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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

Summary:

你见他最后一次来此。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不想要玫瑰。”你说。

来人无视了你的异议,把一捧鲜亮的,似还淋漓着水珠的深红花朵放到大理石面上。“抱歉了,毕竟这是我包括向日葵在内唯二知道的品种。”声音听着挺没好气,拂过花枝的动作却很轻。

于是你不说话了。空气重新沉入你所希望的寂静,某种羞惭却缓慢升起来攥住了胸膛。因为你知道自己向来如此,与人深谈的时候,被感情击中的时候。面对他的时候。沉默对你来说几乎成了个不经思考的选择。就像一道壁垒,一块安全的墓石,可以封存所有你不想立时解决的事情。但沉默得越多,下一次你就越难心安理得。你知道他是想听你说些什么的,尤其在这里——你想,他甚至来了这里。在你做出那个想必人人都会叹息是软弱的选择后,他来到镂刻有你姓名的灰白石板前,只身一人,平日装束,安静地读完了所有工整而冰冷的铭文,仿佛全不在乎它们可以造成的创伤。

他第一次造访时,你以为他会对你怒目而视,或者用力质问,最坏的是喑哑的哭泣,像一颗无可奈何的破碎的心滴滴答答淌下鲜血。你设想过所有的后果,同时简直要为自己的残忍苦笑出声。

可是没有。都没有。他沿着松林间的僻径走过来,在距你漫散着雪花点的墓碑一尺之地停住脚步。放眼整个墓园,你拥有一块上乘的选址,笼罩此处的树荫幽繁而苍翠,掩去了来访者面上大半晦明变幻的神色。你破译不了他的目光。恨?爱?误解?抑或只是,单纯的思念?

嗨,御剑。他叫你的名字,你好奇他是否会有一秒钟担心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你不作声,只极轻微地点了个头。他耸耸肩,眼睛倏忽间敛了一敛,也许你错过了他藏起的什么,但也无力挽回。你只能听他开始向你讲故事,事务所的账簿永远在吃紧,灵媒助手又体验了一回命案嫌疑人,万事了结后他们关于豆酱和豚骨拉面的大论战……头顶赐予你安睡的荫蔽变得深了,墨绿在渐热的空气里蒸得近乎发黑,夏天来得这么快,然而随后就是沙沙作响的落叶的季节。终于有一天,他对你说,一年结束了啊。前些天带真宵和春美去看马戏,结果卷入好不麻烦的案子,现在她们还闹着要去什么全日本超人气英雄王评选大赛……新年快乐。我给你带了礼物。

一束刺红的玫瑰。

鲜花的确是适合放在墓碑前的东西。那么他果然已经接受了,你不无遗憾地想,你的死于他到底成为事实。他垂着眼睛将它展示给你,一份合乎逻辑的礼物。但是,为什么非得是颜色像生鲑鱼一样灼眼的,玫瑰。现在正在下雪。纷纭的莹白的绒花满目飘飞着,坚硬的泥黑土地不见踪影,你觉得陌生,竟想不起来此地原本是什么模样,好像这里的生命一直以来都覆在雪层之下。而鲜红的花映在白色荒原里实在过于突兀了,将这片墓园——你的墓园——恒久的静穆搅作一团。

所以你说,你不想要玫瑰。你想自己的面色冷了下来。但他就像没看见似的,回答你的口气轻快利落。然后你们谁也不再讲话。你感到惶惑,同时歉疚,同时竟还想凑近一步,因为花的香气飘得太执着。也许是捂了体温的缘故。

如今翻卷的花瓣海浪般流连在你的名字与生卒四周,仿佛一场热水浴,而冬天毕竟很冷。你觉得至少该为此道谢,于是清清嗓子准备开口。但他大概会错了意。因为他显然变得为难起来,独特的眉尾低下去,手指开始在台石上缓慢地空弹钢琴,接着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赶在你之前就打破了静默。“收下吧。”他说。

“御剑,”他又笃定地叫了你一声,“收下吧。”

雪落在耳畔,却化作遥远的花木的簌响,你分不清自己是由于哪一个事实愣住。你没有立刻说好,连原本想讲的话也忘光,因此你也无法阻止他困倦地眨一下眼睛,卸力般降低身子,只用手随便拂开了点积雪便靠着宽阔的碑石坐下。在他不再等你答复而打了个长长呵欠的时候,你眼前闪过他穿过茫茫大雪来此的画面,玫瑰自他怀中一路飘下零碎的红迹。这时你才恍然,他一定累了。而他闭上眼的意思是:我懒得管你这家伙再反驳什么。你总不能对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说出拒收吧。

所以他现在真的睡着了,在这个不会有第二个人来访的冬日的墓园。他被雪粒濡湿的鬓发贴着你用罗马字母刻写的姓氏,你能感觉到他呼吸规律,心跳安稳,但你恐惧他会就这么死去。你不相信有谁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轻易地挣脱睡梦,寒冷时梦几乎与死同义。可你又如何能叫醒他?已经走入沉眠的人——分明是你。

雪太大了。太冷了。在凝固的等待里你忽然明白,原来只有玫瑰是鲜活的。原来只有眼泪是滚烫的。他若无其事睁开眼睛,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薄雪,然后向你宣布今天的拜访就此结束。他没再多说什么,但你当然感觉到了,那点残留在可以算作你肩膀处的、潮润的温热。你推想,也许他根本是在假寐,所以才有机会落下泪水——但也许正是因为有泪水融化风雪,他才能从无可抵御的冬天里醒来。

突然间,你也想起在一个黄昏,由他元气十足的助手全权策划的结案庆祝,作为主角其一的你被闹腾的刑警和年轻女孩们强行拉着在客厅喝酒,另一个却早就告饶着逃进里间睡觉。但即使关上门也还是太吵了,你皱着眉头想,连他的委托人和事务所成员都完全不在乎那个律师吗?绝对会醒的。不多时果真从门缝间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睡眼惺忪地说,嘿。很轻的一声,听不出多少抱怨,于是除你之外的所有人也都即刻做出欢快的回应,嘿!他又缩回去了,而没人因此变得更安静。最后的结果是他忍无可忍般窜出来,抓过助手还想去够的啤酒很豪气地喝了个光,这次倒总算在一片人声里也踏实睡去。但你始终觉得局促,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只是说,嘿,如同一道恼怒的……猫咪的抓挠。明明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也当然不情愿被吵醒,可还是……算了。你一定瞥见过他半梦半醒时用手胡乱梳过额发的样子。他一直在醒来,醒来,醒来噼里啪啦地说话或者,偶尔有点赌气所以缄默。但这些,你想,好像都是他所希望的。

你意识到,也许,刚才真是多余的担心。

走的时候他说,再见。你低头,仿佛已有预料,你看见玫瑰被留在原地,他拂掉了积雪的石阶上卷着明绿的荆藤。或许你也可以的。或许你也可以,试着将漫长的睡眠归置到这片方寸以外的地方。就像他带来的这束花,费尽全身力气要舒展筋骨。你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就沿着那条他来访时走过的,绿荫幽邃的长路?你记得他对你说,真宵和春美缠着他带她们去有大将军参加的特摄英雄人气比赛,日程在三月。你知道那时春天将近了。你真的可以自死中复生吗?

你的视线重又抬起时,早前纷纷的雪不再落了,眼前只一片平阔的银白。

墓园里空无一物。

 

Notes:

123里成步堂提到的“自己唯二认识的两种花”其实是向日葵和郁金香,写完才发现记错(……)但4里证明成也认识玫瑰,嘛总之就这样了!玫瑰实在很适合御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