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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13
Words:
18,32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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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2,014

gktu Television Romance

Summary:

个志爪与爪痕收录的新文。

Work Text:

剑持站在玄关处,照例在出门前确认一次钥匙以及钱包是否有带好。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钥匙串被拨弄地哗啦作响。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种更沉闷的声响。租来的公寓,隔音不算好。剑持知道,那是他的邻居即将出门又或者刚刚回家。

剑持停住了动作,耐心地等了约莫一分钟才打开门。

现在,过道里已经没人了,他又一次成功避免了和邻居相碰面。

剑持这么做,不是因为亏心,也不是因为他的邻居有多么惹人厌。实际上,在两周前,剑持见过他一次:剑持本来要去丢垃圾,把门才推开一半就在门缝间撞见了这位新邻居的背影。他肯定是上午才搬来,右手提着一只新买的锅,左手提着购物袋,调料品的瓶瓶罐罐跌宕作响。与此不搭调的是,他的头发是时髦的金色,相当漂亮——很突然的,剑持脑海深处的一些记忆上浮,他想起了一个人。只不过那个人的头发要长一些。

剑持开始好奇他的表情。好奇他的邻居在搬家之后,在迎接可能的新生活时,会露出怎样疲惫又或者雀跃的神色。

顺应了这份期待,这时候,邻居稍稍侧过脸。哪怕只一瞬,剑持也看清了他的面庞。与记住一张新的脸相比,将他人的脸与熟悉的面孔相联系在一起,总是更快的。

剑持下意识地把门关上。

他盯着门把手,没在思考心中的情绪到底是畏惧还是其他。剑持只是概括性地觉得,他还没做好再见面的准备。

很快地,对面也传来了拍门声。楼道内的灯渐渐暗下去。

 

教师办公室的日光灯总是亮着,整日白晃晃的,这点和办公写字楼倒是一样,只要天是白的,那就是工作的时候。

剑持倒了杯水喝尽,然后走向教室。原本的班主任请病假了,让他这个年轻老师代班一周。剑持扫了一眼,大概明白谁又迟到,谁又瞌睡。第一天为了认清人,他还点了一次名。意外地,他挺喜欢那种感觉,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只只手举起来。偶尔得不到应声,倒有点规格外的惊喜。
嘛嘛、总有些学生有自己的步调,剑持明白。

毕竟剑持也是个举动自由的老师。不过,他的自由大体是很合规矩的,剑持无论有什么想法,都不太会突破那层边线,就像是在很有韧性的塑料泡泡球里奔跑。他能够在规则之下去创造,从这点来说,老师是太适合他的职位。

这天午休的时候,剑持从食堂回来,看见教师办公室外围满了学生。

“什么事?”剑持问。

国文老师捏了捏鼻梁,回答说:“B 班的男学生偷东西被抓到了。”

“这样——?”剑持的话里没有评价意味,“怎么这么多学生围观。”

“你说为什么,”国文老师打不起精神,“几个学生架着他,把他送到办公室里来的。”他的语气很疲惫,倒也不是觉得厌烦,更贴近于习惯,习惯了让学生们毁掉午休的生活。

剑持单纯地点点头,那毕竟不是他的学生。进不去办公室,剑持干脆直接回了教室。

讲台旁边有一套桌椅,剑持就坐那儿,脸贴在桌上。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瞧着学生们互相玩闹,尤其是年轻女孩恶作剧地给女友塞一块怪味巧克力,他看着这一幕。

老师,你好没形象,学生偶尔这样笑嘻嘻和他说。剑持就嗯一声,然后抬起脸,向后倒,瘫坐在椅子上,换一种方式的没形象。反正就连学生,他也要同他们作对。

学生们不忌惮他,肆意地谈笑,旁边的聊天内容传到剑持的耳朵里。

“呐、上午的新闻看了没有?”

“真是的,上午我一直在瞌睡啦……”

“你现在看、现在看!”他们围着手机,面对面地坐着。

“什么啊,你会是因为碎尸案而兴奋的人?”

“往下看啦,你看,是在海岸边发现的尸体,被浪冲上来的。肯定是那个啦……”

“是超级大变态。”

“才不对!是黑道的复仇才对。肯定是处理了叛徒,”他兴奋地说,一手作出刀的模样,砍在小指上,“想想看,背负弑父之仇的男人,从 10 岁开始就伪装自己,加入了组织,靠近大哥,但最后还是背对着东京湾,然后……”

“喂,上面说用酸烧过了,根本没说是男是女啊。

“那……想想看,背负身世之谜的女人,早早地成为组织大哥的情人,却最终发现对方就是杀死自己家人的仇人,最后在绝望中背对着东京湾……”

“停一下,首先,东京湾离这可远了!”

 

剑持保持着脸贴在桌上的动作,闭上眼睛。瞬间,仿佛有灰蓝色的海水溢满了眼眶,想象中,一只袋子依靠浪花的推动,搁浅在岸上。它是黑色的,散发出尼龙的臭气,在晃动的视线下,袋子里仿佛还有活过来的尸块在滚动。(剑持没看过那则新闻,他只是凭直觉地觉得那是一只这样的袋子。)

剑持走近,拉开了系住袋子的绳子。他不去看,而是先抚摸,抚摸到尸体黏糊糊的头发——他感到一点忧虑的情绪——那肯定是他从前没体验过的触感。

下一秒,他就该睁开眼睛。然后庆幸,在化学的灼烧下,尸体是如此面目全非,看不清面貌,头发全像碳一样,以至于猜不出这个人生前会不会有一头很漂亮的头发,比如金枝槐一般的颜色……

 

和伏见学认识是在剑持上大学第一年的时候。

在剑持看来,大学生活和高中生活没很多区别,他还是住在老家。以恰当的程度去学习,以恰当的程度去加入学校活动,以恰当的程度去痴迷于爱好。除了身边的同学们,似乎是更典型化了,像是跨过成年线后便定了格,以爱情为食的人就成日约会,厌恨社交的人甚至整日缺席课堂……无论谁都看起来无可救药的模样。

剑持正好有这样一位关系不算好的友人。

“拜托了啊!”他低头合掌,“剑持君,我们联谊就差一个人了!”

剑持装作没听见,把东西收拾进包,“好,可以回家了。”他刻意地看一眼手表。

对方偷偷抬起眼:“这次真的很重要……求你啦,你来,我就把上次问你借的漫画还给你。”
“……?所以你记得你没还。”

“真的很抱歉啦……”

“啊啊——这就是那个吧,最近常听说的,所谓阿兹海默症的年轻化。”

“联谊一结束我就算是跑回家也给你拿回来!”

“真是……”

四女四男,地点居然不是在餐厅,而是酒吧,灯光嘈杂。剑持的朋友靠到他耳边说,“这是我亲戚开的,算我们便宜”,剑持扯开十二分的嗓音,“但是你延期还书一分都不可以少算!”,心里想这真是个想占尽所有人便宜的男人。

剑持更在意的是,女方已经来齐了,男人这边却始终少一个人。

这个人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才来,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和所有人不好意思地微微弯腰打招呼。虽说迟到了,他却穿着显眼的白色西装,金色的头发服帖漂亮,一幅要落座进卡座然后伸开双臂左拥右抱的派头。“大家今天都好可爱啊。”他笑眯眯地说,银白的耳坠摇摇晃晃,座上的人们嬉笑不断。

他说他叫“伏见学”。女孩邀请伏见,伏见却说自己毕竟是最后来的,然后坐在剑持旁边。

“你好啊。”他小小地和剑持打招呼,微笑着。

剑持简单地回应,然后别过脸,不想继续聊下去的模样。刚才的角度里,伏见漂亮的脸看上去太耀眼,以至于让剑持下意识抵触。他感觉胃皱缩着,连忙喝了一口涼水。

“学君,你来晚了!”别人说。

“抱歉抱歉,”伏见再次道歉,“有点忙,我跑来的。”

随着动作,剑持发现,伏见的西装袖子挽到了手肘,在暗处看起来皱巴巴的而且不干净。他手肘处的一点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擦伤又像是蹭上的油漆什么的。这一切用“跑过来的”去解释会非常逻辑自洽。剑持嚼着送上来的薯条,却直觉地想:他也和自己一样,是被勉强要求过来凑数的。

越到后面,剑持的这个想法越强烈,他观察着伏见,对方虽然融进了气氛里,却不很自然,很多动作像是用一些写到很糟糕的指令代码拼凑出来的。

中途,一个女孩的裙子勾到了卡座上突起的金属,“哎呀”她纠缠了一番,但灯光太暗。
剑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着照,帮她解下来。

“谢谢。”她开心地说,向剑持的方向挤了挤。伴随而来的是香水和果酒的香甜味。她有一个很可爱的下巴。但她触碰剑持触碰地如此直接,反倒像一只会叮人的蜜蜂,要死命地和人缠绵的。

剑持对此不是讨厌,只是非常、非常不擅长,稍微忍受了一会儿,他就向旁边挪了挪,离伏见更近一些。他开始思考那本收藏版漫画也未必很珍贵。

不一会儿,蜜蜂小姐追了过来,她的嘴唇颤动着,嗡嗡作响。

剑持又旁边移了移,但逃跑路线已经不多了,他撞上了伏见的肩膀。

伏见侧过脸,露出关问的表情,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剑持却觉得口干舌燥。

“稍微……稍微不太舒服。”剑持低着声音说,居然下意识想依赖一下这个人。

“啊。”伏见眨眨眼,他听明白了。

伏见取出手机,“稍微有点工作上的事。”他和桌边的人说,然后走出去。他身高很高,走出这个小小的卡座真是怪艰难的。

剑持就趁着这个机会,“我也出去透口气。”

他的朋友冲他“喂”了一声,“这么快?也太逊了吧!”

“醉得像是脸烂掉的大叔的人在说什么呢。”剑持不咸不淡地反击。

他顺着楼梯走出地下酒吧时,伏见已经站在外面了。剑持还以为他这样造型的人,会酷酷地拿出打火机,再帅帅地甩开盖子,在黑夜中点燃一支烟。伏见嘴里确实滚动着什么,但绝对不是烟草。随即,伏见向剑持揭晓了真相,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剑持,“吃吗?”

剑持接过来,“靠它解酒吗。”

“没有,总觉得提前吃一颗,之后就不会控制不住喝太多,”伏见不好意思地说,“我醉后会有点糟糕啦……”说完,他侧过身子,面对着墙,又摸了摸脸。

剑持没懂他在做什么,于是也靠过去,才明白伏见是在借着酒吧外的金属装潢打量自己。模糊的铜色扭曲地印出他俩的脸,因为喝了点酒,而都稍显滑稽地挂着两抹红色。剑持忍不住和伏见一起爆发出笑声。

剑持笑得咳了两声,“其实我是被叫来凑数的,”他转转眼珠,觉得此处应附上一个称呼,“……学君,你呢?”

“什么?”伏见的笑容扩大了,“我也是被临时喊来的。”

“怎么回事啊,那一半的人都是来凑数的,太随便了吧……”

“就是啊……”伏见恰到好处地停顿,眼神向前倾斜。

“剑持,”他回答,“我叫剑持刀也。”

“刀也さん,”伏见小心翼翼地说,“刀也さん看上去也不像是喜欢这种场合的样子。”

“嘛、我……是被人借走了一本书,”剑持回答,“结果一直没还。他说来了就还回来,嗯,因为是有点珍贵的书所以就……”

“啊,书质。”虽然是拙劣的语言玩笑,但伏见笑地很开心,把剑持也感染了。

“那学君呢,总归也是有什么理由吧。”

“我吗?”伏见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朋友说在网上买了一个很难入手的周边,正好是我喜欢的角色……‘超级超级难得啊~!’,被这样一邀请,就过来了。”

“动画角色?”

“手游角色。”伏见脸上泛的红更深了,发亮的皮鞋在地上磨蹭半圈。

“诶——”剑持不笑话坦诚的人,“那确实是很喜欢的角色吧。”

“也没有?”伏见歪歪脑袋,“现在冷静下来会觉得也没必要,但当时遇见机会了就很容易答应下来嘛,觉得机会不能错过,一下子就热血起来了!”

“喂喂,不要像冒险动画的主角一样啊!”

在街上吹了一会儿冷风,又吃了颗薄荷糖,剑持反倒觉得舒服一些了。他猜测伏见也是如此,对方看上去松弛了很多——因为喝酒太热而脱掉外套后,他的身形看上去更自然且漂亮了。剑持现在愿意从正面仔细地打量伏见了,不得不说,他还相当符合剑持对于“帅气”的那一套老掉牙标准:时髦的衣着,结实的手臂,干净的衣领。

剑持顿了顿,又说,“嗯,不过也确实是吧,那本书……漫画,其实也是好久以前喜欢过的作品了,要是用现在被冷风吹过的脑袋去想,就会觉得它也没那么好,还有不少缺点,但当时就……”

“因为喜欢的心情本身也很重要!”

“嘛,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剑持放松下肩膀,感觉脑袋有点像被按摩了一样舒服。和伏见聊天是件很不错的活动。他有点不想返回去了。

“要不要……”

结果,剑持的话还没说完。伏见的手机却响起来了,他接起来,和剑持作一个道歉的手势。他今晚总在说“不好意思”。伏见躲到一边沟通。商业街的喧嚣在伏见和剑持之间构筑起一道屏障。

“嗯哈哈、这下工作上是真的有点突发情况,”伏见露出一个苦笑,“刀也さん能帮忙去说一声吗?……”

“知道了。”剑持点点头。

“谢谢!”伏见把西装外套重新穿回来,整了整领带。

他穿着这样夸张的白西装,要去哪里工作呢?一时间,剑持只能刻板地想到和这个地下酒吧所相类似的地方——

“那——拜拜。”伏见一边向后退,一边向剑持挥手。白色和金色那么相似,他整个人好像都要融化进商业街的明亮的灯光里了。

——不过,如果是伏见,倒也是有可能的。

“拜拜。”剑持也挥手。

因为伏见的脸确实很好看,一双眼上挑,好像永远是积极又挑逗的样子。伏见的面容好到简直有些攻击性——不、倒也不是像锋利的刀刃所带来的的危险性那样的,而像是诱蛾灯,越到暗处,越是发出有诱惑力的光,招惹谁撞进去,然后灼烧。

伏见转过身,快跑着远离了。薄荷糖也在剑持口腔里彻底被嚼碎消失。

他觉得外面太冷,又走回酒吧里。和伏见这样的人相遇是很好的,不过只限于短短的交往就好。
至少剑持那时是如此认为的。

 

……

剑持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多留了一个小时,给几个学生补习英语。

剑持平时也看新闻,但都是通过网络。今天他特意在下班路上去便利店买了一份报纸。碎尸案足够吸睛,却也不是头条,这世界上总有各种重要的事在发生。不过,今天剑持只关心这件事。他找到它,在等地铁的空档里读了一遍。除了文字更规范一些,比起新闻网站也没多出什么信息。手段残忍,身份不明,切口干净,恐怕是有组织所为,一般民众暂时不用担心。

剑持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包里。他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已经能克制着不去想那只黑色尼龙防水袋了。

回了公寓,剑持在邻居的家门前踌躇了一会儿。

他徘徊了两圈。最后还是猛地下了决心,走上前去,敲了两下邻居的门。

没有回应。剑持就再一次尝试。

结果还是没有。剑持放弃了,退后两步,心中同时有两个想法。

一、他的邻居毕竟职业特殊,昼夜颠倒也完全有可能。剑持下班他上班,剑持上班他下班。
二、在这个社会上还是多些果断力更好,以免在犹豫中错过了某些真正舍不得的东西。
最后剑持选择了携带着第一种想法打开门锁,回到自己家中。理由很简单,第二个想法像是推特万转的鸡汤,未免太老掉牙了,仅此而已。

 

在那场糟糕的联谊之后,事情就像进入了漫长的中场休息。剑持没有伏见的联系方式,当然很快就不再想起他。

按下继续键,要到第二年的暑假。剑持其实从小身体都不算好,这年又开始喉咙发炎。本来待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也好了,他毕竟不喜欢扮得弱不禁风的样子,面对朋友关心时还要犯贱地故意超大声假咳两声。不过这年,一个经营温泉旅店的亲戚知道这事,说想他,便不断托了父母要他去,说是温泉有保健之效云云。

大概是想剑持免费帮他家的小孩补习功课,以及房间要他自己收拾。但也没什么坏处,几次邀请下,剑持也就去了。

实际的体验很不错。主要是气氛。穿着松垮的浴衣,心情也自然放松了。哪怕辅导小孩功课,也可以采取坐卧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连带着喉咙的肌肉也不那么紧张,不至于时不时蹦出几个咳嗽了。

一切都蒸腾着气。温泉,洗过温泉的游客,存着冷饮的冰箱。还有寿喜锅。

牛肉渐渐沉入锅里,剑持把鸡蛋打入碗里,搅拌开。

“对面有人吗?”

突然,一个声音问他。

“没有、请随意。”

已经没有其他位子了吗?剑持腹诽,抬起头,才看到了眼前人的面貌。

“呀、谢谢。稍微来晚五分钟,餐厅就坐满了,”金发的游客坐下,然后发现剑持在盯着他瞧,“请问是……怎么了吗……”

剑持还在努力打捞这张熟悉的面孔,对方就拍着掌小声喊出来。

“刀也さん!”

“啊,”剑持也终于冷静地探索回了记忆,“玩手游的学君。”

“喂!!!稍微记一点更关键的信息吧!”

伏见向服务生点了一份咖喱饭,然后再次和剑持搭话,“好巧呢,在这里遇上。”他一手撑着脸,眼神落在锅里咕噜咕噜的食物,显然为“与有一面之缘的人重逢”这充满浪漫情调的事而感到雀跃。

剑持故意提起从前的事,“学君是又喝酒了吗,已经上脸咯。”

“才不是,”伏见笑,“是刚刚泡过温泉啦。一个人喝酒什么的才不干呢,也太凄凉了。”
剑持有点意外,“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咖喱送上来了,伏见以一半饭一半咖喱的严格比例舀了一勺,“嘛,工作上放了一个长假。啊,不是犯了错事啊,是好的意味的休假,好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剑持的喉咙里也滚动着笑意,是和汤锅咕噜咕噜一样的笑声,“没关系,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啊。”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安慰说,心里却挺高兴。

上次的联谊,他和伏见挤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在吹着冷风的街上闲聊;现在又在眼见之处皆是情侣与家族的旅店里,彼此独自休假。像是一个大环境里的两只摆件,乍一看不觉得,但要仔细观察,便会发觉他们都略显怪异。

“居然。还以为大学生们都会结伴旅游呢。”

“都可以有。一个人的旅行不也听上去挺好的,像是会在书店畅销区出现的题目,”剑持小声咳了两下,吃了一口豆腐掩盖过去,“封面是作者满脸皱纹地露出笑容,向读者展示刚钓上来的大鱼。”

“倒也是。刀也さん穿着浴服就挺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作家的感觉。”

“诶——是吗。”剑持不动声色地应和。心里却很得意。很想做一番幼稚的举动:把手撑在下巴上,浴衣的袖口垂下来,学一派大正末昭和初时文豪们忧郁牙痛的模样。

暂时还不行,暂时还没有和伏见亲密到做这样胡闹的地步。但很快就会了。

气氛很好。晚餐在剑持和伏见的闲谈中继续着,他们你唱我和,偶尔还说些像梦游了醉酒了一般奇怪的话,惹得对方大笑。剑持分享了最近看的电影,伏见分享了最近在意的漫画,一场充满朋友气质的爱好交换。到最后,吃完了饭,他们又并肩走过旅店走廊,像蜘蛛牵出一条长线一样,一路牵扯出融洽的聊天。

剑持先回房间,伏见和他招手。

“哦对了,”剑持突然说,“学君今天吃的是咖喱饭。”

“对啊,怎么了。因为喜欢嘛。”伏见的声音扁扁的。

“不觉得在日式旅店点咖喱饭很不搭调吗。”

“啊、没事没事,我当时顺便加了一个温泉蛋。”

“不不不、重点不在那里吧?”

 

于是,伏见在剑持这趟一月余的休假里驻扎下来,意料之外地也在他的生命里驻扎下来。

“刀也さん还去过澳洲?”

“算是去过……一段时间吧。”

“诶、好厉害啊。做了些什么。在海边一个人钓鱼吗。”

“太阴角了吧,我才不做呢。”

“为什么对阴角有那么大意见啦?那具体说说看。”

“住家的交换生啦,所以帮着做了好多家务,像修修草坪什么的。好多机器都是第一次用。而且天气超——热,有时候就只能脱了上衣,穿一条短裤这样。不过后来也习惯了,会靠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看到最后也睡着了,没什么意义啊。还是晚上比较好,晚上,”剑持笑笑,“没那么累,穿着凉鞋就好了,还可以站在桥上看烟花什么的。”

“澳洲的烟花和日本有什么不同吗。”

“才没有,”剑持在榻榻米上躺下,“都会发出‘啪’的一声。”

“那就是看的心境不同吧!”

“才没必要一定追究出不同嘞。”

“那网上的人怎么说外国旅行能发现自我呢。”

“没那回事。如果旅行能发现自我,国内旅行不也可以吗,”剑持戳戳伏见的腰,“学君有通过泡温泉变成更纯净的自己吗。”

伏见笑了,伸出手,借着灯光敷衍地观察是不是真的因为泡温泉而美肌了,嘴里嘟囔着“从日本看澳洲的烟花,是圆的还是扁的?”然后被剑持从旁边踢了一脚,“别这么快就用上昨晚看的动画电影的梗。”

“好烦啦!”

听着他们聊天的遥香猛地把笔放下,把作业纸往前一推,俨然甩手不干的模样。“明明我也想看电影!”这就是旅店老板、剑持的亲戚的女儿。眼睛像两朵黑色的花朵,满身都是任性的脾气,气性里几乎全是感性没有理性,但要认真地教训一番也能听进去话。其实,剑持比伏见更擅长应对这样的孩子。不含太多恶意的直白又幼稚的话语是刺不穿他的。

当然,搭档起来更好。

“抱歉抱歉,”伏见安慰她,“毕竟也学了好一会儿,休息一下吧。”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手机给女孩放动漫看。面对小孩子,他的笨拙更凸显了,他那颗潜藏在温柔的果肉内,粗糙的果核也更加暴露于外。

“在嘈杂的环境里学习也是今后必经的一环,”剑持趴着批改卷子,不顾遥香怨恨的眼神,对萝莉的喜爱和对学生有要求他暂时择重了后者,“你看,这不是做的不错嘛。说明刚才也很专注的。”

打圈的题目几乎找不到,剑持把作业递过去,“先去玩吧。”

遥香一把夺过来,做出幼嫩的鬼脸,“谢啦!剑持大叔。”

剑持对此没有意见,只是沉默地环抱住手。想着下次怎么委婉地和亲戚提议女孩子也不用成天扎着双马尾,多些发型更好。他的姐姐就经常和父母抱怨,小时候的照片尽是稀疏的双马尾,真不好看。

伏见倒是有意见,止住想马上逃开的遥香,“要叫哥哥啦。”

他侧着身子,遮住脖颈的发尾散开,剑持从这个角度才注意到,伏见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道短短的疤。剑持的内心陷入短暂的空白,将其归为或许是小男孩练习自行车后摔倒的结果。

遥香喜欢好心的金发大哥哥,“……剑持哥哥。”她扭捏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遥香的背影。剑持用余光注意到,伏见也不知觉地环抱着双手,和他成了一样的姿势。最近,伏见时不时地就和剑持做出相似的动作,剑持也渐渐成了会在日式旅店注文咖喱饭配温泉蛋的怪人。大概这是朝夕相处的结果。

明明假期是有终点的,遇上了恰当的人,倒希望它能成为没有尽头的漫游。旅店里没有伏见喜欢的老虎机,也没有理发师,再待一段时间,剑持的头发也会留到和现在的伏见一样的长度也说不定。那天,剑持站在洗漱镜,飘忽地去想象伏见晨起时散发的模样。还不等剑持反应过来,他就揪住自己那点短短的发尾,然后又松开。

人得各有个性。但是,和一个……(剑持暂未想好用哪个形容词去贴切描述和伏见的友情,这是道待做题)的人在形式上变得相似,是一件无法抗拒的、喜悦的事。

剑持站起身来,“要去吃饭吗?”伏见问,可他的脚坐麻了,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剑持居高临下地看他挣扎了一会儿,才伸手拉他。

“哎。”伏见不客气地靠在剑持身上,作出不舒服的表情,揉了揉脚,一边又说,“刀也さん以后教书,班上全是遥香这样的女孩怎么办。”

其实这样的小孩,和学君一起教好也是不难的。剑持想。

“所以我会去教高中,应该吧。”他回答说。

 

在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内的余晖里,剑持回忆起伏见其人。

他的眼睛明亮,在穿着那身白西装的时候尤其有精神气。擅长喋喋不休,也擅长认真倾听。脸上总是温和的表情,像废墟缓缓地沉入金色的海洋,从不见怒意勃勃的模样。偶尔的反问与作对,都是朋友间的游戏。可是他不总坦然,神经就和头发一样杂乱,时时说出像是来自外太空的话语,又或者做些钻牛角尖的事——正是这点让剑持觉得可爱。

当然,剑持也好从反面想,用科学和理智指导自己。那伏见不过是个短暂的人,和他把那一月余的休假分割成一半一半。而且他是个说谎的人。

可是事情从不那么简单。人的生命线本是一条直线,系在胎盘的天花板上,顺滑地垂下。只有在与人、与重要的人相遇后,才打出一个个结,横在所有地方。

“那谢谢老师。”

补习结束了,今天接受指导的是个优等生,他收拾好补习资料。站起身。

“老师再见。”

“再见。回去先好好休息。”剑持简短地说,拍拍学生的后背。这个从伏见那儿传染得来的习惯,到现在还滞留在身上。

 

好像尸体被吹成白骨,被融化成液体,被嚼碎成碎末一样。新闻被社会生产出,又成为尾气。已经没什么人在关注那条碎尸案了。

剑持昨天也敲了邻居的家门,没有回应。他还想过要不要留下纸条或者问公寓管理人要电话。他都觉得自己有点搞笑了。

今天他打算直接回家,但是,“啊”,剑持摸索了所有的口袋,却没找到钥匙。

回去学校也未必找得见,这种情况似乎只能打电话给管理公司了。

剑持背靠在墙上,一边思考着该不该先去外面吃晚饭,一边放任自己沿着墙滑下去,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是这么想的。但随着一声难听的声响,仿佛心要被彻底抽干似的,剑持愣愣地抬头,看着对门,邻居家的门打开了,伏见出现在那里。

毫无疑问,那是伏见学。

他们的眼神撞在一起,拧成绳结。那是埋怨的毒蛇纠结起身体所成的结,那是纷杂的思绪像蜜蜂在空中绕出的结,那是思维因为无法反应而拧成的结。无言的注视代替了他们的心跳。

直到、直到“喵”的一声。

这时候剑持才注意到,在门缝之间,伏见学的身后有一只小猫。黑白的皮毛,绿色的眼睛。

 

在温泉旅馆暂居的时候,剑持和伏见经常相互串门,在对方房间里一待就是一个晚上。旅店的房间配置全都是统一化的。真奇怪,伏见一住这么久,倒也没带来什么东西。不过在附近城镇祭典的时候,他买了把模型刀,摆在电视柜上。剑持不满地说“那得把屏幕挡了一半”,伏见只慢吞吞地反抗“不然放在床头?”,让剑持再没什么好说。

总之,在这标准规格的和室里,值得剑持细心观察的,不过伏见这个人而已。

剑持也留意到了,伏见掩藏了什么,并正时时好奇地盯着这些神秘的东西。

“最近的游客好像变少了。”

剑持平淡地称述,话语掉进地板缝里。

“……嗯,”过了一会儿,伏见采用鼻音作为回应,“刀也さん是不是该回去了。”

“差不多吧,就下周了。总归是让遥香好好地写完了作业,但打扰亲戚家太久也不好。”

伏见没回答,大概是困了,把脸埋在手臂间。不过没关系,他们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学君呢,”剑持问,“是不是也快走了。”

“我吗?不清楚诶——可能还要住一段时间吧。”

“居然?好奢侈啊……学君是要这里待到发霉变成蘑菇吗……”

人际交往贵在有边界感。剑持却一直在猜测,那夜伏见走入商业街的深处,究竟是去了哪里。他是从怎样的事里,得到了足够在温泉旅店里休假一个月的钱,他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选择了这个地方。

上次发觉伏见耳后的伤疤后,剑持多留了点心,才发现他的后腰和肩胛处都有伤痕。裹带着刻板印象,剑持也猜不出那些接近于褐色的暗红到底来自趣味、意外还是工作。

伏见不对他坦诚,剑持也就没有加速得知真相的办法。

说不定经营着旅馆的亲戚会知道——剑持也这么想过,终于是没那么做。搞不好,他还是期待伏见亲手把秘密撕开。何况,他也尊重伏见。

可惜,剑持没去期待过“撕开”的具体形式。

访客的到来很突然。伏见的房门被很急促地敲着,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的正是旅店老板,“太好了,您在、您在。”她一会儿抓抓手腕,一会儿向内窥探,偏偏伏见挡住了她的视线。显然没有进屋闲聊的时间,她趴在伏见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剑持的绿眼睛盯着这一幕,他没听清任何内容。

伏见回来的时候搓揉着手指,他走到剑持面前,深呼吸了一下,尽管从下巴到腹部的起伏更像是他在强忍胃里泛上来的呕吐欲。他拉住剑持的手臂,“躲到后面去。”他说得又快又急。

为什么是躲?但剑持已经站起身,“浴室可以吗?”

“可以,”伏见重重地点头,他猛地进一步拉近和剑持的距离,像是跳到他面前,“一定藏好,刀也さん。”

“知道的啦,我会做好的。”

剑持本能地想安慰紧张中的伏见,用他特有的语调放轻了尾音。

浴室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竹帘,剑持靠在墙上,藏好自己。

紧接着,访客豪横的脚步声踏入了这间房间。剑持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一定充满控制欲,并给人受胁迫感。但从模模糊糊可闻的语气里可以明白,伏见打招呼时很放松也很习惯,刚才的紧张被完全洗掉了。这很好解释。他们一定是在谈那项“神秘的工作”,他们都是局内人,所以不必互相忌惮。而剑持来自局外,只是短暂地走在伏见身边。而现在关键时刻来了,伏见又把他推回安全线的内侧。

他们窃窃私语,密谋规划。天渐渐暗了,黄昏光洒下来。剑持和他们淌在同一片橙红中。

竹帘的隔音不好,剑持听得一半:他们在讨论一件过往的谋杀之事。

“当时没收拾干净的都收拾好了。”

“现在回去吗。”

“最好,都等了你很久了。休假也够长了吧,该工作了。”

“……”

伏见后面说的话,剑持听不清。他想起那把模型刀,可是在现时代,伏见用的一定是枪和子弹吧,又或者是绳索。

平凡的、“我在与杀人犯来往”的事实陈列在脑海里。而更升级的是,剑持理解到伏见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而且是很习惯地做,当作工作来做。换言之,伏见是靠着杀人让自己活下去的。剑持用阅览漫画、犯罪纪录片、与电影的经验去推导出这些,可当这样的事真真地发生在现实里,发生在身边。剑持还是慢慢地感觉到恐惧,大脑和五官都受到这个可怕认知影响。耳边嗡嗡作响,视网膜上也传来痛感。他想要触碰的某种东西在他眼前崩塌。

大概是为了保持身体机能,另一面的,剑持竭力地去运用自己的冷漠:无论如何,那是与自己不太相关的事,他也没见过那些尸体。他像咀嚼着槟榔一样咀嚼着这些事实,迫切地希望自己冷静下来,但收效并不显著。

“我知道了知道了,”客厅里,伏见似乎发出了无奈的淡笑,“那等一下我吧,马上收拾了东西就走。”

“噢!好啊。”

对方应该是伏见的老相识,继续说,“温泉、让我也泡一下,如何?”

“啊——好脏。”

“好啦!我在外面等你。”

剑持仍然不敢出去,真奇怪,他正等着一个谋杀犯“拯救”自己。

太多复杂的信息混在一起,像一团浆糊,黏住了剑持的思维以及嗓子——他本该痊愈的喉炎此时再次发作,咳嗽像是碎纸屑一样卡在喉咙里。“咳、咳”,剑持不想让声音漏出去,只能捂住了嘴。喉管的肌肉连带着全身用力,他无可抑制地耸起肩膀,顺着墙壁地滑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真想要把手伸进喉管里抓挠,来理清那蔓延至全身的古怪情绪。

浴室外的谈话终于结束。伏见很快地闪进了浴室,注意到了蹲在墙边的剑持,“刀也さん?!”,他也低下身,关心与道歉同时到达,“怎么突然这样!不舒服吗……抱歉……”

“咳……没事,我是不是应该现在逃跑啊。”

剑持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居然还能保持住一点幽默感。

“抱歉,抱歉,”伏见沉默了一瞬,“……真的要发生什么的话我都会处理好的。”

“学君。”剑持在咳嗽的间隙间说,用这个称呼去代替一切想说而又无法整理出口的话。

“刀也さん有带药吗?我去拿……”

“不用,在我自己房里,而且早就吃完了,”剑持有些无奈地说,“学君该去收拾东西了。”

“……他绝对没发现异常。”

“我知道。学君反应得很很快。”

他好像该责问伏见,将其绳之以法。但剑持又能有什么致胜的办法呢。伏见杀的人是他不相识的人,伏见做的事也没让他陷入漩涡,他还好好地替他掩护让他藏起来。如此,让剑持只能说出如上的话。

伏见点点头,一边凝视着剑持一边拉开距离,“……刀也さん可以让老板弄一点热茶。”他说,字与字黏在一起。

最后离开的时候,伏见还望着剑持。不可思议的是,在忧虑之外,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点满足,似乎很高兴为剑持免去了更多麻烦。本来,这是又清晰又正常的情绪,发生在一个人保护了另一个人之后。毕竟,伏见是个温和的平常人。你看见他的笑容,会恍惚也曾在某个街头见过某个普通大学生用如此表情欢迎他的朋友……但是、但是……

就像一套规整的机械里,某个齿轮微妙地错了位。

剑持感到脱力,放松下肌肉沿着墙滑下,他不断地咳嗽,说不出什么话,面对着伏见离开的地方,竟第一时间渴望对方能留下来陪自己,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剑持闭上眼睛,感受脑后传来“错位了”的刺痛感。

 

而现在,剑持也相似地依靠在墙上。只不过伏见不是离开,而是打开门,重新回到他面前。
小猫见到门开了,有想要逃跑的意思。伏见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本来是流浪猫,一直跟着我,就捡回来了。”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和剑持之间的沉默。

天底下的人都该感谢小动物,没了它们,要少掉多少话题又多出多少沉默不语。

剑持看着它的绿眼睛,问:“起名字了吗。”

“还没有,不过可以现在取一个,嗯,‘原始人’如何。”

太有伏见学的风格了。剑持从来没预料到,如果和伏见再见面,会这么快就笑出来。

“喂、这是猫,而不是猿猴啊。”

“那就叫‘艾伦’。”

“它是来给你猎捕巨人的吗?”

“小百合。”

“好土。”

“喵咪皇超级喵咪霍普。”

“少看点游戏王。它看上去是 atk 只有 200 的杂鱼怪兽诶。”

“不要说猫的坏话啦。都不行吗?那干脆简单一些,叫‘喵酱’吧,”伏见摸摸小猫的额头,

“喵酱不可以乱跑。”

和伏见聊天的感觉太过怀念,剑持忍不住说,“学君之前不是说更喜欢狗吗。”

说完这话后空气都安静了两秒,伏见金色的眼瞳看着他,好像在传达一句“啊、啊,原来刀也さん还记得从前的事”。

“想养啊,超级想养的,”伏见回答说,“但是狗要溜的嘛,我现在的话,应该做不到,”他的视线又来到剑持脸上,“刀也さん家的蝴蝶犬呢。”

“平时都是母亲在溜,周末是哥哥在负责。它其实也已经不爱动了。”

小猫窝在伏见的怀里,似乎睡着了。剑持很想走近然后摸摸它,他喜欢这类又小又任性的生物,想象着它的耳朵还是湿乎乎的,何况——那样,他就能和伏见拉近距离,看清楚他现在长什么模样,家里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伏见还放任着自己蹲坐着呢,为什么还不邀请自己来家里坐坐呢。昨天,剑持还对于伏见会不会是碎尸案的受害者而略感忧心。今天,便有了这样平凡的依恋情愫。

伏见终于注意到了这点,迟钝地问:“刀也さん待在走道里做什么?”

剑持老实回答:“没带钥匙。”

伏见回应剑持的期待,就像水鸟迅疾地衔起一片落叶,“那、要来我家坐一会儿吗?刀也さん愿意吗。”

杀人犯的家。不可见人的生意人的家。

嗯、剑持琢磨了一下这个字词组合,觉得听起来和“教师的皮鞭”也没什么不同。如果看不出一个金枝槐颜色头发的人是否是杀人犯,那么也就猜不出某个木讷的老师会不会办公桌里藏着 sm 道具,猜不出坐在前排的那个学生其实有偷窃癖。“那打扰了。”他回答说,站起身来。伏见为他把门敞开。

“刀也さん真的不介意吗?”他又一次确认。伏见的眼睛与嘴角很明显紧张地向下垂,剑持好像能透过他的这幅表情看见他身体里正因为焦虑而下坠的胃袋。

“倒不如这样问,那么久没见了,为什么学君愿意让我进家门呢。”剑持巧妙地利用反问。

伏见明白了意思,先一步走进家,去给剑持拿拖鞋了。

剑持跟在他身后,脑后又一次出现刺痛感,意识到他内心的某部分正在被伏见一点点侵蚀。

 

毕竟是出租公寓,伏见家和剑持家的配置没什么不同。除了玄关处、墙上、柜子上挂着摆着的一些玩意儿,可能是旅游纪念品又或者工艺品什么的。

“我还以为学君这个点不会在家。”

伏见把餐桌的椅子拉开,邀请剑持坐下,“今天休假一天。”

剑持磨蹭下指腹,仍是投去敏锐的眼神,“和那次温泉一样的休假?”

“不是,不是,”伏见假装没听明白,“只一天,又不是一个月。”

“真是的,学君……”明明是老师了,剑持还是擅长利用这种巧妙的长音。

“没有,这次和那次不一样。昨晚上弄得太乱了,今天赌场打扫休息一天。”伏见解释给剑持听。

伏见轻易地把剑持迎进家门,还把工作上的事说出来,都让剑持感到些微的快乐。尽管他当然帮不了伏见什么,也不会帮,伏见还是把他主动纳入到自己的世界里来了。

有一段时间里,剑持会在想象中逆转他们的处境:待在浴室里的是伏见,而站在客厅里的人是剑持自己。伏见肯定也知道杀人不好,但不是因为杀人犯法,杀人违反道德。而只是有种感念,觉得杀人会给双方带来缺憾,像是硬生生用勺子挖出一个缺口。而泪水就从那个缺口里溢出来。搞不好,他会先一步走出浴室,然后问剑持说:“你有没有需要什么”。就像问一个坐在海边垂着脸的人要不要伞。

沿着这条思路,剑持会感到自身像一辆偏离轨道却又没侧翻的火车,驶向了别的地方。
说不定,伏见心里也正有股喜悦的情绪。剑持向他主动提那些事,就说明不反感他的身份,不因此讨厌他。如果他的这些经历和日常工作能成为聊天时的一点小小噱头,伏见大概会充满服务精神地奉上的。

“也有点晚了,刀也さん饿了吗,”伏见问,“我刚刚正想点外卖。”

“还以为学君是自己做饭那一派的。”

“怎么那么想,直觉吗?”

“长了那样一张脸。”

“什么评价啊——才不是啊,每天回家都感觉身体酸痛得咔咔响,拿起锅铲都费劲,去居酒屋又免不了喝酒,太糟糕了。这么一想,也就是点外卖了。”伏见说得摇头晃脑。

“学君家里有基本的食材吗?”剑持突发奇想地问,“要不我这一顿我来做。”

“可以吗!”

“当然了。嘛,就当报答学君收留我的恩情。”

“太好了,”伏见兴致勃勃地说。小猫这时候也不睡了,从窝里爬出来,蹭着伏见的脚咪咪叫。伏见把它又一次抱起来,“正好这孩子也饿了。我先帮它准备好饭,再去外面给刀也さん买食材,我会跑很快的。刀也さん还想喝什么吗?啊、对,要做什么当晚饭?”

剑持听完他这一段嘀嘀咕咕,“咖喱饭。”

“啊。”伏见的眼睛更亮了。

剑持的嘴角攀上一点恶作剧的笑意,“因为我突然想吃这个。”

伏见无懈可击,“很好啊!我们想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咖喱饭我超级喜欢吃的。”

我还记得的。剑持在心里小声地说。

伏见去厨房里给小猫准备猫饭。剑持就趁机逗了一会儿小猫。小猫似乎有点怕他,爬到沙发上,一双绿眼睛怀揣着保守的谨慎盯着它。剑持有些失落,他已经被家里的狗讨厌了,难道还要被伏见家的猫嫌弃吗。倒是伏见向来很受小动物的喜欢。

伏见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小碗放在猫的面前,这家伙立马就不管剑持,扑了上去。

剑持突如其来地说:“呐,学君,你还记不记得旅店老板的女儿吗?我们教她学习来着的。”

“记得,好像是叫……”

“遥香。”

“对对。”

“要不小猫就叫这个吧?”剑持说,“反正也很像,自说自话的,一会儿跑出去一会儿瞪着人。是女孩子吗。”

 

“虽然是女孩子——但才不要取这种名字嘞!遥香和喵酱都不会高兴的。况且……”伏见停顿了一下,降低了音量,“……它会更像刀也さん一点吧。”

“学君是这么觉得吗,”剑持面无表情地驳斥,“那小心了,它好像不怎么喜欢我,被取这么一个名字可能要在晚上暗杀你的。”

“才不会!它是个好孩子。”

过去了这么久,一旦开始聊天却也是很自然。或许也是那种更难堪的心境暂且还没被揭开的缘故。两个人一起围在小猫身边,肩膀与肩膀,手臂与手臂依在一起,剑持不常有这种体验,眨了眨眼,并不抗拒。

剑持也有些意外,在得知真相的那天的恐惧过后,会在空白的时间里,就这样慢慢接受了想要和伏见再次见面、相处的愿望。或许因为他很相信自己。从而这种程度的事无法冲垮他,而只能吸引他——一个与他谈话如此融洽愉快的朋友,竟然在根本的生存道路上与他有所不同?太多人要依赖一个熟悉的环境去生长,一旦没了那个安全的、温暖的框架,便渐渐溃散。剑持虽也完全谈不上不借助外力地生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有一枚结实的果核。

终于伏见站起身,再不出门,就真的吃不上了剑持咖喱了。他走到玄关打开门,说了拜拜,剑持也回他拜拜。可伏见又突然停下,放任门开着一半。接下来的请求,剑持也没想到。

“刀也さん还在上学吗,还是说上班了。”

伏见问。

“明天……我晚点再去赌场。想和刀也さん再一起吃晚饭。”

 

听说剑持在做老师,伏见干脆把车开到了校门口。他告诉剑持车牌号,说好不会当着学生面站在车边上等他,那样一定会让剑持羞耻。

剑持不再当临时的班主任了,下班得比往前都早。一出校门,就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

剑持坐上车,伏见很积极地同他打招呼,末了,又露出有点紧张的神色。

“怎么了,”剑持问,“难道学君还没怎么上过路吗。那就容我在考虑一下了。”

“不是。”伏见摇摇头,眉间依旧紧绷绷的,“虽然昨天和刀也さん待了好久,今天才觉得有点

反应过来,”他把那句寒暄语推出来,“好久不见。”

剑持笑,露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好久不见。”

 

其实在之前,他们也过一次再次驶近的机会。

 

依旧是那个无可救药地沉迷于恋爱与壮阳药的友人。

明明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那天却正巧在课上,坐在剑持旁边。

“嗨。”他挤挤剑持的肩膀。

剑持评价:“还以为你不来上课了。”

“分手了,”他叹气,但也只是叹气,下一秒,就搂住剑持的肩膀,“晚上去喝酒好不好。”

“又是联谊?喂喂、会参加联谊的女生不认识你也要听说过你的吧。

“才没有,今天纯粹解闷,我才不是总有钱组织联谊嘞,”他说,“不过,说不定真的意外能遇见对眼的说不定。两个人一起也更有胜算。剑持君,来吗,我已经和那边说好了,还是之前的地方。”

剑持酝酿好的推辞堵在了喉咙里。他又想起那一日,和伏见面对着模糊的金属镜面里彼此的滑稽面孔,在夜晚哄笑的模样。

在温泉旅馆分别后过了大半年,剑持和伏见只在社交软件上简单聊过几句。最开始他先开的口,问伏见最近还好吗。伏见迟了几日才回复,说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忙完了请刀也さん吃饭。再附上贴图表情一张。

随后,便是一些寒暄问好,剑持渐渐地不回复了。说不出什么原因,或许是实习的时候来了。或许是他还有别的朋友。他稳当、平凡又美好的大学生活进入了后半程。

但今天,这位友人突然出现在剑持身旁。让他有了想寻求“被打破”的感觉的欲望。

铃声打响了,上年纪的教授没继续下去的意思。

“好。”剑持说,把书收进包里。

走进酒吧之前,剑持找到那一块黄铜色的金属装潢,短暂地打量一下自己。友人拍拍他的肩,“别看啦,长得要是比我帅就没劲了。”

天还没暗,酒吧里人并不多。友人逛了一圈也暂无发现,回到吧台无聊地玩手机,和剑持说些闲话。

剑持状似无心地开启话题,“之前的联谊,怎么样了?”

“哪次?”

“我去的那次。”

“啊啊、那次啊。不都好久以前了吗?你好像是什么收获都没有啊,嘛,我也是就是了。不过和优子还有过几次联系。虽然不是能到那种关系,但让他介绍朋友给我,也是好的呀。”

“是吗,”剑持把话诱导下去,“就没哪个成功的吗。”

“这我不知道了,”友人耸耸肩,“大部分人其实是优子联系过来的。啊、倒是有个人,优子很惦记呢,只不过中途退场了。真没礼貌啊,害得气氛都冷了。”

提取到了想要的信息,剑持的心跳加速,嘴上还在装傻,“谁啊,我也不记得了。难道其实是优子的前男友?”

“谁知道呢~不过,优子有段时间常去一个酒吧找他。”

“哪里?”剑持保持了适当的好奇态度。

友人报出一个酒吧名字,又补充道,“不过啊,她很快就不去了呢。或许是那个男人对她太冷漠了吧。”

“诶——为什么。”

“不好说的啦,这种事,我们都听说那个酒吧的地下一层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优子她啊,也是个惜命的女人呢。”友人呷了一口酒,用故作深沉的口吻说。

 

剑持中途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他毫无愧疚。像友人这样的人,终身都会是被人抛下的命运。
他没有喝酒,却感觉四肢都在发热。他搜到了那个酒吧的地址,并已经站在了地铁的候车区域。
剑持穿得很朴素,和他中学时期的学生扮相没什么不同。这能让他隐没在酒吧花红酒绿的人群与灯光里,不受到太多瞩目,而完成他想做的事。

地铁带着与铁轨相触的声音来了,正如剑持的心跳在一节节拨快。他走上去,找到一个角落的站位,然后戴上耳机听歌。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的歌单里其实有许多“阴角才热衷的歌曲”。它们最适合的环境,就是像这样晚高峰开始爬坡的时候。天空转入和地铁轨道一样漆黑的颜色,人人都呈现出倦态。一天的疲惫、愿望开始沉底。你听着一首充满无法实现的幻想色调的歌,在心中搅拌所有粘稠的欲念。

剑持低着头,怀抱着肩。

他没有计划……他的人生里确有许多突发奇想和灵机应变。在这个环节里,他现在又不住地思考——在歌声的包围中——他要怎么做,而伏见又会如何应对。

不过,他真的能见到伏见吗。听友人的意思,剑持判断着,伏见一定是在“地下一层”工作着,只偶尔才上来酒吧的层面。剑持要怎么打听,要怎么说才好。他打开和伏见的聊天界面……这个账号又是伏见平时会用的吗。

他可能把工作和日常的设备分开了。剑持想让自己的心态稍微积极些,想象着伏见的白西装口袋里左右各装着一部手机,啪啪地打在他腿上的模样,心情变得愉快。
这种心情没能蔓延太久。剑持久违地漂浮在一种思虑中,他在做一件不得不计划周全的事的时候才会出于这种状态。

他这回不是在应对一项新的作业、一门新的学科又或者一个新的职业。他要打开的是一道从未真实见过的门,门后的景象如何,无法探知:或许,伏见正单膝跪在地上,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压制住某人。他的白西服弄脏了,变成了花瓣落在雪上一样的图案。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绳子,另一端是另一个人的脖子——

下一站到了,许许多多人涌上来,多是忙了一天的下班族和学生。剑持差点被挤倒,但很快在他们当中找到了位置。

最后剑持决定,无论是否能得到回复,他都应该给伏见先发条消息。

可是,才编辑到一半,剑持的手指就顿住了。因为他的大哥突然给他打电话,铃声响了一秒又挂断。不过一会儿,便重新给剑持发了短信。

老爸老妈在外面和朋友见面喝太多了,被别人开车送回来了。你回家去照顾一下。

后面附上的是一个地址。剑持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你呢”,下一条便又送了过来。

今天早点回家,明天老爸要去见一个报社社长,他想把你也带着。
我今天突然出差,回不来啦!

这下,剑持眼前出现两条明晰地选项:坐向下一站、下一站;又或者返回。

剑持的心底涌现出放松的感觉。大部分都一定会选择后者的。剑持很少有想过,“大多数人的想法”也会在有天拯救自己。他还没下最后的决断,但已经在随着人群,向下一站打开的车门的方向移动。

“抱歉、抱歉”人们悄悄地为挤到彼此、踩到彼此而流汗、恐慌、谢罪。

车门打开了,剑持又回到了候车区域。

他背对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地下一层,向大哥回复“知道”。

那时候,剑持以为自己做的是理智人的选择,但其实,他只是回归了一个更加正确、有序的世界。

剑持不为做过的选择后悔。但他会在此后更多地想起伏见,无论是从哪个方面。他想起伏见抬手关掉开关时浴衣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来,他更会在看到涉及黑道的新闻报道时想起伏见,恰如之前那场碎尸案一样。

 

那时候,剑持放弃了驶向伏见的车,现在却又一次坐在伏见身边。

“刀也さん真的如愿当上教师了啊。”伏见恭喜他说。

剑持系上安全带,“算是吧,目前还是实习生呢。只不过要做的工作也不少……”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吧,至少站在台上讲课是没什么难度,只不过……”剑持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之后的话,但伏见已经露出了准备倾听的表情,“只不过,和想象中稍微有点出入。”

“怎么说?”

“也不能说现实和想象不符吧。只不过,对十五六岁的人,以同为学生的角度去看待和以老师的角度去看待还是挺不同的。”

“诶诶、是不是蛮累的。”

“有点吧,是以升学率为卖点的学校。”

“小心别生病了。”

“才不会!剑持是很强的。”

剑持坐在副驾驶上伸懒腰。

他不像很多年轻人那样,去想自己是否会“在长大后被生活打败”。剑持不要求在生活中取胜,他只相信自己能适应,并做得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伏见真心地附和剑持。

“倒是学君,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份工作的?”剑持把话题转向伏见,就像记者对被采访者的一问一答。

伏见思考了一下,“四年之前吧。”

“噢——有什么契机吗。”

“没什么特别的吧,大概也就是被相关人士看重了,加上自己没事做。呀,最开始,因为害怕做不好而担心了一阵子呢。不过,现在好多了。那个地方也是个需要我的地方。”

“学君的语气好自得噢。”

“有吗有吗,抱歉,”伏见不好意思地笑,飞快地眨眨眼,“是不是太不谦虚了,但最近真的被夸很多啦。”他的话说得很快,就像厨师刀将食材利落地切丝。

“是、是,努力了,”说完这话,剑持也笑了,觉得太荒谬太疯狂,“学君的工作内容是什么,赌场是你在主管?”

“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我也有一间小休息室。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看守和保卫,偶尔也做一点从更上面来的处理工作。”

“处理——”剑持咀嚼着这个词,“比如,丢进海里。”

“嘛、用埋的更多?草地里,水泥里,或许这些面积加起来,够一个狗狗乐园吧。”
剑持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脑子被侵蚀到坏掉的“嘶嘶”声。

 

“把上次讲的单词稍微听写一下。总共也就十来个,很快就好。”

剑持看着学生拿出默写用的纸。

一边念着单词,他一边望向窗外,实习的最后一周,他已经约好了和伏见去吃夜宵。

眼下的学生,或者已经拿出笔准备完全,或者正连忙和同桌借半页白纸。

他们都是剑持临时的学生,绝说不上能从他这里得到多少影响。一些人前进在他们计划好的路上,一些人也和很多社会人一样,怀抱着某种愿景,对它时冷时热。在睡前振作,又在醒来后提不起精神。

剑持于是想到,他倒是一点也没参与过伏见的学生时代。

如果他是伏见的老师,他恐怕也一定想不到要去改变、引领这样一个学生,避免他以后做那些事。很难说伏见有什么改变,他靠他自己选择了推开赌场漂亮又隐秘的门。

难道剑持的老师会想象得到,剑持会依赖并喜欢上一个极道分子吗。

他们都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度过普通的学生时代,在班上有些受同学的欢迎,因为有趣,因为随和。可以陪着同学翘课在家里漫画,也可以在文化节上脱了上衣玩空气吉他。在日头正好的中午眯起眼睛,陷入短眠,迷糊间梦见自己遥远的未来:……会不会遇见新的人,又或者突发意外,穿越去异世界。

在一些人看来,剑持和伏见应该是两颗玻璃球吧,散发着一点光芒,有着吸引人的品质。剑持的那颗散发出稳定的光芒,而伏见的那颗则是在黎明和傍晚的时候格外漂亮。

但接下来,伸出手,把这两科玻璃球靠在一起。此时再触碰,才意识到原来手心里是两团黏土,平实又粗糙。虽说滚成了两颗圆球的模样,可只要抚摸过了,便知道全是小小的突起和凹陷。
面对着正确的轨道,剑持终究和伏见肩并肩,这两个平凡人并非逆道而行,而只是轻巧地路过它。悄悄地走向了岔路。

 

“刀也さん,其实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之后的一天,伏见家。剑持和伏见一起蜷起腿窝在沙发上。

“什么?”

剑持漫不经心地问。小猫在客厅里一遍遍地伸爪子去抓伏见的一件绿色大衣,像是把它当成了妈妈。

在如此十分的危难下,伏见想说的竟是:“……虽然很说不出口,但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邻居是刀也さん了只是一直没能打招呼。”

剑持瞬间想起那两次他小心翼翼的敲门,脸上不由得泛红,他往旁边靠,不让伏见看到。

“学君像小动物一样胆小警惕啊。”

“别稍微有可乘之机就说坏话啊?我可是纠结了一下的。但反正去工作的时间也不太一样,所以就……”

“学君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大概……搬来一周以后吧。”

“噢,”剑持的语调很轻快,有意地把这件事说的平淡,“比我还晚一些呢。”

伏见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刀也さん也是?!”

“我还敲了两次门,结果都没人在家,”

剑持作出一幅想要人道歉的姿态。

伏见不停地眨眼:“……没注意到,完全没有。刀也さん——!为什么呢。”

剑持无心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以免显得他对伏见如此惦念不放,结果话出口变成了,“担心你已经死了,那会造成很多麻烦的。”

伏见的表情颇为动摇,坐得离剑持更近了一些。剑持也紧张起来,悄悄用手指抠手心。

不过毕竟是剑持,总忍不了要口是心非:“结果两个人都扭扭捏捏的不敢敲门,搞得好恶心啊。”

知道真相的伏见却大言不惭,“在下就是扭扭捏捏的伏见学,请多指教!”,说完,便一直盯着剑持。

“……别看我啊,我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扭扭捏捏的剑持刀也’嘞。”

“好过分。要教坏学生的啊,刀也さん。”

“我要告你名誉妨害的啊,”剑持笑,“所以,学君要一直扭扭捏捏下去吗,喂,勇敢一点才比较帅吧。”他轻轻地挑开那层感情的纱。

“也是啊……”

伏见深呼吸,再吐出,结果攒了许久力气说出的下一句话是——“刀也さん,最近总和别的老师一起走出学校?”

“怎么了?”剑持下意识地反驳,“不许吗。”

伏见瑟缩了一下,“不是……就是……”

“学君指的是田崇悦子老师吗,因为她也是英文老师,所以自然会多说两句。”

伏见抿着嘴唇,不敢看剑持。

剑持只好说,“嘛,学君要真往别处想也没办法。”

他觉得有意思。伏见不因为杀人怀有罪恶感,倒对于“先来后到”如此在意。像是道德发育得并不十分对称。

“刀也さん,我只是在想该不该…”

伏见意识到有误会横在他们中间,焦急地转过身去,想和剑持解释下去。

但剑持已经不太想听了,他要求一些更直接的东西。他用手撑住自己,上半身向前倾。让他们的嘴唇如此贴在了一起。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剑持跨坐在伏见身上,衣服被掀起来。伏见给他很多爱抚,搂着他,珍惜这场由巧合与命中注定所共同带来的亲密接触。

最开始接吻的时候,伏见还很紧张,剑持用舌头劝他放松,最后倒被反将一军。他的喘息落下来,下半身已经因为伏见的故意磨蹭而开始渗出液体。当再一个接吻结束时,伏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剑持的脸颊。

“干嘛啊。”

“没什么,”伏见露出一个不知廉耻的表情,“单纯一直想这么做一下来着。比想象中的感觉还要好点。”

“你在想象什么啊?学君好烦人。”

虽说伏见已经让动作足够慢和温柔,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变得像一场殴打。剑持的呻吟噎在喉咙里,感受着身体被破开的体验。伏见抚摸过剑持的小腹,那底下就是内脏,像是用温水浸泡的一碗肉汤。

伏见慢慢地抽送,让快感席卷而上。欲望进入更浓烈的阶段,他拽住剑持的手,幅度更大地工作,耳环随之摇摇晃晃。

真是钝器伤啊……
在融化的思维里,剑持如此古怪地想。

 

剑持梦见了赌场里的一间小休息室。

梦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雾白色的光,他从赌桌之间穿过,四周皆是拉下摇杆和推下筹码的声音。不知为何,剑持很分明地清楚,那间休息室就是伏见的休息室。

剑持推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身躯很庞大,脸上青肿,沉闷地呼吸着,证明他还有不少力气。伏见站在窗边,戴着一幅墨镜,头发都梳到脑后。

剑持又低头去看那个倒下的人,发现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人。他再抬头,伏见又成了温泉旅店时,发尾足够扎起来的模样。不过这是梦,一切变化都合理。

伏见没头没尾地问,“刀也さん不当老师了吗?”

“当啊,为什么不当。”剑持回答。

伏见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他的工作。他举起自己的手杖,这会是最后的一击。手杖从上至下,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像是一道弓的弦。

大概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剑持看到人在面前由生转入死,一些血沫从那个人的嘴里溅出来,洒在地板上。他本该按照影视剧常演的那样:脚底打滑似的冲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又或者来不及掀开,然后开始干呕、恍惚、冷水洗脸。

但在这个梦里,剑持仅仅是抬起头,面对着伏见,等待着对方走过来。有一瞬间,他也想试试那根手杖的打击感。

 

醒过来的时候,小猫正在舔剑持的手。

他们最后大概是转移到了床上。伏见坐在剑持身边,面对着床头柜。

“在干吗?”剑持问。

“剥橘子而已啦。”伏见说,稍稍侧开身子。剑持这才看到,床头柜上全是橙黄的橘子皮。

“要吃一块吗,”伏见手上捏着一瓣,“虽然还有点酸。”

包裹在白色的经络下,饱满的果实在闪着光。那种一种酸甜的诱惑。

剑持甚至不伸手去拿,而是很习惯性地凑过去接受了喂食。

果肉被咬开,令人心怡的味道沿着喉咙向下。剑持接受了诱惑,清楚看见了自己被侵蚀到尽的最后结局。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