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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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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2
Words:
15,5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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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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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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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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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

(键垩)金丝带

Summary:

我作为大提琴手在末席的第三年,旅行指挥家黑键来到了这里。
这就像我的旅程突然射进来一道孤独的光,我本以为它在垂怜我,它却甘愿留在了我手中的玻璃灯里,我执着它走过了我最灰暗的一段路,直到一切都柳暗花明。

Notes:

*旅行指挥家黑键x末席大提琴手白垩,白垩视角,本篇为独立篇章
*不那么现的现paro,或者说是没有矿石病和法术的和平泰拉
*存在大量地名、人名及古典音乐曲名捏造,大量专业乐理名词及行业描述,大量私设,或许会有错漏和ooc,请尽可能宽容地看待

Work Text:

 

 

 

冬末春初的时候,狭窄又古朴的小城克朗默迎来了一场空前盛大的交响音乐会。虽说负责演出的乐团——我所在的乐团——并不算什么一流的存在,但毕竟再怎么说,这里也是音乐之国莱塔尼亚的一小片国土,在此之上孕育而出的乐者们就算没有天赋,也有身为专业从业者的骄傲。然而对于我来说,比起在这场音乐会里与更多大家和名流混个眼熟,我更在意演出过后的薪水是否足以让我把我家屋顶那个搁置了好久的小破洞给补好。

然而就算是这么想的,豪华的欢迎晚宴肯定也是要出席的。我就是在那个晚上遇见了旅行指挥家黑键。

交响音乐会是由三个基金会联合举办的,旨在为无家可归儿童筹集善款;欢迎晚宴是慈善音乐会的预热,几乎所有的投资方、乐团成员,包括许多音乐评论家都会出席;黑键是这次演出的客座指挥,还未现身就成为了觥筹交错之间其中一个火热的话题。虽然我对指挥不甚了解,但几乎只要是稍微有点文化的莱塔尼亚人都知道“Ebenholz”这个名头——不是指挥家Ebenholz,而是Ebenholz Urtica。莱塔尼亚曾经有一个覆灭的王朝,这是众所周知的历史,我在大学期间也研读了不少这方面的文献,甚至在即将毕业之际,我还在报纸上读到过关于他的重磅消息——油墨印出的巨大黑色字号标题写着“巫王最后的子嗣成年,乌提卡城筹奢华礼宴”;但我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样的大名人,近得能看清他系在脑后那跟红色丝带上奢华的金丝(它在报纸点状油墨的印刷下只是一片灰色的影子)。他是如我一般高的青年人,按照报纸的日期来推算,比我要年轻一岁,和我一样有一对紫罗兰色的眼睛。但显而易见,就算有如此多相似点,我们还是身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黑键是如何被评价的?我在宴会上无意间听到了不少,再加上记忆里各种鱼龙混杂的音乐评论,我总结出他身上的头衔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刚刚崭露头角的未来新星、巫王音乐理念的继承者、狂妄自大的传统背弃者,以及固执孤傲的独行人,诸如此类。我也知道他年纪轻轻就得了留声机奖,创作了一整套融合了现代音乐风格的、名叫《错误》的长组曲,还在金色大厅指挥过伟大音乐家缪勒二世著名的交响曲《女武神》,甚至担任过两个爱乐乐团的音乐总监。但我仅仅是有所耳闻而已,因为我已经无暇顾及身处在如此遥远世界的其他人,或是什么天才,一个处境并不好的人并没有闲心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为了照顾卧病在床的爷爷回到了家乡——这小小的克朗默,而上一年冬天,他刚刚去世,为我留下了一小笔财产,他希望我能过得稍微没那么辛苦,但我却没有能力去完成他的夙愿。我为了生计挤进了当地的交响乐团,混了个末席大提琴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份令我感到喜欢的差事,却让我的生活蒙上了阴霾。三年过去了,我仍在末席的位置,总监老逮着我挑错似的,几乎将我的琴声贬低得一无是处,同时,我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只与大学时的同僚芙蓉和恩师车尔尼先生还保持着书信联系。我深知自己的琴技并不优秀,但是每次演出结束后领到的那份微薄的薪水总让我头疼。即使音乐有多么浪漫,以此为生的人们总不得不思考这些现实的事情。

然而在那场欢迎晚宴上,我不由自主地仰望了一下那颗星星——黑键姗姗来迟,穿着高贵的黑色礼服,礼貌性地与每个人寒暄,手上的香槟却没动过哪怕一口。幸好没有朋友和身份让我得以清闲地站在角落,我观察着那指挥家的背影,单薄又固执,好像一截硬邦邦的乌檀木似的,没人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他身边方圆一米的气场里。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里产生出一丝滑稽的同病相怜来。

本来以为这就已经是我们俩之间最近的距离了,然而第二天我到其中一家受到资助的孤儿院去当义工,一眼就看见了一袭黑衣的、与周边环境如此格格不入的指挥家大人。他被孩子们簇拥着,正如贵族那样挺直着脊背,手里挥舞着指挥棒,指挥他们唱着“知更鸟之歌”,然而看起来指挥的作用并不大,歌声参差不齐。一曲完毕,年轻的指挥家拧起眉头看上去正要生气,孩子们笑起来,假装惊呼着作鸟兽散。我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去问候,他却率先注意到了我,将那幼稚的怒颜收了起来,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这个举动让有着稍显稚嫩面孔的他看起来更像个少年了。

“早上好,阁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我有些羞涩地朝他走过去(我清晰地看见他往后缩了缩),和他握了握手,“请叫我白垩。”

他看上去很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与人交流似的,过了半晌才想起来换上那副社交用的面孔,“早上好。……‘阁下’就免了,您可以叫我黑键。”

我带黑键参观这家孤儿院。这里设施还算齐全,有食堂有操场,甚至还有音乐教室。路过宿舍的时候,一群正在玩传音游戏的孩子停下来朝我们打招呼,一些甚至还撞进我的怀里,开心地嚷嚷着“白垩又过来啦”。黑键站在一旁看我们的互动,看上去有些紧张,等差不多逛了一圈我才想起来问他此行的目的,他也没正面回答我,含糊地说“只是来看看”。但孩子们总会很喜欢新朋友的拜访,我为他的善意朝他笑起来,他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快步地转身往前走,去取他寄放在接待室的行李。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指挥家的行头——一个巨大的黑色拉杆箱和一个稍小一些的皮质手提箱,我注意到后者的把手上面结结实实捆着一根漂亮的金色丝带。但无论哪个箱子,看上去都和他纤细的手臂不太相配。

我提出帮忙拎行李,他客气地婉拒了。于是我们在孤儿院门口告别,我看着他坐上计程车,据他所说,回到他下榻的小旅馆那里。

过了两天,排练正式开始了。黑键准时出现在乐团成员们面前,他站在那一小方平台上,手上拿着他的分声部套谱。由于末席实在是太偏僻了,我甚至不太能看得清他的神情,反而身后关于他的闲话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位拉低音大提琴的前辈戏谑地笑着,说着“前乌提卡伯爵”的风流韵事:“每周都会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被送到高塔上,您知道吗?”L说,“仅仅是年轻漂亮的小姐吗?伯爵大人的口味就像这破地方的雨一样,眼花缭乱得让人没法总结出规律来。”T说。我只是默默地听着,脑子里回想着黑键那孤单的背影和澄澈的紫色眼睛,忍不住皱起眉头来。然而我也没有资格评判些什么,毕竟我并不知道真相,再者,这些都与我没关系。

抛开这些节外生枝的谣言不谈,作为一位指挥家,黑键的专业素养让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严苛又追求完善,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乐手讲解自己的诠释,这让我猜想他的套谱上一定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甚至对每个声部都定制了特殊的要求,来到弦乐部时,他向我们示意他所需要的运弓法。当然精益求精导致的后果就是进度尤其之慢,我收拾好自己的大提琴走出乐厅时,浓暮早已笼罩大地,肚子也饿得咕咕响。我听见别的前辈早已怨声载道,有的抱怨赶不上地下酒馆里美女特约歌手的演唱了,有的还不耐烦地咕哝着些不好听的词汇,说要在评分表上狠狠地给这位年轻指挥上一课。我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他们也停下来看着我。

“我是说……这样似乎不太妥当,”我听见我的声音就像蚊子哼,“他只是比较严格罢了,我们辛苦一小段时间就好,没必要拿他人的工作开玩笑,不是吗?”

他们沉默了一会,大笑起来,吹圆号的前辈S向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小孩子,“你要维护他,是不是,克莱德?替一个天才和有钱人维护他的工资?”说到这里,他身后的人都嚷嚷着附和,“是啊,接着他拿到了漂亮的评分表和丰厚的薪水回到他的金色大厅去,你和我们就继续陷在这该死的沼泽里。——难道说你最近余裕变多了?没了你拖后腿的老爷子,就有力气飞出去了,对吗?”

我不可遏制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实话说他们怎样将我当做笑料我也无所谓,但他们永远不能将我的家人用来当素材。……然而,我是多么的不擅长与人争辩,更何况对方是我的前辈。就算我并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失去这份工作,不知怎么的,无数道理到了喉咙边又畏畏缩缩地吞回去了。他们瞧见我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又爆发出一阵大笑,S像对待邻居家的小弟弟那样揉我的发顶,看上去更像一只得了胜张开浑身羽毛的公鸡。我又能怎么办?这就是我的出息。……阴差阳错地,我又想起黑键,他身上究竟有多少的非议和谣言?他会不会还挺擅长驳斥的,还是全都视而不见?一下子被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充沛了力量似的,我躲开S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显得更冰冷而有底气,“那您又如何呢?”我说着,声音都在发抖,“为什么不试着努力自己走到金色大厅去,反而只能在这用一张小小的评分表表达自己的妒忌呢?”

我的前辈们都一下子哑口无言,S的脸色更是因为自己一直逆来顺受的后辈突如其来的忤逆变得难看起来,我一下子就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都做好了悲哀的心理准备。果不其然,他嘴里开始嘟囔着一些污言秽语,那只空下来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又突然发力,我下意识低下头保护起自己的脸来。

“怎么回事?”我突然听到一把清亮的嗓音,“恕我冒昧,请问你们克朗默人的业余消遣就是在音乐厅前聚众斗殴吗?”

我们都回头看去,黑色的年轻指挥家站在我身后,手上还拎着他那两只大箱子,上面系着的那根金色丝带显得格外扎眼。他看了我一眼,把箱子放在地上,磊落地往这边走了过来,停在我身前半个身位,他单薄的小身板和圆号吹了二十多年的前辈S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看上去一点也没害怕。“把话说清楚一些如何?”他说,神色和声音都很平静,“您有什么不满,现在尽管提出来便是,而不是在这儿因为自己的无能与恶俗迁怒于自己的后辈。”

——啊啊,前辈S看上去都要气得爆炸了,剩余的乐手们都被吓到了似的,纷纷噤声不敢说话。“你怎么敢?该死的羊崽子?”他高声叫道,声音就像他吹出来的圆号声,“别以为你得了些破奖就了不起了,要是我在这里折断你那小鸡翅膀的话……”

“——哎呀!有件事差点忘了!”他暴怒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打断了,黑键轻轻笑起来,“白垩有一点说错了,您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到金色大厅去了。——毕竟现在任何一个国立交响乐团都已经不招收老态龙钟如您的30岁以上成员了!”

事态有点超乎想象,让我一下只能呆愣在原地,甚至不敢看前辈们的脸色,直到黑键猛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喊我一起转身跑路。“抱歉,帮我拿着这个!”他把那系着金丝带的手提箱扔给我,它比想象中还要沉重很多,我傻兮兮地把它抱在胸前,跟在指挥家身后一直跑到了三个街区以外。然而好笑的是,黑键给我的印象还真的没错——他跑两下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刚刚挺直脊背站在前辈面前的气势消失了个干净。我将他搀扶去休息,到最后都没忍住自己的笑意。

夜晚时分,街上行人寥寥,我帮忙拎着黑键的箱子,把他送回旅馆。“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很感谢你替我说话。”黑键的眸子在夜色里熠熠闪光,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虽然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还帮着维护我的人呢。”

“这没什么……”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和有名人如此近距离地谈话仍让我很不适应,更何况还与他经历了那一出滑稽的闹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来,忧心忡忡地望向我:“我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若是给你带来了坏处境,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的。”我摇摇头,其实心里也很是没底,“他们一直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请来找我。”黑键笑起来,“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我也忍不住回以微笑,我们在旅馆门前再次道别。

后来我又在大街上偶遇黑键一次,他这次只拎着金丝带箱子,看上去迷路了。我去为他指路,他看起来很高兴,执意要请我喝一杯咖啡。我们在咖啡厅面对面畅谈了一下午,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寡言又冷淡,但实际话多得很,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还喜欢辅以各种手势,感情充沛得让我忍俊不禁。他告诉我他成年之前一直住在乌提卡的高塔上,那生活虽奢华,但也和囚笼没什么两样,“一批批的家庭教师走进来又离开,只为了把全莱塔尼亚的音乐知识塞进我的脑子里。”他不满地撇撇嘴,我立即乐呵呵地想起那个谣言,说不定“各种各样的小姐”是这个意思。后来成年礼结束后,黑键便离开了乌提卡,将封地的管理权交给他人,自己走出来做了旅行指挥家。“你知道吗?著名的指挥家都有着各自的传统,这些传统——包括指挥技巧、习惯、情感,全都被守得死死的,然后传承给下一代。”黑键说着,非常不以为然,“我身上学到的所有指挥技巧都来自那臭老头子。——我想到处走走,学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特别佩服黑键的意志与行动力。在提及到自己的动机时,他的眸子如此明亮又清澈,这让他浑身都散发着纯粹的光芒,让我很是羡慕,心里也被照得亮堂堂的。但反观自己呢?胆怯、迷茫、安于现状……若是能有黑键这般的勇气,是不是也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呢?我忍不住暗自思忖起来。

但无论如何,经过了这个下午,我感觉到自己与这位新星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这让我很是受宠若惊。“我很高兴能遇见你,”黑键正准备回到旅馆去继续研究他的记谱,临走前,他真诚地注视着我,并这样对我说,“还好认识了你,我这次或许会有一趟非常愉快的旅途。”我为他的话感到雀跃起来。

令我没想到的是,邂逅来得快,报复也随之而来。几天后的排练结束后,我回到家,等待我的是一片狼藉的客厅。虽然我家里并没什么值钱物什,但从旧沙发到我精心栽培的小盆栽,几乎没有一样是完整的;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来,冲进自己的卧室,发现家具还算完整,但不出我所料,我的琴箱被打开了,里面躺着的是陪伴了我近十年的、此时此刻变得支离破碎的大提琴。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抚摸着破裂的面板,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我花了两天才重新把家收拾好。幸好,损坏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部分,沙发还可以补补,地毯还可以清理干净,盆栽还活着,能将它移植到别的花盆里,地板上新增的裂缝……算了,总会有办法的。但因为没了琴,我也只能缺席这次的排练了,总监会不会抓住这个理由顺理成章地把我辞退呢,我想。但我没等来前来发辞退信的总监,而是别人——大概是下午的时候,门铃急促地响起来,我打开门,看见黑色的指挥大人站在门口,对方的脸色原本焦急又凝重,看到我之后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向黑键大概解释了一下事件原委,他看上去比我还要愤怒,听到我的大提琴损坏了更是义愤填膺。“我很高兴看到你没事,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他说,似乎很是自责,“果然我的行为还是太莽撞了,将你也拉进了漩涡……我不应该如此不考虑后果。”

“这没事的。”我连忙摆摆手,“只不过,我可能无法参加这次的音乐会了。不知道总监是否找到了合适的代替人选?”

他沉吟了片刻。“这没必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开始穿鞋子,“我会带你去买一把新的。”

放到过去,要是对我说“嘿,你知道吗?未来那位埃本霍兹·乌提卡会给你买大提琴”,我肯定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我跟着他走进琴行,看着他精挑细选,还看着好几张大额纸钞被他放在柜台,再抱着一个崭新又沉重的琴盒走出琴行,一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半天,但我感觉就像做了十年的梦。到了家门口我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根本不应该接受这份慷慨的好意?黑键似乎看穿了我的惊惶,坚定地将大提琴推回我的怀里,说,这只是他补偿给我的心意罢了。

我无法拒绝他那饱含着热情和真挚的眼睛。于是我回到家,珍重地为我的新琴上好松香,然后拉响了第一首曲子《巴斯塔颂》——我一厢情愿地将它送给黑键。

过了几天,我带着新的大提琴回到了乐团(这下我可不会再离开它半步了),尽力无视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黑键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像个小孩,还从那指挥平台上跑下来,满意地将我上下打量,还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琴箱的颜色和你很相衬”。这算什么?但我也不可遏制地笑起来,我好久没在这音乐厅里笑得那么开心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尽是黑键的事情。报纸称他为天才,辛辣的批评家说他是怪胎,他的合作者肯定他的实力,却总是留下一句“浑身是刺”的评价;然而在我这里,他只不过是一位正直、真诚、善良又有点笨拙的好青年罢了。我算是多么幸运,能够见识到天才不常示人的一面?我怎样都没法再睡着了——不可否认地,他身上那内敛的魅力吸引着我想要了解更多。

然而我没想到机缘来得如此快——虽然仅仅是被总监差使着给指挥大人送些文件。我早已习惯被当作助理来差遣,接下那些纸张就来到黑键下榻的旅馆,登记了访客信息,找到了他的房间门牌。但他的房门正虚掩着。我有些紧张地敲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我猜想是否出了什么意外,心里默默地道了一声歉就推开了门,房间内的场面却令我错愕。那是由纸张布满的雪地,又或者说纸本身就像雪一样飘落在整个空间,地毯上、床上、茶几上,甚至落地台灯和熨衣架之间拉上了好几根细绳,上面挂满了一张张乐谱,有些被揉成团扔在一边;黑色的指挥大人就像雪里的墨点那样呆呆站在房间中央,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支短铅笔,这让我才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乐谱上都遍布着混乱又密集的字迹。这样的场面让我差点忘记了呼吸。我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他却垂着头没有反应,直到我上前去轻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颤,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拨开满铺的乐谱,我把黑键搀扶上床,后者憔悴地按着太阳穴轻声说了句抱歉。他告诉我这是他的老毛病,过度的寂静会诱发他的头痛甚至短暂失聪,所以他不得不在独自一人静处时制造声响,有时是自言自语,有时是踱步的脚步声,若是入住的地方有留声机那就是最好。“但我不得不在记谱的时候保持专注,任何声音都会导致分心。”他说,深深地叹了口气,“于是如你所见——这是一个死循环,更何况出现了很多意外因素,这让它加剧了。”

“但还好你来了,你的声音能让我好受一点。”黑键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感到很难过。或许是因为上帝给予了他无上的才华,又要剥夺走一些什么似的,方才他的背影如此脆弱又不堪一击,我隐约理解了第一次见他,那微妙的同理心是从哪来的了——我们都不得不忍受着孤身一人的各种不便。“您有什么困难,我会尽自己可能相助。”我只能给出一个如此苍白无力的承诺,脑海里却充斥着“为他做些什么”的冲动。他似乎想要拒绝,我便略微强硬地止住了他的话头,“您刚刚说的意外因素是指什么?”我问道,令我没料到的是,他呆愣了半晌,接着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来。

“我刚刚说的意外因素——不,这并不是特别需要注意的……”他小声嘟囔着,重复着我的话,“……这儿没有台灯,我是说足够的照明……也没有足够大的书桌,我必须跪在地毯上,趴在床边做标记,我没法整理……再加上那刻薄的服务员,他从来不懂得宽限多一些时长——”“所以是旅馆的服务不合您心意,让您没法再住下去了。”我替他总结道,“不,这不是主要原因!事实上……”他看上去极为难以启齿,我注视着他,耐心地等他接着说。

指挥家挫败地闭上眼,从床上慢慢地直起身来。“……是我搞错了预算……我一心只想着给你买一把最好的大提琴——”

我眨眨眼,一下就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紧接着我的耳朵也开始尴尬地烧起来。是的,是的,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我造成了黑键的头痛,让他不得不在一个陌生的、落后的小城里面临着身无分文的处境。这下好了,一位天才音乐家就要这样被一家甚至服务质量说不上好的小旅馆给赶出去了。我甚至鼻头泛酸,心里冒出了把那把大提琴卖回去的念头。当时的场面该有多滑稽,两个年轻男人坐在床上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还开始抽噎,另一个——反而是受害者——反过来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房间里一片狼藉,看上去就像这俩人刚激烈地来了场家暴。但还好,还是有并不算好的解决方案的,我抹去眼泪,坚定地对黑键说:“若是您不嫌弃,可以来寒舍稍作歇息。”让一位天才音乐家入住我那小破屋子,可真是珍珠在鸟窝里、鸢尾花在杂草堆里!黑键看上去也很不知所措,他紧张得又重复了一次我的话,“但是,不、我不是嫌弃的意思,不如说我非常——不对!我是指,我会擅自将你的家变成我的工作室——”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白茫茫的乐谱,“就像这里一样,这是我该死的工作习惯……虽然我很感激你总是愿意伸出援手……”

“请让我报答您的恩情,”我紧握着他的双手,“我无法对自己造成的一切麻烦视而不见。”指挥大人望着我,脸红着,很快就妥协了。

我帮着黑键收拾乐谱,拎着他的箱子回到了我的家,说实话,上一次带其他人回自己家已经是数不清多远的过去了。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盥洗室;这是我爷爷曾经住过的房间,您可以睡这儿,这是地板上新增的裂痕,注意别绊倒了。我事无巨细地向他介绍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也听得很认真。“您可以尽管进行您的工作,”我对他说,尽管我家的一切环境都算不上好,“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就可以。”他看上去很高兴,郑重地对我道了一声“感激不尽”。

傍晚,我对着家里寥寥无几的食材绞尽脑汁思考了近半小时,要为一位出身贵族的优秀音乐家准备怎样的晚餐,最后妥协于还未发下来的薪水,做了几道尽可能丰盛的菜式——粗麦面包、卷心菜馅饼、甜根酱鳞兽,牛尾汤已经是最好的了。但指挥大人似乎很满意,吃得津津有味,还说“好久没有这样和人在家里面对面吃着家常菜了”,当然我很想说我也是一样。酒足饭饱后,他突然心血来潮地问起大提琴音色感觉如何,拉起来是否流畅,我向他肯定那是一把毋庸置疑的好琴,他却执意要听我演奏。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便搬来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其中一把上架好大提琴,他则反坐着,环着胳膊搁在椅背上,我的卧室是如此狭窄,我们近得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腿。即便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个人演奏会——面向仅仅一位观众——开始了。我想了想,拉起了《择蜜鸟》。

运弓、揉弦,我深深呼吸着,尽可能让自己的心跳更平稳一些。这首协奏曲节奏不算快,但结尾有一段旋转上升的音阶,再加上复杂的变调,这是我必须去全神贯注应对的,但不知为什么,我的注意力被我面前的指挥大人吸引去了大半,因为他正紧紧地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平日里早就稔熟于心的技法变得陌生,我的思绪广阔得飞出宇宙之外,又专注于我可能被他所注视着每一寸皮肤,我的脑子里没一块在想旋律的事情。凭借肌肉记忆奏完全曲的那一刻,我猛地抬起头来,长长地把憋在胸膛的那口气呼出,我看见指挥大人——黑键——正凝视着我,眸子里就像闪烁着雀跃又明亮的星光。

“白垩……!”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这样问自己。我不是文学家,只是一介乐手,让我来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那必定就像一个长和弦后突兀的休止符,或是一段持续的行板中间误标记般的ffff,然而这也不太能准确解释我那磅礴的悸动。“这是怎么回事?”我禁不住问出口,他也重复了一次,激动地握住了我还执着琴弓的手。

“这是一次多么优秀的独奏,白垩!为什么我从不知道你是一位这样厉害的大提琴手?”黑键高声说着,兴奋得凑近了不少,“你的强弱处理,你的理解,你深厚的技法,毫无疑问比你那些混水摸鱼、千篇一律的前辈要完美,甚至优于大部分所谓的名家。所以我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他加重了语气,字句掷地有声,“为什么你还在末席?——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再一次感觉到我浑身的血液在加速流动,心跳如此沉重又激烈。我在活着。

我们喝着蜂蜜茶聊到了深夜。黑键得知了我的现状,沉吟不语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告诉我,我可以去参加施台格爱乐乐团的选拔。“你肯定也知道吧?莱塔尼亚最优秀的私营交响乐团——我经纪人的朋友是那儿的经理。”他随手取出一张草稿纸,写下一些信息,“国立交响乐团需要国立音乐大学的学位,但施台格不用。他们过一段时间会路过旁边的帕德伯恩,对,我正好是那个时候的客座指挥。若是你想要去自荐,我能够为你开一条通道。”

接着他又转过头来正视着我,眼神恳切又真挚。“你不该被埋没在这儿,白垩。”他说。

在那晚过后,我又独自思考了一整天。从窗户往外望,这座小城似乎总是被浅淡的云雾笼罩着,一眼望不到对面的钟楼。我想起了爷爷的嘱咐。这不应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情。于是在餐桌上,我告知黑键我的决定,他当晚就写了一封信寄去施台格,里面附着我的个人信息。该如何感谢他比较好?我无法不去想,我仅仅是举手之劳,却得到了沉重得足以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回报。然而看见他的笑容,我就能感觉到他正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这并不是需要被放在天平两端衡量的事物。

黑键对于我而言就像劈开云幕的落雷,也像一股活水注入我死气沉沉的湖泊。除去共同去乐团排练的时间,他通常在深夜工作,我看见在我处理完爷爷的遗物后变得空空如也的房间挂满了他的套谱,看上去就像电线上吵吵嚷嚷的麻雀群;他会直接从早晨睡到中午,我不得不喊他起床用午餐,然后被大音乐家的睡相逗得忍俊不禁;我得开始考虑两人份的午晚餐,并尽可能搭配均衡而足量,说实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只为了应付式地解决饥饿;晚餐过后,他总会拉上我来几次二重奏(原来他那黑色的大箱子里塞着一根长笛),从施特劳斯到瓦格纳,从降E大调到吉格舞曲,我们的契合程度都如此让人激奋。我甚至有幸演奏了黑键一首未完成的协奏曲,在拉到断章结尾时,充沛又庞大的灵感一下子促使着我即兴地拉了下去——这让作者先生很是惊喜,他与我讨论了一整天,将我的即兴片段加以完善复现在了乐谱上,他让我根据初稿再次演奏。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不言而喻地,我们都知道这将会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乐段。他激动地紧紧拥抱我,说着“这都是你的功劳,白垩”,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回拥他,我想不出任何表达我内心这激荡感情的方式。

距离演出只剩不到两周,排练的部分已经堪堪完成,然而我们身为完美主义者的指挥大人似乎仍苦恼着什么。某一夜,我看见黑键站在露台上看谱,他黑色的头发和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铁匠波尔卡——我在考虑这两个小节‘自由节奏’的处理。”他将困扰他的片段示意给我看,我凑近去,心里思忖着他是如何在黑漆漆的环境里看清这些符号的。“太快?不行,管乐部会跟不上;太慢也不行,这儿可是稍快的行板。”他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大拇指焦虑地抵着下唇,“我看过其他人的演绎,太过普通的平滑过渡——我不能止步于此。”

波尔卡舞曲。每次排练到这里,我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我被爷爷拉着手,与邻居的大家绕着圈起舞的时光。于是我忍不住向黑键分享我的美好记忆,他也听入了神,看上去愁颜开始从他脸上消退。“你说得对,这是一首舞曲。”他凝视了我片刻,眸子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接着他突然俯下腰来,行了一个极为优雅的邀请礼,“……与我共舞一曲如何,白垩?说不定这会稍微给我带来一些突破。”

我有些紧张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我们面对面在狭窄的露台上站定。“你比较熟悉哪一边?我都可以。”他问,这让我有些困惑,我们跳舞的时候极少区分男女步,有时候穿着大裙摆的女孩甚至能将她的男伴揽在怀里。“那么我来跳复杂的女步,你按照你的习惯来跳就好,我会跟上你的。”他朝我眨眨眼,翻转手掌轻轻牵住我的手指,我们互相微微欠身行礼。接着我将左手背在身后,将他的手牵至前方——我们的共舞开始了。

指挥大人不愧是从高塔上走下来的前贵族,舞步轻盈又优美,甚至还带上了女士那轻轻踮步的感觉,我差点没法跟上他的速度。我们旋转的时候全程注视着对方,然而夜色太过浓厚,我只能堪堪看清他的神情,他也带着微笑毫不回避地望回来,似乎正处于无比的享受当中。第一乐段结束,我们从露台步入前厅,转身面对彼此,几乎是同时地,他稳稳扶上我的脊背,我也伸手揽上他的腰肢,接着我们绕着茶几转圈。——我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因为我能更加近距离地看见他漂亮的紫眼睛,我甚至能嗅到他脖颈间淡淡的香水味。一片漆黑里(还好,我来之前没有开前厅的灯,要不然我丢人的表情可就一览无遗了),波尔卡的旋律只在我们脑海里回响,周围寂静得只剩我们的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响声和露台外不知何时响起的虫鸣——今年的春天也到了,我没来由地想,还有我们两人的吐息,随着舞步的节奏变换,近距离地融在一起,又在湿冷的空气里消散。就在我恍惚之间,他突然向我做了个口型,我读出那是他指挥时惯用的短语——下一秒他就拉起我另一只手,轻巧地将我拉近,我差点撞上他的额头。抱歉、抱歉。他笑起来,嘴唇一展一合,我只觉得浑身火热得头晕目眩。没想到第二乐段很快就结束了,他松开我的手,在我的身边原地转了一圈,我能感受到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扫过我的腿。

第三乐段是速度更快的旋转,舞步不能有一丝粘连,否则很容易踩到舞伴的脚。然而黑键看上去是如此游刃有余,就如同身处闪闪发光的舞厅而不是窄小黑暗的宅邸里。我就像被他拉进了他的节奏当中。明明周遭如此寂静,却一直从深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轰鸣,那是我们之间的某种颤栗与共鸣……我无法忽视这些。每当在收合的舞步中,我们互相对视,我就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充实感,仿佛这一瞬弥补了我之前人生里一切的寂静,明明我们见面与相处不过几周。我听见铁匠在旋律中敲击着铁块打节奏,一下一下地锤在我的心脏上,叮!叮!叮!我契合着黑键的舞步,在某一拍揽着他的腰平滑地转了两圈,再准备进入到更加欢快的第四乐段。打铁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们都等待着那两个特殊的小节——叮!叮!叮!然后叮——!地一下,铁块突然被猛地打碎了。我听见光芒绽裂的声音。黑键的眼睛蓦然睁大,接着一股强力拽着我扑进他的怀里,我们双双往地面摔去——

——那地板上新增的裂痕!!

旋律突兀地停止了,地板哀叫起来,露台外的虫鸣绵密而细微,偶尔夹杂着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叫。我只感觉到我的脸埋在某些织物里,温暖而柔软,伴随着的还有沉重的、激烈的心跳声。我像被烫着了似的直起身来。被我当作垫子的指挥大人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他抬起手揉了揉刚刚狠狠撞在地板上的后脑勺,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们俩喘着粗气面面相觑。我突然惦记起来我家屋顶上那个等着新一笔薪水修复的小破洞——因为此时此刻,月光正好从那小洞倾泻而下,洒在黑键的半边脸颊上,我能非常清晰地看见他的眸子里被光染得极为浅淡的紫色,就像浸泡在海水里的鸢尾花,我还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周边是一圈漂亮的金红色。

黑键也凝视着我。他激烈起伏的胸膛似乎在慢慢平复下来,纤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眼睛里逐渐聚集起一种陌生的情感。他长出一口气,轻轻笑出声来。

“……原来这儿该是一个放缓的上拍。”他说。

我也不可遏制地微笑起来。我们凝视彼此良久,仿佛在这短短的片刻传递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我任由他伸手环上我的脖颈,将我们的距离拉至最近。

两天后,我们面对面坐在了前往帕德伯恩的列车上,我带着我的新大提琴去参加施台格爱乐乐团的面试,黑键则带着他的两个大箱子去给他们做客座指挥。出发前,他还特别尴尬地对我说:真不好意思,让你承担此行的费用——我会马上去那里的中央银行提点儿钱。我连忙摆摆手说这没关系,他又向我承诺:我要带你去玩一玩,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我笑起来,这听上去很像一场约会。

“您真的要将那个上拍放缓吗?”我问,看着他的那一页套谱摊开在桌面上,“舞曲节奏工整,自由节奏是否会导致韵律被打乱?”他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自由节奏只是其中一种处理方式罢了,如果你对此持有疑问,那么我将它列为Plan B。”他在那个小节上俏皮地写了一个圆润的B。

他突然又露出微笑,“我们的白垩,终于开始变得有主见了。”他调侃道,我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

面试在周四下午,总体没什么特别的——三位乐团首席做我的面试官,他们看上去都很和善并尊重我,我虽然很紧张,但总算把曲目都完整地演奏完了,他们甚至要求我额外演奏了一段难度更高的协奏曲。面试结束后我回到旅馆,黑键一开门就喜悦地拥抱了我,对我说“恭喜”,我这不是才刚面试完吗?我一头雾水,我相信你肯定能过的,先预先祝贺一下,他哈哈笑着说。

黑键与施台格爱乐乐团的演出在一天后,而我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他的音乐助理。我跟随他去音乐厅排练,又帮他收拾行李,在这期间,我见识到了指挥大人不为人知的幕后。黑键的两个大箱子——我终于有幸见识到它们的内部,黑色的大拉杆箱里除了长笛和日用品,还放着几件常服和两套礼服,一套是出席宴会穿的,另一套是指挥服,全都是黑色调;我还看见一个精致的长木盒,原来内部装着指挥棒;而别的就纯粹是黑键本人的爱好了——一个丝绒眼罩,一个小小的木雕艺术品,几张唱片,一只软绵绵的小羊抱枕(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埃本霍兹先生!我无意窥探您的私生活,但它实在是太可爱了)。而那只金丝带箱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大沓乐谱,用木夹子分着类,而我那天在旅馆房间里见到的那些满铺的乐谱都被装在里面,还有一个小隔层装着铅笔、钱包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票据。

在排练的时候,我作为助理旁观学习,能够更深入地体会到黑键的指挥技巧有多么扎实优秀。他的演绎比极大多数的指挥家都要自由,下拍被压得很重,小节线大多都被他模糊,但他却有能力将这些自由的演绎尽数收束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他的手势和表情就像他与我交谈时那样丰富,这其中包含了大部分他想要传达的内容,如此快速而繁多以至于一般乐手很难在第一次排练就能适应,并且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位不断向乐团施法的巫师;排练一天持续近八个小时,我突然发觉或许他能拿得动那两个这么重的箱子是有理由的,毕竟连续几小时挥动指挥棒也是一种锻炼。在非排练时间,他必须花大量时间读谱、记谱,让整场音乐会的曲目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呈现,直到他能敏锐地察觉到乐团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然而我研读了他的分声部套谱,大部分注释我都没法读懂,这个时候我更深地体会到了指挥家的工作与生活是如此“个人”。在演出当天,我陪他在后台准备,看着他将箱子随地摊开,在简陋的隔间换上指挥服,在后台的梳妆台整理自己的套谱。“不如说这是常态,大部分事都得自己来,”黑键用轻松的口吻说,“我还试过在公园的草丛里换衣服呢!”

演出圆满结束后,黑键还真的带着我四处游玩,几乎将名胜走了个遍。我们去参观了大音乐家缪勒的雕像,去皇家园林逛了一圈(比乌提卡那帮设计师有品味多了,黑键不屑地嘟囔道),还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没在豪华的帕德伯恩大酒店享用晚餐,而是跑遍了中央广场外围集市的特色小吃摊。离开帕德伯恩的前一晚,我们买了一瓶香槟回到旅馆。“我很高兴你能来,有人陪伴着的旅程终归是不一样的。”黑键盯着玻璃杯里金色的酒液出神,“我带着两个箱子从乌提卡走出来,走遍了莱塔尼亚,甚至到了不少国家。我结识了不少人,但终归都是一个人离开那些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起来——关于那根漂亮的金丝带。黑键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提及它,愣了一会,忍不住笑了出来。“它曾经是乌提卡的那大豪宅里,我床帘上的系带。”他回答我。实际上乌提卡伯爵比公众想象的还要可怜,他从小就被囚禁在高塔上,最多就是在宅子内的庭院散散步,甚至不持有身为莱塔尼亚公民的身份证明。后来他想尽办法从高塔上屡次逃脱,通过各种渠道、各种人脉,最终在成年后顺利地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我逃出高塔的方式就是它——它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实,并且足够长,能让我安全落到地面。”黑键幽默地向我演示了一下它的紧致度,“于是后来我大摇大摆地从高塔的正门走了出去,带着我的证件,我的私房钱,还有救了我的命的金丝带。”

“莫非您认为自由相当于命吗?”我有些讶异,他听了这话耸了耸肩,回答我:“更甚。”

我皱起眉来假装生气:“那么我还得感谢它,让您不至于在高塔下摔断了腿,而是完完整整地与我相识了。”他被逗笑了,牵起我的手,轻吻我的手指。

比我想象中要更快地,当我们回到克朗默紧锣密鼓地准备最后的演出时,我的面试结果被邮差送到了我的手中。我和黑键紧张兮兮地拆信,当看见“通过”的字眼时,他比我还要激动,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写信给车尔尼先生告知这一喜讯,没想到回信也很快送到了,在信中,我的恩师告诉我,他已经向施台格爱乐乐团寄去了一封推荐信,这让我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那么接下来我的使命便是准备最后一轮的试炼——实际演奏终审,以及在克朗默的最后一场演奏了(若是幸运的话)。

然而事情总不会如此一帆风顺。在最后一次排练时,我们的管理人走进来,向我们宣布了首席大提琴手P因急性肺痨卧病在床的消息。这让乐团陷入一片哗然,因为在这一次的曲目单中,有这么一首——C大调第九号交响曲“自新世界”——存在大提琴独奏的乐段,而这个重任交给了首席手。排练照常进行,唯独跳过了这一曲。排练结束后,我路过管理人办公室,发现总监和黑键也在里面。

“我早些时候就提出这个问题了,白垩是最适合担任首席大提琴手的人,原来的首席就是一个滥竽充数的家伙。”黑键将手臂环在胸前,声音听上去十分不满,“你们要忽视他的才能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为了你们个人的妒忌心,要赔上整个乐团的声誉?”总监固执地抿紧嘴,而管理人只是默默地听着。“固然白垩还年轻,资质尚浅,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的天赋和努力。”黑键接着说了下去,听上去正发展着步步紧逼的攻势,“排练的时候,他能拉出令人惊艳的华彩段,他甚至在某一次指出了我的疏漏。将这样的人才安排在末席长达三年,恕我冒昧,您是否戴着耳塞指挥,或是脑子被到处收来的礼酒腌出陈年味儿来了?”

总监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别忘了,你只是这次的客座指挥罢了,乌提卡先生……本乐团的人员分配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他戴着铜质戒指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脸上浮现着讽刺的笑意,“仅仅是一首曲目罢了,随时都能够替换或是删除。但乌提卡先生,你也不想在大部分成员的评分表上看见难看的分数吧?”

黑键轻蔑地嗤笑了一声:“已经宣发的节目单上的曲目与实际演出的并不相符——这是事故还是总监的独断?用金色油墨印刷的、送到贵族大人们手中的邀请函重要还是收到我手中的黄色废纸更重要,这想必已经不言而喻了吧?”总监被激怒了似的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戒指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管理人伸手让他冷静点,黑键则将视线转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如何选择已经很显而易见了,不是吗?如若您仍将乐团放在心中至少那么一小席位置上的话——”

管理人很疲惫似的捏着眉心,总监怒瞪着年轻的客座指挥,小小的办公室里塞满了近乎凝滞的空气。我必须得靠自己抓住这良机了。于是我走进去,三个人看见我都很惊讶,管理人叹息了起来。“你会拉第二乐章的独奏段吗,克莱德?”他问,我点点头,在研读黑键的总谱时,我就将所有大提琴的分谱都烂熟于心。

演出当天,我坐在了陌生的首席位。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好,我几乎紧挨着指挥平台,黑键在就位的时候,看见我便很欢快地笑起来,还夸张地用指挥棒比划着手势,看上去就像一个在棒球场碰见了朋友的高中生。这次我也能很清晰地看见他了——他穿着那身剪裁合身的黑色指挥服,鬈发在灯光下呈现一种琥珀色的光泽,看上去锐利又迷人。观众们在陆续落座,黑压压的观众席像沉默的海浪,指挥大人独自背对着他们,优雅地挺直着他的脊背,肢体内就像蕴含着蓬勃的力量。而他在演出开始的前一刻又将目光投到我身上,那股力量被丝缕地传递过来,让我蓦然地想起那根紧实的金丝带。

说不定我们俩就是被这样连系起来的——我忍不住这样想。

被黑键指挥就像与他对话,总令我雀跃而心潮澎湃。他的神情灵活又饱含生命力,指挥棒在他的挥舞下闪烁着微光,他通过每一个眼神和手势引领我,就像拉着我飞上天国。到了那重要的独奏部分,他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如同只指挥着我一个人,而我在沉寂当中平稳地拉响了我的乐段。虽然揉弦的手指还在发抖,虽然我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胸膛的撼动,但那无上的喜悦几乎萦绕着我的全身,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发挥出了远超于最后一次练习时的水准,这对于一个乐手来说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体验。黑键看上去也十分满意,我仿佛能听见他在说“BRAVO,白垩!”当四个乐章全部圆满结束,他又在观众的鼓掌声中朝我的方向用指挥棒华丽地画了两个弧度,就像给我施了什么鼓舞的法术。再接再厉,他用口型说,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很快就轮到我们的《铁匠波尔卡》了,一位年轻的乐手搬着两块小小的铁平台来到了紧挨着我的位置,接下来他会用锤子敲击铁块,组成乐曲中最鲜明的特色音效。一切准备就绪,黑键再次用指挥棒敲了敲谱架侧。第一个小节各声部齐奏,波尔卡的舞步开始了。然而在大提琴部分进入休止符部分时,我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那敲击手看上去很紧张,他的双腿甚至在微微颤抖,我又望向指挥的方向,黑键似乎正专注于管乐部,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我开始隐隐地感到不安起来。大提琴部分加入,最为欢快的第四乐段即将到来,敲铁声的节奏越来越快,直到那个特殊小节的末尾,我看见那乐手的左手突然猛地一抖,锤子从他的手中脱出,铛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我的心跳几乎骤停了半秒。

但就是在下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高高举起我的琴弓,将黑键的注意力吸引至这里——我用琴弓在空中快速地画了两个圆润的半圆——黑键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将双手高高抬起,指挥棒尖指向最高点。一个放缓的上拍。成员们也在那一瞬接收到这个临时指令,所有声部的节奏都稍微慢下来,形成一个近半秒的空隙。在这半秒里,敲铁的乐手迅速地蹲下身捡起锤子,赶上了第四乐段一开头的齐奏。叮!……我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双手都抖得厉害。

音乐会结束时,观众席传来了如雷鸣般的掌声,仿佛浪潮将我推至最高点。我怔怔地抱着我的大提琴,直到深红色的幕布落下,指挥大人朝我冲过来,隔着琴狠狠地抱住了我。“完美的决策,白垩。”他松开我,看上去得意洋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从梦一般的余韵当中缓过神来。

“真想再看一次这次演出的录像。”我轻松地开了个玩笑,伸手回拥了他。“看看你像个牛仔一样挥动琴弓有多帅气?”黑键揶揄,我们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演出结束的一周后,我在家收拾好了行李,还带着大提琴,准备前往施台格进行我的终审。若是这次审核通过,我便能真正地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乐团的其中一员了——这是我前往新世界的第一步。在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和黑键一同前往车站,准备在中央月台分道扬镳。

黑键带着他的两个大箱子,正如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将离开这里,前往莱塔尼亚北边的城市赛尔罗,接着给当地的乐团做客座指挥。在等火车到站时,我们并排坐在月台的长椅上,一起吃着从火车站外买来的冰淇淋。这几周的经历对于我来说就像梦一般——仅仅是几周,我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发生了如此大的逆转,况且还结识了黑键——他给予了我逆转的力量。这就像我的旅程突然射进来一道孤独的光,我本以为它在垂怜我,它却甘愿留在了我手中的玻璃灯里,我执着它走过了我最灰暗的一段路,直到一切都柳暗花明。我该怎样才能向他表达我心里漫溢的谢意?我朝他看去,他却在望着远处,目光就像飞越了莱塔尼亚,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去。我突然产生了一些失落的情绪来。

轰隆隆地,黑键那趟火车缓慢地进站了。他站起来,我也准备给他送别,我们紧紧地拥抱了彼此良久。“祝你顺利,白垩。”他在我的耳畔轻声说,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上了更轻松的口吻,“说不定以后,我还有机会指挥到你所在的乐团呢。”

他松开了我,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蹲下身来解开了系在他手提箱把手上的那根金丝带,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上。“权当一个纪念,我的朋友。”他说,“每当觉得寂寞的时候,可以看看它。”

我珍重地将它攥在手里,我们再次相拥。“有缘再见!”黑键说,我忍不住微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心里形成的那一小片阴霾被一扫而空了。“有缘再见。”我也笃定地回应。

我目送着他走上列车,直到他被载着完全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我垂下头来细细端详着手上的那金丝带,即使被主人的手磨损了如此长的岁月,质地仍然柔软而丝滑,每一根金丝都在阳光下闪烁着精致的光芒。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心血来潮,尝试着用力将它展平,又使劲儿扯了扯——哈哈哈!真的如黑键所说的那样紧实。我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