会被时间重置记忆后的心碎,但还有他决定要继续生活时的坚定。他讲到他和文俊辉一起去看过的山川湖海,日升月落。讲到他从摩天大楼顶上的跳下来的那一刻,看见了他生命的意义。
咖啡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们两坐在那里,有的时候一起笑,有的时候一起沉默。上帝似乎把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间悲欢喜乐全都打包塞进了这个小小的咖啡店里。文俊辉觉得明明是自己不记得的事情,可当重新听到的时候,依旧会牵动起自己的每一根神经,让自己为之欢乐,为之鼓掌,为之流泪。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全圆佑感觉自己把遇见文俊辉后所有的人生都完完整整地重走了一遍。落日的余晖此刻正打在文俊辉的身上,而文俊辉正望着他。
故事说道最后竟然不知该如何收场,他已经把内心装得满满的感情全部都一一摆在了文俊辉的面前。此时此刻,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我……”全圆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的生命是没有止境的,所以从楼上摔下来也只是回到起点重新开始而已……”
“所以……你不要在掉眼泪了,我……”
我喜欢你,所以我好心疼。
尽管在你看来,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是我却知道,我已经喜欢你了很久很久。
全圆佑最后的话没有说出来了,因为文俊辉站起了身,柔软的嘴唇贴上了全圆佑因为说话而有些干燥的嘴唇。苦涩的美式咖啡味碰上了夕阳的味道。
全圆佑第一次知道夕阳是蜂蜜味的。
很甜很甜。
粉蓝渐变的天空开始破碎,身边的景物扭曲变形,像是有块橡皮擦一样,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开始被轻柔的抹去,变成碎片,变成粉末,变成会发光的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时间静止,世界重置。
早晨七点零一分,全圆佑从床上惊醒。
他呆滞了一分钟后便迅速从床上弹起来,洗脸刷牙雷厉风行,换上衣服连领子都来不及整理便冲出家门。一样的景色,一样的大街,一样的人群。
全圆佑感觉却不一样。
他冲到大街上,拽住一个西装革履,领着公文包匆匆上班的中年大叔,上去就是狠狠的一耳光,直接把人扇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惊呼,倒在地上的大叔反应过来后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分说也扇了全圆佑一大耳光,然后骂骂咧咧的继续赶路。
全圆佑觉得那一耳光差点扇碎自己一嘴的牙。但是他根本来不及顾及脸上的疼痛,就在人们看疯子的眼光中冲向了楼下那家不起眼的咖啡店。
跑步时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脸上应该还留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衣服也穿的歪歪扭扭的很不像样。但是这都无所谓了,他的心里,此时此刻只有那家咖啡店。
他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伸手去推面前的那扇门。门框的运动扯起了铃铛欢快的响声。栗色的脑袋应声从柜台后面冒出来,头顶还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呆毛。金色的阳光又一次透过咖啡店透明的落地窗就这样照了进来。
“你好,欢迎光临。”浸过蜜糖的声音落进了全圆佑心里。
一样的地点,一样的时间时间,一样的话,一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小老板的手里拿了一杯冰美式,是他自己偷偷加了点蜂蜜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