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海燕
“当挪亚六百岁,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创世纪7:11)
1
“我们遭受不幸,是因为我们的出生即带着罪吗?我们在大地上因苦难而流泪,是为了偿还亚当与夏娃的过错吗?”
格兰法洛医院的见习护工乔迪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削一只苹果。他的照护对象侧脸看着他,不断向他抛来深奥难解的问题。太阳即将西沉,夕阳照在她的发丝上,给灰色的发梢镶上一层金边。
他一如既往地回答女孩:“礼拜日的时候,我去问问神父吧。”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补充:“艾丽妮小姐,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要总想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有些不满的“嗯”。灰发的黎博利女孩一如既往地抱着那本厚厚的经书,书卷的边角早已磨损,封面上的浮雕模糊不清。经书的内容她已谙熟于心,于是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扉页的题字上。
“给我们的小海燕,艾丽妮。”她轻声读了出来。
母亲的赠言字迹娟秀,在纸面上几乎留不下划痕。她想起母亲带她去小镇里小小的教堂,唱诗班里的黎博利少年们歌颂拉特兰的主,每个人都虔诚而圣洁。母亲说,无论国教会实行怎样的方针,她都仍然信仰拉特兰的福音,信仰超越此世的审判与拯救。母亲说,这关乎每个人自己的心灵,而非现世的政治。艾丽妮听得懵懂,只明白了要多反省自己,少怪罪他人。她总是皱着眉头与母亲争论:“但是审判官阁下说,正义与不正义有着清晰的界限,他们的职责就是对此做出判决!”母亲听后通常笑着摇摇头,摸摸艾丽妮尚未翘起的耳羽,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晚安吻。
如今,母亲与父亲都已被大海的波涛吞噬,连同艾丽妮的信仰,全都葬身海底。
她将书随意翻到一页:“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绝望者背上十字架走上悬崖,徒留跳崖者的家人不断质问、愤怒、悲伤。为什么留下的是我?我又如何能够担起小镇所有人的灵魂的重负?
咔嚓一声,最后一片果皮落入垃圾桶。乔迪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艾丽妮,打断了她的沉思。她仍沉浸在思绪中,严肃地说:“谢谢你,乔迪先生。”
乔迪反而被惹得忍俊不禁,连连摆手说:“这是我应做的。”
他站起身来,打开病房的窗户。海风在格兰法洛的街道上奔波,最后抵达乔迪与艾丽妮的身边,吹得桌子上提灯的灯火都摇晃了一下。
乔迪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坐回病床边的位置,撑着脸观察女孩。艾丽妮吃了两口苹果,随后回赠给他一个笑容。此时的她终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展现出了普通的十六岁女孩的样子。她一只眼睛上的绷带还没有拆掉,但乔迪能感觉到女孩双眼中的笑意。
她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不错,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喜讯。
他想起几天前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陌生的大审判官将伤痕累累的女孩送到格兰法洛的时候。当他与医院的其他护士一同慌慌张张地抬出担架时,从未想过艾丽妮的情况会如此棘手,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始终不得安宁。
不过,他想,风暴或许才是生活的常态。能够分担她生活中的风暴,于他来说也是幸事。
2
“耶和华啊,你是从死门把我提拔起来的;
求你怜恤我,看那恨我的人所加给我的苦难。”(诗篇9:13)
艾丽妮被送到格兰法洛那天,刚刚下午三点,天空乌云密布,昏暗得使人以为已经入夜了。平静的小镇医院门口出现了一个沉默的黑色身影,帽子上的船锚标志昭示着他的身份——一位大审判官。正当医生、护士们都紧张地透过窗户张望、猜测他的来意时,乔迪注意到他背着一个女孩。一个受伤了的黎博利女孩。她的左眼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脚踝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身上也布满擦伤。女孩无力地趴在大审判官的背上。
“……是伤员!”他焦急地大喊。顾不上那么多,他招呼其他护士一起抬来担架,将女孩抬回急诊室。
陌生的审判官打开自己的证件,又举了举手中的提灯。“审判官达里奥。……海德罗帕镇突发海啸。这孩子是唯一的幸存者。”他的面孔隐藏在帽檐下的面具里,看不清表情。“我接下来还有任务,能否拜托你们照顾一下她?医药费我会回来付的。……以审判庭的名义担保。”
大审判官离开时,对伤口的紧急处理就已开始。乔迪抱着许多酒精与纱布,紧张地站在一旁。他的视线无法从那道从眼皮一直蔓延到下眼睑的伤痕处移开。一个月的实习护士经历太过短暂,这样的伤势对他来说已经显得惊心动魄。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难受地揪了起来。整个小镇,唯一的幸存者?那她的父母……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以调节自己的情绪。他将一块纱布剪好递给医生,努力地转移视线。
此时,他注意到了放在担架一旁的一本厚厚的书。他仔细辨认标题,才认出那是伊比利亚几乎人手一本的经书。为什么会带着这么笨重的东西移动?他困惑地想,不过很快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伤口包扎上。
打了麻药后,女孩睡得很沉。包扎很快完成。乔迪推着移动病床在医院的走廊里前进时,忍不住看了看黎博利少女的睡颜。她显然还没有成年,头顶标志性的耳羽还未立起来,脸庞也十分稚嫩。眼睛上的伤口上现在缠上了厚厚的绷带,遮住了那处灾难的印记。在这样毁灭性的天灾中,她是怎样活下来的呢?他叹了口气。格兰法洛的生活过分平静,这里一个月才能收到一次外面的报纸,书籍同样罕见,当时来建设伊比利亚之眼的工程师们只带来了大量技术书籍与一叠叠图纸。对乔迪来说,“这片大地”这样的词汇都显得太广阔,他只熟悉海与格兰法洛,“天灾”更是极其遥远的概念。阿戈尔青年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房间。
当晚刚好轮到乔迪在医院值守,他回家扒拉几口蒂亚戈叔叔准备的晚饭后,匆忙又赶回了医院。他刚戴上口罩与手套,便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大声的争执。
“我不想……”听起来像是小女孩的喊叫声。另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则听起来十分疲惫:“你能不能配合一些?”随后女孩的说话声消失了,只留下小声哭泣的声音。
乔迪小跑着抵达争执发生的病房,正好碰见护士长紧锁着眉头走出房间。她把手中的记录表重重地摔到乔迪手里,大踏步离开了。乔迪低头看了看上面的记录:“不配合治疗,情绪不稳定……恐水症。”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黎博利少女抱着他之前看到的经卷坐在靠窗的一侧,昂着头看着外面的天空。她仿佛一只受伤的海鸟,虽然翅膀折断、无法飞起,喙却仍朝向天空的方向。正在他仔细打量少女的背影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没有缠着绷带的眼中眼神锐利。
她问,“喂,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得到拯救呢?”
乔迪困惑地挠了挠头。
女孩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经书里说,信仰主的人,主定会回应他的虔诚。前往天国也算是一种回应吗?这是一种拯救吗?”
乔迪愈发困惑。她似乎对这些信仰问题过分执着了。或许这就是心理治疗教材中常说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他点点头应对女孩的提问,继续仔细阅读治疗记录。“恐水症”这个词格外显眼。
乔迪小心翼翼地靠近女孩,想要检查她的伤势。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伸出手,女孩便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睛里装满了恐惧。
“海的味道……你也是洪水的一部分吗?”她轻声地问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格兰法洛医院的实习护工乔迪·方塔纳罗萨,今天值夜班,负责定期检查你的伤势……”乔迪柔声解释。然而女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一般,仍然抱着那本经书在床边缩成一团。
这样的情况乔迪的确也从未遇到过。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退后一步,拉过椅子坐下。深呼吸两次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出了一层薄汗。看来暂时没办法接近这位小病人了。
或许只能先试着问问她的情况了,乔迪想。他再次尝试沟通:“你叫……艾丽妮对吧?你今年几岁了,现在在读中学吗?”
回应他的是黎博利女孩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神。他似乎察觉到她在那一刻心中的刺痛。或许我不应该这样问的……他在心中大呼不妙。然而说出去的话并没有办法收回,他只能抓起床头莫名其妙摆着的梨:“我来削个梨。”
病房随即陷入寂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海浪声愈发清晰了。女孩的房内只开了一盏小落地灯,在墙上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乔迪削着梨,偷偷观察远处的艾丽妮。当两个人都不说话时,她似乎放松了一些。她闭上了眼睛,表情也平静了许多。
他很快将雪白的梨肉递给她。水果的芳香在整个房间里扩散。
她小心地拿起这只水分充足的果实。女孩的手抓着它一点点靠近嘴唇,速度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放慢。然而,在马上就触碰到梨的表面的时候,她停下了。
乔迪看着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几次微张开嘴试图啃咬,但最终还是咬住了嘴唇摇头。
“是现在不想吃吗?”他有些遗憾地询问。
女孩只是飞快地将梨放回他的手心。随后,她开始干呕。
“啊……稍等……我去拿呕吐袋过来!”他只能做出他第一反应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奔跑在走廊里的时候,他仍然有些恍惚。原来这就是病历里所说的恐水症吗?竟严重到如此地步,甚至连水分含量高的水果都无法吞咽下肚?……这样她该如何进食和补充水分呢?
他回到病房。地上却并没有如他想的一般一片狼藉。女孩虚弱地躺在床上,瘦小的身躯打下一小片阴影。
“毕竟我没怎么吃东西。不用你费心了。”
他听到阴影里传来清脆的声音。女孩似乎被刚才的事消耗了不少精力,她不再展现出固执的拒绝态度,而是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的眼中忽然几乎涌上泪水,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眶。为什么一下子想哭呢?他也有些不理解。或许是擅自想象了太多她的心情,擅自将自己理解的情绪放到心上。他想照顾好飞到他身边的小小的海燕,然而海燕不再歌唱,他只能凝视她疲惫的羽毛。
不知为何,今晚想陪着她。反正最近没有其他住院病人……他为自己开脱。于是他从值班室拿来为值班准备的小说,摊在病床前的小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阅读。在余光里瞥到的女孩并没有对他的存在表示厌烦。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希望她的梦乡里,一切都安然无恙。
3
“神说:‘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记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创世纪9:14)
“乔迪,今天你来负责输液,正好也练习一下输液的技巧。”护士长对他说。乔迪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上一次他给患肠胃炎的病人输液,他脑海里满是老人痛苦的表情,于是过分紧张地扎错了位置,病人的手背上因此鼓起了一个淤青的包。每次想到这个,他都十分懊丧。今天一定要做好,他在心中暗暗地想。
输液室内的几位病人都是感冒发烧,似乎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而已。乔迪集中百分之二百的注意力将针头推入血管,调节输液器的滴速。年轻的女病人只是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了表情。看来今天进展比较顺利。乔迪松了一口气,直到护士长对他说:下一位需要输液的病人是二楼病房的艾丽妮。
啊,是昨天来的黎博利女孩……乔迪心情有些沉重。他匆忙地答应下来,很快推着输液车走到她的房间门口。
艾丽妮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探起身来。
“今天也是用葡萄糖和阿莫西林,比例你应该知道。再加一份复合营养液。”护士长走到床前检查女孩眼睛与脚踝的恢复情况,她意外的配合。乔迪小心翼翼地调配好药品,拿出连接着长软管的针头。艾丽妮平静地伸出手来,粉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乔迪。他忽然又紧张起来。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他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只关注女孩的手背。拔下针头保护器,用碘伏擦拭皮肤,针头埋入血管。完美的操作。对她来说性命攸关的液体逐渐流入她的身体,乔迪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护士长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赏,随后离开了房间。乔迪不好意思地对女孩笑了笑,“每天都得这样来上一针呢。”
“……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艾丽妮淡淡地说。她单手拿过那本不离身的经书,低垂着眼睛随意翻阅。
乔迪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位不再是小孩子的少女相处。他只能硬着头皮挑起话题:“……你上次问,怎样的人才会获得拯救。我在镇上的图书馆里翻到了一本高卢作家的书。她说,当人们向神父索要面包的时候,神父不会给人们石头。当我们渴望光明的时候,大地也会用光明回应我们……我想,只要我们始终善待别人,我们一定会得到拯救的吧。无论以何种方式。”
女孩转过来看他。这是她第二次认真端详我,乔迪想。
“所以……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很遗憾。但是,生活还会继续,你的伤也都会康复的,可以去上大学……你的家人,他们的灵魂会始终陪伴着你的。你如果难过的话,都可以对我说,我无论何时都会听的……”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
多余的修辞逐渐被放弃,他只是不断地说着,好像话语能够抚平伤口一样。他也知道这实际上不可能。
他不太习惯说这么一长段话,尤其是在他说完后房间陷入寂静的情况下。或许我说太多了,打断了她的思考……他想,一下子完全忽视了对方其实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
寂静在屋里蔓延。随后,艾丽妮慢慢地开口,似乎说话本身要耗费西西弗斯推动巨石一样大的力气。
“你见过大海真正的力量吗?”她问乔迪。
乔迪犹豫地回答,“不……我没有。在我的印象里,格兰法洛的海从来都风平浪静。虽然前往伊比利亚之眼的船只都被海吞没了,但对我们来说这都太遥远……只是一个恐怖的传说。”
艾丽妮的眼里映出窗外悠悠飘过的云。她的声音清脆如风铃,诉说的故事却很沉重。
“我一直相信,伊比利亚是大海的女儿,而我们都是大海滋养的生灵。我从未想过,海也会有愤怒的一天。”
“经卷救了我一命。”她抚摸着精装经书外壳上的烫金说。“那个晚上,我在小镇旁的山坡上读约伯的故事……听到远处的轰鸣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望向小镇的方向的时候,海已经吞没了一切。我还以为我迷路了,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家的位置?其实,整个小镇都不在了。仅此而已。我跑下山坡,想游到那条黑漆漆的洪流里,寻找……寻找爸爸和妈妈……然而我却扭伤了脚,还被石头戳到了眼睛。我毫无办法,在那里不知道趴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趴在一位不认识的审判官背上了。”
“后来,我就躺在这里了。这个被你们称为大灯塔的地方。”
乔迪只能听着。面对他人的悲伤,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似乎说任何话都是对她的伤害,做任何事都只是在炫耀生者的幸运而已。于是他沉默着,继续倾听着。
艾丽妮有一会儿没说话。随后她突然用还扎着输液针的那只手抓住乔迪,吓得他一下子没坐稳,赶忙检查输液针是否还在正确的位置。
艾丽妮轻轻闭上眼睛,像讲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那样,背起了经书的内容。
“此后,约伯开口咒诅自己的生日,说,
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灭没。
愿那日变为黑暗。
愿神不从上面寻找它。愿亮光不照于其上。
……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
心中丑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
艾丽妮背诵经文的声音中逐渐加入了更多的情绪。她口中说出的问题,似乎就是从她自己内心中生发出的疑问。提问到这里,她戛然而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乔迪。
乔迪知道故事的结局。约伯始终诉说他对主的忠诚。最终,耶和华在旋风中降临。那些从约伯身边被夺走的,都从各处回归他的身边。约伯从此又活了一百四十年,他与妻儿都享有这世上最高的至福。
“这样,约伯年纪老迈,日子满足而死。”
无论是约伯,还是挪亚,义人最终都得到了拯救。只是,在拯救降临前,他们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去向何方。他们的呼喊得不到回应,他们的痛苦无人医治。
“我想不明白。”艾丽妮的语调逐渐激动了些,愤怒压过了困惑与悲伤。“我一直,一直在读着这些经文。义人不需要在这个世界证明自身——神会给予他应有的判决。他们最终拥有无限的财富,他们的子孙永葆青春。但是,究竟是现实中没有义人,还是现实中从来不存在神恩?”
“……我们在此世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吧。”乔迪搜刮遍了脑海中贫乏的信仰知识,也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无力的回答。
“不。不……我……我无法接受。”
艾丽妮摇头。她的声音中忽然带上了他从未听过的委屈。“我……我只是觉得爸爸妈妈、朱莉亚阿姨、大卫叔叔……他们凭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突然就……”
黎博利少女瘦弱的身躯轻微颤抖了起来。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乔迪怔住了,任凭少女扑过来抱住他,把眼泪抹在他的护工制服上。
眼泪是最好的治疗,乔迪想。他迟疑地伸出手触摸那两片尚且贴在发丝上的黑色羽毛,它们有着与灰色的发丝不同的毛茸茸的质感。听说触摸黎博利的耳羽会有安抚的作用。然而艾丽妮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肩膀流泪。看来这并没有什么效果……在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面前,安抚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为她张开一张结实的网,把悲伤尽数网在里面捞走。
艾丽妮抱着他哭了很久。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了”,断断续续地抽泣。他用浅浅的拥抱回应她,艾丽妮逐渐平静下来。护工乔迪的身上也有海的气息。但是,他并不像她那天所看到的海那样有侵略性。在他的略带咸味的呼吸里,她似乎能缓慢地重新找回自我。像是在浅滩被温暖的海水托起,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浮游。或许,海也可以温和地流动。
那天晚上艾丽妮喝下了三天来的第一杯水。确切地说,她只喝了个杯底,随后还是难受地放下了杯子。但乔迪仍然为这变化而欣喜。能够缓缓跨越灾难在心中设下的墙壁已经是伟大的事了,他这样安慰艾丽妮。
女孩仍然没有得出义人的问题的答案。乔迪又说,我们能做的也只有专注于我们的心灵,并等待某天可能会到访的恩典。
他想了想,又强调:“重要的是,我们要努力活下去,才有机会用自己的眼睛见证更多的事,连带着天国的人的份一起努力。”
她对他笑了笑,浅粉色的眼眸里重新灌注了坚定的意志。
信仰之光是重要的,然而更重要的是,海燕能够在风暴中点亮属于自己的光芒。
3
达里奥再次来到格兰法洛时,艾丽妮的脚踝与眼角都已经康复,只是眼睛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疤。乔迪总是十分遗憾地观察那道疤,并且在心中感叹这对青春期的少女会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件事。不过他的小病人则总是淡然处之,并向他解释道:“这是海德罗帕留给我的印记。我会永远记住我的家乡。”
她的恐水症状几乎已经消失,能够正常吃下乔迪向她递来的水果。眼上缠着的纱布已经去除,她的双眼总是认真地看着乔迪。她仍然喜欢钻研问题。不过她关心的问题终于不只是对晦涩经文的困惑,也多了真正和生活有关的好奇。艾丽妮说,她想在格兰法洛四处走走,看看乔迪说的那座小镇中心的灯塔雕像。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想坐上小船,去看看那座真正的伊比利亚之眼,看看无数人为之奉献青春与生命的地方。
结束了任务的达里奥走进艾丽妮的病房,他一如既往地戴着面具与宽檐帽。乔迪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一位大审判官,心中有些紧张。看到乔迪时,达里奥点了点头,并不对他多说什么。乔迪方且稍稍放下心来。
“艾丽妮,我带你回审判庭。”达里奥的声音不容拒绝。乔迪明白,这的确是最可行的方案。停留在他身边疗伤的海燕终有一天要飞走,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要到来。
他将治疗记录递给达里奥说,“明天还有最后一次检查。或许,您和艾丽妮可以明天待检查结束后离开。”
当天晚上,乔迪履行了承诺,带艾丽妮来到了小镇中心的广场上。广场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晚饭后乘凉的人们,灯光与月光共同照得广场上亮堂堂的。
“这个广场在夜晚总是这样灯火通明吗?”艾丽妮好奇地问。“在海德罗帕,每天晚上五点后,每个人便回到自己家中,在壁炉旁与家人共进晚餐,随后便在屋里休息。夜晚的街道总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人会在广场上到处闲逛。”
“其实……是因为蒂亚戈叔叔每天都来维护这里的灯。”乔迪指了指远处的灯塔雕塑。
“当年皇家雕塑家在这座微缩版的灯塔顶端放置了发光元件,与那座更大的灯塔相呼应。如今,伊比利亚的眼睛熄灭了,但蒂亚戈叔叔坚持,要让这座小小的灯塔始终亮着。”
“只要广场上的灯塔还亮着,格兰法洛就还没有倒下……蒂亚戈叔叔是这样说的。”乔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女孩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抹暖黄色的灯光。
“我想成为一名审判官。”艾丽妮忽然说。
“诶?为什么?”乔迪惊讶地看着身旁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女孩。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的女孩穿上宽大的审判官制服的样子。
“就像你那天对我说的那样,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地活下去。我想,如果我能成为审判官,帮助更多的人在世间获得应有的正义——那便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吧。我们不是约伯,也不是挪亚。”她将手伸向布满星星的夜空。“我们只是迎着风暴飞向天际的海燕而已。”
乔迪想摸摸她的头,不过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的确如此。她已经重新找回了勇气,她心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信仰。
第二天清晨,乔迪将艾丽妮送到楼下。他向她挥了挥手:“再见,艾丽妮!希望你的审判官之路顺利!”
她露出了几天来最快乐的一个笑容。“一定会的!”她向他大喊,随后转身跟在达里奥的身后走向小镇的出口的方向。
飞到身边的海燕再次飞走了,寻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对乔迪来说,照顾停留在他身旁的小鸟也改变了他——他的手中同样握住了更多的勇气。
让我们在下一个风暴中相遇吧。他在心中默默地说。
