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巍峨的山门静静伫立,连接着绵延直入云层之下的齐整石阶 。
今天是这两个西风剑派内门新弟子第一次值守山门。崭新的青白色制服平整又合身,尚且稚气的圆脸上是故作成熟的严肃表情,能看出其中满含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许还夹杂了几分初担大任的紧张。
赤红又深邃的冷淡眼眸不耐地扫了眼正牢牢拦在身前的这两个……颇有些螳臂当车的幼稚身影。看身量还不足十五吧?怕是连引气入体的法门都还一知半解。
“呵,西风剑派威名远播,竟让两个孩童看守山门,当真是……缺人得紧啊。”
两个小弟子紧紧盯着眼前身披黑色金纹大氅的高大男人,故作的紧张如今成了真。这男人红瞳红发,明艳的红映着那黑衣层叠下吝啬露出的脸颊更显白皙,但也不免教人好奇被藏起的肌肤是否也无瑕如这般的美玉。分明是不显棱角的俊俏脸庞,却带着满满的拒人千里之外。这保守至极的穿衣风格,相比他们西风剑派的某位师叔祖,可谓大相径庭。
但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个男人究竟是美是丑,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弟子如今内心警铃大作——这个男人,十分危险!
他分明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威压都没露一分,但他们已是两股战战,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任这个人在他们面前大肆羞辱敬仰的师门。简直是可恨!
若是……若是师叔祖在此——
“唉,我道是何人来访,连个传音都没有。这不是迪卢克老爷么?”
呜呜呜!救星来了!
轻柔的掌劲带着和煦的真气自肩后的天宗穴内涌入,两名小弟子如释重负一般,一溜烟到了来人的身侧,拉着他雪青色的烟纱罩袍一角不肯松手。
随着奇怪的对峙被人横插一脚,原本凝滞住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不告而来的迪卢克仍是冷淡地扫了眼正忙着安抚两个小弟子的凯亚,又是一声冷哼。
“果真是你当值,弟子面前也这般惫懒至极,成何体统?”
“迪卢克老爷所言极是……好了好了,这位可是山下蒙德城里鼎鼎大名的迪卢克老爷,也不是所有穿的一身黑的都是魔教中人。迪卢克老爷可是我们西风剑派的贵客,虽然人看着是正经了点……下次可别再拦错人了?”
微笑目送了小弟子相携奔跑着远去,凯亚并指自空中引出两道剑气,被冷落在一边的迪卢克倒是十分自动自觉,沉默着摆出护法的姿态。
天青色的剑气带着十足的寒芒跃至半空,于山门正中高处相撞后划出一道道弧形,犹如一盏守护门派平安的莲花灯盏。
结界加固并不复杂,凯亚敛息回头时,正看到一绺红光自迪卢克掌心飞出,化作那冰蓝莲花的蕊心,随着结界一同隐去。
“既然这般放心不下,怎么又不肯回门派?有个什么事还劳您大驾,从这九千九的台阶下面一步步爬上来,也不嫌累。”
凯亚笑着揶揄,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并肩与对方一同向山崖间的深处走去。迪卢克静静等着他靠近后才配合着迈开步,语气听起来倒不如行动贴心:
“不必,酒庄那边离不了人。西风剑派若是有能力自保,又何须三天两头传书给我。”
“哈哈,是我的不是。自作主张地传书给你,倒是连累琴代掌门蒙受不白之冤了。”
说话间,凯亚半掩着唇,好似真有多么羞愧。唇边的手指形状优美地弯曲,丝毫不见刚刚并指为剑的凌厉。
至净至纯寒冰剑气最是锐利无情,而使出这般剑气的那人却与素来刚正不阿的剑道相去甚远。蜜色的肌肤被主人放出半拢的领口,灵动多情的眉眼总是带笑,举手投足的动作毫无轻佻之意,却平白勾人心弦,教人总怀疑他定是合欢宗的春药化了人形。
可偏生这顾盼生姿的多情郎君,修的却是无情剑道。
使得一手无情剑的手掌自然地攀上了黑氅下的臂膀,迪卢克反握住了那只水蛇一般的手,一如早已这般握紧过无数次。
2.
凯亚是冰属性的变异灵根,但他的手握起来却并不怎么冰凉。虽然也绝算不上温暖,尤其是在火属性天灵根的迪卢克面前。
单从表现出的氛围而言,迪卢克才端得一副冰灵根的模样,但他的体温较常人总是高一些。冬季野外的灵兽也会自然而然地聚在他周围取暖,挤挤挨挨的仙狸山兔毫无畏惧地凑在他的脚边,引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而凯亚只会远远地打着趣看热闹,丝毫没有来帮一把的意思。
即使温暖如他,触摸着凯亚的身体时也只感觉没那么热。但不管他握着那只手有多久,掌心里的温度一直都是「没那么热」。
早年迪卢克不信邪,一根筋地想要让凯亚沾上自己的温度,执拗地单方面渡给他附了炎气的真气,烫得凯亚使了吃奶的劲儿挣扎,差点在床上唤了本命剑来劈他。即使如此,他身体的每一寸摸起来仍是「没那么热」。
随着年月渐长,迪卢克渐渐放下了焐热这块坚冰的执念。每当两人牵手的时候,他还是习惯地紧握着,徒劳地希望他能汲取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3.
山间仍是那般的风景,与他愤然下山的那年别无二致。
一黑一紫的两人相携,回到了西风剑派剑宗门主的住处。迪卢克对此并没有更多的回忆,他出任剑宗门主时年纪尚轻,父亲又还在世,平时多数时候定是要与凯亚一道下山回家。反倒是如今,这座剑宗门主的山头成了他俩幽会的场所后,才慢慢沾染上了属于他的气息。
再走几步就进了房内,性子急的却一刻都等不得。
握着的左手牵引着搭上温暖而紧实的后腰,凯亚被拉着顺势倒进迎面来的怀抱之中,温热的鼻息紧随其后,湿漉漉地在耳畔响着。火焰般卷曲的红发散发着与主人截然不同的温暖气息,凯亚也安心地偏头将半张脸埋入其中。
“你生辰快到了……什么时候下山回家?我让人做些你爱吃的。”
“不是还早吗?老爷你真是一刻都等不得……”
雪青的纱衣被身后的山石压得皱巴巴,身前也没好到哪里去,半是调情地推拒间,脖颈处的盘扣早被熟练地解开,衣领也被拱成奇怪的形状。
凯亚捧着迪卢克的脸,眼神间描绘着那两百年都看不厌的面容。迪卢克的情动从不在脸上外显,但凯亚明白,那些澎湃的感情都被老爷深深藏在了眼睛里。
那灼热烈焰般的瞳孔一瞬不错的与自己对望,那是一汪能涤净通身污秽的温泉,是独属于他这个无情人的有情之地。
他无声地笑了笑,凑近轻啄迪卢克的唇。
凑近时,迪卢克眼神偏转,落在了被他扯开的衣领上。光滑流畅的肩线与锁骨随着主人的动作向上折起,仿佛是因为暴露而感到寒冷的脆弱模样像是不停挠着心底的羽毛。想破坏,又想保护,对立的两种情绪在脑内带着燎原之势荡开,挤占着一分自如思考的余地也无。
“老爷该不会是要……野合吧?”
凯亚声线如飘在空中的风筝,颤巍巍地点破了本该秘而不宣的心思。
“我想陪你再看一回星星……像小时候那样,你不喜欢吗?”
这番话的杀伤力对凯亚的羞耻心而言未免太大,温热的水自胸口蜿蜒向下,他将手指插进被他揉乱的红发间,低低地抱怨:
“我哪次……不顺着你了?作什么提小时候……”
五岁时,义父牵起了孤身站在晨曦酒庄门口的他,收养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小少年。他与迪卢克一同躺在果园的葡萄架下看过星星,测过灵根入了门,又一同在摘星崖上看过星星。
还是少年的迪卢克彼时眼里盛满了繁星,对着凯亚许诺会每年都陪他看星星。那时候的他也想不到,百年后会是以这样幕天席地的情形兑现诺言。
天道啊,若您老人家当真不幸看到了这幕,还请宽恕我这引诱了天道之子的罪孽之人。
4.
两人的境界如今都是元婴期。西风剑派掌门一百年前带着所有门内的元婴修士远去灵界,如今门派内新晋元婴期修士除了代掌门琴外,就是剑宗门主凯亚了。剑宗一脉乃是西风剑派立派之根基,凯亚作为门主,剑术造诣自然是当仁不让。但他座下至今无一位弟子,原因无他——无情剑道绝非人人都能修炼。
而作为天道之子的迪卢克,饶是已退出西风剑派重归人世,但凭借天灵根与早年间游历的机缘,修炼速度也是半点不曾落下。
想来是沾染了烟火之气日久,迪卢克对神交感想平平,反而更喜欢与凯亚实打实的身体纠缠,也包括执着地试图以食物投喂凯亚。
大约是妄图让他多产生一些对人世的留恋。无情剑道的终点便是斩断七情六欲,灭情思,绝爱恨。终有一天,凯亚会亲手放下与他的所有因缘际会,他的一切徒劳不过也只希望那一天能够来得迟一点,再迟一点。
5.
执剑的十指温柔地从发间梳下,为迪卢克固定好发顶的玉冠,凯亚弯腰凑到了他的耳边。就着凯亚侧脸的弧度,迪卢克将他的鬓发蹭到耳后,偷偷地窃喜这只有他自己了然的小动作。
“昨日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不日我将闭关渡劫,生辰那日……怕是赶不上回去了。”
迪卢克的心蓦地向下一沉。
“什么时候?为何?你我不过元婴大成,怎会引来天劫?”
凯亚退后了一步,仰头沉默地看着倏尔站起的他。左眼中湛蓝的四芒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迪卢克明白了。
身负被灵界遗弃诅咒的凯亚如要成仙,只能修习灭情决爱的无情道。这是打从凯亚入过仙门之时就已经定下的结局。
莱艮芬德老爷素来仰慕西风剑派,可惜自身资质平平,无缘寻仙问道。所以迪卢克在十岁那年一觉醒来便筑了基这事,还是颇令莱艮芬德老爷倍感骄傲的。本就热烈而耀眼的天之骄子一夜筑基,还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至纯火系天灵根,迪卢克「天道之子」的名声悄然在蒙德城内传遍。
彼时对修真心法一无所知的迪卢克兴奋地与义弟分享着堪称新鲜的体验,凯亚试着模仿迪卢克所说的「喘气方式」,只觉得鼻腔里塞了团棉花似的,憋得他小脸青紫。可偏偏他就像忘记了该怎么呼吸似的,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直把一旁的迪卢克吓傻了,只会哭喊着一个劲猛拍凯亚的背。
就在凯亚窒息到发懵的瞬间,有什么自他丹田之内破土而出,天地间的灵气犹如活过来一般,四面八方地向他体内聚集而来。他依着身体的指引呼吸吐纳,感受那缕自丹田而生的寒气活物般流遍四肢百骸。
一天之内,晨曦酒庄的两位小少爷相继有了灵根。莱艮芬德老爷大宴蒙德城三日,酒香顺着蒙德空中的风,吹得守护的风龙都微醺。
入门测灵根那日,法尔伽掌门就注意到了这对出众的义兄弟。哥哥光环加身自是不必多说,而凯亚……说来奇怪,自凯亚眉心引出的灵气,是黯淡的灰。那确实是至纯的天地灵气,但确实没有任何光芒。忽然,凯亚像是做了错事掩耳盗铃地睁开眼,那一刻,灵气表层的雾霾散尽,才终于露出了通体雪色的寒芒。
入门后,两人的修习速度可谓差之千里。迪卢克在心法的加持下三天便顺利结了丹。而凯亚却如同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真气滞涩得哪个师傅都不忍卒叹。
在气走了最后一个教习师父后,法尔伽引着这个有着稚嫩的异国面容的孩童趺坐下,让他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吐纳呼吸。
凯亚歪了歪头,师傅责骂过他的真气运转简直就是逆转经脉,掌门如今却对自己放任自流,是不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秘密,想要让自己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凯亚是吧?你别害怕!老夫也不会安慰娃儿,就捡你能明白的方式说了。修真之法大道三千,既然谁都教不了你,那你必是这泱泱大道中第三千零一。”
这话谁听了不动心啊?于是谁也教不动的凯亚无师自通了一套只有自己适用的吐纳心法,滞涩多日的灵气终于又在体内撒着欢地运转开,高兴之余凯亚难免有些落寞——以后便只能自己一个人打坐练功了。
迪卢克显然看不了凯亚一点点苦闷,自告奋勇地要做他第一个「弟子」。
“可掌门师兄嘱咐过我,这套心法旁人若练了轻则经脉逆行,灵根尽断的。”
法尔伽为免生事端,将凯亚的师籍直接挂在了西风剑派云游千年的道祖头上,直接给他抬了个辈分,迪卢克见他都得喊声小师叔。
迪卢克懒得计较这轻的结果为何也是如此严重,拍着胸脯在义弟面前展现兄长威严。
“你怕什么?如今我金丹已成。结丹修士,恐怖如斯!只要金丹不毁,我可是刀枪不入!”
话说得有多满,后悔得就有多惨。再睁眼时,看见床边兀自抹眼泪的凯亚,迪卢克心说,自己也算是体会了一次走火入魔的濒死体验了。
他看着从生死关头将他拉回来的凯亚,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如今全身如同沐浴在冰冷的雪色之中一般。想着想着忽觉不对,于是好奇地开口道:
“别哭了凯亚,你是不是……要结丹了?”
话音刚落,一枚金丹在凯亚丹田处生了根。
迪卢克高兴得像凯亚不是结了颗丹,而是结了个娃。
6.
金丹到元婴期的这段山门岁月,可谓是迪卢克最为热烈的时光。虽然不能自由地下山与父亲相见,但他只用了四年时间就到达了普通修士几百年都走不到的境界——丹破婴生。修炼于他而言有如喝水般简单,突破毫无瓶颈,雷劫也轻如搔痒。蒙德城内又时常可见一鲜衣怒马的红发少年惩恶扬善,沉寂四年的「天道之子」又重新传遍了蒙德城的大街小巷。
随着迪卢克的活跃,凯亚的修炼进度却开始一筹莫展。凯亚一派云淡风轻,只道自己是遇上了突破的瓶颈。迪卢克了然似的点头,扭头就一天内视凯亚的金丹三遍。
那金丹里的元婴模样他都能看出个雏形了,但这丹就是不破。急得他四处给凯亚搜罗天灵地宝。这一急就急了四年,着急的少年着急地脱胎成了青年。
在迪卢克十八岁的那一天,他兴冲冲地接了个除魔的任务下山。刚好在生辰这天,刚好就在酒庄附近,搭档刚好是凯亚。
这一定是西风道祖赠与他的礼物。迪卢克如此想。
可惜凯亚还有门派内的杂务要处理,约莫要迟些才能下山。那就快点解决,和父亲先在家里准备好他爱吃的吧!
送他上山那日,父亲牵着他们的手说:“这个世界不会辜负抱持信念之人。”
临行前,他和凯亚约定好了晚上一起回酒庄吃饭。
这顿团圆饭终究是错过了。
任谁也想不出,合体期的魔龙为何会出现在人界,年轻的剑宗门主徒有一身元婴之力,却头一次感受到了「无力」。而本该来迎接他的父亲,却手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教「邪眼」,操控他从未见过的危险力量击退了魔龙,可随后被那「邪眼」反噬着,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掌门闭关,消息自门派长老处便被拦了下来。没有人关心这些从未出现过的不合理之处以及不合理之物,魔物已除,天下太平。这个决定就如同真正的仙人那般,不问世事,不染凡尘。迪卢克冷哼。修仙若不是为了以仙人之力守护凡尘,而只为自己苟且偷生,那这长生仙他不修也罢!
扔下了剑宗令牌愤而下山,迪卢克一进门,便见到了已回了家主持着乱糟糟局面的凯亚。他想,他终于能够肆意悲痛一番时,凯亚却面对着他站定,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
他想他的身体一定有些不对劲。为何今天总是在被动接受一些从未听闻的「新鲜」事物。
“什么「血脉」「诅咒」……「斩断七情六欲」又是什么意思?”
迪卢克疑惑地看着面前不再微笑,而是摆着一副他看不懂的表情的凯亚。凯亚如他十岁时因为自负而走火入魔那日一般,浑身都笼罩在一层寒芒之中。
他是这场阴冷晦暗的雨中唯一的光源。
“义兄,我背负了诅咒的血脉,是被灵界和三千道祖所遗弃的一族。所以自小我便无法用你们的心法顺利修炼,若想问道,只得走上这条为我族写好了结局的「大道」。”
凯亚缓缓取下常年开玩笑一般戴着的眼罩,伸手捂住那不见天日的右眼。他腹内未成形的元婴嗡鸣着,急切地想破壳而出。
“我迟迟突破不了元婴,并非是瓶颈,而是因为凡尘尚有挂碍。义父去世,我很难过……”
他看见他唇角向下耷拉着。他想,他们是兄弟,该是同样的悲痛心情。
“……可如果除掉了你,大概——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
右手缓缓放下,盛满蔚蓝星光的瞳孔中,如今尽数折射了黑暗中潜藏的疯狂。
看着这一幕的迪卢克,倒是出人意料地恢复了冷静。
“你现在不清醒,凯亚。我不怪你。”
本命双手剑犹如黑夜中燃起的烈焰,唤出后在那双紧握的手中阵阵长鸣。
“如果与我一战确是你心中所愿,作为你唯一的亲人,我当尽力一战——”
火焰自雨中毫无常理地久久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但若这只是你为了逃避自己命运所寻的借口,那么作为你的兄长,我便有义务好好地纠正你!所以拿起你的剑,做好为谎言付出代价的准备,使出全力——同我一战!”
雨声混合着阵阵剑吟激荡,震得凯亚心头突突狂跳。丹田里的寒气汹涌,令他全身都不住战栗。
那怪异的血脉不时提醒他,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源自于对迪卢克长久的恨。
——去,将刀刃刺进他温暖的咽喉。从今以后,此世间于你而言将了无牵挂。
三千大道都将畏惧于你,万千生灵都要向他们曾最为不齿的血脉俯首。
凯亚,你即是坎瑞亚最后的希望。
刀剑铮鸣声骤起,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咒术法器,以纯粹的白刃相交。
从来都游刃有余的孔雀羽如今像是解开了为自己擅自套上的枷锁,剑风凌厉杀招频出,但因完全放弃了防守,反而频频徘徊于险境,如同浮木上摇摇欲坠的狂舞。
一向优雅从容的贵公子仍固执地贯彻自己的正义,他正面接下了所有直奔他命门而来的攻势,相比凯亚所表现出陌生到令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疯狂,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虽节节败退,但此时他的道心,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异常的铿鸣惊起林中最后一片避雨的飞鸟,冰冷尖锐的刃片向着凯亚的右眼径直飞来,之后锐痛伴随着武器脱手的失衡感一同将他裹挟。就这样吧,就这样迎来故事的终局。
派内随处可见的白铁剑在漆黑的陨铁剑面前能战得这般有来有回,已经是令人惊叹。更何况凯亚与迪卢克间还相差了一个突破的大境界。
一瞬间,迪卢克心底出现了一丝遗憾——若是迟一些,待他炼好了那把堪配凯亚的本命剑,那么今夜的赢家必定不会是他。
凯亚,总是会对他一切要求笑着说好的凯亚,从来都考虑他先于他自己的凯亚啊。他从未觉得有哪一日如今夜这般,离他这样近。将他看得这样清晰。
鲜红如他的火焰的血,自他的脸颊流下。他仰脸微笑地回望自己,像祝贺,像告别。
贪狼剑抬手间被隐去,迪卢克启唇。似告别,似祝愿。
“明日我便会离开。这是你做的选择,我绝不阻止。”
“……恭喜你,元婴大成。”
7.
自那日,西风剑派少了一位天纵奇才,而大陆间多了一位以剑丈量行过路途的散修。
派内清算后,琴向掌门推荐了凯亚出任新任的剑宗门主。派内偶有议论之语,无非是无情剑道剑走偏锋,门主座下无人岂能服众之类的。法尔伽听闻点头称是,扭头便立了凯亚做剑术的教习师父。
心法不能学,剑术……西风剑派内这辈新秀中,也就琴能在凯亚手下讨得便宜。派内渐渐也没了反对的声音,上任那日,凯亚倒是见了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迪卢克的夜枭。
熟悉的鹰啸从天际传来,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反应过来时,尖锐的利爪已经准确地立足其上。
夜枭冲他歪了歪头,他心下默念,迪卢克这一走约莫十年了。
避开了尖锐的喙,夜枭轻轻啄了啄凯亚的脸颊。凯亚这才注意,那鸟儿喙中正衔着一支白瓣蓝纹的异国莲花。
“哈……是他让你送来的?”
夜枭将那朵跋山涉水的新鲜劫波莲放入凯亚的手心,见他收下,开心地振了振翅。
“谢谢你,也帮我谢谢他吧。”
鸟儿叫了一声,不停地拱着凯亚执着花的手。
“怎么了?……花里藏了东西?”
隐去了表面的术法,小小的莲花居然化作了一只长长的剑匣,凯亚差点拿稳,夜枭倒是早有预备般,轻巧的跳到凯亚的肩头。
剑身通体薄青,刃纹却如正飘散的流云,入手轻而出手快,可见材质之难得。
凯亚凝神试着将冰法术附于剑刃之上,剑气犹如水波一般包裹了住了薄薄的剑刃,看似是柔弱无害的水,却在出手后的瞬间迅速凝作寒冰顺着凯亚的动作射出。
凯亚无声地一笑。
他本对武器没什么执着,用什么都可以。不如说,因为低温对金属的脆化,不论什么神兵到了他手里,寿命都不会长。无情剑道的术法与招式就是如此,特立独行便意味着不被理解。他早就放弃了期待。
凯亚轻轻揉了揉夜枭胸口的软羽,低声说:
“若是不想走,便在山里飞几日吧。顺便等我写封信,带给他。”
8.
两人就这么互相有一搭没一搭传着信。总归是凯亚说得多,迪卢克写的永远只有简短的两句,还是关于魔教的动向之类。反倒是随信总会带着些小玩意,稻妻的酒,璃月的贝壳,须弥鲜艳的鸟羽。
唯有一次,捎来的话格外多。凯亚拈着那厚厚一叠纸,正暗自疑惑着,结果打开一看,熟悉的字体仍是熟悉的两句:
“得书甚慰,平安勿念。
前日于魔教据点处寻获一本古籍,遍问不得。你若得闲,可请丽莎一看,许能觅些线索。
照顾好自己。”
凯亚挪开信纸,那古书看着颇有些年头,封面空无一字,摸起来触感也不似如今的纸张,不知是什么做的。翻开一页后,上书文字并非来自七国,但凯亚却能读懂——
这并非什么古籍,而是魔族的深渊教派用坎瑞亚文字留下的战斗记录。
翻了一会,凯亚看得津津有味。可见迪卢克确实在旅途中没闲着,战斗的记录者本不是来自这个据点,硬是被迪卢克追着换了好几个根据地。读至最后一页,凯亚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交易被毁,对接人甚怒,许诺执行官不日便出手。静候佳音。”
自心脏流出的血液逐渐变得冰冷,凯亚远眺云雾缭绕的望风山,今天山岚格外浓郁。有什么不妙的预感阴云般将他笼罩。
他收好了信笺,唤来浓雾中穿行着的夜枭。这次的回信倒是格外快。夜枭歪着圆圆的脑袋,盯着这个总是偷偷喂他各种灵丹的好人。
“你知道他在哪里,能带我去找他吗?”
9.
凯亚凝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海。连一丝浪涌也无,平静地,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海。
枝沦海。
夜枭在他身后的天空徘徊。这里是须弥与纳塔的交界之地,人界距离魔界最近之地,也是坎瑞亚的正上方。
这是寻常修士几乎无从踏足的土地,灵气似是被看不见的屏障所隔绝,须弥人将其称之为「死域」。而所有试图飞渡枝沦海之上的活物,皆会被这片看不清面目的纯黑所吞噬。
连尸骨都不剩。
夜枭在凯亚身边焦急地盘桓,来自猛禽本能的恐惧令他不住哀鸣,而与它定下血契的主人就在海的那边。他体内的力气在随着海域的靠近被一点点抽尽,可它必须去。
它见沉默着的凯亚对它抬起了手臂,它急急地停驻其上,嘶鸣仍是锐利,宛如划破夜空的闪电。
“站稳了哦,可别掉下去了。”
饱饮过凯亚鲜血的冰刃被唤出,贪婪的海水感受到「做客」的人类,几乎掩饰不住深藏海底的狂喜。海水摇荡不安,连大地也在震颤。凯亚仍是脚步平稳,半空的冰刃却仿佛失去凭依般地掉落,凯亚单手接剑,反手将剑刃插入面前的海域。
一刹那,自那薄如蝉翼刀刃上散发的光芒,将天空至海平面都撕裂。迎头扑来的巨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在凯亚的头顶悬停,凯亚站起身,那望不到头的广阔海水,竟瞬间就被他冻成了一块坚冰。
夜枭似是被这逆天的庞大灵力所震撼一般,乖乖地站在凯亚肩上。凯亚收起了剑,疾步向着中央那座孤岛冲去。
石制的阁楼已成了一片废墟,四处都是武器劈砍留下的痕迹。除了贪狼外,还有两种?三种?亦或更多种类的兵刃在此战斗过。但不论曾有几人来过这里,如今的平静昭彰着都已成为过去。寒气浸染到指尖,凯亚沉默着翻遍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终于在阁楼最顶处找到了那丛烈焰。
他从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他怎么会受伤?他可是天道之子,胜券在握的永远该是他,不是吗?
凯亚颤抖的指尖从他紧闭着眼的脸上描绘而过,而迪卢克如今的情形,让他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元婴期的修士只要能维持神魂不灭,即使肉身被毁也可无限重塑。可迪卢克的神魂之火已熄灭多时,纵使凯亚立刻将自己的灵根挖出来喂给迪卢克吃下,也是回天乏术。
夜枭的悲鸣如割开心脉的刀剑,可他修的不该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吗?他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业已离去,他已然了无牵挂。此刻便是他立足山巅的涅槃之日,可怎会如此……
他为什么会流泪,他这是在哭吗?他为何徒劳地甚至开始乞求天道的怜悯?他将迪卢克已经冷却的身躯怀抱得这样紧,似乎只要将他的躯体融进自己的骨血,他们就能再回到无忧无虑的从前……可以吗?做得到吗?
风神啊,你若有眼何不看看你的子民?你若有心,缘何不愿降下恩慈?
“咳咳!遂汝呼唤,吾应愿前来……呃,你……你先把剑放下……诶嘿……诶嘿嘿!”
忽然出现的怪异少年用极不符合自己年纪的拗口语气说着蹩脚的台词,几乎瞬间,冷刃便凭空显形,对准了少年纤细的喉咙。连机警的夜枭都被着瞬间所发生的一切吓得呆立。
凯亚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看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巴巴托斯内心不禁满足不已:如此我见犹怜,不愧是我的挂名徒弟!
剑刃虽然不再明晃晃地指着自己,但伴随着凯亚警惕的缄默,全身都绿乎乎的「可疑」少年一时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那个……自我介绍下,我……呃我是……”
“……西风道祖?”
凯亚启唇吐出答案,凛冽的声线尚带悲戚的鼻音。
“诶?你怎么知道?!”
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震撼。
“你身上有最纯净的风的气息,而且你可在「死域」来去自如。除了「尘世七道祖」,总不会是坎瑞亚遗民。”
“唔!不愧是我的徒儿!”
绿衣的少年自豪般地挺起了胸骄傲了一阵,方才想起正事般地凑近了凯亚,神秘兮兮地开口:
“你想救他?”
少年眨了眨眼。
“你有办法?”
凯亚回望。
“好歹我也是道祖,自然有些门路。”少年自满地说道,又抬眼试探地看了看凯亚:“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巴巴托斯看着眼前瞬间如枯萎花朵般的漂亮男人,感觉有些捉摸不透。
沉默太久,凯亚终于回应道:
“我答应你。我绝不会背叛蒙德,我也可以再不回去……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只要……只要你救他……”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做了什么决定。凯亚伸手探入那已然冰冷的指尖,与再无回应的那人交握。
“诶?不是这个啦!虽然我知道你也算坎瑞亚人……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少年连连摆着双手,轻飘飘否定了凯亚那沉重的决心。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疑惑的人成了凯亚。
“诶嘿!你可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如说,要想救他——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哟!”
狡黠的风神俏皮一笑。就当是为师为你上的第一堂课吧,乖徒儿!
10.
迪卢克深知自己在做梦。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过于超出他的认知,除了做梦,他理应不做他想。
他大概是死了。他被迫传送到了灵力完全被封印的地方对战三个执行官,每一个执行官都有与父亲那枚别无二致的「邪眼」。那力量几乎能撼动天地,而他最终输给了自己的狂妄与自负,倒在了这股不容置疑的邪恶力量下。
他感受到了神魂一丝丝抽离身体的空虚,他甚至看见自己的心火在一点点燃尽,他残存的意识几乎要维系不住,可他仍听见了悲鸣与哭喊。巨大的哀痛裹挟着他仅存的意识,延长他终将迎来的溃散结局。
他看清了,那是凯亚。
修仙之人也会在濒死时回顾自己漫长而单调至极的一生吗?他还有什么未竟的缺憾吗?
父亲「邪眼」的来源已经查明,虽然是托身于邪恶的力量,但父亲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有过任何怨言。直到迎来终局,他也骄傲着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守护深爱的故土。
对于西风剑派,他或许曾将他与父亲共同的理想寄托于此。但如今他已经明白,不论是理想亦或是力量本身,唯有被自己紧握才有其价值。
若说有什么遗憾……凯亚。
迪卢克从来都是个十分明确的人。他的目标,信念,理想,以及所走的每一步,他都能逐一说清楚讲明白。
而凯亚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迷茫。
他很强,但他的义弟也不弱,似乎不需要他刻意来守护。那么是搭档?他确实明里暗里给予自己的旅途过多的帮助,但如果就此形容未免功利。那么家人……
可如果是家人,他……应该和家人,做这种事情吗?
他看见凯亚似乎和什么奇怪的人说了话,然后将他已然晦暗却勉强维持凝聚的神魂,放入了他自己的灵台之内。他只是一缕游离于肉体与神魂以外的意识,又或是执念。他全然丧失了五感,甚至放着不管就会消散。但此刻,他确实感受到了绝对的温暖柔软地将他整个包裹。
凯亚,他永远捂不热的凯亚……身体里原来是这样的温暖吗?
再睁眼就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左右都是单调的雪,唯有世界的正中,有一棵深红的巨大枯木。他向着那棵树走去,凯亚如他预想的那般,安静地站在树下,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这里应该是凯亚的神识。
神交——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互为道侣的二人可以通过接纳彼此的神识来增进修为,前提是绝对的相互信任与坦诚。毕竟神识领域内,无论你修为高低,一旦神魂被击溃便会直接毙命。当然,深谙双修之法的合欢宗自然也有一套可通过他人神识自如操纵神魂的秘法,情爱上头的化神期大拿被合欢宗的金丹小弟子洗脑,倒也不是什么罕事。
待迪卢克走近时,他才发现,许是凯亚对他仍有戒备,深红枯树周围似是有一圈看不见的结界将他阻隔。而绽放在雪中的凯亚,带着他看不清的神情,一眼不曾施舍给他。
他感到有些生气。自顾自将他放了进来,如今又欲拒还迎,就为了这般戏耍自己吗?无论他如何拍打叫喊,凯亚都像死了那般动也不动。愤怒引燃了迪卢克仅存的动力,本来他打算最后与凯亚说几句话,就这样消散罢了。可没想到平日亲善热情的义弟居然有这般孤傲的面孔,他非得给他点来自长辈的教训不可!
于是他凝神聚气,试图用残破的神魂穿过那层看不见的阻碍。谁成想居然一下便成功了!还未等迪卢克惊喜消散,凯亚瞬间就发现了他的踪迹,诈尸般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神魂相触,难以言喻的震颤海啸般卷过迪卢克。像在一瞬间拥有了实体,视线都明亮了不少。
看着凯亚亮晶晶的眼,他似乎有些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和凯亚一起互相看着,什么都不做也好。疲倦的意识占了上风,如果他说他想躺在凯亚的腿上午睡,他会欣然同意吗?
可凯亚完全没有读懂他心思似的,扯了扯他的手,拉着他想往别处去。行吧,他顺从地跟着一道转身,眼前景致一变,耀眼的白消散成了破败的黄。
啊,这里应该是他的神识,他还记得。那是一爿葡萄架,与庄子里花园里的那角一模一样。但如今木架残破,土地枯槁,风吹过都只能带起令人厌烦的土渣。救不回来了吧,他想。
凯亚摇了摇他的手,递给了他什么东西。他拿起一看……是把土锹。什么意思?
再抬头,凯亚已然松开了他的手,径自蹲在地上用铲子翻起了土。
疲惫淤积愈深,他想开口叫住凯亚让他回来,但他只是张了张嘴。说话也很累,为何徒劳至此?他懒得思考,思考也很累。于是他就只立在原地看着,连手都忘了放下。
凯亚细致地翻着眼前每一寸坚硬的土块,只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眼中毫无抱怨与厌烦,只对着他笑笑,冲他招招手。迪卢克眨了眨眼,终于迈出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他俩就这样傻乎乎地挖呀挖呀挖能最后挖出个什么宝贝,但既然凯亚所求……那他也该当是心甘情愿的。
果园并不大,谢天谢地。待终于开垦了一遍后,他还颇有些成就感。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凯亚,他也弯起那只藏匿星光的眼笑了笑,张口无声地说了什么。是了,太奇怪了,迪卢克这才意识到,他全然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边凯亚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多问。只是忽然抬起了手臂,划开经脉,将从体内流淌出的金色液体浇灌进了刚刚翻过的土地。
……等一下,是不是不对劲?迪卢克如今的状态无法容纳如此高强度的思考内容,他全然不知所措,甚至忘了制止。再回神时,凯亚伤口已经愈合,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他们面前的一间小木屋。
凯亚见拉他不动,心下恶意渐起,凑近啄了下他的唇。双唇一触即分,迪卢克终于回神,看那水光潋滟的唇角又开合,这回他看懂了——「奖励」。
迪卢克神魂颠倒,并不是指真的颠倒过来了,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罢了,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但一个意识猛然在他脑中扎根:这个奖励太少了!
没错,他忙活了好久好久,他本来都该消散了才对,现在还被凯亚拉来心甘情愿地做苦力。就说凯亚一定是偷偷入了合欢宗,没道理他会这般任人宰割,一定是因为魅惑秘术!
他拉着凯亚坐下,想了想,颇有些费劲地模仿他说了一句:「……奖励。」他仍是听不到,也不清楚凯亚听到了没有。但他应当是懂了,他见他愣了下,笑了笑。
有点开心,他想,自己要不要先闭上眼呢。
下一秒,他看清了凯亚低垂的纤长睫毛,和他逐渐在视野中铺陈开的,光滑的蜜色肌肤。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迪卢克反复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凯亚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神魂深处。怎么进入?他思来想去,大概只有这种方法,于是他实践了,对方也没有反对。
反对又如何,反正他也听不见。
所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低头,凯亚眼底的繁星落入了荡漾的春水,唇齿的缝隙中露出了殷红的舌尖,随着晃动,那汪清泉泼了他自己满脸,滴得那点红犹如濯洗过的熟透樱桃。
他将那果实采撷,放入喉间品鉴。
他感受到了凯亚的嘴唇翕动着,似是呼唤着谁。
“……兄……迪卢克……”
他听见了。他确实清楚地听到了。
过于清晰的五感一瞬间全然回溯,残缺的神魂这一刻得以补全。理智随着一道回归,于是巨大的伦理谴责庞然大物般压在迪卢克心头。
回到一切的开端之处。他究竟为何,会与唯一的亲人做这种事情呢?
怀抱着疑问与更加剧烈的感情,他点燃了烟火的引信。
11.
这个梦太过离奇,迪卢克逃避一般地想醒来。他从来没有觉得现实如此这般美好过。
入目是熟悉的布置,是晨曦酒庄。他回神飞快地测试了五感与灵力……幸好,略有缺失,但在正常范围。接着他内视了一番神识……不是梦。
迪卢克发誓,他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紧接着,有人影推门而入,于是他的心率再次上升。
凯亚远远看见了床上坐起的身影,一时反应不及,身体倒是先于大脑闪身便来到了床边,略带急切地道:
“你……你怎么样?太好了!太好了……若不是怕弄痛了你,我都忍不住要给你一个拥抱了!”
突如其来的喜悦一扫连日的忧虑,但又随即惊惧这一生一次的至幸恐是幻象。至于迪卢克对他的想法……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活下来,就算余生都在厌恶自己……他大概也做好了忍受的准备。
见迪卢克怔楞不动,凯亚心道不好。「生魂术」说到底也算失传禁术,从无经验借鉴。虽然迪卢克的躯体确实活过来,但里面到底是不是他的神魂,是否完整……都很难说。
“义兄?你……有没有哪里不适?这是何处?你还记得我吗?”
被凯亚灼热殷切的目光直视着,梦中他不及领会的感情一瞬间全然上涌。
迪卢克喉结一滚,脱口就是一句:
“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凯亚?”
……
“……哈?”
12.
以上就是迪卢克魂灭又复生后,与凯亚见到的第一面。也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面。
肉体或神识皆休养得七七八八了,凯亚真的将他的神魂温养得极好,连带着身体也恢复得极快,甚至修为还隐隐有突破的趋势。
回忆起那段在凯亚神识里的时光,迪卢克只遗憾当时神魂缺失太多,在意识与感情都不完整的状态下,自己的表现活像个木头。
凯亚一点点将自己拼凑起来,又以自己的神魂为种,替他重新构筑起灵台。
他已经确认,凯亚对他的感情与他的别无二致。倘若这番遇险的是凯亚,他亦会毫不犹疑地同样走上这条路。乃至更甚。
那他为什么回避了自己的目光?凯亚逃开了,他竟敢逃。
也许是因为结魂契压力太大了。他给凯亚寻了个借口。
是啊,他们以后的年岁还长,也许与天同寿。就算是天道崩毁他也此心唯有凯亚,可凯亚不一定。
思及此,迪卢克难得地感受到了些没来由的焦躁。
他将酒庄最后几笔单子处理完毕后,就只身上了望风山。
凯亚回到自己小院门前时,抬头正看见了夜枭低巡的身影。他习惯地抬手接了夜枭落下,方才发觉院内老早就等了个人。
“许久不见,看样子老爷恢复得不错。”
看样子凯亚已经忘掉之前两人间的不愉快,迪卢克觉得今天时机不错。
“凯亚……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单契。”
晨曦酒庄的掌权人,天道之子,蒙德的暗夜英雄——迪卢克·莱艮芬德,何曾说话如此没有底气。
“什么?”
凯亚像是真的没有听清——或是没有听懂,他眨了眨露出的左眼。
“就是结道侣的魂契。你若担心承担往后变心的后果,那就我同你结!等你厌倦我了,就将我的血契销了便是。”
闻言,凯亚和站在他肩上的夜枭双双倒吸了一口望风山的冷气。
凯亚震惊于迪卢克已经冷静这么多日了,为什么还在计较两人结道侣的问题。
夜枭震撼于自己的主人,一个即将进阶化神期,比肩日月的修真巨擘,正如此卑微地乞求着要给人做灵宠。
当然,它毫无看低它的另一个主人的意思。但此举着实丧失气概,有时候一味的顺从反而会带来反效果。很明显,它的主人并不理解。
这个问题如今避无可避,迪卢克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凯亚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视线交汇。迪卢克如同等待宣判的死囚,动摇却又期待。
“你难道是在向我报恩吗,义兄?”
这话说得促狭。
“不是。”他回得极其笃定。“你我一同长大,我从未考虑过没有你的未来,但也不曾考虑过你对我的意义。我逐渐意识到,你对我的纵容并非是你内心真正所想,凯亚,你该是自由的。于是我选择了离开。如今我已经确定了我于你而言的意义,你也该明白的,凯亚——”
迪卢克的血瞳亮起一瞬的光芒,他就站在这天地之间,犹如天道真正的主人:
“——就算天道几经轮回,也不会再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夜枭一个激灵。是了,这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该说的话!
“……若你需要时间考虑,多久我都愿意等。”
罢了罢了。
凯亚听了,反倒是干笑两声。
“老爷这番话说得倒是十足为我考虑,换了别人指不定上赶着就答应了。可老爷怕是忘了,我是无情道修啊……”
山巅划过一道闷雷,映得凯亚眼里的十字星明灭。
“凡尘情爱于我而言不过虚妄,就算是如今送了我,我亦无从珍惜,往后也只平添一道丢弃的麻烦。义兄,你又是何苦?”
凯亚执起他的手,珍之重之地握住。手上却没用半分力气,只要迪卢克一动,便能断了两人之间的维系。
“好。”
陡然而至的怀抱降临,与他玩笑般使的力不同,迪卢克大力得简直是要在自己身上给他按个印。
“那就与我结契,然后杀夫证道。我宁愿死在你手底,也总好过失去你。”
义父啊,若你在天有灵见了这幕……要怪就怪我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肩上被人安抚般的拍了拍,凯亚又恢复了平时轻松的语调。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结道侣这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有拒绝!迪卢克狂喜着抬头,面上却仍是不虞。
“为什么?”
“这个……”凯亚撇开了眼神:“我与人许了诺,这事不能说。你若不放心,我……”
就当这事没发生?
“——我可以先答应你别的。”
“你那日为何不说?”
迪卢克蹬鼻子上脸,一转局势开始清算旧账。
“我怎么敢?重塑神魂花个一两百年都不稀奇,如今只十年你便能醒来,若我跟你说了实话,你承受不住又神形溃散了该如何是好?”
“那你这几日怎么不来找我?”
“哪有几日?”凯亚大骇。“不过才两日。”
“……你昨日怎么不回家?”
“我……咳,饮酒去了。”
凯亚小心地偏头看了一眼, 迪卢克脑袋搁在他肩上,看不清表情。
“你别生气。我今日正打算下山去看你的……是真的。”
鬼话。这个人嘴里只怕全都是鬼话。
“总归你说的答应我,说到要做到。”
迪卢克用鼻尖撒娇似的蹭着他的颈侧,鼻息起伏,痒得凯亚不住地笑。
“好好好……你想要什么?”
“「奖励」。”
13.
很难说这到底算不算蒙骗,凯亚让他等,迪卢克便也乖乖等了近一百年。
蒙德城日升月落,得西风剑派与晨曦酒庄的庇护,也如此安居乐业了百年时光。夜深了,又是平安的一天,真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极完满的结局。
除了晨曦酒庄的迪卢克老爷。
酒楼今日的来客见了这位蒙德无冕的「守护神」,本欲上前打声招呼攀谈,待看清了迪卢克老爷的神情后皆默默原路返回自寻座位。
两百年了,迪卢克哪里受过这种气?
也是凯亚对他纵容得很了,除了凯亚,他又岂能忍下旁人的气?
最令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是,那个全身绿乎乎的少年今日又来了。
“哈哈!迪卢克老爷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差啊,这叫「远看像只猫,近看真气恼」!”
迪卢克哼了一声,将少年面前空了的酒壶撤下。
“客官如此好兴致,可得多饮几杯。不过可惜,今日剑宗门主不会来替你付账了,盛惠一共五百两。”
“诶?一壶酒不是五钱吗?别这么不近人情嘛迪卢克老爷,或者我送你个礼物,作为交换,你把庄园的酒窖钥匙借我一晚如何?”
“客官,借酒赖账的话,鄙店便只能送客了。”
“等……我带你去见凯亚!这总行了吧!”
巴巴托斯就着新上的酒满饮了一杯,笑眯眯地凑近了问:
“那酒窖的钥匙……”
“别得寸进尺,西风道祖。见了再说。”
14.
凯亚和迪卢克如今都是元婴期大圆满,多少元婴修士都是卡在这个阶段一辈子都无法顺利化神,直至阳寿空耗。就算进阶化神期,天劫也是升至灵界之后的事,除非是扰乱了天地纲常,否则怎么会无端承受天劫,还是能被预知的天劫?
过了子时,便是凯亚的生辰。迪卢克与巴巴托斯一路来到了摘星崖顶,愈往上,夜空的云层愈暗。老远便能看见成团翻滚的黑云时不时闪烁令人心惊的光,雷云渐渐成型。而趺坐崖顶的受劫之人,就是凯亚。
“那你就在这里陪着他吧,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劫,可别数错了哦!”
巴巴托斯说着单手结印,正欲展开结界拢住两人。
“慢着。为何他灵台的光芒不是雪色?”
“诶嘿!你发现了呀!”
少年故作神秘地卖着关子:“这我可不能说,你就等他自己告诉你吧!”
阴云几乎要凝成一团实体。迪卢克面对着凯亚趺坐而下,仔细端详着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面容。
凯亚正安静地闭目屏息,顿悟状态下的修士会关闭所有对外的五感,以此降低自身对灵气的吸引,从而弱化天雷的威力。
但若被有心之人盯上,也更加容易受到伤害。
许是迪卢克的担心作祟,凯亚如今的状态与以前截然不同,令他有些忐忑。
凯亚能凝雪唤冰,从灵根初具开始,他灵台所释放的光便一直是冰雪般的莹白,看似柔和无害,其中的森冷却总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如今,凯亚周身都泛着纯净的金光,褪去了以往的苦寒,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神性。
迪卢克咽了口唾沫,他猛然握紧了凯亚的双手。仿佛再不抓紧他,凯亚便就此离他而去了。
天空猝然落下了第一道天雷。摘星崖地势极高,又远离内城。饶是如此,这随之而来的闪光仍映亮了半片天空,照得城内宛如一瞬白昼。
凯亚仍是一动不动地入定,迪卢克握他的手愈紧。第二道雷紧接着就直直劈至凯亚的灵台,迪卢克硬是扛下了一半。
旁人渡劫都是什么天材地宝避雷法器能用就用,偏偏凯亚的雷劫全得用肉身硬扛,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就连巴巴托斯给他俩留下的结界,也只是隐藏气息,防止灵兽或修仙者发现的普通藏匿结界。对于天雷而言,没有半点抵挡。
之后的天雷一道急过一道,几乎是连成一片照着两人脑袋劈。最后一道天雷带着雷霆之势亮起时,迪卢克只觉得紧握着的手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替他挡下了这万钧灭顶般的雷劫。待他抬头时,已是云开日升,晨光乍亮。
“老爷就这般等不及,巴巴的跟着我遭雷劈吗?”
手心的双手用力回握,他向他望去,凯亚冲他缓缓睁开了左眼。那一直笼罩着他的金色光芒霎时化作万千星芒消散,点点融进初升的朝阳之中。
“你还在……幸好。”
“你在担心什么?我哪里也不去。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好。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
凯亚难得见他如此患得患失,有些玩味地看了回去。迪卢克松了口气,真到了谜底该揭晓的时刻,他反而气定神闲了起来。他最怕的不过是凯亚原地飞升,又或者就此挥剑斩情丝,与自己两相末路……不怪他胡思乱想,五百年了都无人修过无情道,有此担忧怎么不算人之常情。
凯亚身子一轻,后背接着便靠紧了迪卢克的胸膛。
“手都麻了,不想知道了。”
两人的手心紧紧交握,于摘星崖顶,迎来了凯亚生辰这日的日出。
15.
“「太上忘情道」?”
代理掌门琴闻言不禁沉思,随后将目光投向身边知识渊博的藏经阁阁主丽莎。
“抱歉,别说太上忘情道了,便是在认识凯亚之前,我对无情道的了解,也是与你差不了多少。”
丽莎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而又对凯亚道:
“就是说,道祖大人自须弥仙宗的宗主处觅得这「太上忘情道」的修炼方法,于是传授于你了?”
“正是。虽然我听说时也是半信半疑,但其心法确实与我之前所悟系出同源。主要……只有改修这「太上忘情」,才能使迪卢克老爷重新筑识生魂。”
“原来如此。难怪道祖大人如此笃定你肯自废修为改立此道。”琴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为何道祖大人既允你救了前辈,又不许你二人一百年内结为道侣呢?「太上忘情」既与「无情」有异,与神魂契合之人结契岂非有益无弊?”
“哈哈,这个嘛……道祖大人思虑深远,岂是我能探究。”
凯亚打着哈哈轻轻带过,总不能说当时巴巴托斯是想打着自己的幌子,多喝几年不要钱的好酒。
“爱情最是缥缈虚无了,你答应得早了他便不懂珍惜。不若让他着急个一百年,正好你也就此找机会,将酒庄的生意握在手里!到时候我师徒二人,岂不是想喝多少喝多少!诶嘿嘿!”
总而言之,百年之期已过,两人终得以如愿结契。仪式说铺张也不铺张,只是在西风剑派内简单办了个结契仪式,参加的拢共也就几位相熟知交,结了契,合过卺,两人便是生死与共的道侣了。巴巴托斯凑热闹地拉了璃月门的钟离帝君前来证婚,帝君此人极重誓约,俩人光誓词都说了一个时辰。
也不是真一个时辰说满,迪卢克念完最后「魂契以证」时,缓缓闭上了眼。一时议事堂内红光大盛,待下一刻迪卢克再睁眼时,已然原地顿悟,突破化神了。拢共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也引得西风剑派上下纷纷来看。众人称奇地称奇,贺喜地贺喜,凯亚还抽空给新弟子点了个卯列了个队。忙活半天才又将行至一半的仪式给续上。
可这仪式说不铺张吧,倒也铺张得很。你若能有幸将蒙德城逛上一圈,无论在城内的哪个角落,都仍是能隐约闻见芳雅馥郁的酒香。有长寿的老人说,上一次这般的酒香满城,还是他爷爷的爷爷那辈的喜事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