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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博| Return to Lake

Summary:

One day, Pantalone, a dusty traveler met Dottore, who claimed to be nymph. He was attracted by the lights of the liake, maybe. As for truth, who knows?

Notes: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我某一天的突发奇想,但是打磨的过程真的很长,很痛苦,大概得有一两个月吧。到了真正完成的那一天,有一种彻底自由的感觉。

希望各位看得愉快,有问题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Summary:风尘仆仆的旅行人潘塔罗涅在一个夜晚遇上了多托雷,他自称是受到湖边灯光吸引的水泽精灵,可能吧。至于真相如何,谁知道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个突发奇想的短篇,不会很长,如无意外一发结束,如果有意外我也没办法

*祝大家阅读愉快!有问题可以在评论区提

Summary:风尘仆仆的旅行人潘塔罗涅在一个夜晚遇上了多托雷,他自称是受到湖边灯光吸引的水泽精灵,可能吧。至于真相如何,谁知道呢?

——————

00

有人带走了湖泊的宝物,所以湖泊要留下每一个接近的人,它始终等待着物归原主。

01

潘塔罗涅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睁开眼睛时,朦胧的睡意尚未散去。雨水滴滴答答拍打着玻璃,不规则的声音拉扯着他的意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被搅合成了粘腻的漩涡,死死扯住脚踝不得抽身。

直到深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才恍然自己还安稳地躺在床上,被温暖的被褥包围,身下的床垫虽然不算柔软,但远远胜过了往日旅途中将就的草地或者山洞。

下床的动作伴随着嘎吱嘎吱响声,潘塔罗涅恍若未闻,走到窗边探头向外看,纷繁的雨滴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溅起无数飞扬的水花,天空是一片晦暗的灰色,太阳的轨迹彻底隐没,此刻的时间也自然无从确定。灰色的幕布滋养了雨水,它们向下生长,将水与天相接,之中有白雾徐徐升腾,将天地连成一片,浑然一体。

神奇的景色,以及手下窗台冰凉的触感提醒了他此刻截然不同的处境:无家可归的旅者暂时告别了风餐露宿的生活。

回忆起三天前的经历,即使是潘塔罗涅本人也觉得“很有几分奇幻色彩”。彼时他好不容易穿过了森林,远离了藏着窃窃私语的阴影,正是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栋房子连带着后面广阔的湖泊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瞬间他脑海里浮现许多传说怪谈的片段:心想事成的神灯、山间吸引过往旅客的狐妖精怪……二楼窗台下的爬山虎在晚风里翘起叶子,吸引他往前走,而黑漆漆的大门和窗户好似怪兽的巨口,等着吞下一无所知的来客。

然而这不能归罪于他活络的想象力,毕竟这栋房子实在是过于老旧了,外墙久经风霜,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敲门没有回应,第一次推门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可能是金属轴承锈死了)。他不得不尝试使用一些“不太雅观”的方式把门打开,比如用脚踹。

虽然简陋得不忍直视,仿若宣纸上的一滴墨点,在湖光美景中极不协调;虽然踹开门时产生的动静把屋顶的瓦片震了下来,还差点砸到他的头……

万幸的是,命运暂时还眷顾潘塔罗涅。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外观虽然破旧,里面的陈设摆放却一应整齐完好,可见前任主人对这里的爱惜;更妙的是潘塔罗涅把这栋二层小楼都翻过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人的踪影,只有角落里一层薄薄的灰无声控诉着主人的离去。

既无来处也不知终点、整日如同无脚飞鸟一样走在大地上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短暂地开启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比如,在一个不需要赶路的下午,跑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悠哉游哉坐在书桌后,摊开笔记本写点什么。

顺带一提,茶壶、杯具,乃至写字的墨水笔,都要感谢那位“慷慨”的前屋主馈赠。

在这里安顿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平静无波。房子里不仅有各种生活物品,还有丰富的食物储备,潘塔罗涅暂时不需要为生活苦恼,冷了有瓦斯热了能制冰。

也不知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他脑海中总会冒出一些以往从来没有的想法,比如把这栋房子乃至这片湖区占为己有(反正这里也没几个人),改建为度假庄园,专供某些权贵度假解闷,夏季纳凉冬季避寒,一定可以日进斗金;某个中午睡觉时甚至梦到了自己躺在金山上抛硬币玩儿。

不过这个无厘头的幻想很快就被抛诸脑后了,还有更感兴趣的谜题,思及此,他的手忍不住伸向怀中,碰到尖锐的触感又连忙收回,心里则告诉自己:现在还不到时候。

此时暴雨逐渐收了浩大的声势,白雾取代它占据了湖畔,沿着岸线向四方蔓延,潘塔罗涅所处的房子自然也包括在内。

书房里除了平静的呼吸,只能听见墨水笔尖落在纸页上莎莎的声音,愈发显得空荡冷寂,湖边的住民少得可怜,最近的也在几里开外,整栋房子里唯有潘塔罗涅案前亮着茫茫白雾间仅有的明灯,为可能存在的行路人指明方向。

可是,真的会有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出行吗?

潘塔罗涅很快就等来了想要的答案。

02

墙上的白色挂钟敲响了十二声,来人就在这个时候准时造访。他不走寻常路,偏偏要爬窗台,还倚在窗口好整以暇向里面的人招手示意,身上的白袍和夜雾几乎融为一体,而熟悉的红色眼睛愈发炙热,在灯下熠熠生辉。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唤醒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记忆:

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睡惯了坚硬的地面骤然换成床不习惯,总之他成功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的时候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眼前又是光怪陆离,横竖就是睡不着,只好起身温了一杯水,披上外衣坐到窗前小口啜饮。

房子已经成了白色海洋中的孤岛,他突发奇想朝外探头,目光试图穿过隔绝了一切的幕布,可惜注定徒劳无功,低头的瞬间却对上了两团幽幽跳动的鬼火。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刻鬼火飘了起来,终于露出了原型——

那是某人的眼睛。

院子里的不速之客仰头和潘塔罗涅对视,水珠顺着浅色头发末梢滑到脖子,再向下滑进领口,配上鸽血红的眼睛,显得美丽而危险,尤其是在这月黑迷雾夜。诸多山野精怪的传说在脑海中轮番上映了一遍,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日后多托雷自称精灵,他依然坚持他是妖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暂且按下不表。

初遇的场面既不浪漫也不美好,如果非要下个定义,大概是惊悚版本的一眼万年。但是潘塔罗涅何许人也?最初惊诧如潮水褪去后,另一种情绪占了上风,冒险者见到了苦寻许久的宝物,猎人偶尔寻得珍禽的踪迹,下定决心要更多地了解这奇异的存在,最好能够据为己有。

于是下一刻他充分展现了房屋住民的风度,伸出手邀请另一位上来喝一杯茶。蛛网的主人伸出一根细丝,静静等待着来人抓住它,攀缘直上。

而他的目标也并没有让人失望,短暂地思考后,水泽精灵答应了。他足下轻点,顺着外墙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就这样来到了潘塔罗涅面前,熟练得仿佛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了千万次。

那夜的茶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和杯子一样都是潘塔罗涅在房子里搜刮的,从堪称简陋的铁架子床就能看出来,前主人对生活用品十分之不上心,就连茶包填的也是细碎的叶子,一杯就能赶走睡神,正好适合秉烛夜谈。

客人倒是十分有意思,他自称水泽精灵——连雨林里都能有梦境精灵,山林环绕的大湖里生出水泽精灵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潘塔罗涅对此接受良好。

对了,最后他总算知道了来客的名字——多托雷。一个象征着饱学之士的词语被冠在精灵头上,反差不可谓不大,然而无论是当天晚上,亦或是第二天潘塔罗涅的日记中都对此并没有过度惊讶:

“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冥冥之中有种感觉:仿佛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已经认识了很久。至于多托雷这个名字,似乎天生就该属于他。”日记上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一下,词尾晕开一滴墨迹,笔者似乎在踌躇。

并不是说精灵必定和智慧无缘,在传说故事里也不乏关键时刻送上援助的精灵。只是这种智慧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灵秀,和他的名字代表的,由广阔的见识和学习积累而来的博闻强识并不契合。

但是现实往往就是这么吊诡。

最后他另起一行小字写在了末尾:“就像潘塔罗涅这个代表财富的名字偏偏属于我,一个身无分文的旅人一样。”

从那一天开始,曾经匆匆行路的旅人摇身一变,在这无名大湖边当起了垂钓者,守着一根细细的丝,将自己过往的旅程拌上听来的神鬼传说,做成饵料定时投喂,期待有朝一日吊上大鱼。

然而这尾鱼实在狡猾得很,抛出的鱼饵照单全收,却一点也不准备咬钩,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渔夫不得不日夜守着钓竿,坐在火堆上忍受漫长的煎熬,正如此时此刻。

可惜某人对此毫无所觉。

墙上宫殿形状的白色挂钟敲响了,访客如约而至,鸟儿一般轻快越过窗户,来开一把椅子坐下,准确地从小茶几上一堆杂物中挑出了惯用的杯子——和他本人穿着一样朴素。挠心挠肺的感觉就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一个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另一个好整以暇情绪高昂,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就在此刻颠倒了。

潘塔罗涅。他开口唤他的名字,声音干净利落如水滴砸下,但是潘塔罗涅敏锐地感觉到发声方式与常人不太一样,莫非妖精赖以发声的不是人类的器官?

无数纷繁的丝线缠成一个团塞在脑海中,连带着肢体也卡顿了,多托雷见状只好轻叩几下桌面提醒:或许我们应当继续上一次的话题?

上一次的话题……潘塔罗涅收回目光,如枯水期的渔民收回空荡荡的竹篓,对上了水泽妖精那双明亮而炽热的红色眼睛,心中一动。因这双眼睛正是占有欲的根源,第一面便决定要将这美丽之物和它的主人占为己有,而即便今夜并非第一次看见,它依然美丽而闪耀。

前几个夜晚的相会中,潘塔罗涅对多托雷了解了个大概。水泽妖精无法离开此处,好奇心就像野草一样日复一日地生长,外面的一切对他而言都称得上新鲜有趣,因此他对潘塔罗涅讲述的风土人情神话传说来者不拒。

今晚潘塔罗涅挑选了行经璃月的所见所闻,希望这古老国度的风土民情能满足求知若渴的精灵。他讲岩神摩拉克斯还有他座下的仙人们,又说起三眼五显真人,璃月港的传说里说他们藏于山野,偶尔化身为鸟兽漫步云间。

相较于降妖除魔的传奇故事,多托雷显然更感兴趣真人两种形态之间变化的原理,就像一柄利刃刺穿那些大部分人习以为常的图景,探寻其下运行的原理,他甚至为此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人型和兽型的重量一样吗?如果不一样,多出的重量又是如何产生的?”

“要怎么才能适应四足行走或者飞行的动作?”

“岩王帝君为什么要设立七星,仙人当真在注视璃月吗?”

……

潘塔罗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疑问,万幸多托雷也不奢求从他身上取得答案,大部分时候他都沉默着充当合格的听众,偶尔低下头,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长久以来,他只能透过水面静静凝视岸边山林的倒影,局限一隅,开拓非易。旅人的故事之于湖中精灵的吸引力大概相当于火焰对飞蛾,只是多托雷不会化为灰烬罢了。

潘塔罗涅尝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自己逗笑了,若当真有那么一天,雾中来的水泽精灵也只会散为白雾,或者水上的泡沫波纹。

所以你呢?他冷不丁开口,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关于这片湖泊,关于你自己,多托雷?

或许有?多托雷的回答里藏着一把小钩子,吊住他的心,我不爱讲重复的话。

是的,早在第一次他就已经听过了:神秘的湖泊,常年不散的浓雾,以及无法离开的水泽妖精。

但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他伸出手盖在多托雷的手背上,带着微小的控制靠近了他。

嗯,多托雷眨眨眼,开个玩笑,他说。随即回到了常见的平淡神色,传说中有人带走了属于湖泊的宝物,所以它试图留下每一个靠近的人,想要找回自己的宝物,直到物归原主。

他抽空瞥了一眼潘塔罗涅的脸色,继续说。不要担心,大部分人身上并没有它要的东西,所以几天后浓雾会自动散去,那时你就可以离开了,和从前所有人一样。

在他吐出“宝物”一词时,潘塔罗涅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慢了半拍,下意识将手伸向胸前内侧的口袋,那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一刻他有种冲动,将这件东西袒露在灯光下,多托雷眼前,求得更多的目光,期待着聪明大脑里蹦出思维火花点燃围绕着他的谜题,就算不能把这幕布烧成灰烬,也能烧出个洞露出些许线索吧。

可是指尖尖锐的触感却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冻结了冲动,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鱼儿还没有上钩,还要再等等。

双方各怀心事,于是夜谈的结尾便显得草率了,潘塔罗涅最后困得连眼皮也抬不起来,更无从得知访客离开的具体时间。他在沾上枕头的一瞬间沉入了黑甜乡,直到散场,依然怀揣着一个秘密。

03

潘塔罗涅起床时发现茶具并没有留下痕迹,所以昨晚真的用过了吗?脑袋传来一阵疼痛,或许是熬夜的后遗症,想不起来了,算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多托雷帮忙收拾了,他是那种很受欢迎的客人。

有气泡在耳边炸裂,他浑身一颤,然后回到了现实。首先尝试用甩头的方式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连带朦胧睡意打包扔掉,然后思考一下早饭吃什么吧。

说是考虑,其实提供的选择相当有限——没办法,谁让这里的前主人是个老学究呢?试想一下那个画面吧:书本笔记严格按某种标准分好类,立在书柜里,玻璃柜门严阵以待,书脊排成一弯弧度优美的波浪;拉开抽屉,几支墨水笔按照颜色从暖到冷安稳躺在垫了绒布的盒子里,桌上打字机和其他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再看看嘎吱作响的铁床、案板水槽上躺倒一片来不及收的杯子,还有储藏室里单一到可怜的食物。

唯一的解释就是,老学究不怎么需要吃饭睡觉,他已经在无休止的研究中退化掉了生理机能,血管里奔腾的不是血液,是浓茶。

潘塔罗涅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拾起一块面包放到嘴边,除了主食,剩下就是奶酪,搭配一杯茶就是全部了,茶包里塞的都是碎叶子,也就是璃月制茶剩下的边角料。这顿饭大大配不上潘塔罗涅老爷的身份。

他本人倒是不介意,甚至特意选择了餐桌靠窗的座位,拉开链子,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湖面享受简单的食物。

白天和夜晚截然不同:没有暴雨,也没有浓雾。白天的湖畔显得宁静而深远,仔细听还能听到浪花拍案的声音。

但一切宁静都不过是假象,初来乍到时他也曾尝试探索这片水域的全貌,沿着崎岖的岸线不知走了多久,浓雾仿佛伴随着湖水而生,深处人鸟声俱绝,他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目标,仅凭直觉转弯、前进--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屋子前的台阶上。

他已经相信了多托雷口中那个传说,这里确实是一处秘境,进来容易出去难,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浓雾与水流阻拦你的道路。

唯一的例外是风。

饮食的间隙中,他悄悄竖起了耳朵,自成一体的小世界中,唯有风来去自如,为每个囚徒带来远方的消息。最开始舌尖尝到了鸟羽簌簌,中调则是酒楼茶肆交杯碰盏,最后舌根泛起某个国度里教堂塔尖的钟声。他双眼见证过的,这世上美丽的一切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多托雷呢?他忽然想到。倘若可以,潘塔罗涅愿意与水泽妖精共享这一切,那双燃烧的眼睛会为这明丽画卷添上最好的一笔。

然而名为“离开”的阴影一直未曾消散,淡淡萦绕在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事实是:潘塔罗涅必须离开,潘塔罗涅终将离开,潘塔罗涅一定会离开。这只是旅行的一站,或者说一条小支路,而非他的终点。

而水泽的妖精不能离开湖水,至少现在不行。

……

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事,上楼的脚步仿佛踩在云上,一路飘到了书房,也就是卧室;进门后确认了大门反锁,不会有任何人闯进来。此处还要特别感谢一下墨绿色窗帘,在白天也兢兢业业地阻挡外来的光线。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布包,动作之轻柔简直令人怀疑,里面是否放置的是瓷器那类易碎品。背对着阳光的阴影里,一层一层地布料被打开,最后只有一个奇怪的物体躺在粗布上。

它的主体由金属打造,只是区别于潘塔罗涅见过的金银等任意一种金属,这件东西的质量极轻,拿在手中比一张纸略沉,主题是黑色,在边缘点缀了金色与银色金属,整体呈倒三角的形状,最下面的角极其尖锐,倘若有人戴上了它,效果或许会非常滑稽——是的,这是一张面具。

潘塔罗涅捧起它正对向阳光,阳光下面具正中间那深蓝色的十字星折射出变幻的华彩,美丽得不可方物。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欣赏自己的意外所得。

或者也可以叫赃物?因为它并非无可争议归潘塔罗涅所有,而是他以某种不太光彩的手段得来。

似乎也是一个阴沉的日子——那是他穿越森林以前的事情了,算算日期或许还不到七天,回望起来却格外遥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漫天雷云中风尘仆仆的旅者闯进了偏远的小镇,迫近的风雨压着他跌跌撞撞地寻找可能的落脚之处,然而没有一户人家对旅人敞开大门,他只好在没上锁的教堂里临时避风。

原本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教堂在黑沉的天空下也变了颜色,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连应当值班的神职人员也不知去向,进门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闯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呼啸的风,门内是凝固的空气。

唯一的伴侣是一口棺材。

或许这里本该有一场葬礼,他盯着大厅中央的棺材若有所思,没有一个宾客到场,难道他们都被风雨阻拦了脚步?又或许……

他被自己的猜测激发出了一点微妙的感情,对棺材中不知名的死者,潘塔罗涅靠着它坐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喃喃自语:“我们倒是同病相怜。”一个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另一位是无人问津的逝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起被放逐到了镇上角落的教堂里,依偎着取暖。

好吧,并没有,大理石棺材真的很冰,它冻到潘塔罗涅了。

04

最终他选择在教堂的长椅上躺平。这一夜过得很是安稳,风雨声是最好的助眠音,潘塔罗涅一夜无梦,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展酸痛的脖子。从这个角度来看,教堂廊柱缝隙中透过的一角天空色调暗沉,太阳还没有升起,教堂里仍然只有他和自己沉默的同伴。

同样的处境,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潘塔罗涅仍然对自己那一刻的勇气啧啧称奇。那时他只剩下一层带着璃月特征的皮囊,里头填满了好奇的稻草,某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催促他:上前,上前,再上前一步吧……直到抵达逝者所在。

你真的不好奇么?真的不想看一眼?

去吧,去看看这位陪伴了你一个晚上的好心人,推开它,看一眼。

这个动作并不复杂,对么?只需要弯下身,手掌贴上它的侧面,对,就这么做,然后用力——

当他反应过来时,厚重的盖子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好吧,既然如此,那干脆看一眼吧,他告诉自己,大不了待会好生安葬,他用自己的信誉发誓会给这位挖个宽敞的大坑,2*2*2的尺寸就很不错。这种时候某些璃月人的特质又回到了他身上。

只是幻想中的进程到了一半就碰到了阻碍,潘塔罗涅发现棺材的盖子推不动了,可能是卡住了。正好那条缝足够手臂伸进去,于是他做出了可能是这辈子最大胆的尝试:把手伸进去找找有没有机关。

下一秒,光滑而冰冷的蛇窜上指头,钻进了甲缝,径直冻到了心里,甚至灵魂。

就连大脑也在这一片寒意里僵化了。无法运转,无法思考,现在绞尽脑汁回忆,当时的一星半点细节都被一层灰暗的纱盖住了。只有本能支配了身体,他不记得自己怎样出了教堂,也不记得逝者的样貌。他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了教堂后山幽暗的森林。

他一直跑一直跑,意识再次回笼时,只感觉心脏几乎要在剧烈的运动中炸成一簇红艳艳的花,冷空气压过胸膛,刮起一阵阵剧痛,无数的林木已经被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教堂乃至小镇的影子。来不及为刚刚得到的喘息之机高兴,他忽然发现,自己僵硬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样东西。

它应当属于那位死者,潘塔罗涅逃离的时候,将这个本该随着主人一起沉眠的东西带了出来。现在金属制品即使在幽暗的森林间依旧反射了微弱的光芒,而它的主人早已是记忆中面目模糊的尸体。

无意识取走逝者的遗物,这是否能称为偷窃?

指尖无意识地叩击金属,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断。似乎是一场长梦的结束,潘塔罗涅长舒一口气。昨夜多托雷提起宝物时,这张面具是它第一个想到的东西。

这就是湖泊一直等待的吗?为什么偏偏是它——一张面具?最开始的时候,又为什么会留在一口棺材里陪伴无名的死者?如果这不是,他又要怎么离开,湖泊等待的是什么?

无数问题缠着刚刚脱身的他越陷越深,而他放任自己沉入乱麻织成的网,努力在其中找到线头。

“咚咚咚”敲玻璃的声音穿过窗帘,砸碎了一室静谧。是多托雷来了,没有第二位客人如他这般不走寻常路。直到对上熟悉的眼睛,潘塔罗涅才对今日飞速流动的时间有了实感。

“怎么又从这里进来?”他抱怨了一句,不带多少责备意味,而客人也半真半假回答:

“难道精灵进门前还要敲门按铃么?”

听上去很想开玩笑,但是潘塔罗涅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无论是璃月还是蒙德,故事里的精灵确实不需要敲门,他们甚至不走正门:烟囱,井口,各有独特的出场。

所以你的固定路径就是窗户?无厘头的想法成功逗笑了潘塔罗涅,拜托,这种方式完全不符合啊!与其说是水泽精灵,不如说更像是带翅膀的一类吧,比如喜鹊。从前他总是见到这机灵的小偷以喙敲窗,它们毫不掩饰对房间内亮晶晶的向往,期待找到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好吧,自己最近走神的频率是不是高了一点?奇思妙想也更多了。他决定把这一切归于多托雷。水泽妖精引诱了他,他喜欢多托雷,渴望占有,于是他接近他,奇妙的反应就此发声,他们变得相似,或许终有一天,他们将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是现在谈起这太过遥远,目前多托雷仍然远远飞在他之前,进来的第二件事情不是继续昨晚未完的话题,而是问他今夜为什么没有茶水。

不提还好,一提起,潘塔罗涅也觉得嗓子发痒——几乎一天滴水未进就是这种反应。

那我现在去倒。

05

打磨圆润的玻璃,七分满的液体——今天他们没有喝茶。视线顺着握杯的手一路上移,多托雷并不急着入口,虽然是他先要的。稳稳端着杯子送到自己眼前,在小桌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个杯子和其中的水,好像那是什么珍惜的宝石。

从潘塔罗涅的角度看,他脸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正好和杯壁重合,无色的水也染上了清新的蓝绿色。如果颜色再深一点,就和厨房里他敬而远之的那罐液体一模一样了。

你怎么了?多托雷冷不丁开口,鬼魅一般出现的声音掐断了思绪,今天沉默的时间几乎是昨天的两倍。

可能吧,潘塔罗涅有气无力地想,今天过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要结束了,昨天的谈话好像就发生在十分钟前。

好在多托雷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体贴地找出了一个理由:是因为今天雨太大了吗?

天气与心情的关系已经有诸多学者做了研究,也得到了一些十分有价值的言论。只是这些对他毫无用处,事实上,直到多托雷出言,潘塔罗涅才大发慈悲分了一丝目光看向窗外。

捉过草丛里的蚂蚱吗?你看到了它,你靠近了它,当你去抓的时候,它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今天的时间和蚂蚱一样活泼,潘塔罗涅伸出手的时候它已经滑走了。拉上窗帘,再打开窗帘,太阳就消失了,只有一片深深的夜幕,夜幕下则是浓雾,雨水下定决心要攻克这间屋子,发动了比昨夜更猛烈的冲锋,前仆后继撞上玻璃窗。

不知什么时候,多托雷绕到了他身后,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册子翻开打发时间——此地主人的形象又多了一个有力的注脚,他钟情于书籍,妖精也喜爱阅读,怪人的关注点总是相似的。

他翻书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怀疑究竟有没有看完一页的内容。多托雷读书的时候表情几乎凝固,潘塔罗涅只能从眉梢眼角细微处揣测他的想法。

每当他专注的时候,肩颈总是习惯性前倾——现在也不例外,一缕桀骜不驯的头发顺着动作滑落到肩上,水泽精灵从雨中来,发丝间还带着独属于雨水的潮湿味道。

他感觉自己又陷入了熟悉的拉扯,两难而烦躁的境地中。他欣赏安静的多托雷,享受这样的时刻,如同欣赏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古典雕塑,更何况这巧夺天工的珍宝为他一人独有。另一半的他则迫切渴望雕塑的目光投向自己,最好能放任自我溺死在这一汪血红的湖泊中。

可惜多托雷无意回应他隐秘的期待,上好的红宝石只对书本展现它美丽的光芒。潘塔罗涅只好主动出击,调整坐姿从椅子里探出头,努力伸长脖子凑到多托雷手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水泽妖精。

很明显,极度自我为中心的老学究压根没考虑过后来者的阅读感受。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大团挤在一起的鬼画符,其中镶嵌几个勉强能辨认的词语,什么“恢复”“创伤”“医治”……正当他眯起眼——

“啪”地一声,书被一双手合上了。

紧接着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挨了一下,不痛,但还是下意识抽了一口凉气,罪魁祸首托着凶器居高临下发问:“在看什么呢?”

这话应该我问你,潘塔罗涅想,嘴上不甘示弱:"到底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很简单的问题,多托雷却诡异的沉默了,放弃了自己的主动权,将屋子让给了气势汹汹的风雨声。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如茶包袋冲上热水,异样的色彩在短时间内随血管输送扩散到全身,自己好像乘小舟飘在大海上,脚下的地板,四周的墙,都搭着水声摇晃。

多托雷好像说话了,他的嘴唇开合,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只能猜测他反手打开玻璃门将书放回原处。

什么也没有。

静谧几乎要使他窒息,迫使他张嘴问多托雷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筹备的腹稿再也没有机会见得天日,因为——

地塌了。

脚下的木地板塌陷成一口黝黑深邃的坑,四周的一切,以他所在之处为中心都破碎成了五光十色的碎片,不分先后地下落,原木、纸张、玻璃……万千碎片与他一同朝着黑暗深处进发,时间翻腾而过,雨落向大地,而又倒回归于天空,而潘塔罗涅仍在无穷虚空中下坠。

然后在没有尽头的落体中,循环再一次徒劳无果地“完成”了,接着,碎片便又回到了劫难以前的状态。台灯和地板重获新生,光亮如初;一排排书册雨后春笋般地涌现、迸发新生,但除了潘塔罗涅没人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又消失、存在又消失过,永远地周而复始,直到他回归不是原点的原点——被砸回柔软的床铺。

虚空崩裂,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06

风在鸣啼。

而室内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眼前的一切清晰而明确,书桌就是书桌,其中绝无其他来自物件,比如地板、书柜,亦或是柜门上镶嵌的玻璃,而地板亦然。

万物各有界限,绝不可能混为一体;然梦中下落的体感太过真实,心脏仍然在剧烈跳动,昭示着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容不得他将一切用“一场梦”这样简单地概括过去。

至于现在,这是又一场梦中梦,还是他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途回到了现实?

下意识寻找不同之处,溺水之人需要的那根救命稻草,万幸自己并还给窗帘留下了一丝缝隙,阴沉的天色从中透了出来,阴沉,但并没有下雨——是了,他醒来时听到的只有风。

只、有、风。

潘塔罗涅撑住铁架子坐了起来,简简单单的动作肌肉反馈过来的却是不一般的酸痛,似乎睡着的时候,掌心传来的是独属于铁锈的毛躁,这些触感又拉回了不少理智。

怠工的大脑终于久违地捡起了它的职责,而此时潘塔罗涅老爷的第一个动作既不是起床,也不是戴上从不离身的眼镜,而是去摸自己的枕头。

在那里找到熟悉的东西确实是此时一剂有效的强心针。面具躺在手心里,中央那颗四芒星静静地反射着室内不算明亮的光辉。

它保持沉默,和书柜,台灯,乃至这座房子里的一切一样保持沉默,可是这沉默在他眼中却格外可靠。是的,他当然知道,它们的沉默都是为了保守秘密,可是相比房子里的不知真假随时可能破碎的一切,陪伴他穿过森林又度过四个夜晚的的面具显得格外可靠。

在无数变量中,只有它是永恒的常数。

至少现在是。

潘塔罗涅把它塞进口袋里,蹬着拖鞋下楼,一楼还残留着早餐后的残骸,半开的落地窗看湖面一览无余。

所以说,事情迟早都会来的,当时没干现在就得补上。他认命地开始收拾,一个盘子,一个杯子,还有一对刀叉。东西不多,很快就清理完成了,但他还留在厨房里。

别多想,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罐子即使缩在角落里也依然好找,荧光蓝液体在昏暗的厨房里就是灯泡一样显眼的存在。果然,多托雷的杯子再深一点就是这个颜色,分毫无差。他被亮丽的颜色蛊惑了,身体微倾,曲起手指,关节轻叩透明的外壳。

随着他的动作,液面从中心向外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震得小小纸条在空气中颤抖,好在它足够坚强,还贴在罐子上。

纸条没有施舍目光的必要,眼睛近视已经够可怜了,不需要再被摧残一回。写下它的毫无疑问是个极度自我的家伙,有人会来看这种情况从来都不在其考虑范围内,“能喝”这个词当初耗了潘塔罗涅一整个下午才辨认出来。

思及此,他对多托雷的敬意油然而生——津津有味地阅读一本难以分辨的鬼画符,这怎么不算努力和毅力的集大成者呢?

这样的心情一直推着他扭头上楼,按照梦中的方位,再次站到了书柜前。

原主人堪称强迫症的排列习惯现在帮了他大忙。背对着椅子的书架,多托雷随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考虑到他和梦中的多托雷身形相差无几,而他也没有做出弯腰或者踮脚这样的动作,潘塔罗涅很容易就锁定了第二个隔层,书脊排成的海浪向外翻涌的最高点点。

没什么,不就是凌乱潦草的字迹吗?他对自己说,从厨房的便签纸上我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大不了学会放弃就行了。

现实往往和幻想有一定差距。

这本书上一片空白。

书页翻得哗啦啦作响,可怜的纸张不堪重负,几乎要被拆散,他犹不死心,倒过来抖了抖,看看白纸上有没有黑色字迹浮现,想要找到相同之处,哪怕一丁点都好。

他注定一无所获:这本书真的就只有一片空白,完全的空白,别说他辨认出的几个词语,就连鬼画符都没有,干干净净,纸面光滑,一摸就知道材质非凡,无比适合书写,只是一个字也没有。

怦怦怦。

深吸一口气,他该放松的,截然不同的内容恰好毁灭了梦的最后一块残片,一切都回到了现实的正轨。

怦怦怦怦怦。

心脏被装上了永动机,不知疲倦地抽血泵血,几乎要——

轰隆。

爆裂。

今日还没有多托雷,此处也不曾塌陷坠落至虚空中,窒息的失重感更是无从谈起。

但偏偏有雨——

下落前最后一刻灌满耳朵的声音。

07

璃月有种烹饪手法,叫“旺火煮沸,文火慢煎”今日的云层显然深谙此道,最先紧随雷声降临的是狂暴的大雨滴,直到此方天地无一处无水分,它就转成了气势稍小但是连绵不断的雨。

多托雷就是文火下锅的食材,在锅里沸腾翻滚的时候,偶尔咕嘟咕嘟冒几个泡泡。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走。是笃定的语气,多托雷忽然插了一句话,打断了潘塔罗涅的絮叨。

下一刻他再次直面了那双眼睛,燃烧、沸腾的鲜血,魂萦梦牵的红宝石。目光如削金断玉,止住了话头,仅一眼便一切无所遁形,他有理由相信某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一瞬间都暴露无遗。

多托雷会怎么想呢?对这个觊觎自己的外来者,垂涎三尺的猎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旅行?

潘塔罗涅瞪大了双眼,透过镜片直直盯着多托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迎接他的却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没有腹稿,来不及准备,张开口,但是空白一片,嗓子着了火,一直烧到舌根,所以只能呼出干燥的空气。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

简单的问题,但他无法回答。

我是个旅人,这一认知就和“潘塔罗涅”这个名字一样,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根深蒂固刻在脑子里,他时常怀疑自己的感官,却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而旅途漫长,永无止境,他曾饮下蒙德风花节的蒲公英酒,也曾攀上水之国最高峰等待日出,无数或美丽或壮阔的的景色织就来时路上的一地繁华。直到水泽妖精切入后,他才愕然发现旅程的开头竟然与此刻的前路惊人的相似——都笼罩在一片浓雾中。

又是为了什么踏上旅途?

好的,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来自璃月,黑色的头发还有柔和的面部轮廓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在异国他乡遇见的人往往也都这么说——除了蓝紫色的眼睛,但那无伤大雅。

我为什么背井离乡?在问出的一瞬间,他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痛苦地蜷缩在身体角落,放弃了思考;另一半则漂浮在空中,俯视过往,雨水流回天空,人影倒走离开了屋子,退回森林,又回到记忆犹新的教堂……

口袋里的面具陪伴他逆流而上,找寻旅程的发源地,他绞尽脑汁,依然一无所获,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遥远的声音不能带来有用的线索,反而是只会在最幽深可怖的梦中出现的音像。

雷霆肆无忌惮地施展它的威能,轰鸣永不落幕,狂风不甘示弱,撕扯着力所能及的一切。无数灾难从天空倒向大地。崩裂的岩层埋葬了哀哭,凛冽的寒冰冻结了眼泪。

是谁的眼泪?

记忆中旅程每一站都宁静而美好,世间所有褒义词用以形容尤嫌不够:港口人流如织;教堂风鸣胜琴,知识的国度肃穆又神秘……眼泪与哀鸣都那样遥远,远在世界之外。

传说中的海妖都有一把好嗓子,美妙的歌声即是她们的武器,诱惑水手坠入深海。水泽妖精当真与她们有亲缘吗?他甚至不需要歌唱一曲,仅凭语言便能引得旅人陷入编织的图景。

不,甚至还要可恶,毕竟大海就在此处,无论晴雨;而河会改道,湖会干涸,水泽妖精永远难以捉摸。他掀起波浪,搅乱清泉,留下一地狼藉,以及一扇风雨中大开的窗户。

08

我要走了,又一天的日记里写道,简单的一句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提起笔时脊梁好似一并被抽走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顺势滑到桌子上趴着。未几,还是略微抬了抬头,从手臂的缝隙间露出眼睛,蓝紫色的潮水盛满难言的思绪。

多托雷未必愿意和自己同行,对此早有猜测,然而此时依然感到呼吸滞涩。为什么呢?他曾经有无数个理由说服他,多托雷求知若渴,一刻也不能停止求索;旅程不正意味着探索未知吗?他们将会是最好的组合,年轻而富有活力,提瓦特的图景毫无保留地铺开。

澎湃的心潮退去后留下的唯有空白的沙滩,亿万沙砾重复着同一句话:没头没尾的旅行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理性无法给他答案,但是比理性更遥远的一片蓝海里,潜意识不断传来电波。

当然值得,因为你还活着,心脏仍在跳动,而生命、生命意味着不断前进。你的足迹分开荆棘,你的眼睛映出日升,所以你怎能停留在小小一方天地中?纵然此刻身处围城,有雾雨拦路,但是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口袋里紧贴肌肤的地方微微发烫,面具也感知到了,与潘塔罗涅形成了奇妙的共鸣。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就应当从头开始梳理。

所以让我们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教堂吧。他在窗前眺望来时的方向,入目惟有绵延不尽的山林,树梢与苍灰的天空无缝衔接,今天没有太阳。

再次抚摸它,雨夜的寒气越过时空的距离传到身上,冻结了大半个身子,又或许寒气来自那口孤独的棺材。一个激灵,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这确实是湖泊的宝物呢?

很有道理,不是吗?追根溯源,正是因为打开棺材,获得了它,潘塔罗涅才会仓皇地逃离镇上的教堂,倘若那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呢?他还会走向幽暗的森林吗?

是面具冥冥中引导他走出了森林,还是它联合湖水将自己带到这里,传说不正是这么讲的吗:湖泊会尝试寻回宝物。

是这样的吗?

大概,是这样的吧。

曾被视为可靠的的物件成了诡异的源头,认知被颠覆,锃亮的金属散发着扭曲的恶意,他觉得有点头疼,是阳光太刺眼了吗?

一只手体贴地拉上了帘子,靠了过来,贴上额头,“你这是犯了什么病?”

是谁呢?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下的窗帘,血红色——等等,这栋房子里有血红色的窗帘吗?在一片浑噩里他勉强撑开了眼皮,仅有的眼神草草扫过,好吧,确实是血红色的窗帘,安静而沉默,尽忠职守阻挡着今日刺目的阳光,任凭潘塔罗涅在自己身下留下一团团皱纹,仿佛大朵花盛开。天鹅绒的触感似乎唤醒了脑海中某些沉睡的记忆,他拧起眉头,试图在波涛汹涌的识海中抓住浮木,可惜徒劳无功。方才强打起来的一点精神再次涣散,重重坠入了泥泞的漩涡。

好死不死,挂钟卡着时间点奏响了那支熟悉的曲子,和过往的每一天一样。潘塔罗涅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曾赞叹于那巧夺天工的设计和精巧绝伦的作工:一座洁白的宫殿挂在墙上,定时定点传出悠扬的音乐提示时间,和书房里严肃的深色背景堪称两个极端。

曾经称赞过的音符如今一个个化为锋利的刀刃,直插他可怜的大脑,在其中翻搅,从伤口里掀起大块大块新鲜的血肉。宫殿的大门“啪”的一声敞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 将他一口吞下。

 

黑暗彻底没过头顶之前,记忆的碎片终于浮出水面:这曲调有些熟悉,但是他又是在何处听过呢?破碎的记忆萦绕在他指尖:空荡的教堂,无人在意的棺材,面目模糊的死者躺在里面……掐着旋律轮番登场,在舞台上肆意跳起踢踏舞,把步子踩得震天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隐约有声音传来,他尝试着凝神去听,声源似乎离自己千里之遥,远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下,远在幽暗的林木以外,远在大洋以东,甚至越过了生与死的帷幕。

有人捧起了他的脸。

眼前蒙上了一层雾——眼镜又去了哪里,算了,先不管它了。某个瞬间,来人的脸隔着幕布,影影绰绰似乎与棺材中惊鸿一瞥的无名尸体重合了轮廓——莫非生死的界限也可以随记忆,或迷乱的意识而混淆?于是抬起手去碰那张熟悉的面容,想要接触生者独有的温热否决这个荒诞的想法,中途又觉得仅有指尖的接触远远不够,最终将脸也对着那人扬了起来,于是此刻他们面贴上了面,此刻真正亲密无间了。

触感是一片冰凉。

毕竟,水泽妖精没有体温。

09

他知道了很多,他应该知道吗?

现在是离开的时候,潘塔罗涅即将离开,潘塔罗涅必须离开。

欠缺的只有一个告别。

10

今天比昨天更加阴沉,仅凭天空的色彩已经无法判断白天和黑夜,但这构不成阻碍,船已经停泊在湖岸边,他随时可以出发。

潘塔罗涅在屋内踱步,目光流连在每一个角落:灯、装饰物以及陈设,不出意外,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有机会再来,所以他试图将里里外外都刻入记忆深处。

正式出发的时候,浓雾已经从树梢流向了湖,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只是他已经不再感到恐惧或迷茫。小木船推开水面一路前行,没有方向,因为有人在等待。

是多托雷。

他变了一副模样,从熟悉的模样变成了一种他更加熟悉的样子:花纹复杂的白色外衣,里面是深蓝色衬衫,外面则挂着独特的金属饰品。

“二席,好久不见。”

这正是愚人众二席博士最经典的形象,只是少了标志性的面具。他接近了小船,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九席的致意。

“你要走了。”肯定的语气,他一贯如此,总是胸有成竹,一直到最后一刻。

是的,他已经找到了出路,湖泊苦寻的宝物此刻正躺在他手中,即将得到长久的安宁,和它的主人一起。

多托雷闻言笑了,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他轻易想起了那些过往:实验突破的某一天、月初入账不菲的资金,当然还有冬宫长廊幽会的午后。

“看来你这回血本无归了,富人老爷。”

怎么会呢,潘塔罗涅贪婪地注视着多托雷,最珍贵的宝物已经得到了。
还有最后一段。

多托雷戴上面具,红色眼睛消失了,“你决定了自己的终点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在雾气淹没的来处中描摹曲折的形状,那是璃月的轮廓。璃月多山,琥牢山绵延数里,天衡山高耸入云,云雾间依稀有古战场怆然之气,

抬头向天上望,群玉阁宝相庄严,天权星高居其间,伏案劳形,沉默不语,七星各司其职,往来间编织浮生百态。彼时他贫穷,卑微,一无所有,在神像前叩拜祈求。金碧辉煌的殿堂一片静谧,香火徐徐绕梁,岩神像无言,高高在上俯视,却吝啬给予目光。

他忽然很想笑,于是他放声大笑,笑声一并埋葬了贫穷和死亡。神明不曾降下垂怜,于是他毫不留恋,将灿烂的金色甩在身后,经过幽暗深黑的密林,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口,淌过镜子一样平的湖面,踏碎一地的金色岁月,最终在冰雪盘踞的土地停下,隔水相望,他说,就在此处。

我停在这里。

梦境的最后,太阳的羽翼撕碎天空,湖水怒吼着破碎成缤纷的色块,他睁大眼睛努力去看,多托雷似乎在和他挥手。

再见。

11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雪地,远处的湖心荡开一缕波纹。

他下意识将手伸入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只触到了带着一片带着体温的空气,那件东西已经不像来时一样安静地躺在自己胸前了,空空如也。

身后血色的太阳和过往每一天一样徐徐升起,日光笼罩着亘古不化的洁白,白雾逐渐散去,露出镜子一样平的湖面,随着最后一缕波纹荡开,还于沉寂。他也向着梦境终结那一刻多托雷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挥手,充当告别,再也没有回头。

终是物归原主。

 

彩蛋:

“观察到九席已经离开S-3047区域,与当地小队会和,预计三日后抵达。”

丑角常年板着的面孔少见地松动:“做的不错。”他挥手示意士兵退下,“继续观察,如果后续没有异常,就跟进那片区域的开发吧。”

“是。”副官躬身回答,隐入黑暗之中。

“对了,九席归队后,将他调去负责西线。”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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