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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从不太平稳的睡梦里醒过来,衬衫已经有些干了,裤腿还有水在滴。他刚从外地跑完任务回来,飞机坐到半夜,回来的路上又下了雨。起初雨不大,而且总能走在屋檐下有个遮挡,没想到离高专越近,雨反而急了起来。五条悟只好借着腿长一步三个台阶地爬,初春的雨很少见也很冷,即使可以用反转术式避免感冒,被冻到还是实实在在的冷。下次试着用自己的术式避雨吧,五条悟想,不过太冷了,那时他没有余力想太多。
用术式躲雨,之前怎么没想到。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新一轮的思考。现在已经是凌晨快五点,分针从十走到十一的时候,窗外吹来一阵风把他从思绪中打醒。太冷了。五条悟爬起来三两下把黏在身上的脏衣服都脱下来,泥水雨水混着汗水卷成一坨,先是被他扔在地上,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弯腰捡起来去丢进洗衣机。
洗完澡出来时,洗衣机还在转,咒高到处都是用了很久的东西。老旧的洗衣机嗝愣嗝愣地响,很有些搞笑。刚洗完澡的五条悟浑身散着热气,被冷风吹出来的清醒褪去了九成,长途奔波的疲劳感从头流到手指和脚尖。他现在连等洗衣机结束工作去晾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如此五条悟还是不太愿意躺回外出归来直接倒下睡过的床,他盯着床单上的两个泥点不出三秒就放弃了,扭头出门很熟练进了隔壁房间。他以前半夜回学校的时候经常这么做,有时甚至澡都不洗先开夏油杰的房门,赖在别人的床上睡过后半夜,早晨夏油杰去上课的时候会顺便把他叫起来洗澡,洗完出来就是已经换好的新床单。有时夏油杰心情好还会给他做一份早餐让他吃完再继续睡。
后来任务越来越多的时候,洗过的来不及晾干,他害得夏油杰只能多备一套床品。两人一起去商场买床单,五条悟说要付款,另一头男朋友叹气道这又不是花钱的问题,悟,你就不能先洗澡再睡吗。五条悟还很委屈的样子,这都要怪辅助监督总是给我们订红眼航班!说是这么说出口的,而实际上不尽然是这样,五条悟只是想看夏油杰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再比如这次出门买床单,也是找个由头行以买床单为名的约会,他们太忙了,和现在比起来,一年级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事事。五条悟直到很久以后都还后悔最闲的时候没有和杰在一起,后来谈起恋爱却总要分隔两地跑,连夏油杰什么时候瘦到腰带要多扣一个扣子都不知道。
距离夏油杰叛逃已经过了一个冬天,静静叠在宿舍床上的是五条悟后来从壁橱里翻出来的厚被子。现在没有夏油杰拽着衣领把他扯到床边吹头发,他钻进被子里深呼吸,潮气、洗发水的味道混在出门前晒过的被子里。很困地想到这个被子有点热了,下次把之前的被子换出来吧,杰走之前盖过的被子,上次收起来后一直放在壁橱里没有动过,是最后一个还留着杰的气味的东西。
夏油杰走了太久,这个房间几乎每个角落都不再留有他的影子,五条悟没有故意把夏油杰的东西都收起来,也没有故意扔掉。他不是那种会很刻意为了某种仪式感做什么事的人,谈恋爱和交朋友上,他的所有行动都是自然流露。比如冬天冷了就把薄被子收起来翻出厚被子盖;牙刷落灰脏掉了就等扔垃圾的时候一起丢;写报告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笔尖摔坏了,从自己屋里翻出一根圆珠笔继续写,那根夏油杰曾经很爱用的钢笔就被他随手收在了抽屉里。
久而久之,曾经夏油杰住过的寝室里,属于夏油杰这个人的细节越来越少。硝子上次犯烟瘾,学校的自动贩卖机不卖烟,最后饥不择食只好来夏油杰的寝室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烟。她一边开别人的柜子一边吐槽五条你真厉害,你在我们学校一人住俩寝室。五条悟捏着房间钥匙看硝子把他的一件t恤从柜子里拿出来,其实他想说这件是夏油杰还在学校的时候放在这里的,他们原本就天天呆在一起。
这天七海建人有外出任务的安排,五条悟第二次睡醒,天已经大亮,他不知道是被七海拿咒具的声音弄醒的还是被热醒的,或者两者都有。后半夜雨就停了,黎明时五条悟看到天空中依稀可见的橘粉色就知道今天肯定是个大晴天。他把被子蹬到地上,四肢伸展开摊平散热,很不乐意起床写报告,也不太想睡了。昨晚睡前没有拉窗帘,屋外春光一片大好,可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床头的玻璃杯是空的,他盯着那个两人用过很久的杯子,很突然回想起过去——星浆体事件彻底结束后他闷头睡了快两天,睡醒又饿又渴的他抓起夏油杰放在床头的水就喝,居然还是温的。
五条悟是一个很少回忆过往的人,要他自己说的话,他也会说在夏油杰离开后,他很少想念他,可说到底很少不是没有。
就像现在,如果你问他,他会很坦然地交代,我在想杰。
不是没有想过去说,手机被他翻开又合上,五条悟看着天花板想,不是没有想过去说。也不是从未说过,比起夏油杰,他不会太多地去思考意义和动机,自那以后发过的几条短信里,他有说过杰我想你。可是有一次路上堵车他独自坐在后座突然觉得无助,这种无助感对五条悟来说莫名又难得,他从座椅的左边慢慢倒向右边,脑袋只能磕在玻璃上然后滑下去。正在放空的辅助监督被吓了一跳,从后视镜看五条悟,五条同学,果然还是受伤了吗?五条悟已经在狭窄的后座上转了个身,摘掉墨镜挂在前座椅背的口袋上,双手交叠背过脸。没有,我困了。
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学校了,在那之前可以睡一会。辅助监督看了看手表又回头检查五条悟身上是否有伤口,看着他一米九的个子很别扭地蜷在后座欲言又止。我只是困了,察觉到视线的五条悟又重复道。
不好意思,那个平时有些强硬的监督突然道了歉,怪最近任务太多让他们没时间休息,可是其实她清楚,五条悟也清楚,任务多不只是因为年终之际东京到处都是压力山大的社畜。另外一个原因她没说出口,她有点后悔说起这事,尴尬着不知转移话题还是就此沉默,好在口无遮拦五条悟也没把这茬提起来。五条悟当时在想什么呢,他很难描述自己在想什么。因为他以前想夏油杰的时候从不会说杰我想你,他会直接打电话说杰我们来试试phone sex怎么样然后被夏油杰骂回去,五条悟骨子里有点属于大少爷的爱干净小洁癖,不会真的要在户外做这档子事。说白了可能是想听对方的声音,怒的笑的无可奈何的,深情的煽情的。而如今他想夏油杰不止想听这些声音,或者说,不是想听这些声音。最后即便是发信息,能写出来的居然只剩下“我想你”。
可是五条悟绝对不会和别人说救救我,他知道夏油杰也一样。
五条悟从床上翻下来踢上拖鞋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两瓶饮料,七海健人还在门口等辅助监督的车来接。你怎么又早出来这么久,他打招呼说。前辈不是昨晚很晚才回来吗,不补觉吗?闻言五条悟抬头看七海建人,眼睛受伤以后他也开始戴眼镜,可五条悟是什么人,六眼很轻易就能透过遮盖用的镜片看到七海眼下的青灰色。两人沉默片刻,五条悟沉思,多买了瓶咖啡递给七海。本来在睡觉然后被热醒了,他解释道。
确实,七海接过咖啡道了谢。最近变热了,前辈请注意身体,换季容易感冒。后半句他没说,他知道五条悟也不需要防感冒。他看人没心没肺状挠挠头出声抱怨晚上还挺冷的,天一亮就热得不行,我连被子都不想盖。
可以换薄一点的被子啊,七海疑问。
哎呀,五条悟低下头看砖缝里长出的青苔,手指敲在刚买的草莓牛奶上叩叩,抿嘴不声响。
他突然笑了,说我懒得换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