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把他们的手指缠绕在一起,说:"我们逃走吧。你和我,抛开这一切。我知道你未说出口的那些心事。你不必独自背负这个重担。我想与你一起承担;你的快乐,你的悲伤,你的恐惧,你的罪孽。一切。你是我的家人。我想和你共度我人生中的每一秒"。
而这恰恰是在正确的时间说出的正确的话。
他毫不犹豫。
他牵着她的手,开始逃亡。
如果他们跑得尽可能快,也许他脑海中的鬼魂就追不上他了。
在他的新避难所的第一夜,在远离Paradis的某座小山上的某个森林深处,他梦见了他的父亲。
他跪在地上哭泣,向一个模糊的身影乞求:求求你,请你一定要阻止Eren!
一个小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醒来。
Grisha不需要担心。他不会践踏人类。尽管他希望Paradis城墙外的每一个人都能简单地...蒸发掉,尽管他厌恶这些野兽用他们肮脏的存在玷污了这个美妙的星球;但他不能杀死所有人。
他不应该杀死任何人。这是不公平的。为什么Eldian人必须成为奴隶或怪物,只是为了在这个被上帝所抛弃的世界上艰难生存?为什么他必须做出选择,是毁灭他的朋友,还是滥杀无辜?为什么他必须找到解决无尽的仇恨锁链的办法?为什么他要背负这个难以承受的负担?
不必了,他的父亲可以安息了。
没有人需要阻止他。他已经阻止了自己。
在他们以为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的第一夜 - 但最后那只是一个迷路的猎人,他需要一些水和地图 - 他梦到了Sasha。
她在飞艇上,一想到他们着陆后她将品尝到的所有美味的肉,就傻傻地笑着...直到她的胸口上出现了一个洞,她再也不笑了。
他尖叫着醒来,声音大到足以让Mikasa从她的房间跑到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安慰他。她一定在说着什么。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能感觉到她温柔的声音,但他听不到她说的话。
这是一个未来的记忆还是一个无害的恶梦?这是否只是他的潜意识为了提醒他自私的代价而变出的另一个幻想?这是一场注定将发生的悲剧吗?如果Sasha不返回Paradis执行他原来的计划,她会死吗?如果Sasha真的回到Paradis执行他原来的计划,她死吗?
当他被Mikasa的温暖所包裹时,他的朋友们会被屠杀吗?
"我就在你身边,我会永远在这里陪着你。"她告诉他,他感觉到她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
她从不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谎言来哄骗他,他对此十分感激。
无论顺境抑或逆境,她只是爱他,他也只是爱她,这本该已经足够了。
在Mikasa的床上赤身裸体入睡的第一夜,他梦见了Armin。
这是与他...最好的朋友相关的三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中不太可怕的那一个,自从他一言不发地抛弃了他,他就一直被这些噩梦所折磨。
不,一个理智的人很可能甚至不会把这个归为噩梦。
他醒来时仍然汗流浃背、感到窒息。
在最常见、但第二残酷的噩梦中,Armin被锁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就像他自己被绑在Reiss家的神殿里一样,等待被下一个继承超大型巨人的荣誉Marley人吃掉;Paradis已经沦陷,Armin现在是敌人怜悯下的猎物,因为他没有在那里保护他。
在最残酷、但第二常见的噩梦中,Armin站在海里。他的制服被血浸透,海水被染红,人类的断肢残腿漂浮在他周围。而Armin只是盯着他手掌中的一个贝壳...直到他握紧拳头,将它捏碎。
就像他所有其他的梦一样,这些可能是来自未来的记忆。
现在,当他把Mikasa的手从他胸前拿开,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走出小屋,享受着淡淡的夜风时,Armin最好的处境是在恨他,最坏的结果是停止呼吸。
或者,他可能也只是在某人把手放在他胸口上的状态下睡着了。
(这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今夜选中的是这三个噩梦中不太常见、也不太残酷的那一个。Armin在笑,真诚地,全心全意地,就像他已经多年再未见到的那样,当他走在某个海岸边,牵着某个人的手时。
他永远也分辨不出那是谁的手。他只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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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他听到Mikasa在他身后说道,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扎进攥拳的手心里,血正在流。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身经百战却泛着柔光的皮肤和顺滑迷人的黑发永远都是那么完美无瑕,并且温柔地微笑着。他为她所付出的比他给其他任何人的都要更多。但感觉却仍然不够。她值得更多。他无法确切地解释这种感觉,但不知何故,他确信:她理应拥有某样他无法给予她的东西。
他坐Mikasa对面的壁炉旁,因为某些他不配的原因,盯着他们家的门的第一夜。
他蜷缩在他的扶手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正在缝补她围巾上的一个破洞。他提出要为她买(或偷,如果他只能这样做的话)一条新的(她想要多少条新的都可以),但她断然拒绝丢弃它。
他内心的某个部分欢欣雀跃,她仍然珍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记忆,即使这件事紧接着发生在她生命中最痛苦的经历之一之后。
然而...有时...它在他眼前发生了变化。从一个孩子试图安慰另一个痛苦的孩子的天真礼物,变成了她脖子上沉重的红色枷锁。
当然,这种担忧是毫无意义的。Mikasa在他们抛弃一切之前的那个夜晚向他表面。她没有被他所束缚,她不是因为他当年救了她而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她只是爱他。她只是纯粹地爱他,远远超过了他所应得的。
但是...Ackerman家族的真实天性仍然是个谜。九年前,在那个小屋里,她身上的某些东西被唤醒了;就像发生在...Levi兵长身上的一样,他一心想要保护Erwin团长,据说还有那个恶棍Kenny和那个Reiss国王。有谁能证明他们坚定不移的忠诚是他们的自由意志的结果,而不是他们的遗传倾向?如果他真的在奴役她,仅是他存在就是在奴役她呢?如果她除了爱他别无选择呢?
是啊,理所当然的,有时这种感觉不会减弱。有时,只是看到那条围巾...他就会被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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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晚。
事实上,今晚他希望这条围巾能触发任何情感。
肯定会比...这个...更好。
他把头转向火堆,火焰有节奏地舞动着,优雅的食肉动物在吞食它们的猎物。
就像他上周在森林里发现的那只狼,正郑重地撕碎一只兔子。他当场就僵住了。他以为狼会尝试捕食他,但巨人化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没有泰坦力量的情况下与任何东西战斗了。但狼只是怒瞪着他,好像心中在纠结该如何应对。然后,他如同被施了魔法,仿佛有人拉着他身上无形的绳索,他走得更近了。他心跳加速,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一个轻率的决定。狼可能会感到威胁,从而攻击他。但它没有这么做。这只狼放弃了它的早餐,继续前行。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它没有发动攻击?难道他不是猎物或危险吗?那么,他是什么?为什么它放弃了本该属于它的东西?它为什么不战斗?
可笑的是。他为什么要在乎?他为什么要激怒这只狼?
或者说他有做过吗?那是现实,还是他只是在做白日梦,回忆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它是上周发生的吗?一个月前?一个世纪以前?谁知道呢...
今晚就像昨天、前天晚上和大前天晚上一样...
都一样。
这并不是因为过去五天由于暴风雨,他们基本只能呆在小屋里。他希望这就是原因,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以前就有过这种感觉---
(洗澡时,在花了一下午时间做园艺、打猎或修葺屋顶之后;饭后,当Mikasa坚持要洗碗时,他只能盯着木桌看,好像那是他的死敌;Mikasa在他怀里睡着后,他只是盯着对面的墙看了几个小时,直到他的躯体最终疲惫不堪;安静的夜里在火炉旁,像今晚一样。)
- 这种无意义的空虚,这种疏离感,以及在这一切背后,这种下意识的期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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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Armin并没有拿着一些写满神秘奥妙的书跑向他,眼中充满兴奋和希望,而且 -
这一次,Armin没有闯进那扇门,向他承诺这一生是有意义的。他们的痛苦和挣扎是有意义的;因为有一天,世界将由他们来征服;有一天,他们将成为他们生来就该成为的人;有一天,他们将成为他们自己的主宰。
不,他甚至不需要做这一切。只要打开门就够了。
现在,只要看到Armin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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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仅仅这个想法本身就是纯粹的虚伪。
Armin可能是他所在的地狱里最圣洁的人,但他仍然是地狱的一部分。无论Armin走到哪里,他的地狱就跟到哪里。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盯着门看?
Armin无法打开这扇门,因为是他关上了门,并把它锁在他身后,不知所踪,没有提供任何解释,就为了和Mikasa一起逃离他的地狱。
他选择了无事发生。
为什么他 -
"完成了。" Mikasa近乎耳语地说道,把她的针线包放在他们之间的小桌子上,并把她的围巾裹在自己身上。仅仅这样,她看上去便容光焕发。
他的脉搏在耳边疯狂地跳动。
无人能知他会愿意为她做些什么,只为让她永远这样幸福。
他曾经认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能生活在这扇锁着的门后面,这是有原因的 - 她,在他拉着她的手逃跑的瞬间就愿意把门的钥匙扔掉。
她扔掉钥匙是有原因的。
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
在他脆弱的正常幻觉中的最后一个早晨,他在他们的院子里劈柴。
天气很冷。阳光灿烂地照耀着他的头顶,周围的山顶却被积雪覆盖,他的手指发青,呼气在空中清晰可见。
他很享受这种完全清空思想的状态。手头的工作是最重要的...直到一只鸟落在他那堆砍好的木头上。
它巡视了这个区域,然后又审视了他,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它又飞走了;飞过了森林和隐匿他们藏身之处的这座山,飞越了人类本身。
斧头从他手中滑落,他的眼睛追随着鸟的行迹,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上。
在那里,它不受任何事物的束缚。
它一定知道...那是何种感觉。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他也永远不会感觉到。
但为了生存,它最终还是要降落到地面上。而如果它落地,很可能会有掠食者以它为食,或者有猎人将它击落。
只有当它能消灭所有的敌人时,它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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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一次,他看向身后的小屋,里面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在休息,他厌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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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真相总出现在他的眼前,但他却很少及时发现。
他是出生在笼子里的牛,注定要成为食人怪的食物。笼子里有幸福和爱,但它仍然是一个笼子。他拒绝了这种命运。后来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无尽的笼子里的一个小笼子,他生来就是人类农场里的牛。为他们而活,为他们而死。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拒绝这种命运。但自由的代价太高了,所以他跑回无尽的笼子里的一个小金笼里,耐心地、顺从地等待着死亡。
他用牛的生活替换了牛的生活。
这个循环真的无法逃脱吗?他真的注定要从一个笼子径直跑进另一个笼子里吗?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早在Trost,在他执行封堵罗塞之墙的任务期间,当他的意识迷失在光芒和陌生的肌肉之间。
这就是他的做法,似乎。当他有一个充满爱的家时,他想把它抛之脑后。但当现实变得令人难以忍受时,他又重新寻找那份温暖、那份安全、那份确定...直到宿命 -
外面的世界一定满是美好的地方。Eren,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去那里探索,不是很好吗?
- Armin.
他以前从未安定过。他现在能突然安定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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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见过所有那些地方的人将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们彼此承诺过。他们理应一起获得自由。
他期待过什么呢?什么时候有任何事情是容易的吗?
自由的权利总是无价的。
他所要做的就是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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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在告别信中所写的。当然,Mikasa会理解的;即使他在半夜离开去往Marley,没有最后一次和她吻别;即使她会因为他们的一切过往而恨他。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沉湎于他的痛苦,抛弃了他所爱的每一个人,任凭世界从他身上践踏过去,选择成为牛。
他闭上眼睛,呼吸着十二月静夜里冰冷的空气。(谁知道呢,也许Reiner今晚会梦到他。)而就在这几分钟里,他感觉自己变轻了。
这种在他皮肤下爬行的愤怒是熟悉的,就像直到跛脚重新长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断过。他几乎错过了。
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如此。他已经知道有一段时间了。尽管他拼尽全力,但他无法改变自己是谁。
而这个世界可能无法承受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