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又是周日了……”
郑友荣坐在他边上涂指甲油听他叹气。“怎么了,周日不好吗?”
“我又不像你要见男朋友。”
崔连准对着镜子检查服装,皱着眉头审视着V形衣领,从梳妆台上找了一枚别针。“友荣你知道的啊,那些男学生吵死了,每次都大吼大叫的,走了以后还有股味道。”
“我男朋友也是男学生里的一员哦。”郑友荣故意斜着眼睛看他。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呀!”郑友荣发出开朗的笑声。“说起来,你真的很厉害。明明不喜欢那些人,但是每次都跳得好认真。”
“是工作嘛。”崔连准用别针把领口别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他和友荣一起工作的夜总会客人一直都很多,不过最热闹的还是周日晚上。邻市的军校周日放半天假,那里的男学生们总是挤着火车蜂拥而至,来呼吸一口自由馨香的空气。
友荣和男朋友伞从中学时候就开始交往了。后来伞考上军校,友荣被介绍到这里上班,两人算是一对苦命鸳鸯——虽然连准并不这么认为,但是每次看着友荣哭丧着脸,他也觉得不忍心。
“你想啊,从军校坐火车到这里要六个小时,但是,周日晚上演出结束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半小时耶!这不是铁轨,是鹊桥啊鹊桥。”
每到这时候崔连准总是默默地听着,有时伸手替郑友荣擦眼泪。
“连准你以后不要交军校的男朋友哦,太辛苦了。”
“我不会的啦。”他笑着摇摇头。
“不仅是这个。”友荣低下头,表情显出一丝落寞。
“我们这样的工作,和军人交往不太好吧。我有时候,也担心伞会不会因为这个被人骂……”
“不许这样说!”
崔连准双手拍了拍郑友荣的脸颊。“友荣是世界上最好最可爱最善良的恋人,不要这样说自己坏话,知道吗?”
“是……”郑友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脸好痛,快松手啊!”
演出快要开始了。崔连准不知道为什么烦躁起来,和友荣说了一声独自从后门走出去透了会气。乍暖还寒的天气,接触到夜晚空气的刹那裸露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清冷的月光落在半融的积雪上。好美的月亮,本来就这样美吗。他深深地呼吸。这微小的幸福很快就流逝了。他听见友荣的叫唤,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转身离去。
像无数次走过的流程一样,他站在一切就绪的舞台上,等待着帷幕拉开、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会在这个瞬间露出他曾无数次展示的完美的微笑,面对着台下随便什么人陌生的面孔。
今晚一定也是如此吧。
音乐响起,像偶尔的心血来潮一般,他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然后他被站在角落的那男人的双眼捕获。
友荣给他讲过大概的故事。天鹅从湖面飞行的时候被猎人击落了。那男人的眼睛就是猎人的枪口,又孤独又悲伤。原本压低的帽檐大概不会露出双眼,但是也许在听到音乐的时刻他抬头了,于是那双眼睛毫无保留地袒露,因为反射着舞台的灯光而异常明亮。
他的身体循着肌肉记忆敬业地移动着,而他的眼睛固定在那个人身上。借着间歇的光线他逐渐看清那人棱角分明的脸。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双眼睛捕获。
就像他知道那人也被他的双眼捕获一样。
早已习惯的舞台灯此刻像太阳一样耀眼而炽热,身体的温度不受控制地上升,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想干脆闭上眼睛。可是只要再度睁开,他又会落入那双眼睛专注的视线里。
直到落下的幕布将这种联系强行切断。他第一次觉得周日的演出如此地短,短到身体完全无法从兴奋的余韵里恢复。
他听见一起跳舞的朋友叫他的名字,关切地摸他的额头,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地走回后台。坐在梳妆台前慢慢调整着呼吸,他无意间看向镜子,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颊晕染着夸张的红色,与之相对的是如同流泻着月光的水面那般闪闪发光的眼睛,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正从那里汨汨涌出。他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拿毛巾擦了汗,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飞快地溜回前台,掀开帷幕的一角偷偷向台下看去。人群已经散去,他梦游般地回到准备室,友荣好像刚从外面回来。
“友荣啊,学生们已经走了吗?”
“嗯,说是有位前辈要去前线了,大家给他饯行,所以赶着去吃饭的地方了。”郑友荣对着镜子把发夹取下来,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啊,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今晚有生面孔。我听伞说有个学生不喜欢这种场合,今天是第一次来。叫什么来着。李班长?”
他一阵心跳。“是那个眼睛很大的吗?”
“对,对,是帅哥呀,嘿嘿。”友荣动作顿了顿,突然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转过来看着他。
“连准,你喜欢他吗?我让伞帮你打听打听?”
“……我才没有。”
反正下周日还会见到的吧。
一周过得比想象中还要慢好多。终于到了周日,友荣还在补觉,连准一个人早早地开始收拾。换了发型,戴上新买的耳环,犹豫着把演出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鞋子也换成新的,因为没穿习惯,可能跳舞的时候会痛,不过没关系。最后他拉开抽屉翻找出小小的粉色玻璃瓶。是老板以前去巴黎出差的时候买的香水,送了他们一人一小瓶,他是第一次用。全部做完之后没想到离演出开始还有好久,天色才刚变暗,友荣打着哈欠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然后小跑过来凑近了看。
崔连准被他盯得紧张,小声问他:“还行吗?会不会不自然?”
郑友荣把张大的嘴慢慢合上:“什么还行,漂亮得不得了。你要约会吗,今天?”他垂下眼睛摇摇头。友荣也不逼问他,哼着小曲准备起来。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无聊,想像上周一样出去透一会气,可惜外面这会下起了小雨,月亮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快上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差点晕过去,不得不牵着友荣的手。有一瞬间他突然想,万一那个人今天不来怎么办呢?没时间让他忧虑了。演出开始,他几乎像溺水一样寻找着能救他的那双眼睛,可是他没有找到。他茫然地听着混杂在一起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只觉得好像要哭出来。真的不在吗,鼓起勇气搜索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承认了。
连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宿舍里。他慢慢地把鞋子脱下来,疼痛延迟地进入身体。友荣满脸笑容地走进来,看到他表情收了收,担心地坐到他身边。
他慢慢地开口问:“我没有失误吧?”友荣用力摇头:“没有没有,和平时一样,跳得特别好。”
但是他又补充道:“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
无所谓了。连准只觉得好累,妆也懒得卸就闷闷不乐地躺下来。友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安慰他,于是随便找话题。
“今天也来了好多人呀。”
“嗯。”
“不过,上次那个班长没来哎。”
“嗯。”
“也是哦,感觉伞说得不假,他可能就是不喜欢吧。上周三伞不是休假嘛,我去找他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和学生妹在逛街呢。”
咚。
崔连准起猛了一头撞在床板上。他顾不得疼,捂着头顶问:“真的吗?”
郑友荣忙走过来帮他揉:“怎么可能看错,他长得那么显眼,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接着说道:“哎呀,旁边的学生妹也漂亮,长得像外国人。”
“哦。”
坏男人。
连准睡不着,手指在枕头上画着圈。
难道是喜欢清纯的类型吗……
天刚蒙蒙亮,连准把上铺的友荣摇醒。
“友荣啊,你上女校时候的校服还在吧,借我穿一下吧!拜托拜托!”
校服上身是长袖水手服,下身是过膝的百褶裙,穿上大小刚刚好。连准请友荣替自己请白天的假,出门去赶早班的火车。外面是弥漫着淡淡雾气的清晨,连准后知后觉光裸的小腿有点冷,单穿校服好像也有些单薄。但是他无心再回头。
这是第一次坐这个方向的列车,连准买完票确认了好多次,上车后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一边啃包子一边想一会见到人要说什么好。为什么昨天没来,害他白等了一周?那人会怎么回答呢,如果他说,啊,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怎么办呢。
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就算我不说,你也要知道呀……
半路上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到站时吓了一跳。他一蹦一跳地下了车,刚好看到成群结队的几个穿军校制服的男学生,干脆跟着他们走了。到了地方看到比想象中更大的军校,他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今天根本见不到他怎么办?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郁闷地在门口蹲下来,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来来往往的男学生有的在低声笑他,他也不在意。
“要帮忙吗?”
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看清了身边蹲下来的人。小小的天鹅心脏又被击中了一次。
对方看着他的脸也突然愣了一下。“啊,你是那天的……原来你是学生吗?”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腿麻差点摔倒,被及时地扶住。
那双手等他站稳就飞快地松开了。
他琢磨着要怎么开口,想到友荣和伞的事情,于是先问道:“你今天休假吗?”那人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对他说稍等一会,十分钟。
他听见经过的学生叫那个人李班长辛苦了。也许男学生们都是这样叫他的,看上去是受到很多尊敬的人。
十分钟也像一周那么长吗。
李班长小跑着回到他身边,轻轻喘着气。
“现在我休假了。”
心脏从胆怯的小鸟变成雀跃的小鸟。连准装模作样地说为什么要请假呀,我又没有要你陪我。
“啊真的吗,可是我还挺想一起逛逛的。”
真是讨厌的家伙。连准一下子害羞得说不出话来。讨人厌的李班长接着刚才的话问他,所以,你是学生,在那里打工是吗?
他愣了愣,又有点伤心。闭上眼睛摇摇头。
“我不是学生,我就是在那里上班。”他看着李班长纯真的眼睛。“讨厌吗?”
不会啊。只是想了解一点你的事情。
可是,如果不是学生的话,为什么要穿校服呢?
心情为什么这样忐忑呢。连准不安地反问他:“是不是不太合适我?”
李班长错开他的视线挠挠头。不是的,很适合你。
“但是,只穿校服太冷了,这个给你。”他说着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连准。
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和周日的男学生不一样,味道很好闻。军校明明会用统一的肥皂,怎么想都是这个人太神奇的缘故。
连准想起什么事情,幸福的笑容倏忽而逝。
“你,在和女学生交往吧?”
“我没有啊!”
“……那,和学生妹一起逛街又是怎么回事?”
李班长恍然大悟。“啊,你说龙馥呀,是朋友的亲戚,刚转学到这里来,我送他去校舍。”
“你直接叫名字吗?你们关系很亲吗?”
“也不是那么亲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李班长很诚实:“不知道。”
笨蛋呀,是让你问呀……
连准气得不想理他。李班长接着说:“我打算在正式的场合问的。”
“……什么算是正式场合。”
“我想这周日再去一次的。”转过街角,李班长指着画了小猫和小狗的招牌。“我请你喝咖啡吧。”
“可是,为什么上周日没有来呢。”
连准闷声问出自己一直烦恼的问题。
“那天被少校留下来做事了。在研究室。”
“做什么研究?”
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李班长说的东西他肯定一点也听不懂。果然李班长神采奕奕说了一通,伯努利达朗贝尔傅立叶……
“这都是什么?”
“哦哦,你问这个吗,傅立叶是法国人……”
你好像比起军人更适合做科学家呢。连准淡然地喝了一口咖啡这么点评道。
李班长脸上出现一瞬间难过的表情。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连准觉得不妙,努力转移话题:“法国就是巴黎那个法国吧。”
“对呀。”
“你去过吗?”
“没有。”
“你带我去吧。”
李班长又像个木头一样了。连准噘着嘴轻轻在桌子下面踢他小腿:为什么不回答。
“我,说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这张脸做认真表情的时候,实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所以,我不能随便答应你。”
李班长说完轻轻咳了一声:可是,你真的想去吗?即使,要过很久才可以去。
“嗯。”
“那我会带你去的。”
连准要赶晚班,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了。李班长送他去车站。他看着绵延的铁轨,想起友荣说过的话,心里难过起来。这时李班长给他递了一个新买的橘子。
“喂我吃。”
李班长动作僵硬了一下,乖乖地开始剥橘子。连准很满意,闭上眼睛,嘴巴自然地张开。冰凉的橘瓣落进嘴里,他的手指完全没有碰到自己。连准正郁闷着,吃到橘子的味道,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好甜呀。”
“是吧。”李班长把一袋子都递给他,“你带回去吧。”
“你要走了吗?”
“我等你上车再走。”
连准犹豫了很久,开口问道:“你说过这周日会来的,对吧?”
“嗯。”
虽然很害羞,他鼓起勇气,像那天晚上一样直视着李班长的眼睛。
“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其他人一起来呢。”
“坐早一班的火车的话,就可以一个人来了。”
“我们那边的车站,有一家拉面很好吃,如果你晚上七点之前到的话,就可以赶上了。”
李班长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乘早一班的火车去的。”
车站里响起清脆的铃声,这是火车要进站了。远远地可以看见火车头浓郁的蒸汽。连准想这时候再说什么话彼此也听不清楚了吧。李班长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可是很快,距离就会又变得很远了。
火车从身边呼啸着经过的瞬间,他向前迈了一步,将这距离填满……
连准轻飘飘地坐在回程的火车上。陪伴他的温暖香气依然萦绕着,他这才想起来忘记把外套还回去了。
那就只好等下次啦。他微微红着脸笑起来。松开紧握的手掌,他温柔地把揉皱的小布片抚平。
刚才接吻的时候、从李班长左侧的胸口撕下来的校服名牌,上面很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
他还不知道吧。其实今天在一起的时候早就看得很清楚了。不过,等到周日见面的时候,他也一定要好好地重新自我介绍才行。
泰勇。李泰勇。
连准低下头在小小的布料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会成为我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